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内鬼(五千字大章求订阅)

同一个夜晚。

东宫,当太子乘着夜色,从读书的校舍返回寝宫,已经累的眼皮耷拉下来。

但他没有如往常一般休息,而是强打精神,召唤了大宫女:

“今天是不是发生了很多事?梅园那边妖族做了什么?傍晚时候,皇城外头那句模糊的喊声是怎么回事?要与那些妖怪比斗吗?”

年仅十二岁的太子殿下如今的任务是读书,消息堪称闭塞。

无论是教习先生,还是詹事府的官员们,也都不大会与他说起朝局变化。

故而,询问大宫女就是近乎唯一的渠道。

后者当即将自己打听到的消息仔细讲了一番。

太子坐在温暖的毛毯中,脚边是火盆,窗外是浅蓝色的夜晚。

他竖起耳朵听着,柔和的面庞在灯火下显出暖玉的光泽:

“先生好厉害啊,竟连兵法都懂,感觉比其他教习都厉害。”

津津有味地听完故事,太子由衷地说。

大宫女抿嘴笑道:“听说陛下也交口称赞呢,只可惜齐先生来的次数少,殿下若是想,可以找陛下说,多叫他来几次。”

太子有些意动,但还是摇头道:“再说吧,本宫听母后说,父皇这些天很累。”

他已经好些天,没有见到皇帝了。

……

另外一边,御书房。

皇帝并未如往常批阅奏折,而是静静站在门口,望着外头的天色。

雪停后,月亮出来了,大半明月给疾走的薄云一遍遍擦拭,发出刀剑般的清辉。

月光投在雪地上,又反映向天空,整个皇城仿佛披着光的薄纱。

“陛下,张尚书来了。”冯公公悄然出现。

皇帝回神,说道:“叫他过来。”

不多时,张谏之迈步走进书房,仍是梅宴上那身打扮,躬身道:“臣见过陛下。”

“不必多礼。”

张谏之抬首,发现皇帝只穿着一身素白的,松垮的睡袍,坐在铺着明黄丝绸的桌案后。

手中捧着一只精美的琉璃盏,低头擦拭打量着,说话的时候,头也没抬:

“梅宴之上,可有人举止有异?”

张谏之眼神平静:“臣愚钝,并未察觉。”

皇帝仍未抬头,看也没看他,再次问道:“齐平胜出后,他们都是何等态度?”

“意外,惊奇,欣喜。”张谏之总结道。

皇帝沉默了下,捏着手绢擦拭的右手停顿,忽然抬起头来,一双眼睛带着些许凌厉:

“依你之见,兵部尚书是否有出全力?”

张谏之心头颤了下,没有立即回应,而是做出思索的神情,片刻后,摇头说:

“臣一介文人,不懂兵法,但兵部那么多官员,武将在,若是留手,应该……能看出来……吧?”

说话的时候,他想起了梅宴上第一场兵棋结束时,兵部侍郎曾起身应战,但被尚书拦下了。

皇帝摇摇头,没说什么,只是将丝绸手绢丢在了桌上,张谏之小心看了眼,忽然鼓起勇气道:

“陛下,这般重要的场合,即便内鬼在其中,大概也不会招摇的,您设这梅宴……”

皇帝抬手打断他,说道:“东西拿来吧。”

张谏之无奈闭上了嘴巴,将袖子里的一块晶石递了过去,然后拱拱手,转身离去。

没人知道,这位从去年年初,便一直被皇帝敲打,屡次打压,被镇抚司重点盯防的尚书大人,其实才是皇帝安插在朝中,最明亮的眼,最灵巧的耳。

目送吏部尚书离开,皇帝抬了抬手,冯公公沉默地将房门关严,又吹灭了灯,房间陡然暗了下来,只有窗外隐隐的清照进来。

皇帝换了个方向,将那枚晶石薄片塞入了那只琉璃盏中,旋即,这件法器上亮起繁复花纹。

投射出一道光束,打在对面的墙上,白日梅宴上发生的一切,开始如电影般“播放”。

开始,闪过一道道身影,一张张脸庞。

主持梅宴的景王。

老态龙钟的首辅。

一言不发,冷静扫视众人的张谏之。

面无表情的兵部尚书。

大殿门口正襟危坐的杜元春。

胡吃海喝的齐平。

……

等等,等等。

当初,齐平第一次进入诏狱时,曾经看见过那些猛兽外形的摄录法器,裴少卿说,这种可以记录影像的法器颇为珍贵。

但身为帝王,又怎么会缺少呢?

黑暗的御书房内,皇帝静默地凝视着光影中那些朝廷大人物的脸庞,试图从中捕捉到异样。

法器的光辉映照在他的脸庞上,看不见半点表情。

……

……

首辅宅邸。

“吃饱了。”饭桌上,老首辅黄镛放下羹匙,语气有些疲倦地说。

身旁的妇人忙指挥下人拿走碗筷,送洗脚水去,黄镛摆手,一个人回了卧室。

黄镛的正妻早年间便已过世了,妾室一直都未扶正。

很多时候,都是独自一人入眠。

宅子里人都知道,老首辅喜静,不会去打扰。

黄镛回到房间,关紧房门,一个人坐在桌前开始看书,不知过了多久,他仿佛乏了,合上书卷,取出一张泛黄的白纸。

提笔书写:

“梅宴事败,妖族已下战书,两国天骄将于两日后比斗。”

“妖族积蓄实力已久,有备而来,然陈伏容三人,亦非寻常修士可比,未必稳赢……”

写完,文字倏然淡去,不多时,有新的文字浮现出来:

“我已有安排。”

黄镛吐了口气,眸子里并没有意外的情绪,只是脸上,却闪过一丝挣扎,犹豫了下,他还是提笔写了句:“此番是否太过冒险?”

几个呼吸后,文字呈现:

“那不是你该考虑的,想想越国公。”

黄镛沉默下来,没再提笔,鼓起腮帮子,狠狠吹灭了灯烛。

窗外雪夜清冷的光打进来,卧房内,只余一声叹息。

……

驿站。

某个房间中,佘先生裹着黑袍,侧身躺在床上,整个人一动不动,连呼吸都仿佛停滞了。

忽然,黑暗中,他猛地睁开了双眼,幽绿色的眸子中仿佛燃烧着火焰。

他盯着那只突然飞进屋内的虚幻的鸟儿,抬手一抓。

鸟儿“噗”的一声,化为一张信纸,展开来,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文字:

“……凉国派出神通为陈伏容、花然、秦关,其中秦关稍弱,擅战阵攻伐,勇力无双,却手段极少……陈伏容擅御剑,然擂台局限,可针对布置……”

“花然尤为特殊,极擅攻伐,久战之下,无人能及……然,其有一致命弱点,记录如下……”

佘先生凝视阅读,先是惊讶,旋即笑了:“有趣……”

他干笑两声,于“花然”弱点上仔细看了阵,原本因被齐平击败而沮丧低沉的心情,骤然云开雾散。

“看到了什么好东西,这么开心?”忽然,一个女声幽幽浮现。

佘先生汗毛乍起,抬头望去,只见知姬静不知何时出现在幽暗的房间中,正似笑非笑,盯着他。

……

……

一夜无话,翌日,梅宴与比斗的消息,开始于京都流传,并迅速引发了轩然大波。

茶楼、酒肆、乃至青楼馆子里,冬日里无所事事的京都民众对“新闻”如饥似渴。

短短一个上午,关于梅宴上的故事,就衍生出几十个版本,但其中不变的,是齐平力挽狂澜的事迹。

“呵,一群妖怪还妄想与齐公子比下棋?简直可笑,莫非不知那劳什子棋圣都灰溜溜滚回去了?”茶馆内,一名读书人嗤笑。

有人提醒:“是棋圣弟子。”

“有何区别?棋圣死了,他不就是新的?”

“呃,倒也是……”

底层百姓不知道兵棋是什么,望文生义,又听说是齐公子赢了,毫无障碍便接受了。

毕竟连那横扫棋院的范天星都赢了,一个妖怪还不是弹指可灭。

在这一点上,京都民众们对齐平有着盲目的崇拜。

“哎,梅宴都已是过去了,倒是那两族天骄大比,你们说咱们能赢吗?”有人说着,脸色有些紧张:“那可是妖怪啊。”

妖族消失了三百多年,但其可怕的形象,仍旧固执地留在百姓心中。

吓唬孩子时,都会习惯说一句:再不听话,妖怪把你捉了吃。

在人们朴素的世界观里,一位神通修士他们不怕,但随便一只引气境妖怪,都能吓得他们面无人色。

一时间,茶客们争论不休,众说纷纭。

……

齐平前往衙门路上,便听了一路的争论,等进了堂口里,发现余庆等人早早到了,也聚在一起议论着。

看到他过来,余庆眼睛一亮:“可算来了。”

洪娇娇也望过来,柳叶眉扬起:“我听说你昨天在梅宴上,半个时辰就虐了妖族大使?那个知姬静?”

裴少卿疑惑道:“不是一刻钟吗,赢得是佘先生吧。”

胡来挠挠头:“我听说是一步棋,就横扫妖族使团。”

“……”齐平哭笑不得,谣言也太离谱了,忙纠正了一番。

众人大为失望,余庆说道:“好了,一个个少打探些闲话,事情不够你们忙的?”

洪娇娇撇嘴,心想你方才不也听得很开心么。

齐平心底暗笑,捏起一把瓜子嗑着,听余庆训人。

恩,虽然二人眼下平级,已经分开,但因为他被调去书院“培训”了一个月,“平”字堂口的人暂时给余庆带着。

“不说这个了,妖族战书怎么回事?”齐平问。

余庆摇摇头:“我也不知内情,只知道昨晚知姬静去了皇城约战,恩,两国上层大概早有定计了。”

这样啊……齐平也不意外,从当初得知陈伏容三人回归,便能猜到,可能有切磋比斗了。

“恩,还是去问师兄吧。”

……

后衙。

燃着炭火的屋舍内,杜元春看了齐平一眼,手中捧着文书,说:“你问比斗的事?”

齐平点头:“嗯嗯。”

杜元春眼皮垂下:“茶。”

啥?齐平愣了下,旋即反应过来,起身双手捧起茶壶,给他斟茶,双手奉上:

“师兄,请。”

“恩。”杜元春满意地丢下文书,喝了口,才道:

“这件事其实没什么可意外的,妖族人口较少,不比人族,两国比较实力,肯定要落在修行高手的较量上。白尊与首座皆为神圣领域,我不知双方是否有过交手,但从对方派出使团来看,恐怕是互相无法奈何的局势。”

齐平好奇道:“也就是说,神圣领域打平?那四境层次呢?”

他没说的是,基于雪山那段经历,首座没准真的出手了,但也许还是分身。

不过白尊同为五境,且占据地利,也绝不会差就是,亦如巫王。

杜元春道:

“两国神隐境修士都不多,彼此实力其实大体有数,若是真正开战,其实无论哪个势力,除却神圣领域,中坚都还是神通层次。”

恩……齐平表示理解,就像是现代战争,核武起到威慑作用,属于大招,枪械彼此都不缺,主要比拼的还是导弹什么的……

“所以,妖国提出比斗,以此管窥帝国修行者实力?”齐平问。

杜元春点头:

“就如你昨日所说,推演模拟代替不了真实,可双方也不可能真的全面开战,所以,用这种方法来较量,便是彼此可以接受的,而胜负也将影响使团对帝国的忌惮程度。几位召回的顶级神通将代表朝廷出战。”

顶级神通啊……齐平有些向往,想起了当初的夏侯元庆,饶是他已晋级,可神通一重与顶级,差距极大。

果然……皇帝肯定早与妖国确定比斗了……齐平好奇道:

“妖国那边会出谁?”

杜元春递给他一份文书:

“玉麒麟、九命猫妖、白虎金刚……呵,妖族与我们修行体系不同,但大体与顶级神通相当。”

顿了顿,又道:

“其中尤其以这玉麒麟最强,据说乃是这一代年轻妖族最强的一个……呵,这次他最后出场,打头阵的是虎妖。”

齐平扫了眼那份简略版资料,皱眉:“我们赢面大吗?”

杜元春笑道:

“没有打,不好比较,但你要知道,当年太祖将妖族驱逐九州,靠的可不只是个人勇武,恩……玉麒麟不好说,但其余两个,以陈伏容等人的实力,还是很大可能获胜的,尤其,朝廷还加了一重保险。”

“什么?”齐平问。

“你知道孙胜赛马的典故吧?”

什么赛马?我只知道田忌……齐平愣了下,才记起,这个似是而非的世界里,同样有类似典故。

只是名字换了,事件也有区别,但典故的核心没变。

“上对中、中对下、下对上。”杜元春笑道:

“朝廷估算了彼此实力,最强的玉麒麟,会让秦关去打,恩,秦关其实不弱,但毕竟是纯粹的武夫,术法手段匮乏,输了也无妨。陈伏容第二场,对猫妖,乃是上对中,花然首场,打白虎金刚……应该稳赢。”

还玩上兵法了……齐平啧啧称奇,愈发期待起来,观摩顶级神通交手,对他好处很大。

齐平合上文书:“什么时候打?在哪?”

“后天,桃川河畔。”

……

……

接下来两天,关于两族强者比武的消息,借助报纸,于城内疯传。

很快成为所有人关注的热点,而随着几篇文人发表的文章的刊载,更多人也意识到了,这场比武的重要性。

如果说问道大会是荣辱问题,那么,两族比武,却有可能决定两族继续是盟友,还是成为敌人。

两日时间,转眼即过。

首战之日,道院,天蒙蒙亮时,东方流云便领着小师弟,敲响了花然闭关的院子。

“师姐,师姐,早饭已经准备好了。”东方流云殷切地喊。

下一秒,紧闭的院门炸开,四分五裂,木板飞溅,形成了一个“人”形的缺口。

土行少女一身短打,双目灿灿,隐有土黄色真元喷吐,浑身气势攀升,达到了神通顶峰。

“带路。”花然深吸口气,所有气息朝体内坍缩,神华内敛,可在东方流云眼中,对方却显得更可怕了。

“好勒。”东方流云露出舔狗的笑容,一边带路,一边试探问道:“师姐,您没忘了今天要去做什么吧?”

土行少女冷笑一声,双拳骨节爆响:“揍人。”

在打架这种事上,她记性向来很好。

……

皇宫。

一大早,长公主便梳洗打扮完毕,在贴身女官的陪同下,享用早膳,华清宫外,金丝楠木马车早已等待。

整装待发。

“永宁,你还没走啊。”外头,穿着袄子,身材娇小,五官精致的安平郡主嬉笑着进来,整个人如同一只小雀。

她今日也要去观战。

长公主用手绢擦拭了嘴角,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今日胜负事关两国大事,你倒一副看热闹态度。”

安平郡主笑道:“我父王告诉我了,今日赢面很大的,再者,还能哭丧着脸去不成?”

永宁一脸无奈,却也是笑了笑,二人收拾妥当,结伴乘上车马,往宫城外走。

路上,却意外看到了一辆悬着“胡”字徽旗的马车走在前头。

“胡贵妃也去吗?”永宁愣了下。

……

南城小院。

前天落下的积雪还未融化,胡同口,随着车夫一声鞭响,一辆宽敞的马车碾过冰雪,正要朝内城方向走。

突然被一道窈窕身影拦住了。

“瑶光姐姐?”车帘掀起,云青儿诧异开口。

齐姝细细的眉间颦起,就听瑶光眼波明媚:“我能搭车一起么。”

……

(头疼,今日只有一更了)

(本章完)

第360章 第一场,花然vs白虎(五千字求订阅

搭车?

车内几人愣了下,好奇道:“你也是去看比武的?”

瑶光微笑颔首。

毕竟是熟络的关系,虽然齐姝总觉得这女人对大哥“不怀好意”,但还是同意了。

瑶光笑眯眯上了马车,好奇道:“齐大人没一起去?”

齐姝摇摇头:“大哥提早去衙门了。”

说话的时候,她盯着这个蒙着面纱的女人,想起梅宴结束那天,对方得知妖族输了后异常的神情,试探道:

“今日两族比武,瑶光姐姐觉得谁会赢?”

捏着只糕点在吃的云青儿大大咧咧道:

“肯定是咱们啊,听说今日出战的是道院的天骄,一拳一个妖怪。”

麦色肌肤,很有些江湖气息的向小园用力点头:

“大凉必胜!妖怪什么的最可恶了,姐姐说是不是?”

“……”瑶光面纱下笑容僵硬了下,点头:“是呢,最可恶了。”

然后扭头不说话了。

这几个丫头真讨厌。

……

比武地点安排在桃川河畔,青楼聚集场所往西一点的位置。

众人有了问道大会的经验,来的很早,但当前往的路上,还是能明显察觉到人流密集。

大冬天的,京都人本就闲极无聊,最重要的是,此番因在桃川河,并非内城,故而不少外城民众都有机会观看。

“人太多的话,视野不会好吧。”云青儿嘀咕着。

一语成谶,虽然提早抵达了,但当众人抵达河畔,还是给乌泱泱的人头吓了一大跳。

今日阳光很好,此刻灿烂的阳光泼洒下来,岸边民众蜂拥而来。

人群中甚至又不少推着小车的小摊贩,这时候兜售起吃食热茶来。

民众们携家带口,都来观看这场大热闹,紧张自然是有的,但因为梅宴上的事,京都民众普遍抱有强烈的信心。

“妖族?真那么厉害当初咋给打跑了?还能败给齐公子?”类似的论调仍属主流。

这还要归功于几日报纸上宣传作用。

齐平深知主场优势的重要,妖族使团对凉国国力的评估是多方面的,百姓的情绪当然也是一个。

故而,经过几日的宣传,百姓们颇有种自信心爆棚。

不过这种稍显杂乱的景象,主要还是在外围,越往里,便越严肃起来。

等一行人走近了,只望见刀枪如林的禁军,将人群抵挡在外。

贴着河岸,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半圆的空地。

外头是前来观战的京都民众,里头是朝廷达官显贵。

比武与道战不同,一场下来,也不会持续太久,加之没有提前准备,只简单搭建了些凉棚。

众人拿着齐平给的“凭票”,一路畅通无阻,进入内围,就望见岸边偌大空地上,地面蓦然塌陷,低了下去,形成了一个略带些坡度的盆地。

而塌陷的地面中心,又升起一座高台。

这是道门修士铸造而成,搬运土石而来,堆积以为擂台,超越凡俗的手段。

擂台顶部,悬着一只碗状法器,倒扣在天上,垂下淡淡的神光,笼罩周遭。

极为神异。

有参与过问道大会第二场的人,登时认出,这乃是道门法器,可以将擂台上的余波挡下。

不向外扩散。

擂台周遭,略带坡度的地面形成高差,摆放坐席,便是看台。

虽不完全,但多少有点类似竞技场了。

这时候,看台凉棚下,已经坐了不少人,一眼望去,一溜的绯红官袍,仿佛一条火线。

“呼,好冷。”安平郡主从马车跳下来,给迎面的冷风吹着,衣裳领口的白色绒毛摆动,衬托的巴掌大的脸庞红扑扑的。

长公主永宁掀开车帘,不禁眯了眯眼,冬日的桃川河已经冻结成冰,上头还覆盖着皑皑白雪。

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

寒风凛冽,周遭刀枪如林,相比于外围盲目自信的民众们,朝廷官员们都知晓轻重,每个人脸上都紧绷着。

长公主望向皇家的位置,只见皇帝正站在群臣中央,身上的龙袍极为耀眼,此刻,正与景王等人低声交谈。

她扭头,又扫过岸边人群,就看到书院、道院队伍,已经抵达。

大先生与二先生未归,带队的是暂理书院事务的禾笙,她身旁的椅子上,还站着一只灰色的猫头鹰,正鬼祟地望着道门修士。

道院在擂台左侧。

仍是满头银发,气质缥缈的典藏长老带队。

在他身旁的椅子上,坐着一个短打扮,穿着草鞋的少女,凌乱的头发垂下一缕,遮住右眼,这会抱着肩膀,冷笑地盯着对面的妖族使团。

“殿下,这边去坐吧。”贴身女官走过来。

永宁“恩”了一声,收回目光,问道:“镇抚司的人呢?”

贴身女官眨眨眼,说道:“齐大人许是在巡防,一会应该会过来……咦,来了。”

……

……

“好多人。”

当齐平结束巡防,带着几名锦衣好不容易挤进凉棚区后,忍不住咋舌。

额头上愣是弄出一脑门子汗。

“早知道就从禁军那边过来了,大冬天的也都不嫌冷。”大嗓门校尉吐槽。

洪娇娇扯了下领口,顿时有袅袅的白气从衣服里头冒出来:“人这么多,呼,热死了。”

“行了,带你们过来看比武还不知足。”齐平笑了笑。

正常来讲,锦衣校尉们这时候都该在人群中巡逻,只有千户才能抽身出来,齐平特意找人换班,带几人过来观战。

“来了?”这时候,前方凉棚里,杜元春也看到了他,抬手指了指身旁预留的空位。

旁边,其余几名千户也在座,看到这一幕,心中复杂。

要知道,在官场中,排位、座次代表着很多事,能坐在杜元春身旁,意味不言自明。

不止如此,前几日梅宴上,杜元春带齐平参加,同样是一次信号。

洪庐、李桐、莫小穷等人对视,都意识到,司首这是在将齐平当做接班人培养了。

嫉妒是没有的,单是齐平这一年来立下的功劳,做下的事迹,就足以令他们心服口服。

只是每当回想起齐平去年刚进衙门的光景,几人都还是难掩唏嘘。

尤其是洪庐,当初他还故意刁难过这个新人,谁能想到,一年时间而已,这个西北来的小捕快,就已经超过他们了。

“嘿嘿,老洪,你以前还盯着他,怕女儿被拱走了,现在呢?后悔不?”莫小穷低声说。

浓眉大眼的洪千户脸顿时黑了,没吭声,只是眼神中同样复杂。

这个如彗星般崛起的年轻人,他洪家,还高攀的起吗?

……

“呼,好大的阵仗,我上次就没看到东方师兄与卫无忌的比武,这次算补上了。”

齐平掀开袍子,在凉棚下坐了,望着前方擂台,感慨道。

阳光下,远处的桃川河一片银白,没有江风,只有冷意。

杜元春道:“那你等下可要‘仔细’看了,如此正大光明观摩顶级神通术法的机会可不多。”

呃,为啥感觉你这话意有所指……齐平突然有点心虚,眼神闪烁了下,转移话题道:

“等下就要开打了吧,白虎金刚……唔,我记得妖族白虎部的天赋神通是‘罡风’吧,顶级神通的话,罡风攻守皆极为强悍,全力防御甚至能挡神隐一击而不死,唯一的缺陷是巅峰持续时间短,重爆发,只要拖延时间,会很快衰弱……

最好的方法就是拖延,花然师姐乃土行修士,厚土生息,劲力不绝,同样是擅长防御的神通,莫不是要拼消耗战?”

他一口气说了一堆,听得几名千户一愣一愣的。

身后的裴少卿等人也诧异不已,没想到齐平为了观战,还提前做了功课。

然而只有杜元春知道,齐平并非事先准备,而是那一个月“恶补”的结果。

成效显著。

杜元春笑了笑,说道:

“禾笙说你进步神速,看来所言不假,没错,面对白虎一族,最好的方法就是拖,拖到对方力竭,但有一点你说错了,花然虽是土行修士,却不是防守的性格,呵,这与她的出身也有关系。”

齐平好奇道:“您能给我说说她吗?”

杜元春颔首,望向道院方向,那一副土匪坐姿,面带冷笑的少女,有些感慨地说:

“你看她很小对吧,但实际上,年纪比你还大,只是因为修行功法缘故,显得年纪小,实际上,已经三十多岁了。”

嘶……这真没看出来……齐平咋舌,不过又想想鱼璇机,年纪应该也不小了,但看着还是二十七八的样子,倒也正常。

“三十多年前出生的?”齐平对这个数字有些敏感。

杜元春看了他一眼,点头:

“没错,就是西北战役结束前后,她与你一般,都是豫州生人,只是……几岁的时候,家里的村庄被蛮族士兵屠杀了,那时候,西北战役已经到了尾声,蛮族撤兵……

呵,最开始蛮族是准备攻占下来西北地域的,所以杀戮还不是太多,毕竟蛮族人口少,占下来地方,也需要人口耕种,需要人从事商贸,等到了兵败时,哪里还顾忌这个。

一队蛮兵冲进了花家村,整个村子数十口人几无幸免,只有她,被父母藏了起来,幸免于难,被一路追杀蛮族的道门大修士水月真人所救。

水月真人本想将其送人收养,但意外发现,她竟已开窍,修行资质极高。故而便将其带回了道院收养……”

齐平愣了下,没想到那个看着有些痞气的“师姐”,竟有这般悲惨的身世。

“水月真人?当年那位道门第一女修?”齐平又注意到这个名字。

道战前夕,鱼璇机曾在与他闲聊时,说起,她的师尊便叫这个名字。

只是后来云游去了,不知所踪。

杜元春点头,道:

“水月真人天赋极好,只是性格疏懒,不喜收徒……呵,这和你师尊倒一脉相承了,加之花然土行天赋最好,属性相悖,便由其他长老收下教导,其进步神速,乃是当年道门第一天才,只是因幼年目睹屠杀,这里受到了刺激……”

他指了指太阳穴,说:

“经常做噩梦,而每次做梦,都会暴躁失控,她自己刻意封存了那段记忆,却也导致记忆力极差,经常忘东忘西。”

原来如此……齐平恍然,他此前还奇怪,他自己晋级神通后,记忆力都再度增强。

花然身为顶级神通,怎么还会记性差……原来是记忆被封印了。

杜元春叹道:

“正因如此,她对蛮族,连带同为异族的妖族都极为反感,这些年行走在大陆历练地,专门猎杀蛮族巫师,后来又转去打杀鹰派妖族……呵,修行界与凡俗是两套规则,这并不会牵扯到世俗。”

齐平沉默,凉棚下其余锦衣也都沉默下来,他们同样是第一次听说这些。

“呵,若非她神魂有问题,实力恐怕还在陈伏容之上。”杜元春惋惜说。

洪娇娇有些感伤,身为女子,她总是比其余男锦衣更易共情些。

这时候,望向花然的目光,都带着些许同情……虽然人家一个指头就能碾死她。

这时候,擂台之上,那只形似钵盂的碗突然震动,发出悠扬的钟声。

钟声席卷四方,霎时间压下了外围密密麻麻,京都民众的嘈杂声。

人们闭上了嘴巴,无数道目光投向河畔空地上,那光幕中的擂台。

正北方位,最中央的席位,皇帝正襟危坐,淡淡道:“时辰不早,便开始吧。”

妖族席位,大龄妖女知姬静平静道:“好。”

说着,使团中,一名魁梧大汉“腾”的一下,跃上擂台,整个人穿过光幕后,仿佛放大了些。

并非术法,而是头顶法器的作用,会将擂台上画面放大,好方便观瞧。

此刻。

当白虎金刚悍然上台,所有人都看清了首战中,妖族派出的强者。

魁梧的远超人类的身高,赤着上身,只穿一条长裤。

那隆起的肌肉,泛着金属的灰白,充斥着爆发力。

脖颈后,一根根钢针般的毛发竖起,从头顶,一溜沿着脊椎到尾椎,更生长出一条虎尾出来。

看台上尚且镇定,而远处的民众们不禁发出惊讶声。

三百多年了,百姓们都没有见过真正的妖族。

此刻看到那人类外表,却又猛兽特征的白虎部神通,自然吃惊。

“嘁,这是老虎还是刺猬啊,这么多毛睡觉不扎的难受吗?”看台上,齐平默默吐槽。

不过说归说,却不敢丝毫轻视。

在故纸楼内的笔记、书籍中,他看过太多的,人族天才与白虎妖族对战的例子。

有当年驱逐妖族战争中的,也有这三百多年来,人族修士在历练地与妖族搏杀修行的记录。

每一份笔记,都是用血,乃至生命唤来的。

齐平只以为这些笔记是帝国书院修行者可以取阅的,但他不知道的是,他这一个月来看过的很多资料,都不是书院弟子有资格阅读的。

在他自己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享受了超乎寻常的“权限”。

……

与此同时。

道门席位,披着黑色星辰道袍,老学究模样的典藏长老扭头望向身侧。

土行少女坐在红木大椅上,一条腿曲起,撑着手肘,闭目休憩,另外一条腿晃悠在空气里,一双磨破了的草鞋不染半点尘土。

“小心。”听到典藏长老的声音,花然蓦然撑开双眸,掩藏在斜刘海下的眼眶中透出一股子森寒,嘴角夸张地扬起,露出森白的牙齿:

“要小心的是它。”

说着,鼓起腮帮子扭头“呸”地吐了口唾液。

“吱呀……”

唾液飚射而出,打在一名禁军的长枪上。

精铁长枪发出一声刺耳而绝望的哀鸣,仿佛被子弹射中,瞬间弯曲凹陷进去,留下一个深坑。

禁军骇然后退,长枪脱手飞出,仰起头,瞳孔骤缩。

只见一股烟尘拔地而起,土行少女身如炮弹,于万众瞩目下,划过一道抛物线,朝擂台奔去。

身后,尘土飞扬。

……

擂台上。

“咚!”一身短打,双拳紧握,凌乱黑发披洒的道门天骄书如陨石般落地,脚下平铺的岩石龟裂,荡开一圈圈土黄色的烟尘。

对面,白虎钢针般的毛发竖起,两只竖瞳泛起红色,如血,自报家门:“妖族白虎部,金刚。”

花然猖狂大笑:“废什么话,滚!”

话落,她抬起右臂,右手成掌刀,斜斜一劈。

狂猛的真元自其双腿灌入大地,刹那间,整座擂台震动起来,地板上,凌乱的石子开始如地震般滚动。

低沉的轰响传递入每个人耳膜,仿佛,地龙出巡。

“小心!”台下,一名妖族大使失声。

白虎金刚瞳孔骤缩,整个人腰身一拧,如炮弹般朝后方疾退!

“砰!!”

与此同时,他原本站立的位置,暴刺出一根坚固锋锐的石柱。

不是一根。

“砰!”

“砰!”

“砰!”

爆炸声连绵不绝,一根根石柱拔地而起,乱石迸溅,如同重拳,追赶着白虎的身形,没有半点停息。

眨眼间,整座擂台上,已升起十几根柱子,环绕半圈,好似残破古罗马宫殿。

看台上,齐平微微吸气,旋即,便听身旁传出一声惊呼!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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