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幸运星

外出狩猎和钓鱼的男人们归来,得知母子平安,都欣喜万分。

薄荷已经醒转,又喝了碗肉粥,脸上已经恢复些许血色。

婴儿刚吃过母乳,此时躺在她的臂弯,睡得香甜。

男人们问:“叫什么名字?”

薄荷说:“还没有名字呢!阿妈说等你们回来再给取。”

新生儿的名字一向由阿妈给取,以往的规律,男婴通常以凶猛的四足捕食者为名,女婴通常以花草植物为名。

不过这个规律近几年有所改变,大概是因为常见的猛兽和植物都被用掉了,这些年夭折的婴孩没有一百也有七八十个,他们的名字自然不能再重复使用,太不吉利。

总之从某一年开始,阿妈就改为用单音节的单词为孩子们命名。

张天合理怀疑,阿妈其实也是图个省事,毕竟对族人们来说,名字只是称呼,没有什么特别的寓意。

“现在我们回来了。”狼牙有点迫不及待,“阿妈,快给孩子取名字吧!”

阿妈微笑道:“名字我早就想好了。自从天受到祖先的指引,林来到我们的部落,每天都有新的词语被创造出来,这些词语都很好,而且之前从来没有被使用过,用来命名再合适不过了。”

族人们深以为然。

他们观念里的“好与坏”是根据实用价值来判断的,而非词语的象征意涵,张天和林郁发明的各种新事物,无不为部落的生活带来了巨大的改变,自然是极好的。

“天和林教会我们的新词语很多,阿妈要选择哪一个呢?”

薄荷很好奇,稍微坐直了身体。

阿妈说:“天制作出陶器没多久,这个孩子就出生了,这其中或许存在着某种关联,就叫他‘陶’吧!”

“陶!”薄荷看着怀里熟睡的婴孩,用带着几分惊喜的口吻呼唤儿子。

族人们也都重复着这个单词,默默记下。

不过此时的陶还不算是部落的一员,要等到天气变暖,满了周岁,举行过仪式,才能在“族谱”上打上属于他们的绳结。

与陶一起等待着周岁仪式的,还有另外四个婴孩,他们在春天出生,与他们同期出生的另外两个兄弟都已夭折,而他们即将面临的是更加残酷的冷天,大多数婴孩都挺不过这一关。

极高的夭折率是制约部落壮大的主要因素之一,这和过于严苛的自然环境息息相关,东北漫长寒冷的冬天和相对不那么丰富的动植物资源令生存和繁衍格外艰难。

事实上,东北地区确实也是我国最晚进入农耕社会的地区,深知这一点的林郁甚至比张天更加赞同南迁,就算没有新仙女木时期的气候巨变,她也认为应该如此做。

见陶醒了过来,张天起身走到薄荷姐姐跟前,蹲下来逗弄部落里暂时的老幺,他的皮肤皱巴巴的,脑袋因为分娩时受到了压迫,以致于有些变形,但张天知道这是正常现象,很快就会恢复。

薄荷对陶说:“这是天,你以后也要像天一样聪明哦!”

陶睁着大眼睛,忽然咧嘴咯咯笑了起来,倒不是冲着天,而是冲着天脚边的黑尾。

黑尾被笑声吸引,好奇地攀上薄荷的大腿,朝躺在薄荷怀里的陶伸出长满白色绒毛的肉爪,发出呲呲的叫声。

陶伸出小手抓住黑尾毛茸茸的肉爪,笑得更开心了。

该说是崽崽相惜吗?人类幼崽与猞猁幼崽进行友好的握爪,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年代,倒是十分罕见的温馨场面。

然而这一幕很快被打破,张天抓住黑尾的后颈皮,将它从薄荷的腿上拎下来,放到一边。

他从外衣褶层里摸出一枚陶制的红色五角星,对薄荷说:“这是我用陶土烧制的星星,陶出生的时候,这颗星星正好烧制成形,我想,这应该就是阿妈所说的联系了。这颗星星或许能为陶带来健康和好运。”

薄荷乐得合不拢嘴,星星可是祖先的象征,祖先则是智慧、慷慨、仁慈的化身,儿子的出生和星星、和祖先有所联系,这已经足以说明陶的不凡!

当母亲的,谁不希望子女平安顺遂、成龙成凤呢?

她高兴地收下,将幸运的五角星拿到儿子面前,陶伸长了手抓向星星,张着嘴咯咯地笑。

其他孩子们看在眼里,心生羡慕,跑过来围住张天,纷纷表示他们也想要星星。

部落里一直以来都有把碎骨头、动物牙齿磨制成装饰品的习惯。

每年夏季的部落大会,交配的季节,适龄的族人们会佩戴上各种漂亮的骨制饰品,男人们会随身携带野兽的长鞭,交配之前偷偷食用少许,女人们会穿上用象征着生育、生机和生命的花草编织而成的精美衣裙,盛装出席。

冬季的部落大会要祭祀雪灵,与会的男男女女同样会隆重打扮,尽管意义有所差别,不再是为了吸引异性、提高怀孕几率,而是为了礼敬雪灵。

磨制的骨头饰品如何比得过烧制出来陶土饰品?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原始人虽然不会像现代人那样为容貌和身材而焦虑,却也希望能够闪闪发亮、与众不同,孩子们更是幻想着成为全部落最靓的仔,这样就能得到更多的关注和疼爱。

张天笑道:“跟我来,我教你们捏制星星。”

他带着孩子们来到洞穴外,星星的捏制没啥好教的,对具有丰富玩泥巴经验的孩子们来说不在话下。

张天要教他们的不是这个,而是想象力。

想象力或许对于眼前苟且的生活毫无帮助,但长远来看,无论是抽象思维的形成、创造力的培养、审美意识的提升,都离不开想象力。正如黑格尔所言,一个族群总要有一些仰望星空的人,才有希望。

“不只是星星,伱们可以用陶土捏制出任何你们喜欢的东西,月亮、太阳、云朵、山川、树木、野兽,甚至是河水、风、火焰……”

孩子们兴致勃勃地开工,立刻又犯了愁:“河水、风和火焰是什么形状的?”

“我不知道。”张天摊手,“这要问你们,在你们的眼里,它们是什么形状的?或者说,你们希望它们是什么形状的?按照自己的想法随心所欲地捏吧,不要有任何顾虑,捏出来的东西属于你们,只要自己喜欢就行。”

孩子们兴奋不已,以往都是长辈做好了骨头饰品或者木头玩具送给他们,如今能够按照自己的意愿制作自己喜欢的饰品和玩具,这叫他们如何不激动?纷纷撸起袖子开干。

(本章完)

第76章 枫叶飘落时

不知道分娩是否也和情绪一样具有传染性,在薄荷完成生产后的几天,另外三名产妇也相继诞下新生儿,除了蒲花阿姨不幸生下畸形儿,其余两位姐姐均母女或母子平安。

以往产期结束,难免会有产妇因难产而死,此次却无一人殒命,族人们将之归功于林郁的安胎药,以及祖先尤其是女娲大人的保佑。

参与了四次接生,林郁从起初的袖手旁观,到最后已经可以娴熟地给脐带结扎,为婴孩清洗身体,她的学习能力令女人们感到吃惊,更加深了她们心里“巫师异于常人”的刻板印象。

所有人都沉浸在迎接新生命的喜悦中,除了蒲花。

这是蒲花最后一次生产,她的岁绳上已有二十个绳结。

部落里的女人一到二十岁,通常就不再参与交配,这是祖先历经数百上千年的观察得出的血的教训。

在这个时代,超过二十岁的孕妇就是高龄产妇了。

只要性发育成熟了,年轻的产妇普遍比高龄的产妇分娩顺畅,这一点无论在哪个时代都成立。

许多年轻的产妇生孩子就像母鸡下蛋一样丝滑,张天不止一次在新闻里看到,某些学生前脚在厕所里偷偷产完子,后脚就回班里接着上课,一点事儿没有。

换作高龄产妇,即便有家人和护工日以继夜的精心照顾,仍然伴随着更高的风险,分娩前经历数十个夜晚的煎熬、数十次的宫缩阵痛,更是数见不鲜的事。

这还是在医疗水平发达的现代社会,在蛮荒时代,高龄产妇几乎就等同于危险与死亡。

除非碰到天灾人祸,导致年轻的女人骤减,正常情况下,蒲花此生都不再有孕育新生的机会。

从十岁或更早来月经,到二十岁终止生育,蒲花作为女人,完成了部落和祖先给予她的最重要的使命,她也没有辜负族人们的期望,顺利将膝下的儿女抚养长大。

该当是没有遗憾了,但蒲花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她终究没能看到她最后一个孩子的最后一面……尽管那是个畸形儿。

部落对死胎和畸形儿的处置一向冷酷、无情、不留任何余地。

负责接生的人一旦发现死胎或者畸形儿,会立即带到山林里遗弃,产妇除了会被告知诞下死胎或畸形儿,其余的事,婴孩是男是女、长什么样子、遗弃在什么地方……无权知晓。

这也是为了避免产妇母爱泛滥,滋生事端。

蒲花曾也遗弃过别人的婴孩,当时只道是寻常,照章办事嘛……当这件事发生自己身上,她才明白有多不好受。

“要喝杯水吗?”

沉浸在悲伤中的蒲花闻声抬头,是林,她双手各端着一个陶杯,将其中一个递到她面前,杯中冒出腾腾热气,伴随着香甜诱人的气息。

她略显勉强地笑笑,接过陶杯,随口问:“糖水吗?”

“比那更好喝……你尝尝。”

林郁在蒲花对面坐下。

蒲花浅尝一口,醇香的甘甜顺着喉舌滑入肠胃,温热的气息随着暖流传遍四肢百骸,令她精神一振,分娩后的虚弱顿时消散大半。

她惊讶地问:“这是蜂蜜?”

林郁笑着点点头。

“我怎么能吃这么珍贵的东西呢……其他人也有吗?”

“刚经历过生产的女人们都有,这是蜂蜜,也是药水,有助于你们恢复精神和气力。”

由于蜂蜜具有一定的药用性质,阿妈便分了些给林郁,由这位年轻的巫师自行支配。

“这么好喝的药水,我真巴不得天天喝呢!”

“那你得天天生孩子才行。”

两人都笑了起来,蒲花的心情也随着这一笑而舒畅了些。

“那个婴儿……”

林郁主动提起那个畸形儿。

蒲花心神一凛,她知道林在场,她一定了解情况,于是竖起耳朵,静待下文。

林郁稍稍压低了声音说:“部落里的规矩,具体的细节我不能讲,我只能告诉你,你的孩子很痛苦,死亡对他是一种解脱,不是结束,他只是还没有做好来到这个世界的准备,等他做好准备,他会再次回到我们身边。”

蒲花听得怔然,她望着跳动的篝火,出神许久,等再次抬起头,已露出释然的神色。

“谢谢。”

她看着年轻巫师如蜂蜜水般温暖甘甜的笑容,由衷地说。

“自家人何必言谢。好好休息吧,哪里不舒服尽管来找我。”

林郁起身离开,猫女蹒跚地跟在她脚后,呲呲地叫着,似在抱怨主人偏心,那么大杯蜂蜜水都给别人喝了,却不给它尝一口。

……

天气一日冷过一日,到河边钓鱼的队伍,收获也一日少过一日。

那些从未见过鱼钩的蠢鱼起初跟不要命似的,没饵的钩也要咬一口试试看,或许是因为蠢鱼都被钓完了,主要还是因为水温越来越冷,鱼越来越不爱动弹,他们又总在同一个地方垂钓,如今的鱼获只够当天食用,几乎剩不下来。

好在枫叶开始飘落了。

冷天的肉食储备主要来自部落大会,历来便是如此,族人们一点儿都不担心,在他们看来,最艰难的时期已经过去,部落大会在即,他们定能获取丰富的肉食。

男人们意气风发,女人们同样信心十足,他们有新的武器,有精盐、有陶器、有肥皂……有许多新奇好用的事物,随便拿一些到部落大会上,足以交换到充裕的物资。

这一天早上,林郁被悠扬的笛声唤醒。

她使劲揉了揉蜷成一团仍未睡醒的猫女,晚上有这只大猫幼崽依偎着,就跟抱了个暖手袋似的,再不觉得冷了。

她抻着懒腰,慢吞吞走到洞穴外。

远处被枫林染红的山头渐渐褪色,张天慵懒地倚坐在洞口,吹响只他二人熟悉的旋律。

她忍不住跟着笛音轻声哼唱起来:“缓缓飘落的枫叶像思念,我点燃烛火温暖岁末的秋天……”

“想起谁了?”她笑问,“老婆?孩子?”

“我没有那种亲戚。”

“真的假的?多大岁数了还没结婚?”

“哥哥我只比你大两岁,难道你结婚了?”

“没……女博士狗不理人不爱的,结什么婚。”林郁自嘲一句,“你27岁就当老板,年轻有为啊!”

“干我这行可不就是吃青春饭么?不像你们搞学术的,越老越吃香……唉哟哟!腿给我坐麻了!”

张天从地上爬起来,拍掉身上的尘土,笑道:“感觉在和你讨论上辈子的事……走吧,打水去!”

两人抱上水瓮,和男人们一起朝山下走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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