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嫦娥姐姐

杨霞、方红关心则乱,一个普普通通的发烧,误以为得了大病,愣是送到了燕京医院。

现在烧已经退了,但方言抱着来都来了的心态,在出发去陕北之前,给自己做个体检。

这年头,没有定期体检的意识和制度。

除了入伍、入学这种有身体检查的硬性要求,基本上针对的厂矿、纺织等一线职工。

各大国营厂里都有医务室和兼职的卫生员,像方红所在的挂面厂,都会积极地开展女工孕期、产期等特殊时期的身体检查工作。

做完肺听诊、肝脾触诊等一系列检查,就差一项胸透视时,上楼梯时,好巧不巧地迎面撞上了上回的“嫦娥姐姐”,第一次没看仔细。

这一次,方言看得仔仔细细。

天鹅颈,冷白皮,清冷孤傲,仙气飘飘,果然自己没有认错,的确是86版《西游记》里的嫦娥姐姐,就是现在看上去更年轻。

“怎么会是你?”

邱珮凝轻咦了声,眨了眨眼。

“是啊,这么巧。”

方言看到她右脚打着石膏,一手扶着墙,一手拄着拐,艰难地一个一个台阶往向走。

于是,好心地来一句:“要帮忙吗?”

“我一个人能下去。”

邱珮凝边摇头,边小心翼翼地下台阶。

“那你待会儿回住院部,上楼梯的时候该怎么办?”方言想到当时她对自己的一声关切,不忍道:“我跟着,在边上替你看着点,把伱送到你病房的楼层就走,你觉得呢?”

“那就麻烦你了。”

邱珮凝迟疑了片刻,点了下头。

“客气了。”

方言细心地留意,“我上次看到和你在一起的那位是你母亲吧?她今天没有陪你来?”

“我妈妈有急事要办,就拜托了我姐们儿,她们俩估计现在还在路上。”

邱珮凝平稳地下了楼。

一男一女,两人走在过道,沉默了会儿。

邱珮凝透过余光,注意到他手上拿着的单子,“你的脸色好像不对劲,是不是生病了?”

方言如实相告,“现在好了,这不,难得有这个时间,给自己做个体检。”

“体检?你这人真有意思,哪有自己给自己找病看的?”邱珮凝好奇不已。

“这叫‘早发现,早治疗’。”

上楼的时候,方言站在她身后虚扶着。

“你这说法,我还是头一次听到。”

看着他主动保持距离,邱珮凝心头暖暖的,上台阶虽然依旧吃力,但不用胆战心惊。

等到了所在的楼层,方言意识到这里都是干bu病房,挑了挑眉,嫦娥姐姐不简单啊!

不过,自己没打算刨根问底。

“我该走了,再会。”

“那个,谢谢你。”

邱珮凝彻底放下戒心,介绍起自己,但等到方言自报家门,不由一惊:“你叫方言?!”

方言点头:“你好像很惊讶。”

“当然!你跟那个写《大秦之裂变》、《牧马人》、《暗战》的‘方言’,同名同姓诶。”

“你觉得我不是他?”

“不像,你太年轻了。”

邱珮凝上下打量了一番,摇了摇头。

“你见过方言本人?”

方言挑了挑眉,这个说法好像在哪听过。

“没有,不过我姐们儿见过方言本人!”

“是嘛!”

“都是燕大的学生,方言当时在未名湖发表《热爱生命》的时候,她们俩就在现场。”

邱珮凝边走,边说。

方言笑而不语,把她送到病房门口。

“你先别走,等我一下。”

邱珮凝走了进去,很快又走了出来,嘴里含着糖,“我每次不开心,或者生病的时候,都会吃块糖,这样心情、身体都会变好。”

手上抓着把大白兔奶糖,“你别拒绝啊,就当做我的谢礼,谢谢你送我回来。”

“好!”

方言哭笑不得,揣进口袋。

“我也该进去躺着。”

邱珮凝道:“过会儿,我姐们儿要来了。”

两人道个别,方言准备去做胸透视,刚走到楼下,耳畔边立刻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方老师!”

唐胜男和白若雪大为意外,凑到跟前。

方言回头看向住院部,若有所思。

“方老师,你怎么会在这儿?”

唐胜男投去问询的目光。

方言简单地解释了一番,白若雪把手伸进包里,“那我们就不打扰你体检了,不过在之前,可不可以帮个小忙?在上面签个名?”

接着,递上《牧马人》的单行本,道明了想把这个当作礼物,送给正在住院的好姐妹。

看到他大大方方地签名,两人连声道谢,高高兴兴地来到邱珮凝的病房,敲了敲门。

“你们可总算来了,闷死我了!”

邱珮凝语气里透着兴奋。

“珮凝姐!”

唐胜男关心着她的病情。

邱珮凝把大白兔奶糖分给她们,边拆开包装纸,边说:“刚刚复查过,大夫说可能会影响到以后跳舞,不过具体怎么样,还要看恢复情况,所以要留院多观察一段时间。”

白若雪安慰了几句,把话题转移到礼物:

“你看我们给你带什么了?”

“你最喜欢看的《牧马人》出单行本了!”

唐胜男心领神会,“我们还给你带了《芙蓉镇》、《天云山传奇》,特别是这些。”

说着,做贼似的地拿出琼谣的《窗外》、《聚散两依依》,以及两本期刊。

“琼谣!”

邱珮凝眼前一亮,立马翻阅《海峡》,很快地翻到了《人在天涯》所在的那一页。

“珮凝姐,这个可千万不要被阿姨看到。”

白若雪提醒了一句,“至于这本《人民文学》,《大秦之裂变》的下部就在里边。”

邱珮凝大为震惊,“最新一期的《人民文学》还没发行吧,你们是从哪里弄来的?”

“这还要多亏了黄爷爷。”

白若雪说是黄百知给的,白要山等老友刚拿到手时,几乎手不释卷,翻来覆去地看。

“一听要拿给你解闷,白爷爷这才答应给我们。”唐胜男嘿然一笑。

“谢谢你们,也替我谢谢白爷爷。”

邱珮凝看着稿纸上的批注,空白处都是密密麻麻的小楷,嘴角上扬,而后看向《牧马人》,在两人的示意下,翻开了扉页。

就见上面,不只有“方言”的签名,还有来自他的祝福语,除了祝她早日康复,末尾处还有一行感谢的话,“谢谢你的大白兔奶糖。”

是他?!

脑海里立刻浮现他的面孔,张了张嘴。

“不知道该说是缘分,还是幸运。”

白若雪笑道:“竟然在这里,也能碰到方老师,我们就特意向他要了一个签名。”

“在这里?!”

邱珮凝眼睛瞪得溜圆。

“对啊,就在楼下,可太巧了!”

唐胜男心直口快地描述起当时的场面。

“确实很巧啊。”

邱珮凝轻轻地合上书,脸颊微红。

唐胜男道:“珮凝姐,你怎么脸红了?”

“精神焕发!”

邱珮凝想也不想,脱口而出。

“怎么又黄啦?”

白若雪盯了下她的脸,瞄了眼她手上的《牧马人》,眯了眯眼,嘴上替她解围。

“防冷涂的蜡!”

唐胜男和邱珮凝异口同声,紧接着爆发出莺莺燕燕的笑声,三女嬉笑打闹在一团。

《人在天涯》算是内地期刊最早刊登的琼谣小说。

(本章完)

第91章 一步之遥

四月,南锣鼓巷。

家门口的老槐树下,杨霞再三地叮嘱:

“再看看,东西都带齐了没有?”

“都带了,妈,您就甭操心了。”

方言提着行李,“我不过是出趟差而已。”

杨霞拍了拍他的衣服:“路上注意安全,把钱要藏好了……早点回来,咱们全家都等你一起去看《牧马人》的电影,知道没有!”

“得嘞。”

方言径直地朝公交车站而去。

此时的心境完全就是,如鸟上青天,鱼入大海,再不受羁绊了,也暂时不用去管《大秦之裂变》下部发表之后,到底会掀起什么样的滔天巨浪。

尤其是到了陕北,这种情绪就更强烈了。

毕竟,陕北怎么说也算自己的第二故乡。

“嘟嘟嘟!”

火车冒出浓浓的烟雾,缓缓地停下。

方言护着行李,下到月台,就见乌泱泱的人群中,突然举起了一只手,左右晃动。

“岩子!”

陆遥从人潮里,挤到他的面前。

方言和他来了个结结实实的熊抱,余光里注意到除了贾平洼,接站的还有几个生面孔。

“本来我打算和平洼来接你,没想到编辑部的同事一听说要接的人是你,但凡有空的,全都来了。”陆遥发出爽朗的笑声。

在他的介绍下,彼此之间,相互认识。

“伱的名字,现在在整个陕北,几乎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贾平洼语气里透着一丝羡慕。

方言大为意外,“不会吧,这么夸张?”

“平洼说的一点也不夸张。”

陆遥摆了摆手,“你根本无法想象你的《大秦之裂变》在陕北引发多大的轰动。”

贾平洼等人你一言,我一语,方言慢慢地听明白,自己的小说到底有多么的火爆。

不单是文艺界,整个陕北一边倒地支持、宣传,甚至是吹捧《大秦之裂变》,从方方面面、各个角度地花式夸奖,那些零零散散的批评、质疑和否定统统被淹没。

跟这些报纸和期刊一比,就连陆遥他们都觉得自己的评论太普通了,简直是自愧不如。

但也可以理解,对于从陕北出来的第一个大一统王朝,有着非常复杂的感情。

虽然《大秦之裂变》里没有提到秦朝,但“赳赳老秦,共赴国难”,更能让“老秦人”热血上头,何况,方言是在陕北插队的知青。

四舍五入,那也算是陕北的儿子!

“这还只是上部,等你的下部发表了,只怕会更轰动。”

陆遥眼神炙热,心情五味杂陈。

“不用等下部了,你忘了《华夏青年》最新一期,把岩子的演讲作为人生大讨论的收官之作,造成了多大的反响,那段时间,我在街上看到的横幅,上面写的全是岩子的话。”

众人如数家珍,甚至提到《热爱生命》、《暗战》广播剧等,目光死死地盯着方言看。

“瞧瞧,岩子,你这一年多的时间,已经在文坛里干出了这么多大事。”

陆遥眼里冒着精光,他也太想进步了!

“千万别这么说。”

方言摆手,“要说人生大讨论的话,我觉得《高加林的故事》也是一个很好的回答。”

“稿子的事不着急。”

陆遥放生大笑:“今天主要是替你接风洗尘,我们大家好好庆祝一下。”

“客随主便,都听你们的安排。”

方言跟着他们离开长安火车站。

先去了招待所,把东西放好,就被带到了西安饭庄吃陕菜,葫芦鸡、温拌腰丝、三皮丝、奶汤锅子鱼、带把肘子,四菜一汤。

再喝上口陕北的西凤酒,这叫一个地道!

推杯换盏,宴罢人散。

欢迎会结束,方言和陆遥拎着剩下的西凤酒,来到招待所,就着花生米,再开一小局。

“咱们今晚在这里对付一宿。”

陆遥醉醺醺道:“明天出发去延川。”

“延川?”

方言记得那是陆遥的老家。

“对,托你的福,难得请到这个创作假,借这个机会,我要回趟家。”陆遥笑道,“顺便带你去见见嫂子侄女,她们都在延川呢。”

“好!”

方言举起搪瓷杯,“干一个。”

陆遥一饮而尽,虽然自己的烟瘾很大,但酒量确实不行,没多久,就醉得躺在床上。

“岩子,稿子我写好了,在包里边。”

“我看看。”

方言取了出来,就见稿子的第一行,《高加林的故事》这个题目被划掉,改成了——

《生活的乐章》。

“这个初稿一写完,我立马就去矿上找我弟弟,把小说念给他听,念着念着,自己先哭了。”陆遥满脸通红,“我想,作品这么感动我,我相信一定也能感动读者,你说呢?”

方言点头,“不过这个题目,《生活的乐章》,差了点意思,跟主题和故事不相符啊。”

“你这么一说,确实感觉少了点灵魂,那么改成《你得到了什么》,你觉得怎么样?”

陆遥用仅有的清醒,思考了会儿。

“这有什么说法吗?”方言好奇道。

陆遥尴尬地笑了笑,说这是直接套用了柯切托夫的《你到底要什么》。

“这名字,还不如《高加林的故事》。”

“那你觉得叫什么好呢?”

“这个嘛……”

方言认真地分析了起来。

面对人生的诱惑,高加林迷失了方向,选择了跟随诱惑,去走那看似更容易的路,但最后,自己付出了更大的代价,仅仅一步之遥。

恰恰人生之中,有很多条路可以走,但每个人,只能选一条,仅仅是一步之遥,但整个人的人生,却大不一样,很有可能差之千里。

“《一步之遥》或者《人生》,你觉得呢?”

”一步之遥,人生,一步之遥,人生……”

陆遥念着念着,突然哭出了声。

也许触及了伤心处,也许在酒精的作用下,他对着方言,诉起了苦,宣泄情绪。

高加林和巧珍,其实都是陆遥的影子。

在林答之前,他还有个前任对象。

爱得掏心掏肺,死去活来,甚至取过一个笔名,叫缨依红,因为对方名字里有个“虹”。

情到深处时,陆遥还把县里给自己的招工名额,让给了她,这个名额可是自己跳出农门的宝贵机会,本想着等她安顿下来,两人就准备结婚。

万万没想到,等来的不是结婚证,而是对方的绝交信。

“……”

方言想说,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上辈子刷抖音的时候,刷到过类似的短视频,这个情况叫“上岸第一剑,先斩意中人”。

当然,陆遥的情况更不幸。

“那时候,我21岁。”

陆遥带着哭腔说,自己想过跳河,但当时不想做个饿死鬼,于是跑去边上的瓜田,偷了几个瓜,吃得肚皮溜圆,结果吃饱了反倒就不想死了。

顷刻间,气氛变得诡异而沉重。

等到他的哭声渐消,方言冷不丁地问了一句:“你吃的那瓜熟吗?”

“熟,保熟!”

陆遥被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打了岔。

“最后付钱了吗?”

方言笑眯眯地打岔道。

“当然是付了,我把身上的钱全给了。”

陆遥笑道:“没有这些瓜,我也许就活不下去了,到现在,我还能记起那些瓜的味道。”

“这就是人生啊。”方言不禁感慨道。

“是啊,本来我的人生跟文学无缘,但因为这一步之遥,我现在要靠文学出人头地了。”

陆瑶眨了眨醉眼。

“既然如此,书名干脆就叫《人生》吧?”

方言拍了下大腿。

“好,就叫《人生》!”

陆瑶呢喃了几遍,立马坐了起来,抄起杯子:“来,岩子,我们再走一个。”

“就别了,你都喝成什么样了。”

方言整理稿子,重新放回包里。

“我可没醉。”

陆瑶嘿然一笑,“喝西凤酒,怎么能喝醉呢,当年苏东坡做了首诗,叫‘花开美酒曷不醉,来看南山冷翠微‘,这酒根本喝不醉。”

“那也不能多喝,最后一杯,喝完就不要再喝了。”

方言无奈地摇头。

“那就最后一杯。”

陆遥喝完酒,仿佛想起什么,“岩子,最新一期的《人民文学》什么时候发行?”

“就在明天。”

方言道:“正好跟你去延川,躲躲清静。”

感谢天下纵横有我、马克西姆小面球、望着你的的100起点币,感谢Hello树哥的888起点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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