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汇报

半晌后,二人到了奉天殿。

黄俨领着二人进了侧殿,朱棣半倚在榻上,指了指左侧边上的椅子,示意二人坐下。

朱棣登基之后,除了宰了一批头铁的反对派,也就是那些建文忠臣,其余的基本都是原班人马留用,然后这一年多的时间,慢慢换血,换着换着,自己能用的放心的人也就多了,这二人在朱棣看来,都算是重量级的肱股之臣。

“手头的事先说说吧。”

“是,陛下。”两人应道。

蹇义是中书舍人出身,资历深,主持吏部这么久,人脉也广,所以姜星火通过司礼监掌印太监黄俨获得的关于大皇子朱高炽被关禁闭的消息,蹇义同样也在很短时间内从其他渠道获得了。

姜星火微微侧目,示意蹇义先开口。

“启奏圣上,现在吏部主要是两件事,最要紧的是考成法,目前考成法已经到了最后阶段,各部、寺、司,都已经全部呈报了。”

“能不能见成效,这头一年得有个说法。”

朱棣在榻上用手倚着下颌,表态的同时心中暗忖,如今就锦衣卫暗中探查的情况而言,各部寺衙门的行政效率,确实有着显著的提高.甚至从锦衣卫本身的考成来看,同样如此。

说来有些让人难以置信的是,其实锦衣卫才是朝廷大部分行政改革措施,最先落实和实验的部门,无论是跟藩王宗室的赏赐包相同的年终大赏,还是考成法,都是从锦衣卫先开始试点的。

实际效果也很不错,锦衣卫缇骑们的动力变得很足,破案和侦查等工作,从数量和比率上来看,都有了显著的提高,当然了,其中也少不了一些为了从速从快结案造成的冤假错案就是了,毕竟锦衣卫从本质上讲只是封建帝王的特务组织,不能指望他们真的在执行过程中能完全秉公办事。

朱棣看着蹇义,说道:“考成法过程中,有什么问题吗?”

“陛下。”蹇义连忙躬身施礼,却是一副有话不敢说的样子。

“犹犹豫豫什么?有话就说!”朱棣又道。

“是。”

蹇义再次躬身,然后说道:“考成法具体实施过程中,普遍反映,还是有些‘小问题’的。”

能从吏部尚书口中说出来的‘小问题’就肯定不仅仅是‘小问题’,朱棣从榻上坐直了身子,旁边的火盆里炭火映的他的眸子彤红。

宫里其实有更好的取暖设施,也有更好的炭,能让屋子里温暖如春的同时没有半点火光和声响,可朱棣就喜欢木炭“噼啪”燃爆的声音,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他时不时地警醒起来,不会沉醉在温暖舒适的环境之中。

“说。”

“其一是吏部在实践过程中发现的,也就是考成法规定,官员前案未结,不可升迁、离任(含转任)、致仕,无论官员当下如何,而只要被涉及到需要核实的信息,哪怕是正在养病的官员仍要被传询答复问题,如果事情办不完就不得升迁、离任(含转任)、致仕,会影响正常的官员流转。”

出乎蹇义的意料,朱棣对此并没有太大反应,其实蹇义一开始并不指望皇帝能理解吏部在实际执行过程中的难处,但如今看来,自己对皇帝的猜度并不准确。

姜星火在旁边听着,也大约明白了。

虽然他在吏部并没有什么能信得过的官员,但平常的接触也能了解到,考成法在实践过程中,确实对吏部正常的工作流程造成了很大的影响。

人事任命这种事情,并不是说定下来了就没有变数了,如果一个官员因为考成法有几件事情没有结清,那就迟迟不能到任,这个位置是不等人的,而大量的延误,就导致了大量的人事上的矛盾发生,其中不乏涉及到职位运作的交易。

“其二、其三呢?一并念来给朕听听。”

“是。”

蹇义见朱棣没生气,继续大着胆子禀报道:“其二就是地方官员普遍反映,考成法有些事情是能尽人力而完成的,而有些事情,其实并不取决于地方官员的能力和意志,譬如有盗匪,要限期破案,但就算出动三班衙役全城搜捕,或是请求地方卫所协助进剿,能不能一网成擒,都是未知的.”

朱棣其实听明白了,姜星火同样也清楚,蹇义所反映的这些情况,确实是考成法在这一年多的推进过程中,所遇到的实际情况。

姜星火看着陷入沉思的朱棣,换位思考了一下,觉得作为皇帝,他应该对此选择视而不见。

毕竟,这世界上几乎没有完美无缺的政策,绝大多数政策都是双刃剑,有利有弊,不可能说考成法全是利,没有弊,这是不客观的,在场的三人都很清楚这一点。

所以,选择逃避就是个很不错的选项了。

虽然逃避是可耻的,逃避到最后,问题还是实际存在。

但逃避确实有用。

因为随着时间的推移,新的政策潜规则会自动形成,这些在一开始看来的问题,在以后都不是问题。

只要政策在整体上是有利的,那就要一以贯之的执行下去。

而这种事情,就跟锦衣卫办案一样,官员为了考成,就要把任务分解往下压,下面的如果抓不到真正的罪犯,那就会抓人来滥竽充数,然后刑讯逼供,使人屈打成招然后结案。

“接着说。”朱棣沉思了片刻,示意蹇义接着说下去。

蹇义一咬牙,见皇帝并没有‘解决提出问题的人’的想法,索性都抖搂了出来:“三本账倒还好说,造册登记追进度是有利于提高官府办事效率的,但是每个月月籍,前后要消耗近十天的时间统计核实,从地方到中枢,很多事情都因此被耽搁了。”

朱棣皱眉道:“那宜之觉得,这些问题能解决吗?”

蹇义心中千言万语闪烁,最终还是答道:“恕臣直言,很难。”

朱棣听了这话,忍不住笑了一声:“照你说这种话,那朕起兵靖难,多少次千难万险,就没有解决的办法了?凡事还不是在人想不想尽全力?”

蹇义讪讪地说道:“陛下言之有理。”

朱棣摇头道:“你们这些文官,只顾着自己的名声和乌纱帽,却不想想社稷。”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突然变得凌厉,道:“想着安稳致仕,什么事情都不找上门来;又想着光有升官发财,又不用做事;还想着既要事情办得好能应付考成,又不想麻烦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两全其美的事情?”

蹇义低头不语,姜星火也没说话,但他们两人都很清楚,朱棣这并不是在单纯的训斥蹇义。

训斥蹇义有什么意义?把耳朵堵上,问题还是存在。

皇帝只不过是表明他的态度罢了。

而接下来,朱棣才开始借题发挥,点明今天找他俩的主题了。

吏部尚书具体干了什么,皇帝关心,但没有关心到单独来询问的地步,找他们俩来,另有目的。

“朕从太祖高皇帝手里接过这江山,只想让天下百姓安居乐业,若是真有有能力、有德行,比朕还强的人来当皇帝又能如何呢?你们这些文官不介意,朕又真的介意吗?朕只求天下万民能有个好的归宿。”

朱棣说着叹道:“朕也是人啊,谁不愿意踏实过日子?可是朕不做皇帝,又如何维护这天下的秩序?”

姜星火第一次觉得,朱棣脸皮不是一般的厚。

好吧,这只是姜星火以前没见过朱棣需要这么表演的时候罢了,远的不说,就说近几年,拉着宁王的手说“事成之后中分天下”的是朱棣;拉着朱高煦的手说“世子多疾汝当勉之”的也是朱棣,这些他自己都不信的鬼话,只要有需要,朱棣是可以毫不犹豫地面不改色说出来的。

蹇义忙道:“臣等自然都盼着陛下万寿无疆、大明永世昌隆。”

姜星火笑笑不说话。

这次大皇子朱高炽被关禁闭的事件,如果不扩大化的话,其实对他来说,才是难得的最终获利的一次。

“呵!”

朱棣嗤之以鼻:“接着说考成法吧。”

给他们点了一下好大儿的事情,朱棣觉得差不多了,皇帝与皇子之间的事情,有的时候是矛盾,但说多了就是家丑了,性质不一样。

皇帝可以对皇子的某些行为不满,也可以做出处置,但如果搞得臣下都以为皇子彻底不受信任,反而不是皇帝的本意,因为皇帝需要的是削弱能威胁到他皇权的存在,而不是彻底废掉,让剩下的几方势力壮大起来,制衡才是最重要的。

“国师说说,考成法既然是国师提出的,那这些运行中的弊端,想来国师也是有解决之策的。”

朱棣习惯性地把问题甩给了姜星火,心里告诉自己,能者多劳。

面对朱棣这种“好用就往死里用”的行为,姜星火倒是没太介意,毕竟是自己主导的改革,出了问题也该对此负责。

“办法,还是有的。”

姜星火不急不缓地说道:“其实考成法从整体上来看,还是利极大于弊的,毕竟有考成法跟没有考成法,整个朝廷的运行是不一样的,这就像是一条腰带一样。”

这一点,即便是蹇义也不能反驳,事实上,考成法的实施就是极大地加强了从上至下各级官府的行政效率,因为各部门的考成目标是不一样的,事专责成,属于是一环扣一环,嗯,用现代管理学的话说就是“结果导向”,只考核关键事项的结果,具体伱怎么完成,我不管。

这种方式优点是效率高,缺点就是比较简单粗暴,过程中的很多问题都无法兼顾。

但以朱棣的风格而言,他就喜欢这样的。

毕竟这样一级管一级,下面的就要接受上面的审查和考核,然后通过考成法目标的实现程度来进行奖惩,是相对公平的一种事情.至于会不会造成冤假错案,会不会造成催逼过急,姜星火可能还在乎,但朱棣不在乎。

“官员因为考成法而延误升迁这件事情,我倒觉得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

姜星火坦荡地看着蹇义说道:“不管是吏部还是下面的地方官府,对于选人用人,都该是有预先考察的,而一个官员是否能完成考成法,其实应该早就能从月籍里看出端倪,而不是等着最后爆发,这种事情都是堆出来的积弊。”

“所以臣以为,对于考成法而延误升迁、平调,中枢层面,吏部应预先虚心访核各部、寺等有司官员,而地方上的后续考成法,也应按臣狱中所言,需加上涉及相关臣民的反馈,如此一来,两难自解官员以安静宜民者为最优,而欺上瞒下、虚文矫饰者,纵使一时侥幸,也有拆穿的时候。”

“至于月籍影响公务,便让官吏自行加值处理便是了,到时把加值一并算到考成里予以奖励。”

是的,姜星火的处理方法同样很直接,嫌影响升迁调任那就早点考察官员,不要现上轿现扎耳朵眼;觉得考成法摊指标扰民,那就按我狱中说的办,给百姓一点说话的权力,让百姓的满意程度影响考成法;月籍耽误公务,那你自己加班,加班都算考成加分就好了,不让你白干。

蹇义被姜星火的办法怼的哑口无言。

姜星火这么办,会不会出现一系列后续的问题?肯定会,姜星火自己老早都想明白了,你搞百姓民意这个参考项,那必然会出现有人造假,有人借此给同僚泼脏水。

而加班算考成绩效,肯定也会出现一堆人点灯熬油结果压根没干多少事的情况。

但没办法,总比给加班费,然后被下面乱开当合法外快好。

只能说是两权相害取其轻。

接下来姜星火的话就有点不太客气了:“对于地方,朝廷自然可以交由吏部,而地方官员若不能悉心甄别,还是敷衍了事,则应当秉公罢黜裁汰,而若是吏部不能悉心精核,而以旧套应付,则为吏部不称职,朝廷宜秉公更置。”

“国师若是觉得吏部不称职,那便由国师全权主持就是了。”

蹇义不咸不淡地回击道。

不管姜星火是故意要他难堪,还是两个臣子在皇帝面前不应当表现得太过团结,总之,这时候蹇义是要撕一撕的。

朱棣摆摆手,让蹇义不要深究,然后对他道:“国师说的也不无道理,不过有些事情,还是要吏部自己能做到才是,旁人说的不算数,宜之你觉得呢?”

皇帝这话说的巧妙,变相回护了蹇义,蹇义也晓得这是给了他台阶下,让他不要跟姜星火明面上再计较,自然躬身回答道:“吏部回去会商量出一个条陈来。”

姜星火看着两人,心里还是挺满意的,大吸血虫不就喜欢看着不同势力之间不和谐嘛,满足他就是了。

蹇义顿了顿,他又道:“不过臣建议,还是要慎重考虑,不能全部因为考成法,就把其他事情放到不重要的位置,这反而有些本末倒置。”

朱棣道:“这个朕会考虑。”

他说完话,抬头看向蹇义,吩咐道:“你回去查一查今年中枢各部寺的这个考成法结果,然后拟一份奏折送到朕这里来,不走内阁和通政司,现在就去吧。”

这就是让蹇义直接上密折,朱棣提前看看最终结果的意思了。

“是,陛下。”蹇义躬身答应,然后转身离开。

待蹇义走后,朱棣笑了笑:“宜之这个人呐,其他都好,就是太古板方正。”

言下之意,自然是蹇义工作做的还是不错的,甚至“古板方正”这个词,在工作态度上也不是贬义。

姜星火同样笑道:“陛下,蹇尚书是聪明人,他知道该怎么做。”

蹇义算是退场了,姜星火和朱棣的一唱一和,倒也颇有默契,而轮到他俩独处的时候,朱棣又稍微换了副姿态。

朱棣哼了一声,说道:“不管是文官还是武将,都掂念着自己心里的小九九,只顾自己的乌纱帽,却忘了天下黎庶.国师这种人,还是太少了啊。”

姜星火道:“陛下说的是。”

是是是,我看你表演,你继续。

其实对皇帝来说,只顾着自己乌纱帽的这种人真的不好吗?不见得,甚至可以说恰恰相反,越有弱点的人才越好控制,反而是像姜星火这种人,才极其难以控制。

“朕不喜欢这些纳头就拜的降臣,不过现在,倒也不介意用一用,但考成法还是好的,优胜劣汰,如此一来能者居上,不能者居下,说不得过十几年,这些人也就慢慢裁汰干净了。”

朱棣话锋一转:“科举材料和行政学院的事情弄得如何了?”

姜星火如实回答道:“朝廷注六经的事情,已经放出风去了,至于荀子的圣王学说等,也已经修订成册完成了,国子监印刷所那边正在加班加点昼夜赶工,会尽快以成本价投入市面,这部分荀子思想的内容,也会出现在下一届科举上,最少占五分之一。”

朱棣的脸色缓和了几分,说道:“这是要事,不仅要在朝廷里面推广,也要在天下范围内推广,考试的新规矩,你也要仔细研究,尽快弄个条陈出来。”

姜星火道:“是,至于行政学校的事情,现在已经成规模了,不过却非是一时所能用的,就算是第一批学员,也得三年五载后才堪用至于陛下所说替代这些人,恐怕就是十年八年后才能想的了。”

“各部寺官员,这几批去行政学校里的轮训呢?”

“效果暂时看不出来,都是短期轮训班。”

姜星火回答的很诚实,朱棣虽然有些心急,但还是按捺住了,他自己也知道换血这种事情急不得,想要靠短期的轮训班极大提升各部寺里文官的行政水平和忠君爱国之心,那也是扯淡。

又杂七杂八地说了一些手头上的事情,汇报工作环节算是结束了,朱棣忽然蹦出来一句。

“天子不好当,父亲也不好当。”

这话说得倒是真诚,倒不是纯粹的凡尔赛,虽然皇帝是九五之尊,但皇帝的日子也很难过,皇帝要面临重重压力,除了驾驭文武大臣,更要对付自己得至亲骨肉。

皇帝要做到表面上一碗水端平,要保证军队对自己忠心耿耿,更要维持天下的稳定,还要维护朝堂的实力平衡,还要提防文臣的阳奉阴违.这些都需要皇帝付出巨大努力,甚至有时会陷入孤军奋战的局面,这种痛苦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能懂。

嗯,虽然很少有人能亲身经历就是了。

这位天下共尊的君王,在登基之初,面临天下皆敌的局面,就曾一度陷入暴戾、偏激之中,甚至做出了许多荒唐之举,最终靠着顽强的意志力,才慢慢恢复正常,没有沦为彻头彻尾的暴君。

而现在,朱棣终于找到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路,这条路既简单又困难。

姜星火这时候却忽然说:“其实二皇子很想您。”

朱棣猛地愣住了,他甚至在某一个刹那,觉得自己幻听了。

“你说什么?”

(本章完)

第487章 摄政

“你说什么?”朱棣似乎还是有些不可置信,再次问道。

“二皇子殿下很挂念您。”姜星火肯定地回答。

朱棣沉默了一瞬间,他缓缓坐下,双目盯着桌案前的那块地砖,似乎透过这块地砖看到了千里之外,那个和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

那是朱棣和徐皇后第二个生养出的孩子,他虽然从小便憨直,学东西极慢,长大后更是除了武艺绝伦、擅长战阵冲杀外没什么能比得上他大哥,但朱棣很喜欢这个酷似自己的孩子,可惜如今朱棣已经是皇帝了,他却不是嫡长子,从宗法上来讲,没法继承皇位。

朱棣闭了闭眼睛,深吸了口气,再次睁开时,已然是满脸冷漠。

“朕知道了。”他淡淡地说。

这时,朱棣高声唤道:“把内阁当值的都招过来。”

姜星火似乎隐约猜到了朱棣的意思,但是他并没有移动脚步。

“朕不喜欢这些酸儒,不过现在,倒不介意听听他们的话。”

朱棣脸色上的冷漠缓和了几分,说道:“这个考成法,现在是头等大事,不仅要在朝廷中枢里面用,也要在天下范围内用,今年权当试行,以后考成法的规矩怎么定,你要仔细研究,尽快弄明白。”

姜星火道:“是。”

他已经确定了朱棣要做什么了。

果不其然,当内阁的三杨和胡广来到殿中的时候,朱棣的开场白很直接。

“大皇子闭门思过三个月,内阁的事情,暂时交给国师主持。”

朱棣就这么坐靠在榻上,眉目开合间,却仿佛是一只凶残的老虎。

他指着桌案上敞开的匣子里的那堆奏疏,说道:“这些奏疏,都是够资格的大臣们上的密折,你们瞧瞧,这些人中间有不少人是有功之臣,他们都为国立下功劳,朕重用他们,可他们却为了一己私利,说些没头没尾的胡话。”

内阁成员们默不作声,他们知道皇帝说的是真的,这次考成法,触动了很多人的利益,反对声音很大,所以有人私下进言并不足为奇,更何况这批洪武朝末期开始接管庙堂的文官们,经历过洪武大案的斗争,如今掌控朝堂近二十年,根深蒂固,要无视这些人的诉求谈何容易?

而皇帝为什么对内阁成员们说这番话,其实他们也能大概猜到,有些话不仅仅是对他们说的,让他们好好配合姜星火的工作,更多的,是想借他们之口,把话转达给大皇子朱高炽,这才是最关键的。

杨士奇小心道:“陛下的意思是,我们内阁该如何应对走通政司那边的上书?”

这其实是“在姜星火主持内阁这段时间里,如何跟随姜星火做事”的另一种问法,毕竟姜星火和朱高炽,领导内阁的方式肯定是不一样的。

而且再怎么说,朱棣现在对这些密折的定性,还只是“胡话”,而非更严重的性质。

朱棣冷笑道:“国朝自有法度,现在,朕决定拿出杀鸡儆猴的手段,把尸位素餐的庸才一个个拔除,以儆效尤。”

这下子,大家伙的表情都凝滞住了。

内阁几人看着姜星火,显然,事情变得有些微妙了起来。

杨荣心忖:“看来大皇子殿下闭门思过三个月,倒是有些说法的,未必不是陛下对其施加的保护。”

杨士奇更是认定,这次国师接的不是什么好活,而是彻彻底底的脏活,是被皇帝拿来当白手套用了清除变法阻力,对中枢各部寺的人事开刀,这可太得罪人了。

但姜星火却神情不变,反而有几分思索,显然,这次是一个风险与机遇并存的机会,即便是从他个人来说,也是树立威望和扩张势力的好机会,得罪人归得罪人,可既然都要变法了,哪有不得罪的?又不是和和气气去逛秦淮河。

一直没吭声的胡广弱弱地说道:“陛下三思啊。”

“三思?朕早就三思过了。”

朱棣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盯着内阁成员们道:“朕原来一直没舍得动他们,是念及旧情,念及太祖高皇帝任用他们,但是现在,也该变一变了,朕若是再无视下去,大明迟早会毁在他们手里!”

皇帝今天对他们说的话,有些出乎意料的多。

这让内阁成员们渐渐回过味来,如果只是跟他们说话,哪需要说这么多?

所以,这些话恐怕都不只是借他们的口对朱高炽说的了,而是对整个朝臣说的。

可皇帝为什么要找他们传话呢?

内阁众人陷入了短暂的思考,可没等他们思考,朱棣就猛地拍案,做越想越气状,说道:“朕岂能饶恕他们?”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朕要让他们知道,朕的江山,不需要蛀虫!不仅如此,还要将这些庸碌之人统统扫出庙堂,以警示天下!”

这是朱棣登基之后,第一次说这样的话。

在场的内阁成员们,包括胡广在内,都露出惊骇之色。

他们不是害怕皇帝扫除一批尸位素餐的蛀虫,那对他们后续的仕途反而是有利的,因为不管是解缙还是黄淮、金幼孜、胡俨,这些内阁镀金后走出去的人,都是步步高升,他们是害怕朱棣会失控。

毕竟,皇帝虽然登基一年有余,看起来操纵庙堂游刃有余,但性格本质上还是有武夫当国的暴戾,谁也不知道,他会突然做出什么疯狂的事。

不过他们更担心的,还是另外一件事。

而这件事很快就变成了现实。

待他们都意识到后,朱棣又长叹一口气,喃喃自语:“朕近日偶感风寒,身体倒是有些不适,也该好好休养几天,这几天辍朝,有什么奏折,就先都堆着吧。”

可看朱棣这副龙精虎猛的样子,哪像是偶感风寒,身体虚弱到了不能视事的程度?现在披甲上马厮杀一天的力气恐怕都有。

众人心想,完了,皇帝把大皇子关了禁闭,自己退居幕后,把国师推到了前台。

——事情麻烦大了。

“陛下,如今正值岁末,国家大政怎么办?”

姜星火旁边的内阁成员们,这下是都慌了神。

他们原本以为朱棣表态以后会雷霆震怒,谁知却是如此风轻云淡地.匿了?

但朱棣接下来的一番话,却是令这群内阁成员更加惊讶了:“国家大政,又不急这两天。”

众臣面面相觑,都不知道应该怎样回复了,这话实在是没法接。

“陛下,这.”

倒是杨士奇最快缓过来,小心翼翼道:“陛下,万万不可啊,如今正值国事艰难之时.”

朱棣呵斥打断道:“国朝蒸蒸日上,不过是清扫一批庸才,哪有这么多说的?”

朱棣摇了摇头,目光扫视群臣:“朕决意已定,尔等莫须再劝,若是再敢劝阻,休怪朕不念情分了。”

说着,朱棣直接从御榻上下来,径直往外走去。

“恭送陛下!”

众臣只能躬身行礼,目送皇帝离开。

皇帝走了,姜星火似笑非笑地看着未来一段时间都要在他手底下干活的内阁几人,看的这几人有些汗毛炸起,方才作罢。

很快,接连三个惊人的消息,就传出了皇宫。

大皇子被勒令闭门思过三个月,皇帝偶感风寒要辍朝休息几日,同时国师暂时接手了内阁。

“陛下这是要干啥呢?”

“不清楚,估摸着有什么大动作吧?”

众人猜测纷纭,却很少有人能猜透。

在他们眼中,皇帝似乎是个喜怒无常的人,很多时候时而暴戾嗜杀,时而暴躁易怒,有时候高兴了,倒是挺好说话。

但不管怎么说,朱棣都是皇帝,皇帝的心思,除了极为接近和了解他的人,是很难猜透的。

可任谁都知道,皇帝不上朝不看奏折,这次显然就成了姜星火推动考成法产生最终结果的机会。

在这个短暂的时间段里,姜星火拥有了近乎于皇帝的权力。

就好似张居正的那句话,“吾非相乃摄也”。

——————

后宫。

徐皇后亲自拿着驱寒的姜汤过来,小心翼翼地喂给朱棣。

“炽儿也没犯那么大的错,何必呢?”

朱棣原本闭着眼睛躺在榻上,任由徐皇后服侍着喝汤,他忽然睁开眼睛,道:“朕听说,朕那儿媳妇来找伱了?”

朱棣说的自然不是别人,而是张氏。

徐皇后闻言,手上的汤匙微微一顿,柔声道:“是来给我问安了。”

朱棣当了皇帝以后,皇家虽然不讲究昏定晨省,但这种皇室成员入宫问安还是很常见的。

朱棣微微颔首,旋即叹息一声。

“炽儿是被她们连累了不假,可俗话说得好,苍蝇不叮无缝蛋,这一年以来,炽儿有时候,有些事情,也的确做的太过了。”

朱棣想到今日朝堂上发生的事情就觉得头疼。

若非是机缘巧合,他也不想将姜星火推到前台,暂时秉国。

可如今诸事都凑到了一起,朱棣认为,这已经是他眼下的最优解了。

既然丈夫都这么说了,徐皇后也只能默默地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此时已经快日落了,按照惯例,朱棣过不久也该休息了。

只是这时候,徐皇后刚出去,朱棣一骨碌爬起来,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哭泣之声,他转身望向殿门的方向,就看到穿着红色小衣的朱瞻基站在那里,脸上满是泪水与委屈。

“皇爷爷”朱瞻基哽咽喊道,迈动两条小短腿跑到朱棣身边。

朱棣蹲下身子,将朱瞻基抱起,温声道:“怎么了?告诉皇爷爷?”

朱瞻基吸吸鼻子,抬起湿漉漉的眸子,抽噎道:“娘不肯原谅我.呜.”

这一句话倒把朱棣吓了一跳:“你说什么?谁不肯原谅你?”

朱瞻基瘪着嘴巴,委屈又难受地说:“娘不理我了。”

朱棣眉毛皱得死紧:“慢慢给爷爷说,怎么回事。”

朱瞻基一说,朱棣才明白过来,这件事情倒还真跟朱瞻基有关系,张氏那时开玩笑,问朱瞻基想要个弟弟还是妹妹,朱瞻基顺着她心意说想要个弟弟,张氏方才跟朱高炽请求,说去寺庙祈福生个男孩,朱高炽这才准了,不然的话,大冬天的他是不会让怀孕的张氏外出拜佛的。

而如今因为张氏收留的这个和尚闹出了天大的祸患,朱高炽只能暂时闭门思过,好好的势力扩张期被骤然打断,关于争储的事情,也平生了几分波澜,所以回府后自然是没什么好脸色给张氏看的。

张氏自知理亏,不敢跟朱高炽怎样,但却难免对着儿子撒了气,埋怨若是朱瞻基不说那话,自己也不会去寺庙,不去寺庙,就不会有后续的事情这本是妇人没什么道理的埋怨,可朱瞻基却趁着大本堂放学,直接进后宫来告状来了。

朱瞻基此举,并非是他爹朱高炽授意,而是这小子自作聪明,不过鬼精鬼精的朱瞻基倒也不是单纯地为了坑他娘,而是自有一番道理在其中的。

“皇爷爷,孙儿知错了,您让我娘原谅我吧!求皇爷爷了!”朱瞻基搂住朱棣的脖子,撒娇似地摇晃着。

朱棣却不知道该如何哄孩子,毕竟朱棣这性格,从小到大就是这么霸道的,除非是朱元璋和马皇后揍他,不然就是大哥朱标出言训斥,否则的话,就是二哥和三哥跟他起了冲突,朱棣都得上去干一架再说.关于怎么温柔地哄孩子,朱棣实在是没经验。

朱瞻基这么一说,朱棣虽然没有被动摇,但对朱高炽府上的这导火索,反倒没那么生气了。

“乖,今天就宿在宫里,等明天皇爷爷带你去见你娘,让她好好跟你说,好吗?”

朱瞻基点点头,伸手抓住朱棣胸前的衣襟,用力扯了扯:“皇爷爷答应我,一定要让娘原谅我!”

朱棣笑着摸了摸他的头顶,道:“好,答应你。”

朱棣对于大孙子的宠溺,其实有点像朱元璋对小时候的朱雄英。

而在朱雄英去世后,朱元璋的这种爱,则转移到了朱允炆身上。

事实上,朱元璋对孙子都十分骄傲,因此在朱标去关中视察回来病逝后,就竭尽所能地帮助朱允炆扫清障碍,朱允炆从成为皇太孙开始,朱元璋就开始为他登基继位铺路了,而朱允炆从小到大,都顺风顺水,除了在登基之前遇到一点挫折外,几乎没有吃什么苦头。

朱棣当时对于父亲的偏爱,非常的不理解和不满,但到了他自己身上,这种隔代亲又体现的尤为明显。

在朱棣当燕王的时候,他对父亲为什么时不时就要发起规模巨大的庙堂清洗,也不甚理解,他觉得这对于整个大明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

可如今到了他自己,他反而理解了,甚至恨不得屠刀挥舞的更凶狠一些。

只能说.质疑朱元璋,理解朱元璋,成为朱元璋,超越朱元璋。

——————

与此同时,朱高炽的府邸。

在闭门思过之前,朱棣特意下旨,允许内阁众人跟朱高炽交接一下工作,算是朱高炽最后一次半公开的露面,把该说的东西都说一下,并且借由这几个人,来向其他跟随他的官员转达一番意图,免得朝廷动荡。

“殿下,这个考成法大动干戈,能成吗?”杨溥问道。

其余人等闻言,立刻竖起耳朵倾听。

显然,这个疑问也是他们关注的焦点。

这几个月来,他们都知道吏部在忙着推进考成法,可却保密程度很高,最终名单一直没公布,而这考成法到底是雷声大雨点小,还是真的又打雷又下雨,很不好说。

现在,他们急需知晓朱高炽对于这件事情的判断,这会影响到他们后续的工作。

朱高炽沉吟片刻,道:“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你们可以多请教国师。”

提问的杨溥闻言,脸色微沉。

其余的内阁成员,包括胡广在内,则是低头不语。

朱高炽的态度有些微妙,不知道是不信任在场的胡广,还是有什么其他顾虑在内,但是显然在这个时刻他的每一个决定,都会影响到朝廷局势,所以朱高炽若是想要暂避风头,不表态也是一种表态。

“那我们以后便依着内阁正常的章程来做?殿下以为,这样做合适吗?”半响之后,杨士奇才抬起头,缓缓问道。

众人纷纷看向朱高炽,显然是都想知道朱高炽的态度。

这句话翻译过来很简单,无非就是身在曹营心在汉。

朱高炽露出笑容,说道:“合该如此,就依照诸位的意思,正常办事就是了。”

自己在低谷的时候,这些心腹还能坚定地支持自己,毫无疑问,让朱高炽感到很欣慰,而这一切,都是他在过往所令人折服的魅力带来的。

事实上在姜星火前世的历史上,朱高炽的这种魅力,也是他能当了二十年太子却始终屹立不倒,甚至最后登上皇位的原因有太多出类拔萃的文官,心甘情愿地替他挡枪了。

就比如杨溥,在姜星火前世的历史上,他就是因为立储之争旗帜鲜明地站在朱高炽这边,然后在一次事件中当做了替罪羊被关进诏狱,而杨溥在狱中仍勤奋读书,从不间断,十年之间,将经书史籍通读数遍,直到朱高炽即位,杨溥才获释出狱,算是证道出来了。

朱高炽环视一圈,继续道:“不过,这件事牵扯重大,如果有难以处置的地方,就需要你们自己也仔细斟酌,多加小心。”

“但总的来说。”

朱高炽顿了顿,道:“国朝有规矩,但国师要你们怎么做,你们就怎么做,好好配合国师,明白吗?”

众人的反应各异,但是大抵还是接受的,他们没有背离朱高炽,朱高炽也没让他们为难。

杨荣的神情却是平静,拱手说道:“姜星火此人虽有治世之才,可毕竟庙堂资历浅薄,恐怕陛下辍朝,这种事情真闹的大了,难以胜任。”

朱高炽摇摇头,说道:“这不一样,国师是陛下钦点的,是最理想的人选。他熟悉考成法,又精于改革,也合该他独当一面,扫除蛀虫,并且将考成法彻底推广和落实了。”

“可是,若是真有大规模的人员变动,恐怕对朝廷不是什么好事。”

杨士奇的反驳,引起了一阵骚动。

杨士奇的话很明显,不仅对朝廷不是好事,对朱高炽的势力而言,同样不是什么好事。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着,朱高炽摆手道:“休要再提了!”

他的目光从几人的脸上扫过,说道:“诸位,大局为重。”

众人都感受到一股压力。

他们都是最接近权力中枢的人,而且未来前途不可限量,但面对这种即将席卷整个庙堂的风暴,还是倍感不安。

“若是没有其他事情,就都请回吧,即日起,我便要闭门谢客,安心思过了。”朱高炽站了起来。

“殿下保重。”几人齐声答应。

朱高炽满意地点点头,离开了花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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