第514章 千里行(8)

徐水火起。

下午时分,鄚县县城西北侧距离徐水只有数里的一处市镇内,张行领着一众披甲之士站在一个土围子上叉腰而立,望着彼处的烟火看了一阵子,都觉得有些无趣。

这一仗,过于摧枯拉朽了。

晓得黜龙帮这次北伐是兵精粮足蓄势已久,晓得河间大营是江河日下,晓得对上幽州军是从将到兵全方位的碾压,晓得整个河北,乃至于北地都是黜龙帮事先内定的盘中餐,晓得司马正与白横秋才是对手,但只是一手全军偏转大突袭就这般顺利还是让人有些觉得无趣。

这种无趣,在前线告知“幽州大总管罗”军旗下的人可能是冒充的以后就更加明显了。

于是乎,看了一会,张首席带头,大家从土围子上走了下来,便都去休息或者忙碌去了,就连张行本人也开始吃今天的第二顿饼……这一次是热饼加热汤,甚至有桌椅来用……桌椅是路口一家酒楼里现成的,饼也是在人家店里热的,用了人家的劈柴,只是摆了几个铜钱作为象征罢了。

没错,仗还没打完,有些人就开始享受了。

不过,吃饭的地方好歹还算延续了黜龙帮的优秀传统,乃是专门按照廊下食的规矩把一张桌子摆在了店门口路口处,然后放了四条条凳,张首席便只坐在对街的凳上来吃用。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乃是李定,这位龙头整理完新到的情报,又检查了一下这个市镇的布防,针对性发布了好几个军令,这才过来。

过来以后,这位此战实际策划者也坐到方桌旁的一条长凳上,却没有用饭,似乎是想说什么事情,却又觉得时机不对……张行忙着吃饭,而且都快吃完了,自然也懒得理会这厮的纠结。

正纠结间,路口一侧道路上便嘈杂起来,几人修为还是足的,远远便看到是张公慎引着十几骑夹着一人来了,看样子像是俘虏,偏偏没有捆缚。

而有意思的是,之前只是闲逛的牛河,此时也主动来到此处,然后顺势站到张行身后的门店内……那样子似乎是做曹彻保镖做习惯了,此时见到有俘虏过来,以防万一主动来为张首席做保护一般。

当然,张首席做惯了上下一致的,见到这一幕直接招手,请了牛河坐到了自己方桌的另一侧,恰好与李定来了个哼哈二将。

果然,那名俘虏来到此处,见到牛河明显一惊,然后才来看正中间吃饼的张行,却不下拜,也不行礼,只是直接站着束手来问:“可是张首席?我是河间大营的郎将窦濡,此番立有殊勋,请首席给个说法!”

张行难得一愣,不免放下最后一口饼子来笑问:“你就是窦濡?是你断了浮桥?”

“是。”

“为何要如此?你跟我们黜龙帮不是有杀父之仇吗?”张行好奇来问。

“何止是杀父之仇?”窦濡毫不客气道。“自黜龙帮起事以来,我窦氏子弟丧命于黜龙帮之手者,不下七八人,且非是族中骨干,就是族内近枝,我们窦氏根本就是与黜龙帮势不两立……但也正是因为如此,才要行此事!”

“你是觉得河间大营不足以让你复仇,恰好我们黜龙帮又是讲信用的,要借此殊勋脱身,再来相对?”张行忽然醒悟。

路口周边许多人闻得此言,都觉得荒唐……便是李定,也不由挑眉。

“不错。”窦濡昂然以对。“河间大营必败无疑,莫说多几千人过河,便是全军摆开车马对垒,也是必败无疑,而到时候,我若不想死,就只能降到你们中去,可若降的话,我素来傲气,不擅遮掩,想要脱身也难……所幸你张首席虽崛起低微,却向来以恩信著称,否则何以五六年内便从单骑浮马到现在鹰扬河朔,以至于握有天下三分之势呢?”

话到这里,窦濡终于第一次拱手行礼:“张首席,战前你曾让谢总管来言,河间大营愿降者,留去自由,而我今日之举,无论怎么算,对黜龙帮而言都是有功无过,敢问张首席可否放我与我本人亲卫二十三骑,自此处西归晋地……以便将来报仇雪恨,手刃仇敌?”

“应该可以。”张行从容点头。“但不能现在西归,你要么先过去邺城,然后从邺城出发,自行决定去向,要么留在我这里等一个月也行……总之,我不能让你现在去西面,省的引出什么干扰战局的事来。”

窦濡精神大振:“我就知道张首席可信!我愿从邺城转走!”

张行吃入最后一口饼,随即一摆手,窦濡也便要离开。

不过,就在这时,李定忽然插嘴喊住了对方:“窦八郎!”

窦濡重新立住,坦然朝李定拱手:“李四郎还有事?还是李龙头有事?”

“都一样……我只是好奇,窦八郎刚刚说天下三分之势,那敢问你心里三分的三家是哪三家?”李定正色来问。

“自然是西都白氏,东都司马氏和邺城的张氏了。”窦濡冷笑道。“当然,我晓得,张首席取天下到手之前肯定不会认张氏的说法,只会说是黜龙氏罢了。”

张行咽下嘴里最后一口饼,开始往热汤上吹气。

“南方萧氏在你眼中不值一提吗?”李定蹙眉来问。

“南子有什么可提及的?”窦濡不以为然道。“便是有半壁江山在手,便是出了些豪杰,也只是内耗在淮水以南,坐待北方英雄决出胜负后去吞并罢了。”

“原来如此。”李定摆手示意。“且去。”

倒是窦濡,此时起了意气,居然站在那里反问回来:“李四郎,我也好奇,白三娘可以在关西河北之间不分彼此,你如何强要留在黜龙帮?”

李定凛然以对:“自然是因为黜龙帮与天承命,替天行道,能成大略,而关西诸辈皆庸庸碌碌,既不知天命,也不晓人心,不过是循着旧例裹着一群人求一家一姓之利罢了……我李定既怀大志,焉能与那般人为伍?”

“原来如此。”窦濡冷笑道。“我还以为是李四郎是不舍得自己那两郡地盘,结果被张首席给钓住了呢。”

说完,径直在张公慎及其带领的一队甲士看管下离开了此处。

而李定并无半点不妥,反而来问张行:“你觉得此人如何?”

“什么如何?”喝汤的张行有些茫然。

“能耐、才情,总之你对此人的评价如何?”

“挺不错的。”张行想了想,认真点头。“能洞悉双方阵营的底色,能在短时间内抓住机会决断死中求活,能哄骗过河间大营许多人,能来到这里对咱们侃侃而谈……无论怎么看都很不错了。”

李定顿了一顿,看到除了桌子上的三人外路口并无其余头领,便低声来问:“那比之寻常黜龙帮头领如何?”

张行想了一想,认真道:“跟帮里那些建帮前两年便加入现在还没有成为大头领的头领而言,无疑是高出许多的,但跟帮里的大头领们相比,跟现在帮里几个年轻人相比,大约还是没有过于突出的。”

李定认真打量了一下对方,也只能点头:“你晓得我的意思就好。”

张行当然晓得对方的意思,本质上就是李四郎这个贵族精英素来看不上黜龙帮里的那些混子土豪头领,而黜龙帮里也的确是猬集了一大批素质平平的头领,都是因为时势纳入其中,然后沉在里面了。与此同时,张行本人也的确因为出身缘故,素来瞧不起那些贵族子弟。

而这一次,这些东西都被这位窦濡窦八郎给钓了起来,才有此一问。

至于张行的回答,本身就对此事做了解释——确实有头领素质不佳,但是你看看,我是不是全都压住没让这些人到重要岗位上去?你再看看,咱们重用提拔的人跟现在冒出来的年轻人,是不是都是人才?

李四郎自然只能讪讪。

这一讪讪,张行就把汤喝完了。

而汤刚一喝完,碗还没还给人家,就又有人来了……乃是徐世英亲自带着侯君束来到此处。

“徐副指挥如何亲自来了?”见到来人,李定微微蹙眉。“马分管不是在鄚县吗,徐水边的主战场是谁在主持?是雄天王回来了吗?”

“给徐副指挥上份热饼与热汤。”张行倒是毫无责任心。“牛公和李龙头也要来。”

“天王还在搜寻罗术父子下落,是白总管与单龙头一起到了。”徐世英坦然回复,趁势放下头盔,坐到了方桌最后一面的长凳上。“而且徐水那边根本就不算是两军对垒,浮桥一烧起来,原本还能做支撑的步兵大阵就自散了,现在就是趁势追杀和収降。徐水不大也不小,所以淹死的人也少,可逃走的人也不少……我来之前,只有白显规打着罗术的旗号,外加七八人领着多少不一的兵马,或是背河或是占据村寨来做顽抗,单龙头跟白总管也是挨个拔除罢了。”

话到这里,徐大郎按着送上来的汤碗顿了一顿,方才总结道:“我估计,天黑之前就能扫荡完毕徐水以南战场……至于幽州军这一次,就算是称不上主力尽丧,也实际上十丧五六,再去打时,便可从容推进,全胜无疑了。”

李定微微颔首。

而张行也终于开口了,却是看向了有些狼狈的侯君束:“侯头领,这都是你的功劳!”

侯君束立在那里一直低头,此时闻言,抬起头来,居然泪水涟涟:“首席神威,不敢不从,但断了全军生路,我也着实惭愧……而且还自作主张放走了本部数百骑,请首席治罪。”

“无妨的。”张行摇头以对。“我给你的任务是断桥,你只要断了桥,什么都无所谓。反过来说,若是你没断,那还是什么都无所谓……侯头领,你千般艰难,万般心软,都不必多言,咱们的关系,从现在重新来过,你就是黜龙帮的一位头领,该你的都有,不该你的也无……不过现在给你个额外机会,你自己挑,是想领兵还是做地方官,又或者是要在大行台奉公?”

除了背对着侯君束的徐大郎在吃饼喝汤,其余几人,包括刚刚安置好窦濡转回的张公慎,都盯住了此人。

“我听首席吩咐。”侯君束当即做答。“首席说什么是什么。”

其实,这位侯头领很想说继续领兵的,但早在徐水边上他就想了又想,将心比心,张首席断不会让到自己这种人再去领兵,真要是到时候再来个临阵断桥怎么办?

所以,哪怕是一万个不乐意,却也早就准备好了这个答案,此时只是忍痛来言罢了。

否则,如何舍得放高副将领着那几百骑北走?

“那就好办了。”张行点了下头。“听人说你这个人是打小照着军官来养的,又熟悉北地、幽州的地形,还是继续领兵吧……不过现在暂时没有兵给你,你先去休息,今后几日只随我行动。”

侯君束既惊且喜,可转念想起放走的高副将和那几百幽州骑兵,却又后悔不迭,不由再度心痛起来。

而张行也再度招手,喊了张公慎过来吃饼喝汤。

此时,侯君束原本已经想要离开收拾一下,闻得此言,心中一动,刚刚的心痛便被压了下去,然后居然转身扶刀立在了张首席身后门店的边上,宛若侍卫一般。

也不知道是不是想瞅机会上桌。

只不过,张行早装作没看见这厮。

张公慎过来,方桌四面都已经坐了人……所幸桌子大,徐大郎主动往边上让了一让,两人各自挂了一个角,都将头盔放在脚下,然后带着甲胄和罩衣来吃饼,只是徐大郎后腰上的惊龙剑不曾放下,而张公慎腰中的青冥剑是专门取下放在桌角上的。

饼子吃了两口,张公慎便正色来言:“首席,我知道罗术已经逃走,现在打着罗术旗号的应该是白显规那几人,我想去劝降他们。”

“所以才专门押送一个窦濡过来?”张行笑问道。

“我是亲眼看到薛常雄金刀碎裂,晓得前方战局大势已定,再加上我营因为金刀来袭主动弃了建制散开逃命,短时间内很难整备齐全,才起了这个心思,然后还正式借了白总管的军令来见首席。”张公慎立即解释。

“我晓得。”张行摆手示意对方放松。“我看到你提前从高阳送来的文书了,也没有道理拦着你去劝降,真要是能说降几个幽州将领自然是好事……只是张头领,我有几句话要提前说给你听。”

张公慎闻得此言,如何能放松,反而严肃起来:“首席请讲。”

“张头领,你是个德才兼备之人,这也是我还有帮里上下看重你的缘故所在,但越是如此,越要跟你说清楚。”张行款款来言。“我允许你去劝降,是因为现在军事任务已经完成了,或者说这一次军事行动过于轻松,可以按照政治考量来做事。而从政治考量来言,自然是可以讲些人情的……我老早就听人说过,‘没有人情的政治是不长久的’,今日事大概如此……但是,今日去做这些事的时候咱们心里一定要明白,这是政治,而一旦事情归为军事,那所谓人情反而会坏事的。”

话到这里,张行指着对方身前不知道是汤碗还是佩剑来言:“金杯共汝饮,白刃饶相加……对于降人,咱们要有这个准备。”

周围几人一直没有插嘴,但不知为何,这句话后还是给人一种陡然安静下来的感觉,徐大郎甚至抬眼看了下对面面色发白的侯君束。

“我晓得。”张公慎站起身来保证。“能劝则劝,劝不了则杀,绝不会误公事。”

“吃完再去。”张行好心提醒。

张公慎复又坐了下来,真就吃完饼喝完汤,然后方才戴上头盔,拎起那柄青冥剑告辞而去……张行好像也此时才想起侯君束,唤对方入座吃饼。

侯君束战战兢兢入座不提,另一边,张公慎出了市镇,带上自己的几十骑,便往东北方的战场而去。

行不过一里路,身后市镇还清晰可见的时候,便迎面遇到足足一营兵马,却正是去年年底大会被授了百里剑的苏靖方及其部属。

双方在官道上打了个照面,张公慎自然来问:“苏头领,你为何往西去,可是西面也有被围的幽州军?”

苏靖方赶紧勒马摇手,同时有些丧气:“不是,我营本就在战场最西面,只是师……只是李龙头那里军令,之前要我尽快前突,到徐水堵住西侧,防止幽州军从西边逃出去,结果仗打的太顺了,堵住西面没半个时辰,幽州军就全溃了,我正想往东去呢,结果又来军令,让我继续往西,给首席和龙头做个西北面的侧翼前卫。”

张公慎还能说什么,只能点点头,然后又来问对方是否知道现在还被围着的几处幽州军据点,得到消息后,便也匆匆赶路。

结果,刚刚过了这营兵,走了又不过两里路,便又遇到一群人,乃是一大队扶老携幼的本地百姓,正在一队黜龙帮军士的带领下往南归已经被控制的家中……很显然,局势发展的太快,这些人原本躲藏的地方,如今已经成了战区。

张公慎已经主动让到田野中来避让,结果想起昨夜部分幽州军俘虏暴动后的举止,又忍不住靠过来提醒,让这些人务必小心防备,区分敌我。

就这样,张公慎虽是一心要来去救自己幽州方向的兄弟,可一路走来,却着实遇到了不少的事情……逃难的百姓,受伤的士兵,转移的部队,包括军法营的巡逻队在执行军法,幽州军溃兵在趁乱抢劫,当然也免不了遭遇交战。

这还没完,心情愈发复杂的张公慎来到第一处预定地方,却沮丧发现,幽州大将赵八柱再度弃军而走,剩下的兵卒全部投降给了大将徐师仁。

于是只能快马加鞭,往白显规被围的地方赶去,走到半路上才知道,白显规刚刚尝试突围,主持战局的王叔勇下令故意放开北面,现在已经往北逃散了。

张公慎愈发焦急,直接弃了亲卫和战马腾跃起来,往北面去寻,然后果然在徐水边上发觉,正有黜龙军在围攻一支明显还具有抵抗力的幽州军,且幽州军阵中尚有“幽州总管罗”的大旗飘扬。

张公慎落下,来寻负责围攻的主将,见到人后不由有些吃惊和不安。

原来,追的最紧,打的最凶的这一营主将,居然是刚刚升任头领并领兵的窦小娘,而其带领的部属,赫然是之前整军中淘汰头领的旧部整合而成……这等兵将,如何打的这般凶?

但转念一想,也能理解,窦小娘升任头领时遭遇相当多的头领落手,本身就着急证明自己,加上她的天分和能耐本就不差,自然至此。

相对应的,张公慎也有些担忧对方会不愿意配合。

“张分管有首席、徐副指挥、几位龙头的军令吗?”果然,没有挂罩袍,可盔甲上满是被离火真气烤干血渍、宛若凭空加了罩袍的窦小娘明显不满。

“得了首席口令,允许我自由劝降。”张公慎严肃以对。

“那就去吧!”窦小娘虽然情绪明显,却居然立即服从。“我让部队暂时稳住。”

张公慎惊喜之余,也不由心中微动……他敏锐意识到,眼前的这个年轻头领可能是黜龙帮内第一个在基层得到充分锻炼,然后成长起来的年轻头领。

这一点,连韩二郎都比不上,跟王雄诞、贾闰士、马平儿也不是一个路子。

“不会耽误太久。”一念至此,再加上来时张首席的叮嘱,张公慎也旋即肃然以对。“若是两刻钟内我不能回来,你们便立即进攻……事情不妥,我提前逃回来,也会与你说。”

窦小娘这才稍缓。

须臾,去了甲胄,只着一身黜龙帮新式红色罩衣,带着一把剑的张公慎借了匹马,便单骑来到徐水边上那面“幽州总管罗”的大旗下。

双方见面,果然等在这里的是白显规。

但张公慎的目光先落在了旗下一具尸体上面,那具尸体穿着一副华丽盔甲,却是同属于昔日燕云十八骑的秦功。明显负伤的白显规努力站起来,也看了眼身旁死去的秦功,难掩哀色。

随即,昔日燕云十八骑中算是最出挑的两人开始面面相对。

张公慎压抑住种种复杂感情,率先开口,却居然没有谈及兄弟感情,反而是从一个意想不到的角度说起:“薛常雄死了,虽说河间之败是必然,但他死这么快,还是因为其部属窦濡身为先锋临阵断桥,逼的他孤身来决死……”

白显规明显愣了一下,先回头去看身后还在冒烟的徐水,然后再来看张公慎,满脸不解:“窦濡?”

“不错。”

“他不是跟黜龙帮有杀父之仇吗?”

“张首席也这般问他的……”张公慎随即将之前窦濡在张行、李定身前的一番言语丝毫不漏的转述了一遍,最后才点出关键。“白大哥,我说这个是想告诉你,不要再自欺欺人了……连窦濡这种贵族小子都晓得,天下形势分明,能争雄的……最起码河北这边能争雄天下的,只有黜龙帮,人家威德已成、大势已成,河间也好、幽州也罢,都只是人家嘴中肉罢了,注定要被吞的。”

白显规认真听完,沉默片刻,并没有反驳,只是顺势来问:“如此说来,你老张早两年便看出来只有黜龙帮才能成事,所以早早过去了?”

这话明显有嘲讽之意。

“正是如此。”张公慎平静来答。“我之前去的时候,当然有些道理和缘故,但却没有弄清楚那些道理是什么……到了今日反而醒悟了……白大哥,我问你,你以为争天下是靠什么?”

“当然是拳头大、真气足。”白显规见对方丝毫没有被自己言语挤兑,甚至愈发诚恳,反过来就有些沮丧。“不然呢?要不是昨夜三个宗师一下子把魏大刀给拿下了,我们何至于连还手的机会都无?若不是三个宗师摆在那里,窦濡便是聪明的厉害,又如何敢违逆那柄金刀呢?”

“白大哥说的有道理。”张公慎依旧诚恳。“而且非只是三位宗师,黜龙帮内成丹、凝丹的数量,也要超过幽州与河间的总合……但是敢问白大哥,为什么这些宗师,这些豪杰,都会膺服于黜龙帮呢?里面没有你认识的吗?你不晓得那些人的能耐和气魄吗?他们为什么不来投奔幽州?”

白显规再度被驳倒,连说话的力气都无了。

“我来告诉白大哥是怎么回事,那是因为黜龙帮不光是看重拳头,还看重制度,看重人心,看重律法帮规,看重田野里的老百姓。”话到这里,一直冷静的张公慎终于有些激动起来。“我以前只是模模糊糊,现在跟着黜龙帮几年,到了今日,却终于晓得这个道理……白大哥!想干大事,你总得有些光明正大的东西!可罗术他真没有这个!他过于看重诡道,不走正道!”

白显规终于愕然,却是低头想了数息,方才勉力来驳:“便是你说的对,若能好生规劝他,静待时日……”

“没有时日了。”张公慎提醒对方。“幽州军今日就亡了……罗术甚至都没意识到这一点,直接跑了!他太习惯做这种事情了,心里从没有大略,只是计较个人的得失,结果计较着计较着,反而什么都没了。”

白显规回头看了眼秦功的尸体,抿了下嘴,没有吭声。

“白大哥,请你降了吧。”张公慎拱手一礼,终于说出了这句话。“幽州必亡,罗术必亡,之前种种野心全是虚妄,根本不能成事……到了此时,不如为其余兄弟做个计较,须知道,此时还有五六处地方在抵抗,我专门来寻你,是因为我知道你若能降,他们也就能降。”

白显规再三沉默了下来,然后缓缓却又坚定摇头。

张公慎见状,几乎要开口劝对方如果不降就轻身而走,剩下的这些军士最多十一抽杀,多不能多,少不能少,不差对方一个……但话到嘴边,目光拂过自己的佩剑,到底是忍住了。

白显规也终于看着昔日的兄弟开口:“老张,你有你的路,我无话可说,甚至我现在也信你,你的路更对,但我只想问你一句话……便是注定不能成事,便是罗术本是个不成器的,可咱们十八骑聚在一起,多少年风雨义气,也都是虚妄无物吗?”

张公慎是个聪明人,他心里其实早有预感会有类似的话,而且他早就想到了无数的理由来给自己开脱,但真的临到此时,却还是情难自抑,一时泪流满面,而且无言以对。

二人对视片刻,随着白显规略显不耐的催促,张公慎转身上马离去,刚刚走了数十步,便闻得身后惊呼,然后便是哭喊……他想回头,却终究强忍着没有回头,反而打马缓缓出阵。

而待其出阵,不过片刻,这支幽州军在徐水以南最大的成建制残余力量,正式宣告了降服,其主将,也就是幽州军实际上的三号人物,罗术的副贰,燕云十八骑之首的白显规自戕身亡。

时间一点点过去,战场开始快速收尾。

事实证明,战争不是儿戏,哪怕是无趣至极的战争、是一边倒的战争、是过程极快的战争,也足够残忍。

徐水以南到鄚县周边,长二十里,宽三四十里的核心战场中,到处都是死亡和伤残。

莫忘了,这还没算上那些参与抵抗的幽州军……包括被黜龙军刻意放纵驱赶的那些幽州军……他们还要被以主动抵抗的理由十一抽杀。

这一点,张行已经对李定做出保证了。

但还没完,从徐水到滹沱河,长八十里,宽五十里的广义战场上,以及这个战场范围的更外围,整个河间三郡及其周边的百姓,很多人都被迫按照之前的经验主动离家以作躲避。

哪怕这场征伐最后被证明快到不可思议的地步,还是免不了失序与动乱,以及动乱带来的死亡、劫掠与焚烧。

时间来到傍晚,一身寻常铁裲裆,加上黜龙帮红色罩衣的罗信在一个路口勒马稍驻,然后努力来观察周边……坦诚说,罗信这一天过得极为艰难。

从半夜开始,自河间出发,先检查滹沱河上的浮桥……后来证明被窦濡给断了;

然后去见到了齐红山……后来证明被黜龙帮杀了,而且悬首示众;

再然后去高阳城见到了岳父魏文达……后来证明高阳城被黜龙军轻易攻陷,而魏文达被三位宗师轻易迅速击败,生死不知;

再再然后去鄚县见到了父亲……后面证明鄚县也被攻陷,父亲则扔下大军,从狐狸淀逃走,而鄚县周边幽州军最后的主力步兵到了此时也应该早被黜龙军打到崩溃;

接着,他离开父亲,尝试去劝自己义父薛常雄及时抽身……他去的时候就知道这件事很难,但没想到这么难,走到距离河间城还有七八里的时候就遇到了自行溃散的河间大营士兵,得知了河间大营整体全部崩溃的消息,再走到河间,又被薛氏兄弟告知,他们亲眼看到金刀在滹沱河对岸破碎了;

这还没完,晓得河间已经没法立足的他想要赶紧离开,却还是遭遇到了突袭——想想就知道了,河间大营那么多将领在知道局势已经无救,只能倒向黜龙帮的同时,偏偏部队又全部溃散了,怎么可能没几个人觉得罗信奇货可居,准备试一试呢?

只能说,罗信委实是个修行与武艺上的好手,之前两次撞上白有思是他倒霉,今日遇到秦宝,也不过是回马枪偷袭失败,后来挨了两锏导致负伤,更多的是因为黜龙帮的踏白骑质量和数量都过于离谱了。

而对上河间军的一名成丹高手,外加一名凝丹辅助,只是刚刚步入成丹的罗信在受伤外加疲敝、沮丧的情况下,还是成功震慑对方逃了出来。

还没完,逃出来以后,罗信本想顺着狐狸淀的旧路逃走,结果远远便看到一面紫色大旗在狐狸淀上盘旋。

没错,黜龙帮的人也不傻,在意识到大旗下很可能是假的罗术后,跟鄚县一河之隔的狐狸淀自然成为了率先赶到的雄伯南第一搜寻目标……只不过,雄伯南也不晓得罗术逃得那么坚定、那么早,那么大一个幽州总管,毫不犹豫就走了!

但也阴差阳错,断了罗信从战场东面逃窜的路线。

无奈何下,罗信只能掉头往南,从河间附近冒险腾跃过河,然后便不敢再暴露修为,只杀了几名巡逻的军法营骑士,抢了一匹马,换上了铁裲裆与红罩衣,吃了人家的饼子,喝了河水,便一路向西,然后向北……乃是要从战场的西侧绕过去。

到了此时,罗信站在的路口,正是鄚县以西三十余里的一处路口。

他现在犹疑的地方在于,是继续往前还是往西拐。

往西拐,自然不用多言,就是继续绕路,绕到徐水和徐水支流满水更上游去,避免腾跃渡河吸引到黜龙帮高手的注意……但这样太浪费时间,很可能要多花一整天的时间。

而继续往前呢,当然是近路,但不好走。

首先是满水,满水是徐水的支流,几乎跟徐水主干平行,但相较于鄚县身后的主干更窄、水流更少,然后是没有满水注入的徐水,相较于下游也窄……甚至两条河的很多地方都是滩涂和芦苇荡,很多河段没有像样河堤与河道。

但无论是满水还是徐水,有多窄,是不是滩涂,一旦腾跃,都会有危险……这里只是战场西侧,谁也不知道最近的黜龙帮高手在哪里?

如果那位白三娘来了,他除了被打断腿被俘虏还有什么其他结果吗?

委实不愿意受第三遭罪了。

甚至,就在徐水和满水中间,还有一个县城,唤作清苑……清苑从行政区划角度来说是河间郡所领,谁知道黜龙帮有没有趁势占领,以作战场的支角呢?

迟疑中,忽然一阵南风自身后吹来,将满身是汗的罗信吹了一个激灵,而其人也本能的有些紧张起来……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他很快就疑神疑鬼起来。

然而讽刺的是,他立在路口,便是假装自己得了至尊神仙的提醒,却居然也不知道祸在何处?

是往西走为祸,还是直直向前为祸,又或者是立在这里犹犹豫豫会招祸?

想到这里,疲惫至极,焦虑至极,包括后背胸口疼痛越来越难忍的罗信忽然流泪,因为他陡然想起了昨天夜中义父薛常雄忽然睡醒喊他过去的事情……现在来看,义父大人何尝不是有所感悟,结果却还是一命呜呼呢?

一念至此,既是伤心,又是释然,随即,最终是对最后一位父亲与战局的担忧战胜了一切……罗信最终决定从当面渡满水、过清苑、再过徐水归幽州。

来到满水跟前,不出所料,前方是一道很窄的河道,河道内水也不满,两侧滩涂鼓起,中间隐约有一片浅滩,看起来甚至可以走过去。

其人再度犹豫了一下,决定不冒险腾跃,而是脱掉罩衣与铁裲裆,拽着战马尝试泅渡过去。

说是泅渡,其实罗信看到的这片浅滩倒还真能走过去,水线只到腰,但下面更多的是淤泥,偶尔还有泥坑,但好在有高大的战马可以依靠,好几次都扶着马拔出来过去了……这个时候,罗信只能庆幸自己脱了甲胄,否则以他现在的状态,万一着甲陷进去,便是有真气怕也难蹬上来。

走了一半,也就是快到河中央的时候,这位幽州之主唯一的继承人忽然察觉到了一些动静,夕阳之下,满水北岸近处的道路上,明显有一队人自下游往上来,而且越来越近。

罗信身在河中,到底是河岸稍显崎岖高迭,所以看不到来人,便晓得,对方肯定也看不到自己……而他现在有两个选择,一个是藏在河里不动,等对方离开,再行渡河,到时候已经天黑,完全可以厮混过去;另一个是立即以战马为借力点,即刻拼着残存的些许真气,努力腾跃起来,奋力逃走。

这一次的纠结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罗信很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他太累了,还受了伤,而且一日夜耗费了太多真气,真要跳起来,也撑不了几次,而哪怕是吸引到一个黜龙帮的成丹高手,自己也落不到好的。

他甚至都有些怀疑,自己此时是否能真的跳起来。

然而,就在那支部队越来越近,似乎是要在这里拐弯向北去清苑的时候,本就在水流中不舒服的战马似乎受到惊吓,忽然嘶鸣了一声。

随即,一阵轻微骚动后,几名黜龙军骑士出现在北岸滩涂上,然后又是一阵骚动后,一名年轻骑士越众而出,立在河堤上,隔着大几十步的距离来喊:

“兄弟是哪一营的?”

罗信僵硬着身体,勉力催动马匹继续向北,同时低头来答:“柳头领军法营的,要渡河去北面清苑,刚刚听到你们动静,还以为是幽州兵马,不敢出声……简直吓死人了。”

“你去清苑何事?”更多骑士涌上来,也有步卒出现,为首骑士继续来问,其人言语中胸前似乎有鲸骨牌晃动,腰中也配剑,俨然是个军官。“为何只一人?”

“清苑县令投降了,头领遣了我们一队人过去维持秩序,以防城内的衙役、城防劫掠,结果路上遇到一支幽州军溃军,打了一场,我贪战,追一个幽州骑兵追脱了路,瞅着天黑,现在要赶紧过去。”罗信继续缓缓向前,同时从容不迫,将刚刚站在河里想好的说辞交代了出来。“你们又是哪个营的?”

“我们是苏睦头领营中的。”前方岸边骑兵首领继续笑道,却似乎是终于放下戒心了。“你还有心思问这个?身为军法营的军士,却自家误了军机,怕是罪加一等,这一战非但没有功勋,反而要倒转回去的……”

“倒不至于。”罗信依旧从容。“我与那幽州贼作战受了伤,这可是做不得假……按照军律,受伤可减免误……”

话到这里,罗信脚下忽然一滑,乃是再度踩到淤泥,然后一个趔趄……这似乎倒也无妨,可是,借着这个趔趄,他目光划到自己身上衣服,则心中明显一惊。

无他,之前因为疲敝、惊骇、受伤,为了确保泅渡时不出岔子,他是把铁裲裆去了的,而去铁裲裆时外面的罩衣也自然去掉,再然后居然昏了头没有再穿上。

没有罩衣,反而是一套格外精细的丝制春日暗纹中衣,为何黜龙军不问?

其人惊愕抬头,却见之前跟自己搭话之人已经在夕阳下拔出了一把闪闪发光的宝剑来,然后朝着河中自己便是一挥:

“放箭!”

箭矢弩矢破空之声迭起,就在几十步有效破甲射程内,罗信心知中计,不顾周围一切,尽全力激发丹田,努力来成护体真气。

生死之间,居然瞬间成功。

但是下一刻,身侧战马哀嚎不断,伴着血水与污泥四溢就往罗信身上压来。

罗信心惊肉跳,赶紧尝试推开马身。

孰料,脚下一发力,居然陷入刚刚未拔出的淤泥中,再顺势一滑,下半身便被战马压在淤泥与河水之中,上身也倒,竟然当场呛了不少泥水血污。

岸上之人,也就是苏靖方了,看到对方护体真气闪现,心下一惊,但又看到这一幕,却是大喜过望,立即回头连续下令:“放箭!放箭!上弩!上弩!”

罗信大惊失色,憋着胸口剧痛,奋力抬起头来,同时脚下尽全力使出真气……结果断江真气在泥窝与马尸下涌出,却只将脚下搅的愈烂,陷的更深。

期间,早就数支弩矢箭枝落在无甲的胸前肩膀,刺破稀薄的护体真气,钉入肉中。

而待罗信反应过来,摸到腰中马上一柄北地直刀,施展真气尝试将身前马尸割开时,忽然一箭带着真气射来,正中手臂,居然连刀都不能举。

接着又是一箭,射中肩窝靠后颈处,后背与脖颈再难发力硬挺,竟是上半身也跌入淤泥中,这下子连呼吸都难,遑论妥当真气逃生。

不过,罗信倒也没有受曹彻那种苦,只是乱箭齐着,便顷刻丧命。

借着最后一丝阳光看去,其人埋身马下,人马之血皆四下涌出,却又为水势所流,片刻不停,往下游而去。

苏靖方看了一会,着人砍了首级,又在河中洗刷干净,便也醒悟,这应该是幽州罗信丧于己手了……却不知明日见了秦宝是否尴尬?

就在此时,往东十余里地方,原本所在市镇的北侧,明显失修的徐水河堤之上,张行微微皱眉:“官道跟河堤都要修……但今年又不好征发劳役过度,怕是要等到秋后了。”

“那也没办法了。”李定面无表情。

两人沉默了片刻,侧后方的牛河与下方的侯君束也不说话。

随即,李四终于是忍耐不住,将之前藏在心里的一个问题问了出来:“张三,之前薛常雄过河来,后来又说是无了,你都能与牛公一起察觉,莫不是已经到了宗师?”

“应该没有。”张行蹙眉望北。“只是上次落龙滩之战,东夷那位大都督借我的身体传导真气呼起分山君后,便对这些顶尖高手的行动与天象变化多了些感触而已……但也要看地方,比如今日,滹沱河这边、我们战线后方的情境我就能感知的清楚些,其余就不行。”

李定点点头,没有吭声。

倒是张行,此时被提到这个话题,也有些无奈,复又摊手来言:“我现在连观想什么都没头绪,何谈宗师?”

李定再度点点头,而侧后方牛河想了一想,也插了句嘴:“其实,修为境界这个事情倒不一定是要按部就班的,说不得张首席不是寻常宗师路数,而是地盘大了,有地气加持,有了一地之主宗师的恢廓……”

“是听过这个说法。”张行精神一振。“不过这么说也有些对不上的地方,因为真要是说什么地气,什么一地之主,我分明是去年底开了会才念头便通达起来的,而这个感触在落龙滩就有了。”

“何止是时间对不上?”李定依旧蹙眉以对。“地盘也对不上。之前黜龙帮已经取了东境、淮北,地域这般大,也没见你有什么地气加持?如今河北不过占了一半,另一半还未落袋,如何就能在河北地界上有了宗师的感触?”

轮到张行不吭声了……说到猜想,他自己猜想的极多,可若说到糊涂,他想不通的也不少。

河畔安静了片刻,过了一会,还是牛河摇起头来:“我也不晓得其中具体道理,不过,李四郎说地盘大便能成就,也不免臆想……不然当日圣人据有天下九分,立塔犹然自溃又怎么说呢?”

“这倒是无话可说了。”李定嗤笑一声,似乎放弃了思考。

“至于张首席这里,古怪地方怕也不止一处,非要乱说,或许是首席心中执念在于河北也说不定。”牛河继续来说。“不过,最有可能的,应该还是黑帝点选的说法……黑帝爷那边的修行路数素来自成一体,真要是想弄清楚,怕是得到黑水畔的黑帝总观走一遭了。”

张行继续望着北面,点点头:“迟早要去的。”

“打这么利索,这次能一路打到北地吗?”李定忽然来问。

张行晓得对方的意思,乃是问早间他张三想的事情可有头绪,取了河北全境后,到底是要进北地还是去晋北?

“这个不好说吧?”就在这时,远远站在河堤下方的侯君束不晓得上方二人默契,便来插嘴。“按照现在的局势,咱们必然先要回身收拢河间……河间军自家是溃了不错,可反而要耗费我们许多兵力认真收拢起来,不然会让地方大坏;收拾好河间,再去幽州,可幽州地广城多,坐地虎就十几家,再细细收拾一番,估计就要过了夏日入秋了,到时候应该缓一缓,休整一下为好。至于说秋后再行出兵,也该去西北面处置,不好在冬日入北地的。”

“侯头领大部分说的都还有道理,尤其是最后一句话。”李定点头认可。“看来北地这次是去不得了……按部就班来吧,先去河间。”

得到认可的侯君束精神明显一振。

“北地能不能去不晓得,但河间我就不去了。”张行终于回过头来。“我要先去幽州。”

“这是什么话?”李定蹙眉以对。“你难道不晓得,此时大局已定,若是让幽州喘口气,说不得反而容易下手?”

侯君束先是一愣,随即听到李定这话,更是心中微动,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

“我晓得你的意思,罗术这个人有术无道,上位又晚,而幽州正如侯头领所言,地广城多,坐地虎也多,如今一败之下,我们缓一缓,他们反而会自我崩解。”张行不由负手失笑。“但不必了,没必要耗费时间,直接打幽州就好。”

轮到李定心中微动,然后意识到什么,就没再吭声。

但是侯君束反而没有绕出来:“可要是不等他们自行崩解而强取的话,恐怕得重兵压上,缓缓拔除幽州各城,层层剥入才行……这样的话,一样的耗费时间,不如留在河间稍作休整?”

“不对。”张行摆手。“我的意思是,大部队留在河间这里,收拢败兵、接收地方,顺便稍作休整,只我跟牛公率八营兵马加上踏白骑,跟着对方败军北上……其中三营,就势占领固安、良乡和涿县,以确保通路,而我跟牛公率领其余五营加上踏白骑,直趋幽州城下,与河间地方两不耽误。”

“五营兵马,连幽州城都围不住……”李定冷笑道,却似乎不是在驳斥。

“不要紧。”张行将目光转向侯君束,微笑道。“除了五营兵,不还有我吗?”

侯君束眼皮跳了一下,心中也跳了一下。

而牛河也点了下头。

虽然在场的几人都醒悟了过来,可暮色中,张行却依旧毫不知趣的指着自己鼻子继续说了下去:“我是黜龙帮首席,普天之下,只有我一人可以给幽州上下盘根错节的各类人做出承诺,他们也只信我一人。所以,我到幽州城下堵住罗术,非但不会耽误他们内部崩解,反而会加速此类事。到时候,主力在河间休整完,幽州也瓜熟蒂落,直接过去拿下便是……甚至,真要是顺利的话,我们都不必发主力北上,而是趁机分兵,扫荡代郡、恒山、上谷,届时一月内统一河北,岂不更加妥当?”

李定、牛河皆闭口不言,侯君束想拍马却不敢胡乱开口。

张行见状愈发大笑起来:“之前大家忧心我们行动太慢,不能速速统一河北,如今你们几个反而要嫌太快吗?”

就在这时,一道流光自北岸飞来,落在此处,却是面色不佳的白有思,其人落地后直接来言:“我按照市集留下的那几个老人言语,找到了之前你们驻扎市集百姓在徐水北面的躲藏处……他们遇到幽州军的溃兵,被掳掠走了,还留下十几具尸首。”

众人不由凛然。

隔了几息,李定忽然踢着脚下数年没有维护的河堤开了口:“那张首席就赶紧去幽州吧!”

第515章 千里行(9)

三月十四日,滹沱河-徐水一战结束后只隔了一日,稍微收拢汇集了一下兵力,黜龙帮首席张行便亲自兵发幽州。

兵力不多,张行为首,外加王叔勇、徐师仁、贾越、元宝存、王雄诞、张公慎、窦小娘、苏靖方八营,以及秦宝所领二百八十七骑准备将构成的踏白骑,还有马围带领的一整队五十名参军、三十名文书。

当然,大头领、宗师牛河随行,新降的侯君束也随行。

此外,张行还召唤了在邺城的封常、许敬祖两名分属文书部与军务部的高阶文书,让他们带着人即刻从邺城前来随军。

一同准备越过徐水的,还有李定为首,张十娘、刘黑榥、翟谦、冯端、房彦释、苏睦、韩二郎、常负、樊梨花等头领带领的另一部队集群。

他们的任务是协助张行攻下河间到幽州城下通道上的良乡、涿县、固安三城,然后就要转向西侧联合李定留在彼处的两个营,构成一个针对西线的重兵集团,控制原本要落袋的博陵之余,还要寻机对河北平原西北角的代郡、上谷、恒山三郡下手。

与此同时,张首席手书指令,以雄伯南-徐世英居鄚县,建立大营,执行军法,点算军功,追杀残余部众,管控、抽杀、接受俘虏,打扫徐水-滹沱河之间战场,并寻机支援北面张行、西面李定。

以单通海为首,组织一支五到六营为主的别动队,西进博陵,入恒山,与李定呼应,共同应对西线……二人以李定为主。

以白有思-窦立德-谢鸣鹤居河间,収降河间大营,检索河间大营将士兵丁名单,按照原定受降名单任命头领,分发职务,精选精锐,按照原定计划设置军管,协助邺城大行台进行地方接收与基层官吏的任用。

其中,县令、县尉以上的任命,要有河间白有思、窦立德、谢鸣鹤三人中一人以上推荐,再由邺城陈斌、魏玄定、柴孝和三位临时大行台总制合议后,通过监察部审查,最后由人事部发布任命。

有任命流程不畅者,随郡守、郎将、头领以上任命讯息,报首席张行决断。

完全可以说,张首席只是草草安排了一下身后,便径直率领黜龙军过了徐水,进入幽州地界。

三月十五,黜龙军便越过巨马水,同日夺得幽州第一座城,却不是预定三城,乃是偏西面在巨马水南岸、徐水北岸的遂城……他们根本就是被徐水南岸战斗与幽州溃军的望风而逃给震慑住,主动投降的。

三月十六,主动请战的黜龙军先锋刘黑榥沿着巨马水支流白沟极速北上,涿县城内的幽州军溃兵如惊弓之鸟,弃城而走,逃走时还因为与地方上的冲突引发动乱,让本有稳固城防的幽州南线门户、河北数得着的大城,轻易为黜龙军所夺。

三月十八,良乡与固安同时陷落,其中,良乡是投降,固安是负隅顽抗了两日,连着木质望楼与本地县令外加一名幽州军郎将被徐师仁一箭给射碎,然后三个营一起强攻打下。

而当日晚间,张首席便入驻良乡。

同时发布军令,以苏靖方守涿县,窦小娘守良乡,而张公慎守他曾经安家十数年的固安。

三月十九日,张行继续北进,逼近幽州城,却是按照之前的讨论,只带了五营兵,李定也同时发兵,则是按计划往西去了。

而到了这日下午,前后不过四五日而已,张行张首席来到了距离幽州城南的笼火小城。

“这是幽州城的卫城?”张行来到此地,稍一打量,便意识到了此城的意义。

“是,就好像韩陵城于邺城一般,也如金庸城如东都。”回答张行的是在河北半独立割据过数年的元宝存,其人言语轻松,捻须泰然。“这种一方之首府,城池一大,不好防御,就要设置一些犄角以作卫城,笼火城就是幽州城的卫城。”

坦诚说,很多人对元宝存能随行出征幽州而刘黑榥却只能随李定去西面是不解的,这人未见的什么战阵本事,但也有人猜到了原委,是要借这个人的资历与身份来做招降工作。

“确实。”王叔勇也插嘴道。“桑干水在幽州城南,笼火城与幽州城夹河而立,是标准的防守犄角。”

“便是卫城,如今也被幽州人这般干脆弃了,可见是穷途末路了。”元宝存继续来笑道。

“我不是说这个。”张行摆手道。“我是想说,要是把笼火城算作幽州卫城的话,是不是有点远?咱们现在站在城头上,往北看,都看不到桑干水。”

“是有点远。”马围蹙眉开口。“刚刚问过本地人,这里到幽州城有二十五里,中间还隔了一条挺宽的桑干水…据说…原本是前唐时一个县的县城,地方迁移乱了许久,城池却因为跟幽州城隔河呼应被留了下来,专来做卫城的。”

“二十五里确实有点远了。”徐师仁也皱眉了。“作卫城有点远,当做出兵的大本营也有点远。”

“若是首席准备压住罗术,对幽州其余各处攻心为上,屯在这里已经足够了。”元宝存认真来劝。

张行没有回答,而是往北面平原上去看,引得其余人也只好暂时闭嘴,一起去看……只见下午阳光下,这片幽州最精华之地遍地青绿,不过是一仗而已,庄稼就蹿了起来,而幽州这地方素来春日风多风大,风卷原野,绿浪滚滚,端是壮观。

但是,似乎也只有绿浪滚滚。

正看着呢,身后一阵嘈杂,回头去看,乃是士卒正尝试将张行那面沦为他私人旗帜的红底“黜”字旗立在这座本就是军事化城池的正中间高台上,但因为风太大,中间夯土台子上的设施又有些陈旧,再加上没有几个有修为的人来管这个,闹得有点麻烦。

张首席既看到了这一幕,自然不能放着不管,秦宝当仁不让,就要过去处置,侯君束也赶紧要下去帮忙。

“暂时不立旗。”就在这时,张行直接喊住了秦宝,然后转身与众人给出自己的态度。“天色还早,咱们打起旗号来往桑干水边上走走,看看幽州城,顺便找一找有没有更合适的地方……要是没有,就再回来,有的话就换,这地方离幽州确实有点远。”

“首席说的对,既来之,自然要打个照面。”元宝存立即应和。

众人商议妥当,便留下贾越、王雄诞在笼火城不动,而张行打起旗号,领着几百骑而已,包括牛河在内的其余几位头领一起随同北上,往桑干河边上去眺望幽州城。

尚未抵达桑干河,景色便已经变了,因为前方火起。

来到桑干河南岸,更是看的清楚……原来,此地北岸几个渡口、村市,全被临时烧毁,河上本有数座浮桥,此时也尽数被幽州人主动烧毁,但有意思的是,居然有一座形制古朴、长达百步的三孔单拱大石桥留下没动。

“有意思。”张行远远看着这个石桥,不由失笑。“这是不舍得,来不及,还故意的?”

“应该是不舍得或者来不及,咱们来的太快了,幽州兵逃得又散漫,而这桥据说是何稀何副分管恩师当年随大魏主力征讨幽州时建造的,幽州人十分敬爱,都唤作幽州桥。”马围正色道。“但要说故意,也有些道理……毕竟,有了石桥,咱们兵少,说不得就会不想造浮桥,可真要进军和退兵的时候,这个石桥就成要命的卡口了。”

“有些李龙头用兵的痕迹了。”张行继续笑道。

这算是个玩笑,而众人也并无异色,甚至有几人附和。

且说,滹沱河-徐水这一战的具体战果还没送过来,影响也还没有完全展现出来,但无论如何都得承认,这一战过程极快,损耗极小,但规模极大,战果极大,影响也极大。

最明显的战果,当然是河间大营所领河北三大精华之郡完全易手,幽州主力半数以上覆灭。

完全可以说,这一战,基本上从军事角度扫平了黜龙帮统一河北的主要障碍。

借此影响,别的暂且不提,帮中上下对李定的认可程度是大大提高的……这就是军事人才的作用,就说没有李定那天晚上过来说的那句话,这一战有没有这么轻易吧?又会多死多少人吧?

按照张行前几日路上的吐槽,不消多,要是李定能再打两场这样的仗,他在帮内威望就能到前五了。

就这样,众人瞧过石桥,再去看河水,又来扫视河床与两岸地形,还去看对面城墙……时值下午,太阳照在桑干河上,金光粼粼,水流不止,却并不急促。两侧皆是青苗,河上河边又起烟火,北岸幽州军仓皇撤离,自是一番狼狈,唯独城上旌旗还算齐整,却又不见罗术的帅旗。

看了半晌,往自家所立的南岸一看,俨然是大旗滚滚,阳光普照——又一番景象了。

“这片河道这是最近被整修过?”看了半日,张行率先打破沉默,却是指着当面河水来问了个奇怪问题。

“必然如此。”马围打量了一下,立即回道。“应该是当护城河来用的。”

“难得遇到一个知道整修河道的,却只是为了作护城河。”王五郎忍不住嘲笑。

“确实。”徐师仁瞅了眼周围的烟火,不由叹道。“这些立地的军阀,既不知制度,也不晓得律法,何况是民生?就桑干河两岸这片地,要是再能整备一些灌溉,便是哪里都比不上的乐土……可偏偏,只是修了护城河。”

“幽州城也修的坚实。”元宝存也眯眼道,却又来看没怎么说话的牛河,转到了另一个话题上。“牛督……牛公,敢问一句,若是有宗师在此立塔,果真能抵抗三位宗师或者一位大宗师吗?”

“按照道理是能勉强如此。”牛河的回复非常简单。

“按道理?”

“自然。”牛河正色道。“按照道理来算,这就好像一个没有修为的人对另一个没有修为之人一般,似乎应该是平手,但实际上大家都晓得,一个人对一个人,十之八九是能分出胜负的……有的人,一个能打十个,有的人连路边野狗都撕咬不开。”

这话通俗易懂,元宝存也恍然:“都是宗师,总有强弱,就好像凡人相对,也有强弱……那白总管既刺了一龙,又斩杀了两位宗师,是不是宗师里最强的?”

牛河摇摇头:“不晓得……”

“不是。”张行接口道,同时继续望着河对岸。“宗师里最强的应该是司马正,三娘屡屡不能胜他。”

众人明显一滞。

马周忍不住叹气:“东都……东都!”

很显然是意识到了日后进取东都的艰难。

“想东都太远了,抛开司马正,宗师里三娘应该算是高出一截的。”张行笑道。“不过,即便如此,她怕是也没有元大头领想的那个本事……按照三娘自己所言,她在东夷杀钱支德的时候,是诱对方离开草关后动的手,当时就晓得,若钱支德留在草关,她根本没有能力拿下对方,最多是靠杀戮关内低阶修行军官来消磨。”

元宝存连连颔首:“原来如此,不过到底是幸甚,魏文达被咱们直接在河间扑下来了。”

“崔傥还在。”马周皱眉提醒。

“马分管呀马分管。”元宝存捻须而笑。“我不晓得宗师,但却晓得崔傥……他这个人,在大魏压迫下忍了几十年,早就忍惯了、躲惯了,敢问他不能在清河立塔,如何在幽州立塔?要我说,现在去劝降,正是时机,便是不降,也十之八九能跑。而且,咱们是与他交过手的,他一个文修,便是真有万一与我们开战,也手段有限。”

很显然,元宝存是在一如既往的强调眼前幽州城军事威胁很小,应该以政治攻势为主。这当然是金玉良言,只不过只有以政治攻势为主,他这个入帮不过一两年的降人才能发挥作用也是实话。

回到眼前的正事,众人也能意识到元宝存的意思,但几位领兵的头领却都没有反驳的意思。

一则,大家早就得了张首席言语,晓得就是要靠着施压来摧毁幽州的坐地虎们,幽州城和罗术只是个把手,真正的仗已经打完了;

二则,如今看是看了,聊是聊了,但眼瞅着一直到桑干河畔都没有立足之地似乎也是真的,真就是一马平川……几个村寨也被烧了,总不能过河去立营吧?

过河就有合适的地方吗?

“河对岸有合适地方吗?”张行思索片刻,继续来问。

“有个地方,未必合适。”马围脱口道。“桑干河对岸上游,有一座渡口,唤作卢思渡,是顺着桑干河从晋北转运物资粮草的大渡,便是也烧了,必然也有像样的圩子……但那里距离幽州城也有二十里。”

众人愈发无话可说了。

“那就这样吧。”张行也没有再坚持。“秦宝……你带领踏白骑过桥绕城一周,以示威吓,没有什么意外,咱们就回去,劝降事宜明日再说。”

于是乎,众人都不再言语……也没什么好言语的,都只立在河堤上,望着踏白骑来看,然后很快就又面色古怪起来。

原来,秦宝一马当先过了幽州桥,居然便起了他那怪异的雷系真气,而随后两百多踏白骑也都纷纷随从,将真气释放起来,而真气联结一片,自然是以秦宝那黑光为底色。

威风自然是威风,但刚刚流传开的外号踏白骑怕是要改成蹈黑骑了。

再一想,更加觉得古怪,这外号刚刚起来了,首席竟不需要亲自领兵冲阵了。

河对岸,夕阳下,秦宝耀武扬威,中途甚至借着胯下龙驹往城墙上一腾,虽然没有越过那高达五丈高的城墙去杀戮,但只是凌空一显,却也足够骇人了。

而过了好一阵子,临到天黑前,秦宝方才重新从幽州桥上回来了……没办法,幽州城太大了,不带护城河,周长三十余里。好在全程幽州城八门紧闭,无一兵一卒出战,甚至都没有一支箭矢射下来,这才能畅通无阻。

且这类武装侦查肯定是有效果的,秦宝就带来了一个有趣的消息。

“城西北有一座破败废弃的外城?”张行蹙眉以对。

“是,两三里宽,四五里长。”秦宝脱口而出,顺便指了下方向。“我原本以为是缺少兵力,幽州城太大,不好守,就弃了……但路过才发现,城内建筑明显有些失修,应该是废弃已久,这委实奇怪。”

“那不是外城。”元宝存忽然插嘴解释。“秦大头领,恕我直言,那城内中心是否有一座大殿?”

“有。”秦宝干脆利索。

“回禀首席,那是宫城。”元宝存转身朝张行笑道。

“大魏五都,没有幽州吧?”张行自然不解。

“是东齐行宫。”元宝存再度解释。“唤作临桑宫,齐亡后,也就是这幽州桥建起来以后,一度改为黑帝观,然后曹彻在位时又改回行宫,但他从未来过……到了此时,自然荒废。”

“怪不得……”张首席这才恍然,复又来问秦宝。“能屯兵吗?”

其余人被这转折弄得目瞪口呆,元宝存更是惊愕,抢先来言:“首席何必冒险?大势已定,我们在笼火城安坐便可成事。”

张行不由来笑:“元公,我问你,若是大势已定,为什么到了行宫去屯驻就是冒险?”

元宝存一愣。

张行复又来问:“秦宝,城内如何?”

“乱做一团。”秦宝应声道。“中间几次踩着城墙看了下,明显在抓壮丁、封街道,有兵刃的军士很多,但大多没有对应的旗帜……其实,就连城墙上的旗帜也只是插在了南面。”

张行点点头,继续来问:“那能屯兵吗,临桑宫?”

“自然。”秦宝立即点头。“正经的宫城,如何不能屯?只是宫墙倒塌了几处,而且内接幽州城墙,从墙上可以直接跳下来,也能远远射箭。”

“那倒无妨,让他们一箭之地便是。”张行再来看还在发懵的元宝存。“元公……既是要压迫幽州城,逼迫幽州全州上下来降,是不是压得越紧越好?勒到脖子最好?”

元宝存被直接问道,想了一想,只能苦笑:“道理是如此。”

“马围。”张行继续来问。“能保证后勤路线吗?”

“既是在城池西北,正好可以从上游卢思渡来转运物资。”马围立即作答,同时来笑。“但也不好说,路线在那里,也不晓得会不会有骑兵会过河来往笼火城方向骚扰……得两千骑才能有威胁吧?”

“那我就在这幽州桥上堵住他们!”秦宝脱口而出。“届时莫说两千骑,两万骑也可!”

“那就好……还有什么?”张行点点头,环视两边,最后来问一人。“牛公,不说军事,只说崔傥领着城内高手来袭,你能护我吗?”

牛河想了一想,认真来言:“崔傥当然可以挡,只是不晓得城内现在还有多少凝丹以上高手?成丹呢?”

张行没有吭声。

“整个幽州还有十来个吧!”一直没有开口的侯君束忽然开口。“城内就不知道了……成丹的,整个幽州应该只有罗术本人和赵八柱,外加一个文修卢思道了,而赵八柱不是说受了重伤吗?”

“卢思道跟卢思渡什么关系?”张行好奇来问。

“卢思道原名卢思,卢思渡是他在东齐做官时修的渡口……早年间此人恃才傲物,不可一世,从不讳言卢思渡的功绩,后来经历乱事,性情大变,隐居在家做了道士,只是皓首穷经,复又觉得自己贪天之功,便改名叫做卢思道,如今应该不在城内,在也不会与我们动手的。”元宝存对河北这些掌故确实有独到之处。

“那应该就无妨了。”王叔勇有些不耐道。“幽州之前倾巢而出,没出战的,应该都不会此时出战,而那几个逃将明显也不是往幽州城这里逃,而是吓破胆后各回各家了,所以首席才说要压迫他们来降。”

其余人都无言语,便是元宝存都沉默了,因为细细一算,似乎确实可行。

倒是张行反而幽幽一叹:“幽州真是人才辈出。”

周围人只觉得这位首席思想跳跃。

但张首席也没有卖关子,而是扳着手指来解释:“你们算算,幽州虽说是十余郡的规制,但大部分郡都是山地、要道的小郡,可就是这十余郡,居然出了二三十个凝丹、成丹,还有一个宗师……岂不是人才辈出?”

众人终于晓得张首席意思,但王叔勇还是没绷住:“可惜,一半都折在几日前了……”

这也是大实话。

“那好,趁着太阳没落下,咱们走吧。”张行见状终于不再多话了。“把旗帜举高些。”

说完,径直勒马,往幽州桥上而去。

所有人中,只有秦宝一人没有半点迟疑,直接转身跟在黄骠马后……其余人等一愣,也多随上,头领中只有元宝存与侯君束,乃是呆了一会,才赶紧跟上。

踏上幽州桥,晚风阵阵,红底黜字旗迎风而展,数百骑列阵随行,更兼夕阳西下,金光粼粼,加上河上河岸烟火未消,倒真是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了。

过了河,转向西面,再向北……此时城墙上已经有些骚动了,那些本就是之前一战逃回来的溃兵们早就两股战战,而待这支只有几百骑的兵马护着那面黜字旗直接在临桑宫落下后,更是惊得当面西城军士直接逃窜。

尽管晓得黜龙军有所恃,但这份临城而居的胆气还是摧人。

张行坐在行宫中心大殿前的台阶上,眼见着旗帜立好,便来下令:“是不是带了干粮?埋锅做饭,烧水煮汤,我要吃热的。”

随行军士不敢怠慢,侯君束更是亲自砍柴生火,而眼见着火灶起来,西面城墙上逃走的军士意识到没有危险后,反而又聚集起来,远远在城墙上指指点点,来做观看。

这一次,幽州城内,却是全都晓得,张行来了。

汤饭煮好,侯君束亲手奉上之后,立即下拜:“首席,我在幽州有要好之人,此时正在安乐,我自请去劝降,连人带城都能入手,安乐是幽州北面门户,若是上来便翻在首席手上,幽州南北被夹住,肯定会更加震动,降的也会更快。”

“可以。”张行端着碗立即点头。“而你既出去,正好替我告诉幽州上下,我张行来幽州,不是做什么英明至尊的,而是来黜龙的……所谓阴阳之道,一向一背,天地之道,一升一降。”

说到这里,张行单手指了指自己身前对方身后的旗帜:“所以我不跟他们谈条件,只给他们下命令……告诉他们,河间整编完毕后就有大军发兵来幽州,而我这里也随时会攻下幽州城,那就以攻下幽州城与河间援军大队过徐水为两条线……早于两条线之前来到行宫亲自见我的,算是投降,我便既往不咎;两条线之间来的,按照他们的官职军职该罚罪伐罪,该抄家抄家,郎将以上身份又领兵对抗过黜龙军的,还要斩首;要是两条线之后还不来的,我就要在事后灭族……杀光他们家族成年男丁。”

侯君束俯首相对,居然没有太多惊疑:“属下明白,金杯共汝饮,白刃饶相加,黜龙帮既来幽州,便是灭国伐敌,如何能与他们宽松?幽州自是黜龙帮的幽州!河北也是黜龙帮的河北!”

说完,躬身向后数步,立即转身去了。

元宝存看的心惊,放下刚刚端起的碗筷,便也来问:“首席,崔傥……”

“崔傥本是叛逆。”张行立即作答。“今日看在元公份上,告诉他,若能取了李枢首级回来,便赦他死罪,可以罚为力夫,随何稀去修学校……这不是我的言语,是来之前崔总管跟我商议的最好结果。”

元宝存愈发心惊,却是晓得,张首席这是继续在撵崔傥走了,就是要崔傥客死他乡。

而这对以宗族为主要生存信念的崔傥而言,本身就是一种标准的流刑。

但等了一下,见到张首席已经开始在燃起的火光中吃饭喝汤,元宝存到底是绝了争辩求情的意思,赶紧端起碗筷,准备吃完后转身到自己落脚的偏殿里写劝降信去。

事实证明,元宝存想多了。

随着张行在临桑宫中住下,当晚的幽州城内便混乱起来。

“叔祖!”

混乱中,忽然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崔傥门外响起。“叔祖,是我们。”

崔傥明显在出神,停了一会方才开口:“进来吧!”

外面两人进来,正是崔四郎与崔二十七郎两个侄孙,而二人中崔二十七郎明显惶恐,崔四郎也面色凝重。

不过,二人到底是天下数得着的文修世族子弟,依旧强压着不安行礼列坐之后方才由崔四郎开口:“叔祖,罗术疯了。”

“能不疯吗?”崔傥失笑道。“倾巢而出,本以为能成大事,最差也不过是救援失利退回来慢慢计较,结果一夜之间稀里糊涂失了一半主力,幽州唯一宗师也没了,他最信任的副贰也没了,独子也没了,其余登堂入室的将军也没了一半……这还不算,刚刚回来,气都没喘两口呢,就被人又掐住了脖子,摊我我也疯。”

“可是叔祖,咱们怎么办呢?”崔二十七郎一开口就带了哭腔。

“你们怎么商议的?”崔傥似乎好整以暇。

“还是得走,晓得罗术不能成事,谁晓得他不能成事到这种地步呢?”崔四郎玄臣正色来言。“先往北走,去北地,逃出去再说,往后无论是往北、往东、往西,再作商议就是……反正留在这里,张行不可能放过我们的。”

崔傥沉默片刻,复又来问:“往北我晓得,往东、往西什么意思,去东夷跟巫领?”

“渡海去东夷,是觉得天下便是再来一场风云,东夷也未必能被占取,躲在那里就此安生。”崔玄臣言辞恳切。“过苦海去巫领,不是要待在巫领,而是要借道去西都,或者东都。”

崔傥冷笑一声:“真真是丧家之犬。”

两名崔姓子弟都不吭声。

“所以,你们找我就是为了逃?”崔傥喘了两口气,继续来问。

“是。”

“没有别的出路吗?”

“叔祖的意思是?”

“黜龙帮恨我入骨,二十七郎也是叛逃,但你不是。”崔傥幽幽来言。“四郎,你是按照流程辞了职务为李枢奔走的……黜龙帮讲规矩,你这恰好也算是讲规矩,这次张行只带五个营顶在幽州的咽喉上,肯定是要大举招降的……你为什么不等一等招降条件呢?”

“来不及了。”崔玄臣苦笑。“且不说什么应不应该负李公,但现在真来不及了……我来这里,是罗术刚刚已经请了李公赴宴,专门来请叔祖去救人的。”

崔傥没有吭声,反而是在迟疑片刻后来问:“四郎,你真不是张首席的暗桩?”

“我真不是张首席的人。”崔玄臣指天而言。

崔傥一声叹气:“如此说来,咱们真的是穷途末路了。”

“还没到穷途。”崔玄臣努力来劝。“叔祖,赶紧去宴席上,把李公带来,今夜就走!”

崔傥不再言语,拂袖而起,便出门去了。

出得门来,只见满城火光闪烁,乃是不知道多少人连夜在城内往来,也不知道几许人是奉罗术军令在控制城防、镇压城内,几许人是受到惊吓,试图夜间相互联络,乃至逃窜、降服,还有几许人是伪作奉罗术军令,其实是在做着自己想做的事情。

崔傥也没有多看,只是低头步行往罗术所居总管府而去,他虽是文修,可到底有宗师修为,此时低头向前,真气弥散,去做探听,便也晓得四周动静,知道不少情状,但也只是验证了他之前的观察所得——整个幽州城都如被人掐住喉咙的垂死之人,看似挣扎的激烈,其实已经无力。

很快来到总管府,总管府上下内外如何不晓得来人是城内唯一宗师,故此,见到对方无约而至,也不敢阻拦,或者说无心阻拦,又或者是担心阻拦会生出祸事,哪怕是最忠心之辈,也只是往身后报个信而已,便任由对方进入了。

崔傥入得堂内,气氛早已经不堪,李枢坐在侧首,面色如常,而正中间的罗术却满身酒气,眉目倒吊,见到来人,更是死死盯住对方发问:“崔公因何至于此?”

“闻得公子蒙难,不知真假,但总该来做询问,否则安坐,是则吊唁。”崔傥躬身一礼。

罗术闻言眉目明显一散,然后低头应声:“我儿确系有些不好传闻……劳烦崔公专门至此。”

崔傥从容入了空座,自有酒菜奉上。

崔傥复又斟了一杯酒,然后才再度开口来问:“总管既摆宴,不管为何,为何只请李公一人?其余诸将何在?”

罗术微微眯眼来看对方,半晌方言:“张贼据了临桑宫,城内人心波动,军中诸将都去镇压骚乱、控制城防了。”

“原来如此。”崔傥点点头,复又来问。“可是总管,为何城内军士这般少?连城墙都填不满?还要临时抓壮丁充数?难道真如那些败军所言,滹沱河徐水之间那一战,幽州军丧了大半?”

“不至于。”罗术努力平静来言。“大败是大败了,但军中精华还有一半……防守足够了。”

“若是这般,老夫便有一句谏言了。”崔傥恳切来劝。“黜龙军势大,想要守住幽州,只有汇集剩余幽州精华于一城方能支撑……我看城中高手不多,尤其是许多家族在地方上的将军都没来,这就本末倒置了。”

“也难。”罗术咬着牙根来言。“也难……人家到底是要护着家为先的。”

“总管放心。”一直沉默的李枢忽然开口。“我们与这些幽州人不同,他们自以为可降于黜龙帮,所以三心二意,我们却是张行的眼中钉肉中刺,想降也没得降……这一回,若不能顶住,便弃了这条性命随总管去了便是!”

此言一出,罗术与崔傥皆不由来看,看了片刻,还是后者冷笑:“李公这话是来指点老夫吗?”

罗术一惊,便又来看崔傥。

“崔公。”李枢言辞也恳切起来。“晚辈不敢指点长辈,但是如今局势,一来,局势危殆,幽州城若想保全,非你莫属;二来,修行之事我不如你,军阵之事我不如罗总管,可天底下没有人比我更懂张行……此人之前没有得志伸展,还会委曲求全,做些糊弄人心的事来,既得志,便要摆起他的臭规矩来,而崔公在他眼中,如今已经是跟我一般要拿捏着给天下人看的手中虫豸了,断不会留有余地。”

崔傥怔了一怔,脸色明显难看:“原来如此吗?”

罗术见状,终于有了两分生动神色,便勉力举杯:“崔公,李公言语虽然激烈,却是实情,大难当前,别人有出处,咱们三人却只能团结一致了。”

李枢随即也举杯,倒是崔傥等了一阵子,方才勉强举杯相对。

三人一饮而尽,又盘桓了一阵子,有人来寻罗术,说是夫人喊他问话,这才撤了宴席,各自归去。

罗术如何与夫人交代不提,只说李崔二人一起出来,从离开总管府到走到街上,并无半点言语,一直入了住处,李枢方才在门内朝着崔傥拱手行礼:“刚刚多谢崔公,又是孤身来救,又放下身份与在下做配合,好说歹说脱了身。”

崔傥负手而立,眉头一皱:“原来刚刚你那话是哄骗罗术的,老夫还以为李公是真心指点我呢。”

李枢躬着身子,没有半点动作和迟疑:“崔公说笑了,人尽皆知的道理,哪里需要我来指点崔公?只不过罗术已经被打的心神俱废,不这样说话他便会生疑罢了。”

崔傥晃了一晃身子,换了个话题:“罗术心神俱废?因为独子丧生?”

“是。”李枢直起身来,正色言道。“但未必只是因为独子之死,依着我看,他是以诡道取幽州,得之如拾遗,所以在战场上没有想明白,于是也弃之如遗,结果回到城里,晓得损失惨重,知道众叛亲离,又被张三跟过来单手掐住咽喉……这才恍然过来,自己在徐水畔丢的竟是他内外所有,于是懊丧不及,才心神俱废。”

崔傥沉默了一阵子,方才颔首:“原来如此……那我们又该如何?”

“先走,今夜就走,去北地。”李枢毫不犹豫。“真要是再等几日,雄伯南与白三娘到了,咱们就没有机会了。”

崔傥点点头,但还是显得有些犹疑:“李枢、李公,你到底是与张行并争大权的人,看人看事的本事自然厉害,那你今日能否与我说个实话……黜龙帮日益强横,咱们一走再走,现在还要继续走,到底能不能走到一个地方,等到一个出头之日?”

“当然能,不过我们已经没了主动。”李枢毫不犹豫。“所以,这不是看我们,而是看他们了。”

“他们是张行、司马正、白横秋?”

“是,但能搅动风云的不只是区区三人,还有李四郎、白三娘,还有残存的几位大宗师,还有东夷人、巫族人、北地人、南岭人,还有许许多多豪杰英雄……只不过,最重要的还是那三人,而最最重要的便是张行自己。”李枢认真道。“而张行一定会自败!”

“一定会自败?”

“一定会。”李枢幽幽提醒。“崔公……你小瞧张行了。”

“你说他一定会自败,为何反而是我小瞧他了?”崔傥不解。

“我说他自败,是因为我晓得他志向有多大……”李枢叹气道。“崔公只觉得他是想夺天下,自然觉得他自败的份数不大。”

“他是什么志向……真想做至尊?!”崔傥眯眼道。“到了眼下这个规制,这个身份,这个年龄,还想着要证至尊?至尊是什么他能弄得懂?做个皇帝、当个圣君,死后寻一位至尊开恩,化作真龙神仙上天去多好!”

李枢默不作声。

“也罢。”崔傥想了许久,终于颔首。“先去睡觉,三更时分,我带上你跟四郎、二十七郎,一起出城,从城东绕行,往北地去!”

李枢只是一拱手。

当夜无言,崔傥以宗师身份趁乱裹着三人逃走,而翌日,一直到了晚上罗术居然才晓得这些人跑了,却又无力……因为这一整日,跑的可不是区区这几人,随着张行的招降公告传到城内,幽州城内刚刚收拢的溃军也逃了一整日,罗术甚至还杀了三个劝降的幽州军内部成员。

这还不算,随着更多的战场消息传回来,确定了更多人战死、投降后,幽州城更加不稳,罗术也愈发失控,恶性循环下的困兽之斗很快就起来了。

然而,即便是这种情况下,居然也没有登堂入室以上的幽州文武骨干主动向张首席投降。

降的人很多,但多是城内逃出来和原本散落在外的的队将一层军官,高层真没有……就连被侯君束寻到的高副将,此时都犹疑不定,留在安乐不动。

对此,张首席依旧好整以暇,整日在行宫里住着宽绰到离谱的大殿,吃着热汤热饼热菜,接见着投降的低级军官,完全不把战局当回事。

也就是这种情况下,三月廿二日,张行之前索要的封常和许敬祖抵达了。

他们带来了一些更有意思的讯息。

“巫族人也立了大魏皇帝?”大殿前的校场中,正晒太阳的张行不由失笑。

“是。”许敬祖冷笑道。“西都的曹氏子孙,之前被巫族人抓了几个,眼看着白横秋做了皇帝,便也立了个皇帝……巫族到底是算被大魏给大略吃下过,对此类事还是比较上心的。”

“不瞒首席。”封常上前进一步越过许敬祖解释。“后方大行台里议论,巫族人离得远,自然与我们无关,但北地就要注意了……巫族人都知道立个皇帝跟白横秋对着来,北地可是有穆国公的,他是曹彻的亲堂弟,很早就有些威势和人脉,北地也跟中原联络更紧密些,不比那些被立的小孩子。”

“穆国公……”

“是,早年被贬到听涛城的。”

“哦哦……在听涛城就是在陆夫人手上了?”

“是。”

“陆夫人还有个盟友,唤作刘文周,占了冰沼城,是之前去世金戈夫子的得意爱徒?”

“是。”

“那确实要小心。”张行点头认可。“北地人肯定不会服我们,陆夫人肯定也要碰一碰……但北地的事应该有北地的法子,到时候再说吧。”

“是。”

“大行台那里还有什么别的言语吗?”

“自然……是薛氏兄弟的。”

“怎么说?”

“薛氏兄弟耍了滑头,一个薛万全要在父亲死的地方隐居,一个薛万年愿意降我们做领兵头领,另一个薛万成愿意降我们做文官,还有一个薛万平跟薛万备想离开此地,说是一个准备去东都寻他们兄长薛万论报丧,另一个准备回关西老家寻白横秋领爵位。”

“这是晓得窦濡的事情后,明白我们会按规矩来,故意在这里求个万全万备呢……”

“所以说耍了滑头。”

“那就这样吧……不能因为人家耍滑头就刻意苛待人家,薛常雄都死了,许诺也许出去了,照常任用就是。”

“首席大度。”

“还有吗?”

“慕容正言的事情……慕容正言不愿意做官,想要回家隐居,陈总管觉得可惜,想让首席写封信与他一并去劝。”

“慕容正言残废了,又见到薛常雄身死,心灰意冷也寻常,陈总管有些刻舟求剑了……但既是陈总管开口,总要给面子,你待会替我写一封信,我来誊抄。”

“是。”

“还有什么吗?”

“其余并没有让我们专门言语。”

“那有没有没有要求你们言语,但你们觉得可以一说的事情呢?”张行忽然又问。

“还真有。”封常沉吟片刻,正色来言。“首席现在可曾知道,滹沱河-徐水一战战果有多大?”

“昨日晚间从徐水发来的总结。”张行若有所思道。“我记得目前的战后点查是,咱们这边战死者不过八百余,伤势到了必须要离开前线的伤者两千余,而获首却高达五千,俘虏两万八千众……对不对?”

“对。”回答张行的是马围,封常和许敬祖仓促赶来,自然不晓得路上情报。

“然后河间大营河间大营首脑薛常雄战死,全军基层溃散,慕容正言、高湛二人率余众全面降服,幽州军方面,二号人物魏文达战败降服,幽州军三号人物白显规、继承人罗信、大将齐红山以下,将官战死者多达九人……对不对?”

“对。”这次封常就知道了。“这就对了。”

“然后呢?”张行不解。

“事情很简单,首席,大概是因为战斗过于顺利和迅速,邺城和沿途忽然就冒出来不少新鲜论调……”封常笑道。

“都什么论调?”

“有人说,首席是黑帝爷点选,天下四分有其一,除了张首席、白横秋、司马正、萧辉外,其余人等都该早降,往后就是这四家争雄了,不然为什么齐王和皇太后都留在黜龙帮里了?为什么几年间帮里呼啦啦就多了许多宗师?”

“有人是谁?”

“一开始是行宫内外头领们的家眷所议论,后来成了市面上的主要说法。”

“还有呢?”

“还有人说,根本不是什么天命,就是张首席雄才大略!”

“啧!”饶是张行早有准备,听到这话也忍不住啧了一声。

而封常丝毫不受影响,继续拍马道:

“他们说,之前看帮里起势尚不觉得首席哪里出色,可是几年下来,不要说首席在帮内无人能比,只看其他诸侯也能晓得,周遭没一个能比得上的……造了反还知道留下郡县官吏收税,是义军独一份;打着仗还知道修桥补路建学校,是天下独一份;至于什么团结上上下下,让降人、文修世族、豪强、修行强人、元勋、新晋都汇集一趟,让大家都有地位,都有官做,恐怕也没第二家能这般像样的。

“还有什么修订律法,严格授田,建立军械后备,制定服色……每一个说出来其实都很简单,也都有势力来做,但像黜龙帮这么周全的,还真就没有!

“最离谱的两件事,科举与廊下食,这两个承袭自暴魏但大家都还觉得不错的事情,竟也只有黜龙帮一家在做,还是张首席力主坚持的,如今看来也是极好的。

“故此,首席治下,黜龙帮看似是起于草莽的义军,是帮会组织的壳子,内里却是比任何一家诸侯都要正经的朝廷底子。

“而这一战,也本就是倚强凌弱,以高蹴低,甚至像是正规军来平叛一般。”

“这是谁说的?”张行继续好奇来问。

“主要是之前做过大魏官吏的人,不止是新降的这一批,也包括之前老早就过来,甚至是起义元勋的人,也有些世族文修以及文法吏这般说。”

“可以理解。”张行恍然,复又笑问。“封舍人也是这般想的吗?”

封常赶紧摆手:“属下是机要文书,何谈舍人?不过属下也的确是大略这般想的。”

“那还有些其他想法吗?被这一战激出来的,还有别的吗?”张行追问。

封常再度来笑:“当然有……”

“首席,我的想法就与前面的都不一样。”就在这时候,一直冷眼旁观的新科第五名许敬祖忽然抢回自己位置,扬声来道。

“说来。”坐在台阶上的张行不以为意。

“我觉得,前面那些说辞不能说有误,但不是关键,首席本人固然是雄才大略,但更重要的是首席带着咱们黜龙帮抓到了前人未有的军政诀窍。”许敬祖在封常斜过来的目光中言之凿凿。

“什么诀窍?”张行追问。

“具体来说就是首席拿北地战团、荡魔卫的模式混合着中原治政体系达成的现在这个制度,而这个制度效果自然是毋庸置疑的,咱们黜龙帮现在的威势就是明证……事到如今,总不能说将河北、东境加淮北搞得风调雨顺、国强民富的黜龙帮制度没法治理天下吧?”

许敬祖摊手道。

“而且,也不是我一人在此吹捧,帮里有些同列早就察觉,只是不会说话罢了……譬如早就有人说,咱们这个头领举手的大会,就比白横秋匆匆登位、逼着众人一起给他下跪,更得人心!还有首席不顾闲杂人反对,坚持不懈让帮里辖制的少年强制筑基,以前看不出来,但现在来看,过不了两年,黜龙帮后进之奋勇就显露无疑了,也一定能结合着这个头领制度发挥大功效!说不得到时候对上白横秋跟司马正,乃至于萧辉、东夷、巫族,也能如这次徐水之战那般轻易。”

许敬祖年轻气盛,又跟关陇势力有仇,此时说起话来,简直声振屋瓦,身后大殿内忙碌的参谋文书们,还有周遭执勤的甲士、轮休的准备将们都听得认真。

“有点过头了。”张行听完,想了一想,也无奈摆了下手。“什么制度都是试出来的……好的就用,不好就不用,只是说有的检测时间长有的检测时间多,有的眼下还能用罢了……将来这个举手的不行了,自然可以让后来人再试新的。”

许敬祖点头称是,毫无之前的嚣张之态。

旁边封常想说话,却见到张首席说完之后就低头沉思,便也不好多言……实际上,张行的确是在思量,他晓得这番大胜,而且是如此轻易之胜影响巨大,但没想到影响这么大,河北还没真正统一呢,马上就有人为黜龙帮辩经了。

而且,张行也不好拦着大家主动为黜龙帮辩经,恰恰相反,他张首席自己从头到尾都是主动辩经的,红山上辩过,观风院里辩过,开大会时辩过,吃个饼买个红头绳都要辩的,怎么能这个时候收住?

唯一的问题在于,这一战之后,确实需要把之前讨论过很多次的宣发工作给提上日程了,然后对这些讨论在帮内帮外进行引导。

对于这个工作,张行原本是有个不错人选的,但可惜……那小子去东都搞教育试点去了。

所以,这个职务不免棘手。

“可惜!“一念至此,张行不由叹气出声。

封常在旁,不明所以,有心来问,却不敢来问……不过也就是此时,元宝存忽然匆匆自侧翼进入大殿中央广场,汇报了一个消息,打断了张行的感叹。

“渔阳太守要降了?下午就到?”张行有些不解。“为何今日来降?”

“回禀首席。”元宝存满脸喜色。“其实说来简单……前几日我们的消息,那些溃兵的消息都有些混淆,直到今日,越来越多可信之人带着消息回到幽州,那渔阳太守阳圭才信了,魏文达竟然真降了我们,白显规和罗信也真死了……”

“竟是我们来的太快,他们不信吗?”张行恍然。

“自然如此。”元宝存如释重负。“首席,局面打开了,接下来就好办了。”

张行只是点头。

张首席在点头,而城内身为幽州军统帅的罗术却不可能如那个郡守一般直到现在才信魏文达投了黜龙帮……他早就知道了,不然魏文达为什么不回来帮他守城?为什么不把自己儿子带回来?

但是,他心知肚明,不代表城内其他人心知肚明,黜龙帮只将主力四个营放在一侧临桑宫内,然后另外一个营由贾越领着在笼火城看着后勤线,幽州城基本上是与外界畅通无阻的。

所以,诸如魏文达投降一事在城内传播,并渐渐随着形势被锤实,几乎是不可避免的,军心进一步动荡也是不可避免的。

实际上,晓得自己撑不了多久的罗术已经开始构思最终计划了。

“什么事?”

满脸疲色的罗术停下与燕云十八骑中最后十一位的讨论,闷声来问门外。

“总管,夫人在后面哭闹的厉害……”停在门槛外面的家人低声来答。

“昨日不是不闹了吗?”罗术无奈。

“夫人上午去城内黑帝观给公子上香,在那里听其他上香的妇女说魏文达降了,问了好多遍,我们只敢说不知道,她却直接信了,当场就与少夫人厮打起来,少夫人先逃回来,夫人又追回来打,厮打累了就哭,说魏家父女坑了少公子性命……”家人努力简要回答。

罗术扶额不语,双目却渐渐发红。

正待旁边几位兄弟要来说几句转圜的话时,这位幽州总管忽然咬牙切齿来言:“夫人说的对……把魏文达的女儿给我宰了,替我儿偿命!”

燕云十八骑中最后十一人,俱皆悚然,纷纷起身要劝。

孰料,罗术看到这一幕,反而失态,当场呵斥门外家人:“你还站着干什么?!魏文达是个宗师,他女儿却只是个大脚丫头!速速去杀了!”

最后十一骑各自愕然,却如何能想不起来,这位要自己叩首相对的大哥素来都是不能劝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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