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大浪淘沙不识君

晚宴很简单,就在唐不器的水榭里,没有去什么“好地方”。

但赵长河觉得这就是最好的地方。

这厮单独一栋好大的院落,屋子建在水上,木桥蜿蜒,清净优雅。四处水流叮咚,依稀丝竹阵阵,赵长河到了这里就觉得梦中的还施水阁听香水榭已经展现在眼前了。

骑驴找驴,还问有没有姑苏慕容呢,原来您就是燕子坞。

小丫鬟带他到了地方,略施一礼:“婢子告退。”

“诶诶诶!”赵长河把目光从打量风景上收了回来,笑吟吟地招呼住她:“你们少爷请吃饭,你们不要随侍在侧的?”

丫鬟摆手后退:“族中各有分工,不可乱套,我不是随侍少爷的。”

“那你干嘛的?”

“我是客院打杂的……”

“也就是招呼客人的对吧,所以伱去给我带路?”

“是啊……呃,也不全算啦,我只是清扫客院的,不负责招呼客人,刚才是没人去,我又想躲个懒……”

赵长河很是好笑,正想再逗逗他,却见唐不器从上面水榭探出脑袋:“你在和谁说话呢?啧……你他娘调戏我家丫鬟?”

赵长河应声道:“和小姑娘说几句话怎么就调戏了?你当谁都跟你一样?”

“行吧行吧。内谁?”唐不器指了指那丫鬟,却似眼生想不起名字,顿了一下也不纠结,家里丫鬟侍女太多了,他确实认不出客院的。便直接道:“你客院的是吧?反正也算得上是你之职,也一起上来吃饭,随侍赵公子。”

说完又把脑袋收了回去。

丫鬟:“……”

“哈……”赵长河差点没笑出声,问道:“诶,咱俩也算熟了,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丫鬟憋了一下,半天才道:“思思。”

赵长河笑而不语。

这压根就不像唐家风格,瞧唐晚妆边上那侍女叫啥,抱琴还是听琴来着……反正风格当是这一类的,你这是什么没文化的起名?

他也不揭穿,笑吟吟地带着“思思”登上了水榭。

厅中一个小圆桌,边上有不少侍女乐师正在抚琴弹筝,演奏轻柔舒缓的音乐,地主小资做派拉满。

但唐不器却没有拥着侍女吃葡萄了,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上自斟自饮,似有心事。见赵长河进来,也是随意示意了一下:“坐,没别人,就咱哥俩吃点。”

“……”大侄子变成了哥俩,有点不习惯诶。

但赵长河也知道所谓大侄子一直都是自己在口嗨,人家唐不器可不这么认,便顶着不习惯坐到对面,奇道:“你挨骂了?”

“没有。”唐不器道:“我爹好生夸了我一顿,说扬州的事我做得很好……虽然我自己知道没出什么力,不过进攻白莲寺我好歹也是冲杀在第一线的,受点夸奖也应当。”

“还有自己觉得该夸的……”赵长河哭笑不得:“那既然被夸了,你这副沉思表情是干嘛来着?”

“家里夸几句有什么用呢,真就一辈子活在家里?”

赵长河愣了一下。

“你和万东流得罪了季成空,他不敢找你麻烦,不敢去搞万东流,居然来整我。我唐家体量明明比你和漕帮加起来都大,但他眼里软柿子是我。”唐不器低声道:“你骂我吸姑姑的血,我一路上都很难受。有心想反驳你几句,却始终驳不出什么话来……别人敬我,因为我是唐家公子,而别人敬唐家,是因为唐晚妆,而不是死了不知道多久的先祖。”

赵长河不说话了,倒了杯酒慢慢地喝。

唐不器低声说着:“我也知道,所谓的出门历练,我就不该带侍女,不该有车队,不该住在吴叔叔家里,甚至落脚之地就不应该是扬州……应该像你一样,一人一剑,离开江南。可……”

赵长河抿着酒,抬头看他。

“但这样可能会死啊,随时会死啊,赵兄。”唐不器紧紧捏着酒杯,半天喝不下去:“会死的啊……我还有这么多东西可以享受……”

赵长河终于举杯:“来,敬你。”

唐不器怔了怔:“你还敬我?难道不是该笑我?”

“我笑你干啥,难道我不怕死啊?我那是没办法。”赵长河笑道:“咱俩易地而处,可能你就是我,我就是你,谁笑谁?”

虽然没说这情况该怎么办……这也不是他能说啥的,但这确实是一个极好的安慰。

唐不器的愁容散去了许多,重新有了此前浊世佳公子的笑意:“谢了。话说你这样的人,江湖上居然没什么朋友也是挺奇怪的哈……”

“现在开始会越来越多。”赵长河咧嘴一笑:“在江湖上不交点朋友,混的什么江湖。大侄子你人可以,下次别乱敲门,你就是我朋友。”

唐不器又扳起了脸:“我却不想和你做朋友。”

赵长河愣了一下:“为啥?”

“你什么时候把大侄子改成唐兄,那时候就可以了。”

赵长河两眼一翻:“那还是大侄子吧。”

唐不器鼓起了眼珠子。

“喝酒喝酒,话真多,我酒杯都举麻了。”赵长河鄙视道:“听说在花街柳巷醉了五天?看来你不仅打架不行,酒量也是垃圾。”

“草!”唐不器挽起了袖子:“今天不把你干翻,老子以后把嘴巴封了!”

这场按理应该聊一聊虎丘剑池有没有发现、以及商议明天应该怎么探索姑苏煞气之谜的小聚,最终正事一个字都没提。

有时候陪朋友一醉解愁,重要性也不见得逊色于正事。

大家都是练武的人,有体质有内力,酒量想要多差也很难,唐不器的酒量确实可以,但和赵长河一比,那又显然比不过了。尤其是赵长河觉得身边侍女有鬼,就没真打算一醉,内力一直在悄悄化解酒意,没喝半个时辰,赵长河屁事没有,唐不器已经醉态横生。

然后又开始故态复萌,抱过一直侍立在边上添酒的小侍女:“侍棋,给爷抱抱……”

赵长河:“……”

“诶诶,内谁?”唐不器大着舌头指着思思:“你你你,去陪我兄弟!”

思思:“……”

赵长河心中一动,有心试试这女人,便也装作一副醉态萌生的样子,笑呵呵地拥了过去:“思思……”

思思“蹬”地向后一跳:“少爷,随意淫辱丫鬟,也是犯家法的!”

“嗤!”唐不器醉醺醺地摆手:“那就让我爹罚我呗,多大事。”

思思梗着脖子:“那少爷打死我好了!”

“咦?”唐不器醉眼朦胧地打量了她一眼:“长得又不咋地,倒是刚烈。赵兄,这种丫头可以,我不便强求,你自己看着办。”

赵长河微微一笑:“那我也不强求,喝得差不多了,你歇着吧。思思姑娘陪我回去打打杂总是可以的?”

“这她分内事,应该的!”唐不器摆手道:“去吧去吧,伺候好我兄弟!”

赵长河故作跌跌撞撞地起来,连椅子都撞翻了,踉踉跄跄地出门。思思犹豫了一下,还是过去搀扶,赵长河便顺手抄在她肩上,重量都往她身上压。

思思憋红了脸,小孩扛大熊似的辛苦地把他往外拖。

殊不知赵长河此时更加困惑。

怪了,本来以为这个很可能就是那位假天女,那位连亲嘴儿都很随意的,自己给宫超群的线索范畴也是够放得开的,可这怎么又不像了……

是努力在扮演好一个刚烈小丫鬟?还是另一个人呢?

身后楼台传来唐不器的歌声:“天生我材必有用……”

继而大笑,又变成了大哭:“晓风煮酒笑明月,大浪淘沙不识君!”

(本章完)

第142章 这丫鬟我要了

思思辛苦地扶着装醉的赵长河回了客院,把他往床上丢。

结果赵长河实在太重,那手臂顺势一搂,直接把她给扑到了床上,压了个结结实实。

思思气得奋力挣扎:“说了只是回来打杂伺候休息的,没有侍寝!”

赵长河一副醉汉的样子,故意把嘴巴往她脸上嘴上乱啃,口中含糊不清地说着:“爷又不会亏待了你个小丫鬟……”

思思挣扎着用手挡住他的嘴:“我听说你是个大侠!怎么也欺辱我们可怜人家!”

赵长河假迷糊都被说得真迷糊了:“你哪听说我是大侠了,满天下不都说我是匪类么……”

思思似觉失言,又开始挣扎,似乎在搜索枯肠找借口。

赵长河觉得很好玩,故意又道:“反正伱们小丫鬟不是也天天想着勾搭公子么……怎么忽然就搞得这么刚烈了?”

思思怒道:“你会找少爷把我要走,以后就跟着你么?”

赵长河愣了一下。

思思挣扎得更厉害了:“还不就是玩玩就罢,玩了也白玩,以后我们有什么下场你们从来没考虑过!”

赵长河道:“什么下场?”

“我们做丫鬟的也要清清白白,不管是将来被哪个少爷看上收房也好,还是被主家配给其他下人结对儿也好,随便给一个客人玩了算什么事,以后还有人要我么?我这辈子你负责么?”

这角色扮演得,真特么投入啊……

投入得让赵长河哑口无言,半晌才一副酒意上涌的样子,拍胸道:“那爷把你要过来,以后就跟着我了,你是不是就从了?”

思思也愣了半晌,挣扎的力气都小了:“那、那你可不能骗我……真、真能把我要过去,我、我……”

说着又咬牙,把脑袋偏向一边:“那我也不跟你!唐家风雅人家,哪个公子不是风度翩翩,我跟你个刀疤汉去走江湖吗!放开我!”

“阿朱觉得乔峰比慕容复好的……”

“那是什么!”

“一个江湖故事,阿朱是个很会易容的小丫鬟。”

思思瞪大了眼睛,吃吃道:“没听说过!哎呀别人的故事关我什么事,放开我!”

这一下挣扎的力气出奇的大,赵长河扮演一个醉汉可不能乱用功力,便老实被她踹开,滚到了一边。

思思一骨碌翻下床,站在旁边气喘吁吁:“男人都是这样的吗,借醉装疯,就想占女人便宜!”

赵长河四仰八叉地躺在那儿,含糊道:“你等着,明天我就去找唐不器要人。”

思思:“……”

过不多时,赵长河鼾声已起。

思思咬着下唇看了半晌,似在分析他这到底真睡假睡,真醉假醉?

不好分析,这厮的演技其实也不错的,上次装成急色样子去啃岳红翎,不是挺像那么回事嘛!还好那是真岳红翎担了过去,如果岳红翎没来,被啃的不就是自己?

还不止,他从胡人莫名闹事起就开始怀疑万东流,却一直没半点表示,直到最后尘埃落定才揭底,真以为这是个刀疤莽汉,非被他玩死不可。

思思犹豫了好久,探了探手似乎想摸他怀里的东西,却终究又不太敢,只得收了回来,可怜巴巴地抱着膝盖坐到了一边。

可怜扮个丫鬟,不仅得冒着被人强迫陪睡觉的风险,就算他啥都不干,自己也得在旁边陪侍,随时准备伺候呕吐洗漱之类的……

太惨了。

其实在赵长河自己的角度上,今天的演技很一般,主要是没太多心情。

唐不器的表现让赵长河有些叹惋,闷闷提不起什么兴致,也就意思意思。

如果她是那位假天女,她装天女的时候就应该被调戏才对,结果那时候被真岳红翎消受了。这回好死不死又变成个伺候客人的客院丫鬟,天道好轮回,好像命中注定要挨一回调戏似的,谁叫她爱扮成别人,不就只能有苦说不出么……

不过赵长河此刻比思思还困惑,因为他现在有点糊涂,这货扮起丫鬟来反而重视起清白来了,实在没法确定这位是不是那位假天女,如果不是那也不合乱调戏,差不多得了,含混装睡看看她还有什么操作。

反正眼睛闭上了,身后眼不会闭,稍微转转脑袋就可以把她的举措尽收眼底。

她确实手动了一下,似乎想来摸什么,可又犹豫收了回去。

然后可怜巴巴地抱膝坐在一边,靠墙休息,靠着靠着,脑袋掉啊掉,还真睡着了。

赵长河:“……”

现在可怜的成了赵长河,不管思思这是真睡假睡,他都不敢睡。

万一睡着了被人摸了东西或者捅一刀子,那才叫冤枉。

于是一个本该可怜巴巴的小丫鬟睡得正香,一个躺在床上舒舒服服的男人反倒一夜无眠。

互相伤害。

…………

次日天蒙蒙亮,思思的脑袋还在那里一顿一顿的睡觉,赵长河先熬不住了,做出一副大梦初醒的模样伸着懒腰起床。

思思还没醒。

懒腰白伸了,戏没人看。

赵长河没好气地自顾自去打了盆水洗漱,然后拎着龙雀出门练刀。

洗漱声和呼啸刀声终于惊醒了思思,她揉着眼睛迷糊地站了起来,窗外便是赵长河席卷的刀光。

她默默看了一阵,看得出此时赵长河的练习已经摈弃了赤离的灵狐刀意,也不再含有春水剑意,依然是他的血煞刀法,大致带了点岳红翎那种落日苍茫的意象,刀法越发娴熟,自成气象。

虽说赵长河不用那些意了,可思思还是理解不了他到底是怎么短时间内学得别人一丝刀意剑意的。即使所学很浅也很少,可真不像是一个正常人类能从旁观别人的战局就偷师成功的……还有极乐大法,他怎么那么快就学会了的,真是奇怪。

好想偷他的东西啊!

控制他的套路怕是行不通了,那一天他初学,还有机会,现在他怕是比自己还熟练了,真搞起来谁控制谁都不好说,当然要拒绝,做个清白骄傲的小丫鬟。

潜伏弥勒教,意外得知血煞之宝的消息,特来唐家潜伏寻找,想不到这厮也来了。

倒带给自己一个便利:本来装成一个边缘化的客院小丫鬟,为的是不惹人注意,但也有缺陷,这身份太差了,连剑池都进不去。结果这厮刚好来了,恰好蹭他的面子进了剑池。

不敢下水探,怕惹他困惑,只能蹭蹭边缘,伸脚触水看看能不能感知到煞气。

让你喝我洗脚水。

也不知道这人到底是来给自己添乱的呢,还是帮忙的……

思思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转,正要说什么,远处传来唐不器的声音:“昨晚醉了醉了,唉……你这么早就练刀!”

赵长河收刀笑道:“谁说干不死我就把嘴巴封了的?看你说话中气还挺足的嘛?”

唐不器道:“所以我今天暂时叫唐不哭。”

“?”赵长河道:“你咋不封干净点,叫唐不犬呢?”

思思没忍住笑出了声。

赵长河转头看了她一眼,又冲着唐不器道:“喂,不哭小侄儿,向你要个东西肯给吗?”

唐不器道:“别说是我姑姑就行,别的看情况。”

赵长河指着思思:“这丫鬟我要了,送我呗。”

思思笑容僵在脸上,你来真的?

————

PS:今晚无了,稍微休息一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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