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2章 青萍百年

此时的涂扈,身上既不再有那种摄人的威严,也不再有那种让人亲近的气质。

你看着他,时而觉得这是一个矛盾的集合,时而又觉得他并不存在,时而浑如天成、自然而然。

他好像一直在“变”。

但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此刻的涂扈,已经是可以被称名为真君的存在。

甚至于……他并不是今日才证道。

因为方才并没有成道之异象,因为一个刚刚证道的真君,很难说竟会有设计幻魔君的可能,而且分明获得了成功!

然而在今日之前,敏合庙的涂扈大人,血统矛盾、身份矛盾、立场矛盾,身上存在太多麻烦,在牧国上下招惹了太多人……

他的修为也从来只是当世真人。

哪怕是出身金氏的金公浩,眼界和消息渠道都是一等一,也不曾听闻世上有第二个涂扈,不曾听闻还能有神人相合这一步。

眼前这一幕,能够将太多的事情联系到一起。

他先是震惊,继有愤怒,情绪起伏不定,提槊的手也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终只是喃声道:“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此时的苍狼斗场,四处都已经安静了下来。也不知是被压制,还是被隔绝,没有人关心。那些被打断了的决斗,当然不会再继续。而今日的惊魂未定,大约也只是他日茶余饭后的谈资。

此时的青牙台,却是陷入另一种沉寂。

天穹暗幕已散,天光灿烂地垂落。

较武台虽已经破损得不成样子,好歹扫尽阴郁,见了明朗。

斗昭没什么表情地看向面前这位刚刚压制了幻魔君的衍道强者,沉默地伸出他的手。

涂扈笑了笑,随手倒转天骁,送回了斗昭掌中:“这的确是一柄配得上你的刀。”

斗昭没有说话,因为他觉得这是一句废话。

而姜望握着他的长剑,平静地看着涂扈,只是问道:“为什么是我?”

坦白说,今日若不是身在牧国,若不是在至高王庭里,若不是正在代表齐国出使。

姜望什么话都不会说。

他经历过太多,也见识过太多。

今天的局面,他很难不产生联想——是否涂扈在用他做局?边荒那一次与伥魔的遭遇,是否也来自于涂扈的设计?

那些高高在上的强者,随手以天下为局、苍生作子,并不罕见。

为了更宏大的理想,更伟大的事业,些许牺牲,总会被原谅。

姜望虽然不同意,但也只会把一切埋在心底,等有朝一日拥有足够的实力,能够用剑捍卫自己的道理,才会来问这个问题。

但今日他是大齐使节,那他就必然不能沉默。

因为他持节出使,代表的是一个国家的威严。

他可以不善交际,一意修行,因为齐廷本就没打算让他处理外交关系,此来只是听一听,看一看。

但他必须要维护国体,为此不惜按剑,齐使不可轻侮!

此刻不是他在质询涂扈。

而是大齐帝国在质询——是什么给你的胆子,让伱敢用我大齐使臣冒险?

“孤!赫连云云!”

赫连云云就在此时起身,隔着看台与较武台的距离,单手抚心,向姜望遥遥躬身一礼:“以大牧皇族的身份,向武安侯表示歉意。武安侯远来是客,又代表大齐,更是孤向来钦佩的人物!无论以何种理由,都不应该让你在牧国、且是在至高王庭涉险!这使本宫蒙羞,今日之事,孤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她说的是给交代,但实际上是要交代。

帮姜望向衍道强者涂扈要一个交代。

涂扈当即便道:“此事我想我能够说得清楚。”

他倒也没有‘身成衍道、高绝人间’的傲慢,甚至可以说非常温和。

这时候他的脸上带着苦笑,用一种坦率的态度说道:“人魔两族相争的历史,从上古时代延续至今。作为生死线那一边魔族方的领袖角色,幻魔君对草原的窥伺从未中止。今天对他来说是一个很好的机会,相信他为这一天也准备了很久。他不可能亲自降临王庭,所以他需要一个桥梁,而武安侯你,是他的选择之一。”

“今天这件事情,不是我选择了你,而是幻魔君选择了你。若要回答你的问题,‘为什么是你?’我想从幻魔君的角度,可以找到很多理由。譬如你实力不俗、拥有足够的承载力,可以让他的伥魔幻颅很快成型。譬如他不久前在边荒遭遇了你,刚好有种下手段的机会。譬如你不凡的身份,让你不会受到最彻底的检查,从而能够最大程度上掩饰他的动作。”

“至于我。在幻魔君出手之前,我并不知道他最终会选择以什么方式切入今日之局。当然我并不否认,那天在边荒遇到你之后,我有所猜测,但那个时候没有找到确定线索。而且那时候我与幻魔君的对抗,本就是为了引他入局,当时情形也很危险,所以没有工夫细查,只能先让你离开。”

“后来在广闻耶斜毋殿里,当坐镇敏合庙的我,得知你在边荒遇到另一个我之后,就特意跟你聊了很久。彼时的两个我并不相通,坐镇敏合庙的我,其实也是一直在观察你,想找出来幻魔君的痕迹。两个‘我’都对幻魔君的手段有所警觉,但遗憾的是,两个‘我’都没有在你身上找到痕迹。作为以《弹指生灭幻魔功》成道的魔君,他的手段向来莫测隐秘。”

姜望静静地听完这些,只道:“幻魔君的手段的确莫测,涂大人今天来得也很及时。”

涂扈略一沉吟,便道:“刚才见到的那个女子伥魔,你想必还有印象?在边荒的时候,你就已经见过的,还与她交过手。她是完颜家的女子完颜青萍,当年也是有名的神临天骄。同时也早已经被异国势力控制,至于是被哪个势力控制,我且不说……”

“我在知会完颜家家主后,在她身上准备了手段。并且安排她死在边荒,被幻魔君捕获性灵,成为伥魔。也成为今日我能及时出现的重要原因。”

伥魔几乎已经是幻魔君的一种符号代表,涂扈却能够以此着手,成功布下手段。这其中的艰难,和付出的心血,自不是三言两语能说尽。

而涂扈当初以完颜青萍为引,顺藤摸瓜抓到一系列大鱼。在把她活着的价值使用干净之后,再把完颜青萍送到边荒,设计幻魔君,利用她死亡的价值……这些他自也不必全部说清楚。

现在他只是要跟姜望解释,为什么他能来得这么及时。

姜望对于完颜青萍,岂止是有印象?边荒两千六百里处那一场遭遇战,完颜青萍是带给他最大压力的伥魔。彼时他都已经做好了拼命的准备,且计划第一个拼掉的,就是这个女人。

对涂扈的能力手段,他叹为观止。

但这些,并不足够说服他。

“贵国对苍狼斗场的保护也很及时。”姜望说道。

他指的自然是那三位第一时间封锁了苍狼斗场,直到现在还没有真正露面的强者。

要说涂扈提前没有准备,完全不知幻魔君要在什么时候发动,他一万个不信。

你来得这么及时,又布置得这么有针对性,最后再来一句你什么都不知道,全是巧合,这话谁能信?

如果说前天在敏合庙里,姜望对于涂扈的态度,是感谢之中带着克制和谨慎的。那么今天这一遭后,他的态度就明显封闭起来。

人神相合的涂扈,对此自是深有感受。

他轻叹了一声,忽地传声于姜望心中:“我知道今日很难打消武安侯的疑虑,我也很能够理解,换做任何人都是如此。所以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关乎我的隐秘神通,它一定能够打消你的疑虑。但此事出我之口,入你之耳,不得外传。你可愿听?”

姜望下意识地就要点头答应,但念头忽地一恍惚,五府海内那颗黑白两色的神通种子,也隐约好像跳动了一下。

细看来又毫无动静。

但他隐隐有一种感觉……这或许是一个错误的选择。

姜望啊姜望,你何德何能,倾听一位衍道真君的隐秘神通?

你有什么倾听的资格,又有什么保住这等隐秘的能力?

他立即掐断了心念,开口说道:“我听闻古之君子,事无不可对人言。姜某不是一个喜欢追根究底的人,只是险遭厄难,需要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涂大人若是觉得不能够解释清楚,或者我不配得到一个解释,可以什么都不说。涂大人若是觉得可以解释清楚,不妨就一次性开诚布公地说明白,也不好叫我一个人听。刚才幻魔君隔界出手,危险不仅涉及于我,对斗兄,乃至于到场观战的诸位来说,也都是无妄之灾。”

“怎么涂大人有什么话不方便让我旁听吗?但斗某人也的确很想要听一个解释。”斗昭开口说道:“你们猎魔是正事。猎魔猎到把魔君放进你们王庭里来,也是你们的自由。但罔顾他国使节的安全,我代表楚国,对此表示费解。不知这是什么行为?”

有个词叫“理直气壮”,因为占据着道理,神临境的姜望和斗昭,可以态度严肃地向涂扈追要解释。

当然,理直气壮的前提,是拥有一个讲理的环境。

姜望和斗昭背后的齐楚,才是他们能够大声说话的根由。

此刻姜望和斗昭的态度,已经有些逼迫的意味在了。尤其是姜望挑破涂扈暗中传音一事,无疑是让他陷在尴尬的处境里。

但涂扈却也不见恼意,只是很平静地道:“那我就细说。”

“我用完颜青萍设这一局,已经有百年光景,在这近百年的时间里,我多次深入边荒猎魔,引得幻魔君注视,给他施加影响。洞真修为的那个我,在幻魔君的注视下,常常是险死还生。想要做点什么,更是艰难。只能潜移默化,求一个水滴石穿。百年一局,今日才算正式收网。”

“今天这一局,最理想的结果,是将幻魔君从万界荒墓里拖过来当场镇杀,但是未能达成。他最后还是挣脱了,我只完成了次优的目标。”

他平伸手掌,让姜望和斗昭看清楚他掌中五颜六色不断变幻的人面:“这是幻魔君的假面,据我的了解,幻魔君一共只有九张假面,是他的修为根本。这一张揭下,没有百年苦功,他修不回来。”

他看向姜望,缓声道:“这意味着什么,武安侯想必也能知晓。所以说我的确很佩服余北斗,他以洞真修为,就做到了近似的事情。”

“当然,我说这个,并不是想让你们认可冒险和牺牲。你们远来是客,只应获得尊重和敬意,而绝无义务为我的布局奉献什么。两位退一步说是国家栋梁,天下数得着的人才,进一步说几乎可以视作人族的未来。我相信若是能够提前告知你们这个局,你们也会同意冒险,但事后才告知,就是欺骗。而以欺瞒来推动局势的发展,无论初始目标如何,最终结果又如何,对当事者来说,一定不是友善的行为。”

“所以我想说的第一件事情是——我并没有欺瞒你们。把武安侯卷进来,不是我的设计。无论有多么宏大的理由,牧国也绝不会以友国使臣为饵。尤其是在今天,在这至高王庭中。”

“武安侯,你不妨想一想,你去边荒的决定,可有受任何人影响?你选择的路线,挑选的时间,是否有被引导?幻魔君彼时正在设局对付我,他的动作,又是洞真境的那个我所能阻止的吗?”

“我的确用特殊的方法,用近百年的时间,误导了幻魔君,使得他把今天当做恰当的时机。但我并不能确定,他会从哪里入手。所以我做的准备是针对今天这个时间点,而非具体的某个人,某个位置。之所以封锁可以来得这么及时,因为在今天这个时间点里,几位大人一直在王庭待命。”

他并没有说他用的什么方法,又是怎么误导的幻魔君,但姜望想,那一定和幻魔君先前怒喊的“忽那巴”有关。

忽那巴是护法狼神,“护法”二字,意义非凡。

在什么情况下,护法狼神才有可能出问题,才有可能被幻魔君视为机会呢?

姜望按捺住自己,不去深想。

涂扈深深地看了姜望一眼,又说道:“幻魔君的手段,你们想一想也能知道,绝无可能被轻易发现。我以百年时间布这一局,幻魔君坐镇生死线却不止百年。人算虎,虎亦算人。在终局之前,谁能说定胜负?

他在草原暗藏了多少手段、搭建了多少桥梁,我们不得而知,但武安侯绝不是他设计的唯一一个。仅最近这段时间里,他在边荒对我展开的追逐中,波及到的人就有很多,只是那些人里,能够撑下来的人没有几个。

直到今天之前,我都不能完全确定他会入局,更不确定他会以什么方式入局。我的确怀疑过他可能会利用武安侯做些什么,但也不能够大张旗鼓的检查。一来必然会惊退他,二来武安侯也未必会同意。”

这一点倒是真的。

倘若涂扈先前忽然说姜望有可能被幻魔君影响了,让他放开身心接受检查,他断不可能同意。

作为齐国使臣,怎么可能对他国之真君完全不设防?

涂扈继续说道:“今日的至高王庭,大阵已经开启,除我之外,还有四位衍道强者待命!在王庭里任何一个角落出现魔气,都有衍道强者可以第一时间赶到。这就是我们为今日所做的准备。

因而今日之王庭,无论发生什么,武安侯的安全都是可以得到保障的。这也是我先前没有更进一步对武安侯做出检查的原因。”

“此外,幻魔君是以武安侯为道标,以魔气为牵引,垮界降临这苍狼斗场。我是以伥魔为道标,追着幻魔君行动,所以我也能够及时赶到。”

涂扈把方方面面的考量都说了一遍,整个逻辑顺下来,也的确能够说得清楚。

以他衍道真君的地位,又在今日剥下幻魔君的假面,完成这件注定震动天下的大事。能够这么认真地做出解释,已经算得上是态度极好。

而他又道:“但说一千、道一万,两位持节出使,远来草原,是贵客临门。本该平静地欣赏草原风光,却意外受此惊扰,这无疑是我牧国待客不周。”

他单手抚胸,极诚恳地低头:“请允许我以敏合庙的名义,代表牧国,向两位大使致歉。”

姜望和斗昭立即侧身,不肯受这一礼。

两个神临修士,怎么可能大大咧咧受衍道真君的礼?狂傲如斗昭,也都干不出来这事。

涂扈又转头看向赫连云云:“方才这场决斗,殿下可有记录?”

赫连云云轻轻点了一下头。

“稍后请给我一份。”涂扈说着,再回过头来对着姜望和斗昭道:“我们草原人不喜虚言,既是致歉,自不能空口。只是给两位的补偿,我还需要研究一下再给出,以期恰当。两位天骄当然是什么都不缺,但草原人礼节在此,还请不要推辞。”

姜望没有说话。

斗昭也没有。

涂扈的态度如此诚恳,里子面子全都照顾到。他们心中就算仍有一些疑虑,却也再说不出什么来了。

眼前这位,毕竟是衍道真君,站在超凡绝巅的存在。换做一般人,在他面前连开口的勇气都没有。

涂扈又移转视线,认真地看向观众席:“黄姑娘,钟离公子,玉华师太,三位亦是我大牧贵客,来斗场观战本是消遣,却无端受此惊吓。我也准备了一些心意,之后会遣人奉上,还请三位见谅。”

玉华合掌道:“贫尼在王庭,从来没有过安全方面的疑虑。方才见那魔头煊赫,也只是当兽面戏来看……涂大人有心了。”

钟离炎则是一动不动,假装自己刚才并没有被喊到名字。

他一个根本就不屑观看姜望斗昭之战的人,又怎么会在两人决斗的现场被魔头波及呢?定是个误会!涂扈与幻魔君大战方歇,精神恍惚喊错了名字也很合理。

黄舍利眨巴眨巴眼睛,并不说什么。该当她收的好处,她不会客气,但同时身家丰厚的她,也不太在乎那所谓的心意。

她有她自己的重点。

她发现险些被幻魔君随手碾灭的姜望,比之平时,多出了一种别样美感。

那虚弱但坚强的眼神,那血气涣散却依然直挺的脊背和腰身,以及那不怎么有气力了却还握剑握得很紧的手……

翻遍佛经,只有一个词可以形容,“我见犹怜”!

她又光明正大地看向斗昭,忍不住撇了撇嘴。你刚刚险些就被幻魔君随手摁死了,还一副斗天斗地的表情是怎么回事?不知道的还以为幻魔君是你干趴下的呢……风格也太单一了!

于是又回去看姜望。

赫连云云在看台上静立了有一阵,待得涂扈解释清楚,姜望似乎也认可了,便轻轻一礼:“恭喜涂扈大人了。您能够剥下幻魔君的假面,使之大伤根本。是有大功于国,有大功于人族。这一次继承神冕布道大祭司之职,更是名正言顺了。”

姜望愕然。

斗昭愕然。

黄舍利亦愕然。

说起来继任仪式都快开始了,那位继任神冕大祭司人物是谁,牧国方面却还是一直都没有透露消息。

诸方多有猜测,几乎把穹庐山顶那些金冕大祭司都猜遍了,甚至于想到了不少隐修的传奇人物。没想到一个都没有猜对。

没想到那个人就是涂扈!

涂扈针对幻魔君的这场百年之局,最后一环终是补上了。

他为何选在今日收网?

因为他马上就要继任神冕布道大祭司之职,他的修为再也不能隐藏。他不仅不隐藏,而且要煊赫,要昭彰。

今日人神合一,竟以幻魔君的假面加冕,这是何等手笔?

甚至于,从涂扈这个人的履历,以及他布局和收网的时间……

先前那场景牧之战的风云骤变,似乎也隐隐能够窥见一些脉络!

其中有一章,为大盟燕少飞加(72/78。)

(本章完)

第1663章 “正确”

实事求是地说,涂扈针对幻魔君设下的这一局,就连赫连云云,也是不知情的。

这局本身只有涂扈和牧天子知晓,当年的完颜氏家主,也只知道完颜青萍被涂扈用来钓鱼后杀死,不知她的死还被用到了这一局中。

而今日在王庭待命的四位衍道强者,也是在受召而来后,才得到知会。

今天涂扈的出场看似简单,整个过程也不见什么波澜,摧枯拉朽地揭下了幻魔君的假面,但前提是近百年的布局和准备。

幻魔君作为魔族至尊至贵的存在之一,怎么会不知道至高王庭的危险,要怎么才能让他深信今日确是良机?

他可以不着痕迹地在姜望身上布下手段,可以统御魔族在边荒鏖战千年。今日怎么会莽撞得像一头将魔,这么冒失地就撞进了至高王庭里?

涂扈在背后所付出的心血,不足为人尽知。

为了确保此事能成,不叫幻魔君警觉,此事百年来未叫第三人知。

因而对赫连云云来说,今日她来苍狼斗场观战,在这一场变故里,亦是承担了事实上的风险。

她开口替姜望要个交代,可她自己,并不需要交代。

因为她是大牧皇女。

于国有益的事情,她的冒险理所当然。

而关于涂扈将要继任神冕布道大祭司一事,她亦是在旁观了涂扈人神合一后,才结合已知情报,得出确定的判断。

这件事涉及另一层更高的隐秘,她知晓大半进程,但还缺失一些关键信息,也不知道最终人选会是谁。

不仅她不知晓,她的兄长赫连昭图也是未被告知的。

倒不是说大牧女帝不信任自己的儿女。而是以赫连昭图和赫连云云现在的修为,未见得能够守住隐秘。

这是万万不能疏忽的事情。

涂扈既然在今日出手,以衍道修为揭下幻魔君的假面,那么说明一切已成定局。

故而赫连云云在此时祝贺。

一方面是气度使然,另一方面,也是给姜望提个醒。

衍道真君,和苍图神教神冕布道大祭司,这两个身份,分量亦是有着巨大的不同!

因而他先前表现出来的歉意,也就更见重量。

“这件事不值当恭喜。”涂扈说道:“北宫大人的牺牲,是草原永远的痛。若是可以,我情愿永远人神两分,用一面敬奉至高神灵,用另一面游猎边荒,屠魔护疆。”

赫连云云轻声道:“我们将永远怀缅北宫大人,同时,草原人的生活也要迎来新章。孤谨代表自己,很期待涂大人主持下的神殿。”

“但愿我能不辜负殿下的期待。”涂扈微微颔首,又环顾一周:“我还要去面见陛下,汇报幻魔君这张假面的事情。就不多留了,诸位请自便。”

话音方落,人已消失。

他这一走,整座青牙台顿时显得空阔起来。真正的强者,便只是往那里一站,什么也不做,那种强大的压迫感就能叫人感受逼仄。

姜望是沉默的。

以涂扈今日对抗幻魔君所表现出来的实力来看,他绝非一般的衍道强者。何以在那么长的时间里,都一直隐藏修为,人神两分?

姜望再一次感受到,天之镜的水……很深。

“接下来怎么办呢?”

在场这么些人里,有的若有所思,有的闷闷不乐,有的心情复杂。可能唯一还很活泼的,就剩黄舍利了。

她浑似个没事人一样,瞧了瞧姜望,又瞧了瞧斗昭,脸上是掩不住的期待:“方才你们没有决出胜负,趁着现在有衍道强者守在附近,要不然……再来一次?”

在已经确认了有衍道强者待命的情况下,再来一场决斗,的确是有安全保障的。牧国方面绝不会坐视姜望和斗昭出现更大的意外。

甚至于……还有她黄舍利的逆旅呢!

不用怕死,不用怕受伤,不用担心破衣烂衫、袒胸露背……尽管打起来!

金公浩和玉华女尼他们都没有说什么,但眼神显然也是期待的。

同在神临层次,因为年龄和积累的关系,他们的修为更深厚一些。但姜望和斗昭的战斗,对他们也有很大的启发。

此时的青牙台狼藉一片,几成残垣。

黄舍利眼中的期待差不多凝成了实质。

姜望并无半分回避,抬眼看着斗昭,很直接地说道:“若是再来一次,是我输。”

“但是再来一次有什么意义?你很好,自成神临至今,只有与你这一场,才叫我找到了战斗的感觉。”他声音莫名地抬高:“之前皆是与小儿戏!”

而后倒提天骁,毫不留恋地离开了这里。

钟离炎把脸藏在斗篷里,没有去看斗昭的背影,但是咬着后槽牙,在那里很不爽地想。斗昭后面这是在说谁呢?前阵子挑战的暮鼓书院弟子?还是伍家那个大小眼?

斗昭和姜望接连退场,观战席上自没有留人的道理。

钟离炎生了会气的工夫,人就已经走得差不多。

只有金公浩很客气地招呼了一声:“钟离兄,还不走?”

钟离炎顿觉晦气,把斗篷一压,声也不吭地往外走。

倒叫金公浩愣了半晌,这个姓钟离的,也是太没有礼貌了。真南蛮也!

……

……

“涂扈,伱无所不知。”

燃烧的祭神篝火前,有一个声音这样说。

这是一位头戴毡帽,白须结成小辫的老人,他坐在一张羊皮褥上,神圣的火光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人神合一、重握衍道实力的涂扈,只是苦笑一声:“谁敢这么说?我只不过比一般人多看了一点,也多听了一点。”

白须老人不想去判断他是自谦还是掩饰,只是慢吞吞地问道:“那你能不能告诉我,我们精心准备、寄予厚望的神傀,为何在战场上没能发挥应有的作用?”

“因为不是只有我们有准备,景国这一次也祭出了道兵。”涂扈回答道。

“神傀比道兵差在哪里?”

“成本。神傀的制造成本太过高昂,一场战争下来,损失难以承受。景国制造道兵的历史更悠久,成本更低,积累也更多。”

“我们是输在了财富上?”

“财富只是其中一个方面。”

“现在你还坚持,这条路走下去,是对的么?”

“我深信不疑。”

老人单手抚心:“请为我这个老头子解惑。”

涂扈肃容道:“战争是人的战争,也是钱的战争。在现如今的战争里,人的比重仍然超过钱的比重,但它不会一成不变。

修行世界发展多少年到现在,人的成本已经不能够再降低,傀儡的成本却还拥有很大的缩减空间。事实上,现在神临以下层次的大部分战争任务,已经完全可以被傀儡取代。所以为什么说,景国对墨门的入局那么警惕?

齐夏战争您也知晓。齐国的戎冲楼车、棘舟、紫极之征……哪一样不是影响战争局势的存在?

景国与咱们大将军同名的虓虎战车,在战场上绞杀了多少草原儿郎?

现在的战争与以往大不相同。

时代的浪潮已经席卷过来,不会为任何人停步。哪怕你没有犯任何错,但没有跟上时代,本身就是最大的错误。

墨家力量对战争的影响,已经越来越强大。而真人层次的傀儡,墨门也早就试制成功。一旦他们制造出真君级傀儡,战争的格局就会彻底改变。”

他这时候所说的大将军,自然是身兼王帐骑兵大将军一职的宗室强者赫连虓虎。

但白须老人所听到的重点,显然大有不同。

“真君傀儡?”老人摇了摇头:“绝无可能!”

涂扈叹了一声:“以前我也是这么认为。”

坐在篝火前的老人,略显浑浊的眼睛略略一抬:“你捕捉到了什么情报?”

涂扈道:“我当然觉得这件事情绝对不会成功,不然我那么多年的修行,岂不是一个笑话?但想到这是钱晋华要做的事情,我又不得不承认,它总归会有几分可能。”

他所说的钱晋华,正是墨家当代钜子的名字。相较于历代墨家钜子的低调收敛、潜龙藏渊,钱晋华几乎是最张扬、最有名气的一位钜子了,不过名声却是偏负面一些。

“钱晋华要造真君级傀儡?”老人眉头紧锁:“当年饶宪孙一意孤行,推动臭名昭著的启神计划,结果得不偿失,几乎导致了墨家的衰落。他也由此退任,后来战死于虞渊。钱晋华这边好日子才过了几天?”

饶宪孙是墨家前一代钜子,正是在他的推动下,诞生了“天志”、“明鬼”、“非命”这三尊真人级傀儡。

墨家也正是在他的领导期间,声势大衰,已经明显落后于其它显学。

但总体而言,他的名声还是要比现在的钱晋华要好。毕竟他生前很是做出过一些大事,最后死得也很壮烈。

涂扈道:“外界反对,内部也反对,历史殷鉴未远,他还能保有这种勇气、这种野心,难道不是难能可贵吗?所谓‘举世非之而自我,是真人。’更可怕的是,在这种内外交困的环境里,他还能够坐稳钜子之位,一步步推动他的计划。我认为钱晋华很了不起。”

编者不名的奇书《朝苍梧》中,创造性地提出“真人九则”,“举世非之而自我”正是其一。

也正是因为这本书,洞真修士才被称为“当世真人”,可见其影响力。

白须老人沉默片刻,说道:“此人声名狼藉,人言墨家之精神失落,皆自此人始。想不到你对他有如此评价。”

钱晋华又称“铜臭真君”,名声很是不好听,在这等层次的人物里,几乎是唯一一个被大范围贬斥的。不仅外界很多闲话,墨门内部不服他的人也有很多。

墨家正是在他的主导下,开始全面商业化。现在渐成天下制式标准的墨家储物匣、千里传声匣,乃至于各式各样的傀儡,都是在他的推动下,得以现世通行。

很多人都说,他应该是商家真君,这辈子完全是掉进了钱眼里,把墨家的精神忘了一干二净。

还有一种阴谋论甚嚣尘上,说钱晋华其实是商家演变墨家的棋子,这局棋下了几万年,钱晋华不过是成果之一。最终目的是以商替墨,成为新一代显学。

放眼天下,真没哪个宗派领袖,会如钱晋华一般,被那么多人骂。关于他的种种骂名,也是千奇百怪,无所不有,随便数个几百条都不会重复,几乎可以结集成书。

便是远在牧国的这位白须老人,对其人也是很明显的不以为然。

涂扈却道:“人们还说,墨家之衰落,皆自饶宪孙始。但墨家积重难返,岂是饶宪孙的责任?早在那位伟大存在离世时,隐患就已经埋下。只是山崩的那一天,刚好落到了饶宪孙的头上,就成为了他的罪过。其实若非饶宪孙力挽狂澜,钜城早不复存,墨家也早被吃干抹净。所谓人言,不过如此。要我说,饶宪孙分明是新历以来,墨家最优秀的一任钜子!而现在的钱晋华,已有青出于蓝之势。”

白须老人又沉默了,沉默得只有火盆里哔剥的声响。

他们聊的是墨家,又岂止是墨家?

“你无所不知。”白须老人重复道:“我愿意相信你无所不知,也愿意相信你比我正确。”

“涂扈不敢说自己绝对正确,但了解得越多,距离‘正确’,总归是更近一些。”

白须老人道:“也是,你连幻魔君的假面都能揭下,能力还有什么可以让人质疑的地方呢?”

涂扈道:“摘下幻魔君的其中一张假面,在我看来最大的好处,是可以极大地降低神傀成本。如果只是为了证明我的能力,我不会选择幻魔君做对手。”

白须老人终是无话可说。

怔怔看着跳跃的篝火,问道:“大祭司的死是个意外?”

涂扈只道:“南天师应江鸿的实力,一直是四大天师之首。我认为谁都不应该小看他。”

“至高无上的天神,难道可以被小看吗?”白须老人喃声问道。

“当然不可以。我们必须时刻对天神保持尊重,必须一直坚固信仰。”涂扈不动声色地道:“我们南征中域,就是为了帮助伟大的神灵苏醒,不是吗?但是我们失败了,北宫大人也为此牺牲。我认为接下来我们应当更谨慎。‘新修的牧场,经不起第二场白毛风’。”

他最后说的是草原上的谚语。表示一个势力不能够在短时间内接连遭受重大挫折。第一次伤筋动骨,第二次……家破人亡。

白须老人没有再抬眸,只是道:“我太老了,很多事情我看不明白了……进去吧,陛下在等你。”

涂扈对他恭恭敬敬地一礼,便从他身边走过。

火光在华丽的祭袍上移动着,从身前至身后,隐进黑暗里。

恍惚某种权柄的交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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