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3章 烛火熄,日月晦,我心光明

旸国已经灭亡了!

史书已经翻过。

甚至昔日在旸国尸骨中站起来,分旸而食的所谓“日出九国”,如今也只剩“旭”、“昭”、“昌”三国,且尽都俯首于齐,恨不得跪献降表。

旸国正式宣告覆灭的那一年,是道历二八一三年。

到如今道历三九二八年,已经一千多年过去,无人再缅怀了。

天下无旸统。

海疆旸谷仍在,但他们并不以旧旸为念。他们承接的是驻守海疆的责任,而不是旸国这个国家的位份。

所谓的“故国之心”,在那位率领旸谷自立的将主自尽后,就已经结束了。

至少在姜望所知的情况里,只有眼前这一个名为颜生的老儒,还称“旧国”,还自称“亡国之余”,还怀念当年辉耀东方的【太阳宫】。

或许当年旸国东宫的那场大火,至今燃烧在这位老人的心中。

颜生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一时只有青烟袅袅,总也聚不成形状。

他焚香敬书、念念不忘的礼,没能带他回到梦中的国。

昔者旸国建立,在极短的时间里就称雄一方,霸名东域。

旸太祖姞燕秋,也成为景太祖姬玉夙的阻道者,令其六合天子的伟业,化作泡影一场。

作为姞燕秋的亲妹妹,同样的八贤传承、青帝血脉,在姞燕秋尚伏草莽时,姞燕如就随之东征西战,为之天下行走。

在旸国建立的过程中,她更是做出不可磨灭的贡献,是开国一等勋臣。她这开国长公主的贤名,是作为旸国的奠基者之一,随着旸国的历史,一起被旸国百姓传颂。

作为旧国遗老的颜生,或许对这位开国长公主有过很多的想象。想象她或者会哀叹子孙不肖,或者会伤心大业崩塌,或者会缅怀最初辉煌……无论何种,都与他是同一种牵绊。

但姞燕如什么都没有说。

旸国的灭亡,牵绊了颜生一生。他在书山上读了万担书,梦了千余年,始终忘不了末代旸太子横颈的那一剑。

那是他的学生,也是他的寄托。他曾虔心尽力,想要教出一位有德天子,救天下之厄,治万民沉疴。

太子也的确贤良,壮志担国,可塌天之下,只能徒呼奈何。

理想化为泡影,情感付诸东流,多少次遥望旧国废墟,他多想看到另一个摇摇晃晃站起来的人影,哪怕听到一两个哀哭的声音。可是这个世界如此安静,只有暮鼓晨钟一声声。

颜生看着姜望,缓声说道:“你身上有正统的大旸皇室功法痕迹。”

姜望道:“姞前辈的确传我以法,但她未传我道。她对我没有任何要求,也没有提及旸国。”

有一缕银发跑到颜生的额前,切分了他的皱痕,这位老人只是道:“她不想规束你。”

“我想是的。”姜望道。

在过往的时间里,红妆镜给了他很大的帮助,救了他很多次。而他所做的唯一一件事情,就是把红妆镜带到覆海的面前,请覆海照镜。

颜生又沉默一阵,然后道:“先古之时,洞真四重,曰烛明、月明、清明、明世。现在已经没人提了。修行之道,新革于古。以前的词语,无法定义现在。但老朽觉得,它们仍有一些可观之处——姜真人,此四重境界,你如何理解?”

要聊别的,姜望还真没什么兴趣。伱颜生怀念旸国也好,追杀罗刹明月净也好,说白了,关他姜某人屁事。但聊起修行,他就不那么乏了。

洞真之道,唯有自求。在这条路上,他也有过长久的思考,很愿意“述而论之”。尤其是面对这样一位阅历丰富、学识渊博的老先生。

“晚辈随心言之,前辈试听之。”姜望稍稍斟酌一番言辞,开口道:“所谓洞真之修境,即是洞世之长旅。”

“我以为,【烛明】者,是洞真第一层,凡烛火所照,皆能明之。但往往囿于斗室,为知见所缚。盖因烛火,本身亦不甚明远,力有不逮。”

“【月明】者,是洞真第二层,凡月所照,尽明之。明月尽天涯,知也尽天涯。乘天地之风,悠游四时八方,可称知世矣!”

“【清明】者,是洞真第三层,天地万事,一心明之。无须烛月,自有明华。凡心之所想,尽可得道有观。此真逍遥之境。”

“至于【明世】……”

姜望眼神清明,面带微笑:“此洞真第四层。是‘吾心明之,以心明世’,虽烛火熄,日月晦,我辈修士所修得的道理,仍然高悬永世,叫万世明之,不复长夜。”

“好!”颜生忍不住抚掌而赞:“你这番论述,可入道矣!将来你的学生,未尝不能以此编经!”

“老先生这话褒溢太过,不过是一些浅薄的思考,根本不成体系,我有何颜面盗名称经?传出去令人发笑。”姜望连声道:“我敬先生德高,切不可以言害我!”

颜生悠悠道:“君年少,不见骄。”

姜望立身甚直:“我想我只是有自知之明。”

颜生微抬下颔:“姜真人自观,若论此四重境界,你在何处?”

“我在每一境。”姜望认真地道:“我明世时,也明于世。我时时为烛月所照,我亦时时为烛月。”

颜生忍不住长叹:“先古洞真四重的论述,果然已经跟不上时代。不仅不够论力,也不够论境了。真是一代今人胜旧人!姜真人,我现在相信你能成洞真之极,前方并无阻碍!”

姜望只道:“那要等我走到那里,我才能确定自己是否走到。”

颜生又叹一声:“老朽是覆国的旧人,你是时代的骄子。历史都已陈旧,而你正在开启你的新篇。我今天坐在这里,想起我的故国,希望能教你一点什么,但我发现自己教不了。这是老朽之悲,也是旧儒之憾!”

姜望心想,道法秘术什么的还是可以教的。但这话毕竟没有这样说。只道:“先生乃鸿儒也,只言片语,便能指点我人生迷津。若能在修业上有所讨教,晚辈乐意之至。”

“老朽一生,穷读经典,空谈误国!”颜生哀道:“见到你这样英姿勃发的年轻人,只有苟活千年的自惭形秽。有心言及,只怕耽误。”

颜生算什么旧儒?他比陈朴要年轻的多。只是他不愿意接受旸国灭亡的现实,强行活在过去罢了。

“怎会是耽误!虽有菩提之根,非岁月之经,不能结智慧之果。我面对您,就如小溪见长河。”姜望恳切地安慰了一句,便道:“您今天既然有空,咱们不妨聊一点有意义的话题。说起来这【神照东皇衣】的运用,老先生您看看……”

“乾阳赤瞳与太阳宫是否有更深的联系?晚辈在此处一直有些疑惑,您说在这个咒印痕迹里……”

“这套剑典您看一下……”

深谈不知年,岁月忽已暮。

在这南域野地的某一角老林中,姜望拉着书山下来的大儒,讨论了足足五天。

他自觉是受益匪浅,颜生也红光满面。想来这位故旸太子太傅,也找回了当初在东宫教太子的感觉。

权当是陪伴空巢老人吧!

姜望并不居功,反而越发有礼貌:“先生,您再给说说这法相的九种质变——”

“等等。”颜生如梦惊醒,竖掌拦道:“已经耽误很多天了,老夫还要去找罗刹明月净。”

“三分香气楼的楼主神龙见首不见尾,要找到她,也不在这一两天。”姜望有点着急,这老人家怎么不知道孰轻孰重呢?

是教书育人重要,还是打打杀杀重要?都一把年纪了,怎的如此冲动。

“正是因为她神出鬼没,老夫才一刻也不该放松——唉!”颜生道:“今天就讨论到这儿吧!”

姜望皱眉问道:“您觉得罗刹明月净还在南域?”

颜生看着他:“怎么,你有线索?”

姜望赶紧摇头,绝巅强者之间的事情,他可不想掺和。“只希望老先生小心行事,我看这位楼主十分不简单。”

颜生哈哈大笑:“你看我简单否?”

“是晚辈孟浪了。”姜望惭然道:“跻身绝巅之林的强者,不是我能判断的。”

颜生目光灼灼:“姜真人,我有一言,你愿听否?”

姜望道:“您乃当世绝巅,述道万界亦可,岂晚辈能避之?但有所想,尽且言之,晚辈洗耳恭听。”

颜生双手叠在身前,整个人虽老不疲,一丝不苟:“大旸开国长公主既然传你姞姓皇室正法,你就是当之无愧的大旸正统传人——若你愿意光复大旸帝国,老朽不才,愿携八百弟子,三万担书,为您辅相,铸鼎河山。”

若是在这论道的五天之前,颜生见面就说这话,姜望绝对转身就走,招呼都不带打一个的。

但现在毕竟已经被指点过,承其情分,不好失礼——由此可见,颜生这老儒,虽然固执矜傲、怀旧泥古,也不是全然不知变通。

姜望问道:“老先生认为,何处可立社稷?”

颜生毫不迟疑:“庄地正好。你是庄国出身,在庄地享有崇高声望,能够被百姓认可。庄国新政才废,社稷不稳,民心有怨,正是夺旗良时。庄国虽然有道门支持,但时局动荡,短时间内道门给不出太强有力的支持,而老夫在书山呆了这么多年,可以确保书山对你的支持。天时地利人和皆在,你若举旗,传书可定天下。刚刚去国的那几个,都是你的亲近之人,能够帮你迅速安定局势……”

这位老先生还真不是一时兴起,显然是有过详细思考的,说起来头头是道,张口就是一篇策书。

但姜望却没有听进去一句,他只问:“您要复旸,却立国在西境?便即在西境,您觉得这新兴的国家,是能够对抗霸秦,还是能够对抗那位黎国太祖,又或者能够对付有墨家支持的雍国?”

“你在何处,旸国正统就在何处。东域现在定势于一,不是良地。庄境处于四战之地,正待真龙出世。我有十二字国策,可襄大业——”颜生道:“联楚抗秦,倚儒抵墨,合黎吞雍!”

“天下事,言易行难。国家事,春秋变鼎。关于年轻人的天真,我的朋友们已经证明过一次。”姜望说到这里,也不免叹息,问道:“您去过现在的东国吗?”

颜生摇头叹道:“睹物伤情,千年未往。”

姜望又问:“您见过当今齐天子吗?”

颜生道:“或有耳闻。”

姜望又接着问:“您确信您知道真正圣明君王的才能吗?”

颜生瞧着他:“你是说姜述?”

“我曾通读《史刀凿海》,很多次都以为自己读懂了。我曾为齐天子值宿,我曾在紫极殿列名,很多次我都以为我已经很懂齐国的皇帝。”姜望说道:“然而一直到今天,当我问自己懂了什么,我发现我什么都不懂。我从来只看到他的只鳞半爪,而那对我来说已是高山大河。”

颜生说道:“能够认识到自己什么都不懂,然后承认自己什么都不懂,这已经是一个合格的君主。君王不需要什么都懂。需要的是让什么都懂的人为你做事。”

“颜先生,仅仅是合格,可没有跟天下雄主争锋的可能。”姜望摇头道:“建国立庙,却偏安一隅,难道是您所求?难道是我姜望所求?”

“人应该做自己擅长做的事情。”

他把长相思横在身前,一任剑鸣千里:“我想我现在只能把握这一柄剑。”

“此庶民剑也!”颜生语带叹惋:“你还没有执过天子剑。不知天下之柄,是何等辽阔。不知山河之锋,是何等威严。以九州为缨,万民聚旗,则天下莫可当之,剑割寰宇!”

姜望洒然一笑:“我练的就是庶民剑!不平则鸣,不屈则斗,若能横剑为黎庶,此道何求?成道矣!”

“你这样的绝世天骄,横压同代的人物,难道不渴求最强?”颜生言辞恳恳:“你已是绝巅必证,必然此心不止绝巅。那绝巅之上的风景,你可曾展望?众所周知,唯六合天子,是最强的超脱之路。你若有我的帮助,举起大旸旗帜,就有赢得此路的可能。”

这话实在撼动人心,越是天之骄子,越不能抗拒此心。

哪怕并不在意权柄,但谁不想在永恒之中,证就真正的无敌?

可姜望却波澜不惊。

“六合天子也好,大成至圣也罢,都是前人所设想却还未曾实现的最强。”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平静地说道:“我想,历史长河里如果有一个最强的我,必然不存在他人的设想中。”

我行我道!

道也无穷!

颜生一声轻叹:“我很佩服你年纪轻轻,就有这样的决意,这样的自我。但绝巅之上的路,老夫踮着脚也不能看清楚。世上真有比六合天子更强的路吗?你如何敢想,又如何敢信?”

“颜老先生!”

姜望声音加重了一些:“我是必然会走到绝巅的人,您是已经走到绝巅的人。国家于您是一个念想,于我是一种禁锢。”

“大夏千年社稷,灭国七年,今去故地,已不闻夏。”

“旸国灭了一千年。没有人怀念它。”

他站起身来,对老儒拜了一拜,离席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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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224章 寿星嘉贺, 阖家健康

没有人怀念旸国。

这是一句事实。

尽管对于颜生来说,它太残忍。

千百年来有太多的国家自命“故旸正朔”,好像有多么怀念那个辉煌帝国,但要是真正的故旸正朔站到他们面前,一定会被乱刀砍死,分而食之。

人们并不怀念旸国,索求的只是旸国的财富和权柄。

颜生是知道一切都并没有可能的,他在书山上读了这么多年书,并没有把自己读成傻子。一个站在绝巅之林的强者,怎么也不可能天真。

只是……

只是他不可避免的会幻想。若姜望真的愿以姞燕如亲传之名,继承故旸荣耀,这件事情会怎么样?

这件事情真的能够诞生希望。

迷界那场镜花水月的超脱对撞,令他惊闻姞燕如之名,也让这个叫姜望的人,进入闭门读书的他眼中。

他是认真地了解过姜望的。

自南而北,从东到西,姜望留下了太多事迹,得到了太多认可,有太多强大的朋友,都可为盟。单说一个白玉京酒楼,就有多少人才。

更重要的是,姜望如今的声望,可谓如日中天。姜阁老之名,响彻长河南北。姜望二字,已经镌刻历史,是活着的传奇。

这样的姜望如果愿意举旗,必然天下响应,是可以将不可能变为可能的。

但姜望再坚决不过的拒绝了。

挂剑辞席,人生分野。

无垠现世,有数以兆计的人。茫茫人海,颜生意识到自己是最后一个旸国人。

没有人与他同行,没有人同他一起怀念。

他静静地坐在竹席上。忽然想到自己白白教了这位姜真人五天,但什么承诺都没有收获。甚至连句好话都没听到。

“岂有此理啊……”

他忍不住摇了摇头,笑了。

却又老泪横流。

……

……

毫尖在纸上走,一个“正”字写到了头。

昏迷了几天几夜的钟离炎,好不容易爬起来了,写个字写得面目狰狞,牙齿错得嘎吱作响——倒不是说姜望下手有多重,打得他昏迷这么多天。而是他挑衅姜望被当街暴打的消息传回家,钟离肇甲又打了他一顿。

新仇旧恨,此恨绵绵!

床底早就写不下了。

他专门匿名在千机楼采购了一个记账的法器,就是桌上这样一本瞧来平平无奇的薄册,里间书页其实千张万张,想放多少都可以。且分门别类,条目清楚。

名下账数最多的当然是斗昭,现在姓姜的也不少了。左光殊屡次看戏,嘲笑出声,也被记上了一笔。

“等什么时候清总账,这些王八蛋一个都跑不掉!”钟离炎咬牙发狠。

嘭!

房门忽然被一脚踹开,钟离肇甲走了进来:“你他妈的有没有素质?大半夜的在骂哪个?”

“没……啊。”钟离炎举起手里的笔:“我练字呢!你不是说要让我静心养性?”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道理,越说越不服气:“练字也有错?!!”

钟离肇甲一巴掌就扇了过来:“你跟谁横呢?”

“少给我动手动脚,别以为伱是我爹你就可以这么放肆——我忍你很久了!”钟离炎提剑就干了上去。

一阵乒乒乓乓之后。

钟离炎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脸上又添新肿。

钟离肇甲掸了掸衣角,斯文地坐下来喝水。斜眼瞧着自己的儿子,嘲讽道:“你这武道也不怎么样啊,都二十四重天了,还照你老子差得远。”

钟离炎架打输了,但是并不服气:“你也就多练了几年罢了!再给我几年时间看看?”

“拿年龄说事?”钟离肇甲冷笑:“那姜望比你小得多吧?”

钟离炎哈哈一笑:“我是武道最高层次,他在修行第几层?不是一个档次的,懂吗?”

钟离肇甲脸色一沉,因为他跟姜望一层。“我钟离肇甲一生沉稳有礼,怎么生了个儿子如此狂妄自大、目中无人!你跟王骜、吴询他们比,还差得远呢!”

“王骜笨重无脑,吴询分心治军,两个庸才!在前面走了那么久,都没能走通绝巅,成就武道。”钟离炎愈发自信:“我晚生数十年,弃术修武,都迎头赶上。说明天降大任于我,注定由我开拓新天!”

他恢复得确实快,说得激动,身上也不觉得疼了,一个鲤鱼打挺翻起来,坐在了钟离肇甲对面:“老头子,我要出去一趟。”

“想都别想!”钟离肇甲半点不给面子:“还嫌老子赔的钱不够多?老子挣回来是锱铢必较,你败出去是车载斗量!什么败家玩意儿!”

“我这次有正事!”钟离炎急道:“我不去陨仙林,不去边荒,不去任何一个绝地,成了吗?”

钟离肇甲一脸的不信任:“你问问你自己信不信。”

钟离炎立即以手指天:“我钟离炎对天发誓!倘若我有半句假话,我违背誓言,叫我全家——”

钟离肇甲一巴掌把他扇回去:“你快别发誓了!”

想了想,又道:“这样,把你那匹贯月妖驹押在我这儿。若是有违诺言,你就别要了。”

这贯月妖驹是钟离炎脊开二十四重天、比肩洞真,楚天子送他的礼物,平时宝贝得不得了。钟离肇甲讨了很多次都没讨到手。

钟离炎恨恨地看了他爹一眼,在心中记下这屈辱的时刻,咬着牙道:“一言为定!”

大丈夫能屈能伸,等他立个盖世大功回来,钟离家到底跟谁姓,且是两说!

姜望那狗贼让左光殊给淮国公一封信,还说什么“如果越国出现变故”……

这不是摆明了越国有情况吗?

越国现在这个局面,还能有什么情况?范围很好锁定!

高政都死了,他钟离大爷在越地还不是横趟?

这次他就要捷足先登,用姜望的情报,抢左家的功劳,一巴掌扇两张脸,狠狠出一口恶气!

……

……

水高则洪,气高则恨。

洪不可拦,恨不能忍。是所谓“心有郁结,不可不抒”。

在书山多年不问世事的颜生,要找罗刹明月净出气。无事还要生非,挨揍了更不能忍的钟离炎,要去越国出气。

执掌“人间鬼国”的酆都尹,有气也是要撒的。

他在酆都的鬼街上晾晒人心,忽然想起了先前关进牢里的小光头——那时候他本来已经准备动手,但临时有事离开,只好搁置。

等忙完那些琐碎但不得不处理的事情,再想起来已是今天。

“去,把前些天那个光头押过来。事涉角芜山,本官要亲自审一审。”他吩咐道。

街边房屋里,响起窸窸窣窣的鬼声:“恐怕不行啊。”

楚国向来不忌鬼神,国内精通此道的强者繁不胜数,只是不像以前的牧国那样,屈国于神座罢了。

如果说诸葛义先代表楚国对神道的最高探索,那么“酆都”就是鬼道研究最前沿的地方。

甚至可以这么说——“酆都”很大一部分力量都得自陨仙林,酆都对鬼物的役使,可以体现楚国多年来对陨仙林的研究成果。

顾蚩或许不是对鬼物有最深研究的人,但楚国的鬼物相关知识,他这个酆都尹,绝对拥有最高的权限。

事实上前次临时有事,就是卫国公斗云笑急召,要求他就陨仙林鬼物力量做出表述。

斗云笑是楚国四公里唯一的一尊真人,通常不被视为对标另外三位国公的存在。与淮国公、安国公、虞国公相提并论的,通常都是宋菩提。

但作为神罪军的执掌者,当代卫国公,斗云笑仍然是楚国第一等权势人物。他有疑问,顾蚩不能不去解惑。他要调阅鬼物情报,酆都也不能不给。

这种“不能不”的情况多了,顾蚩的心情就很难好起来。

他阴恻恻地转过脖颈:“怎么不行?”

那幽幽的鬼声道:“小光头被鬼狱深处那位调去当邻居了,两个人相处得很好的样子。而且他说了,不准我们动那个小光头。”

顾蚩挑起瘦眉:“那位殿下意欲何为?”

“嘿嘿嘿……”鬼声道:“要不然您自己去问问?”

身为酆都尹的顾蚩,当然不能跟身为鬼狱囚犯的熊咨度对话。大楚皇子坐牢的这段时间里,一丁点口实都不能给人落下。谁要敢把熊咨度的十年养望,变成对天下人的戏耍,谁就是熊咨度的生死大敌,必然会被撕得粉碎。

“由他去吧。”顾蚩摆摆手:“有那位殿下亲自看着,这小光头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这件事情便算是先放过。

但长街尽处,忽有一声响起——“酆都尹好闲情,又在晒太阳!”

随着声音出现的,是落进鬼国的星光。如梦似幻的星辉,缓缓流动,凝聚成隐约的身影。

这是一个笑眯眯的佝偻老者,手中拄杖,杖头呈葫芦状。他留着茂密的白胡子,穿着喜庆的衣服,额头高高鼓起,像是一颗蟠桃。

他好像天生有一种令人心情愉快的能力,来到酆都的瞬间,将此处的阴森恐怖都驱散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宁和欢喜。

远处仿佛有喧嚣的人声,浅笑轻笑大笑各种各样的笑,人声压鬼声。

最后汇成高扬的一声——“寿星嘉贺,阖家健康!”

黄道十二星神之【寿星】,降临人间鬼国。

顾蚩的心情愈发糟糕了。

并非是他和星巫有什么不对付,而是眼前这一幕,乃过往无数次权力被压制的掠影。

酆都是楚国阴影部门,乃直属于朝廷的组织,他顾蚩也直接对天子负责,从理论上来说,是不用在乎任何人的想法的。但卫国公招之则去,星巫也随意降神鬼国……他全都没有办法不搭理。

身为天子直属,头顶的神位实在太多。不拜不行,但一个个拜下去,也实难直身!

但楚国的政治环境就是如此,世家盘踞,山头林立。大楚皇室本身也不过是最大的世家。

这问题不是一朝一夕的延续,而是在建国之初就已经埋下的隐患。

熊义祯当年义结天下,振臂一呼,多少豪强倾家相投,多少壮士为他奋死。他当上了皇帝,建立了霸业,又如何能亏待拿命替他拼的那些兄弟姐妹?

昔年建国者众,后来享国者繁,这就是与国同荣的那些大楚世家的前身。

熊义祯和他那些结义的兄弟姐妹们,的确肝胆一生,彼此不负。但熊义祯的子孙,和他那些兄弟姐妹的子孙,如何能世代不移?

楚国自己都不避讳此事。

据《楚书》所载——

熊义祯曾对他的太子说,朕固知天下不安,在于‘不一’。然诸位兄弟姐妹随朕出生入死,扶朕草莽登龙,朕宁握剑锋伤十指,不能提剑对之。今后天下是尔辈天下,尔辈自为也。

众所周知,是旸国太祖姞燕秋,让曾经最接近六合天子伟业的君主一再受挫。此后嬴允年、赫连青瞳、洪君琰、唐誉接连崛起,俱都雄踞一方,擒拿要害,让景国的统一美梦,彻底破灭。

哪怕后来道门坚决转身,甚至不惜做通宗德祯的工作,叫这位雄主退位走上玉京山,将曾经称雄一时的隋国入景国,大大加强景国力量,也无法再压制天下并起之烽烟。

群雄并争,一至于今日,未有“一”者。

如果说姞燕秋是景太祖姬玉夙最大的阻道者,那么熊义祯就是景文帝姬符仁的苦主。

姬符仁继乃父之业,集权中央,会盟诸侯,宰割天下,几乎叫景国再次看到统一现世的希望,却又出了个“唯南不臣”的楚天子。

《景书》有载:是年,中央天子移驾黄河,召天下共约,诸侯皆至,楚不至,故伐之。

楚国抗景是血战,不能单用“血战”一词来形容。

熊义祯这条性命,是不知多少人替他抢回来。血中滚,泥里爬,每一次被击退,又每一次都站起来。他在确定自己无法证就六合天子之后,也下不了手宰割手足。

他明确地把问题交给未来。

就像他遗旨所说:“前无千秋,后非万载。我辈情义全矣!尔辈是尔辈江山。”

熊义祯是天下君王里的异类,为人豪迈不拘礼,重情重义不似人君。恨不得把所有能拿出来分享的,都和他的义弟义妹分享。终其一生,厚待勋臣。奠定了霸业,却也止步于南域。

但很显然,他的子孙后代,也没能解决他留下的问题。

他的太子和他那些兄弟姐妹的孩子,从小一起长大,是穿一条裤子,用一把刀,一起流离失所也一起锦衣玉食的感情,情谊之深,更甚于他们这些初辈。

楚国内部诸方力量在权力体系下罕见的团结,令楚国得以成为那个“唯南不臣”的荣耀存在,令楚国霸业千秋。

也终于叫有些问题根深蒂固,再难解决。

或许就像熊咨度年幼时读史所说:“子辈类太祖,孙辈类太祖,彼辈皆类太祖,悯其情失其略,而使小疾成大患,积重难返!”

——彼刻陪熊咨度读书的宫女太监,全被天子找了个由头处死。

当然这些问题,都轮不到顾蚩来思考。

“星神大人!”顾蚩那瘦得脱了相的脸上,露出灿烂至极的笑容:“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他紧着碎步迎上去:“有何吩咐?”

【寿星】代表的是诸葛义先的意志,也开门见山:“越国那位皇帝,近来动作频频,你们可有注意?”

月票加更我设了加一更、

但四千字是保底,到时候有多少加多少。

……

祝大家圣诞节快乐!玩得开心!

我继续加班存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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