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很显然,李追远的反应超出了对方的预料,但对方并未显身而出,依旧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

下一刻,地上沙粒进一步躁动,气机索准李追远。

而她本人,则开始后遁。

这是一种很正确的危机处置,以新一轮的攻势,掩护自己的后撤至安全距离。

李追远更明白她先前为何要冒险近距离靠近,她要收缩阵法范围,在第一时间对赵二爷进行困封。

这可能和对方的“易容术”路径有关,比如赵毅这边的制作需要保证脸部的完整,对方则要保全其它方面。

只是,来都来了,想走,就没那么容易了。

李追远还极少有机会,能与一名优秀的阵法师贴脸。

少年抬起右手,指尖轻动。

其脚下的无形屏障快速向外延伸,覆盖住周围颤抖的沙粒,将它们镇压于平静。

随即,少年左手向前一指,这股镇压之力如破堤洪流,朝着对方位置冲击而去。

对方开始闪躲,不断变换自己位置,同时还营造出其它几股气息用以搅浑“视线”。

然而,李追远的左手每次都是跟着锁定,无论她如何变化,都会被快速指引。

最后一次,李追远指错了,指向了一个空位。

但在一个呼吸后,对方出现在了那个空位上。

此时,女人眼眸里流露出骇然,这意味着对方洞悉了自己的预判。

“嗡!”

没有摧枯拉朽,也没有飞沙走石,阵法师之间的对决,往往始于无声终于寂然,外人别说欣赏了,想看懂他们到底在做什么都很难。

只有一小片沙尘拂过,凭空显露出了女人的身影。

她是“崔心月”,赵毅的假二婶。

只是这会儿,她将伪装收走,露出了原本真容。

一个约莫二十七八年纪的女人,标准的瓜子脸,清冷,黑色长发覆了半身,身着红色留仙裙。

给人的感觉,很像是汉代古墓里发掘出来的女性泥偶。

虽然刚刚双方都是以小阵对弈,但这就和下围棋,用精致传统棋盘下和用石南镇文具店买的迷你塑料棋盘下一样,双方棋力的差距,不会受这影响。

女人,完败。

可想要以这种方式,直接毙杀掉女人,也很难,只能让其身体受到反噬,心神受损。

然而,女人的反应措施,让李追远都不得不目光凝起。

“咔嚓……”

女人眉心出现一道裂纹,随后这块脱离,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陶瓷。

李追远右手掌心,有些发痒。

这种陶瓷,他也有,现在就嵌入在他的血肉里,当阵法催化剂用。

当初在丽江胖金哥家的客栈,同住的那个叫徐艺瑾的女人,与己方爆发了生死冲突,最终结果是她死了。

徐艺瑾的那块血瓷落入到了李追远手中,少年还曾在观察研究这血瓷时,看到了一个女人托举红色瓷瓶被置于血海祭祀的虚幻画面。

眼前这位,肯定不是徐艺瑾家人,双方走的路子完全不一样,而且徐艺瑾但凡有这种水平的家人,当初也不会一个人走江。

大概率是,眼前这个女人,得到了更为完整的血瓷传承。

徐艺瑾是继承了家族供奉的那块血瓷,而这个女人,拿到的更多,甚至可能余下的都在她手里,她更是将自己的血肉,融入了这血瓷之中。

这就是走江,也是历代人杰对此趋之若鹜的原因,很多不为人知的隐秘,江水会推动着你前去。

要么在江中溺亡,要么站行于江面,被托举得越来越高。

女人额头上的碎裂,开始被填补。

这一手,简直妙不可言,将本该由整个身体与心神受到的损伤,集中于一点。

换普通人,这么做会死,可对她而言,却能将伤害降到最低。

李追远右手大拇指开始摩挲起掌心。

他对女人身上更为完整的血瓷,动心了。

当然,自己身上的这一小块血瓷已足够自己使用,少年也不会去做那将自身血肉与血瓷进行融合的事,为了保证自己这具身体的发育,他都没开始练武,自然更不会去做那更加杀鸡取卵的事。

但要是能获得更多的血瓷,就能够运用到自己接下来要制作的“符甲”之中。

魏正道书中的“符甲”设计,若是再加上血瓷加固,那增损二将的实力将得到进一步的释放。

等于李追远以后可以随身携带两名顶尖官将首乩童。

不再是弥补自身无法练武的弱项了,而是可以成为自己的一手强项。

这会儿,李追远是真的感谢对方先前对自己这个“孩子”随手一杀。

杀人夺宝,还真不好听。

可自卫反击外加打扫战场,就悦耳多了。

很多时候,李追远做事时,必须要对天道有个交代,而且他的交代和别人的性质还不一样。

就比如昨日杀赵阳林时,他自报了家门,伙伴们都觉得小远哥是在说与死人听,实则头顶还有一位也在听着。

在红线推演出来后,李追远对因果天理的认知越来越深入。

魏正道当年整出来的烂活儿遗害到如今,秦柳两家没有灵的龙王门庭传承则在进行挽回。

说白了,这是一场政审间的角力。

酆都大帝的影子都说,天道不会允许自己活到成年,可不管怎样,天道现在还允许自己活着,能成为天道手里的刀达成合作默契,这里面必然有着两家龙王门庭的身份助力。

柳玉梅当初给自己举办入门仪式时,走江的灯未点自燃,看似毫无意义,可这又何尝不是一场及时的事后找补。

事后回忆总结时,李追远都觉得自己当时稀里糊涂的同时,还如履薄冰。

女人仍未开口说话,她只是将双手合什。

李追远耳垂微动,他听到了来自女人体内的密集细碎摩擦声。

四周废墟里的钢筋水泥,都出现了轻微位移。

阵法师讲究的是以阵为媒,借天地之力,她是反其道而行,以自身为媒介,强行调动。

这主要是因为,她身体够硬。

这是还不服气,还要再干一场。

她应该是通知了自己的伙伴,暂时不要插手。

能遇到同行佼佼者,是一件幸事,切磋较量本就是一种享受,更重要的是,还能反照出自己进步的阶梯。

最重要的原因是,她的视线开始向下探查,虽然还未探寻到什么痕迹,但她不会天真地以为,这位比自己先到的少年阵法大师,会没有在这片废墟底下布置好阵法。

事实上,先前对方显露出来的,只是阵法的冰山一角。

在这个时候,让自己伙伴贸然出手,很容易就置于对方陷阱之中,造成不必要的损失,她决定自己先来踩一遍雷区。

很理性的选择,因为阵法师面对阵法倾轧时,反应和处置肯定比旁人更好。

现在几乎可以确认,女人是她那支团队的头儿。

李追远这边也同样,没有对自己伙伴们下达动手的指令。

既然对方想要先“王对王”,那自己完全可以擒贼先擒王。

经历酆都一浪,尤其是大帝故意给自己团队留下的苦果被自己转化为增益后,李追远现在有自信,与江上任何团队去拼上一拼。

“吱吱吱……吱吱吱……”

起初只是一部分,而后化作整体,渐渐的,废墟上的垃圾,像是被赋予了某种生命力。

女人嘴巴张开,其双唇似是被切割,出现了落差,但很快又复原,再切割,又复原……

以自身为阵,那阵眼,就在她身上。

这一点,比赵毅对自己都狠,毕竟赵毅只是没事儿喜欢挖一挖心脏喷泉。

而这个女人,却能承受五脏六腑布阵位移之痛,甚至这里面,还有切割。

一叶知秋,赵家外宅被这般完全替代,真的不冤,从这个女人身上就能看出,江水这次推动来的,到底是怎样精悍的团队。

“咚。咚!咚!”

尘土飞扬,自四面八方袭来,顷刻间就将李追远所在的位置笼罩。

谭文彬还在后头二楼,保护着女尸。

外围,润生和林书友也并未跟进。

一方面是团队纪律性,另一方面是大家对小远哥的阵法水平,有着十足的信心。

此刻,李追远的视野已被一片灰雾覆盖,其它感知也被扭曲。

一道巨大的阴影,出现在李追远身后。

“轰!”

无形的屏障开始扭曲。

李追远回头,看见一尊水泥巨人。

巨人后退,而后再次冲锋。

“轰!”

屏障出现龟裂。

巨人再次后退,又一次冲锋来临。

李追远横挪步子,走了三步。

“咔嚓……”

巨人撞碎了屏障,一路冲进,恰好从李追远身侧过去,而后消失到了前方的灰雾之中。

隔了一会儿,李追远再次挪步,站定。

巨人再次显现,冲出来后,又一次擦着少年的身体过去。

“咚咚咚……咚咚咚……”

灰雾中,传来更多的脚步声。

李追远开始前进,他走的不是直线,有时还会倒退回来。

一头头水泥巨人接连冲出,却都未能撞击到他,哪怕是接下来,多头巨人集体冲出,李追远的身形依旧可以处于安全的死角。

直到,一头巨人肩上,坐着那个女人。

在这头巨人依旧擦着少年身边过去时,女人俯冲而下,朝着李追远扑来。

李追远抬脚,朝着地上轻轻一跺。

先前布置好的阵法被开启,那头巨人的一只脚被禁锢住,身躯旋转,拳头砸向了正在坠落的女人。

“砰!”

这一拳,打得结结实实。

女人身形倒飞出去,落入灰雾之中。

李追远摊开右手,血雾弥漫。

身边巨人的眼眸位置,出现了淡淡红色。

它们不再继续向少年冲锋,而是全部涌入灰雾,开始践踏。

红色的身影,在灰雾里不断闪烁,她的闪躲,就不似少年先前那般从容。

不过,李追远也没有趁势追击,因为自己身后的灰雾正在变化出颜色,无数黑色的蛾子飞了出来。

李追远站着没动,任凭黑蛾们将自己围绕覆盖。

心神之阵,可动人情绪,致人疯狂与迷失。

女人的一张脸浮现,这张脸很大,反射着一种特殊光泽,她张开嘴,对着少年位置不断呼气,那些黑色的飞蛾,就是从她嘴里飞出来的。

意识深处。

本体所挖好的鱼塘里,新的饲料不断落下,引得鱼儿们疯抢。

阵法师博弈,每一招都极为宝贵,可以效果不及预期,可以被拆招,但你不能出一手无用招,一旦出了,就等于自己敞开了胸膛。

忽然间,黑蛾们翅膀开始剧烈抖动,发出整体凄厉之音。

大片大片的黑蛾落下,露出了原本被包裹着的少年身形。

李追远左手指尖按压过红泥,于右小臂处画咒,咒成,左手指尖下滑至右手掌心,右手食指与中指合并,直指前方那张巨大的女人脸:

“震、慑、摧、崩!”

刹那间,周身黑蛾全部散开,化作黑色的血水落地。

女人那张如陶瓷般晶莹的大脸先是扭曲,随即出现大面积裂纹,发出惨烈哀嚎:

“啊!!!!!”

她想要逃避,重归于灰雾之中,但伴随着少年向前一步,一条条燃烧着业火的锁链自下方窜出,将这张大脸捆缚。

短暂的僵持过后,大脸崩溃,灰雾消散,先前的一切,如镜花水月,逝去无痕。

不过,以少年为圆心,周围一大块区域的水泥块化作了粉尘,那些钢筋也全部锈蚀成屑,地面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平整。

女人单膝跪在那里,双手十指撑起,仰着头,十分痛苦挣扎。

其脸上,更是布满龟裂,像是被敲裂的瓷器表面。

相较于身上的痛苦,其内心的憋屈更甚数倍。

如果那少年与其好好对弈,那输赢都算轰轰烈烈,可事实是,那少年自一开始就主动将自己落于被动,放任她的施为。

而后,再在她的布置中,寻求她的漏洞,进行反击。

这种感觉,像是老师在面对自己的学生。

李追远走向女人。

女人仍然单膝跪在那里,身体处于痉挛状态,无法起身。

可饶是如此,伴随着其体内传来的剧烈摩擦声,一道道阵势不断成型,阵法效果不断激发。

很新奇的感觉,她这完全是将阵法当作术法在使用。

李追远右手轻轻一甩,血雾弥漫的同时,一杆陶瓷色的阵旗出现在他手中。

阵旗小幅度晃动,本该作用在他身上的阵法效果被一个个推开,甚至都未能阻滞少年前进的步伐。

在看见那血瓷色时,女人瞳孔一震,她终于开口说话了。

“血海瓷……”

李追远点点头,他终于知道自己掌心里那块小瓷片的名字,还真与自己曾看见的那个幻境,很是贴合。

少年走到了女人面前,右手攥住阵旗。

“啪!”

阵旗碎裂。

一同碎裂的,还有女人体内仍在不断蠕动成型的所有阵法。

女人全身一阵抽搐,嘴巴张大,胸口不断起伏,带来一阵又一阵瓷器碎裂之声。

“你是赵毅。”

女人在问完这个问题后,目光一黯,显然是自己将这个猜测给否决了。

赵家当代有位天才正在走江,更是在江湖上闯出赫赫威名。

他们在评估这一浪制定计划时,也考虑过万一赵毅回来后的影响。

如果真是赵毅,那他确实能给自己团队带来极大麻烦,更别说这赵家还是人家的主场。

可问题是,年龄对不上。

先前交手时,彼此可以感应对方气机,现在距离拉近,血肉化瓷的她反而对新鲜血肉更为敏感。

她能确定,眼前的少年并未易容,所呈现出的,就是他的真实年龄。

那就不是赵毅。

是一个……比赵毅更可怕的存在。

女人内心不由生出一股强烈的后怕,小小年纪就已如此恐怖,倘若等其成年后走江,好风助力其成长,那这条江面上,有几人还能压制住他?

“你不是赵家人?”

这问的是一句废话。

这种天赋的少年,不管放在哪一家,都会被当全族宝贝供着,哪可能被那赵二爷带着走来走去?

他就算是外室生的,不,就算他没有一点赵家血缘,只要名义上愿意入赵家,也会被赵家诚恳对待,赵家的那些长老们,怕是会特意发一条铁链,让他没事儿做时就牵着赵二爷遛遛解闷儿。

李追远:“我不姓赵。”

少年知道她铺垫的是什么。

“九江赵恶性外溢,为天地不容,今我秉持正道之志,清九江赵氏以肃人间清明,你若阻拦,必遭天谴!”

走江者身上因果很重,同走一浪时,哪怕彼此心里都想着坑死对方,可明面上也不能随心所欲。

上次在丽江,江水推出了碎玉,以此为契机,手持碎玉者被视为邪祟,人人可诛杀,那是特意开的“官方口子”。

女人不知道李追远也在江上,要是知道的话,她说这句话时,底气会更足。

李追远开口回应:

“你要杀我。”

“你可知你保护的是什么人!”

“你要杀我。”

“你可知为虎作伥的下场是如何?”

“你要杀我。”

“你仍有大好年华,当明晰本心,以匡扶正道为己任,日后点灯行走江湖时,方能得天地庇护,不辜负这资质天赋。”

“你要杀我。”

女人眼睛里流转出血色,她终于明白了过来,以一种极为压抑的声音问道:

“你故意的?”

一个阵法大师,哪怕在动手之前,也在刻意地装那个惶恐不安的私生子。

转变,就发生在自己对他出手时。

她当时一门心思都放在二楼那里正欲与女尸行不轨之事的赵二爷身上。

对这莽莽撞撞向自己走来的孩子,本着一种反正是赵家的杂种,杀了也就杀了的心态。

天道这一浪,让他们去掘九江赵的根,那每一个姓赵的人,在他们眼里,杀一个就是一份功德,至于外室子……蚊子腿也是肉。

李追远很是平静道:

“我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选的。”

少年在等待女人同伴的动作,可目前为止,她的同伴们仍没有现身。

天上的风筝还在盘旋,远处建筑里的那位还在隐藏,外围风暴里的也没奔跑而出。

这说明,女人预判了自己接下来的行为。

而他接下来要做的事,大概率会受到女人的反制。

可这事,他还必须要去做。

不把这节奏拉出来,接下来也无法发展,自己的目的更无法达成。

少年右手掌心鲜血凝成阵法纹路,对着女人的额头拍了下去。

“啪!”

掌心与女人额头贴在了一起,随后上移。

李追远要将女人体内的血海瓷,给抽出来。

女人双眸向上翻动,露出白眼,喉咙里发出破损的哀嚎,身体不自觉跟着上移。

“咔咔咔咔!”

猛然间,女人的四肢转动,留仙裙下的双手回缩,变成了脚,而脚面从裙底再次探出时,化作了手。

她的“双手”,抓住了少年的脚踝。

这已经是她,在身体被反噬之力压制之下,所能进行地最大程度操作。

紧接着,女人脑袋如玻璃球般翻转,少年只觉手中一阵滑腻,原本掌心所贴的额头,变成了女人的嘴。

嘴巴两侧裂开,牙齿全部脱落,却并未落入喉中,而是全部打在了舌头上,在舌头两侧形成了新的锋锐獠牙。

最后,舌头探出,拉出了一个正常人根本就无法企及的长度,缠绕住少年的手腕后,开始啃咬。

如若不是李追远以最快速度,在手掌上凝聚出业火进行阻挠,这舌头能继续顺着他手腕一路盘曲直上,缠绕住自己的脖子对自己脑袋进行撕咬。

鲜血,不断地从李追远手掌滴落,在地上聚成一滩。

看着自己被咬住受伤的手腕,少年目光依旧平静。

这才是真正的江上精锐,哪怕已完全处于弱势,却依旧在想着奋力翻盘。

与这种对手交手,的确是很痛快的一件事。

也算是弥补了,上次虞家那位猫女,给少年带来的遗憾。

江面上,还是很精彩的,还有有趣的事,更有有趣的人。

女人眼里充斥着狠厉,虽然因为少年手上突然释出的业火,导致其本来的杀招变成了伤招,但她依旧笃定,持续僵持下去,赢的还是自己。

因为她发现了一件事,那就是这少年……并未练武。

他的皮肉,他的鲜血,他的骨骼,都没有被打磨过的痕迹。

是为了等身体发育完全么?

想以最圆满的方式,练武淬体,好开启你的走江?

女人心里还真表示了深深的理解,拥有这种离谱天赋的孩子,如若不能以最圆满的方式走江,那真是一种连旁观者都会感到惋惜的憾事。

可惜,这种少年天才,将陨落在自己手上。

孩子,你的天赋,终究比不上江上的历练!

李追远预计,大概还需要一分钟,自己的手腕就会被废掉,然后对方可以进一步向上啃食。

看着这张彻底裂开的血盆大口,李追远空余出来的左手,取出了一本无字书。

指尖松开,无字书掉落,正好砸在下方刚刚积攒出来的小血洼中。

里头的《邪书》,似久旱逢甘霖,开始疯狂地吸食。

它知道,再不吸就晚了,它没得选,因为每次这少年给自己一个甜枣时,都会让它马上吐出一整棵枣树。

滴落的鲜血并未浪费,很快被《邪书》吸食一空。

少年左手作向下抓取动作,《邪书》倒飞而起,落回少年手中。

指尖滑动,解开禁制,随即少年轻轻一丢,《邪书》……落进了女人嘴里。

女人的眼睛迅猛睁大,她感知到了一股可怕的危机降临。

事实,也的确如此。

李追远早就知道女人的血肉和这血海瓷高度融合,因此想要从女人体内将血海瓷抽出来,不说能否真的办到,这所费之力气精力,绝对高昂。

可若是换个角度呢?

把女人的灵魂意识,从这具身体里剔除出去,那所余下的部分,就都是血海瓷了。

虽然有些累赘,上头还有很多皮肉骨头包裹,但那并不碍事,就当是现在人买真皮沙发后还喜欢用布做个套进行保护。

其实,相似的操作,自己的那块小罗盘也能完成,罗盘里的那枚铜钱拥有将人的皮肉催化成“太岁”的诡异之力。

可一来小罗盘毕竟没《邪书》的主观能动性,用它去消磨太久也太累,二来小罗盘现在还在谭文彬手里。

如若自己让谭文彬抛过来接住,可能会促使女人那边的同伴即刻进场,破坏掉李追远的节奏。

无字书分出缝隙,裂开到第一页。

第一页里,《邪书》的牢房中,出现了一口大锅,一个女人正拿着长勺对里面不停搅拌。

无字书剧烈震颤,《邪书》画面中的搅拌则更加迅猛。

“啊啊啊啊啊!”

女人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嚎叫,这次,不带一丝一毫表演成分,因为她的灵魂和意识,正在快速被剥离,吸纳进这书中。

这一刻,她终于意识到,无论是先前的阵法对决,还是刚刚的心理战术博弈,眼前的少年,都是让她先出招,然后进行反制。

天赋可以从娘胎里带,机缘有时候也能从天上掉,可这心性……还能自己闭关养成么?

再次结合少年先前主动走出来让自己先出手的举动:

“你……在……江……上……”

“对。”

“轰隆隆!”

外围的风墙骤然变化,女人终于向同伴下达了动手的命令。

再不动手,她就要死在这里了,而且是被剥魂抽灵,余下全被对方当材料拿走的最惨烈死法!

虽然她知道,少年肯定早就猜出来她有同伴,而少年自始至终的平稳也表明他那里也有后手,但她现在,只能寄希望于自己的同伴可以扭转这局面了。

天上的风筝,在此刻朝着少年所在位置,垂直落下。

速度之快,所刮起的音啸,远超林书友前阵子在南通放的哨口风筝。

李追远听到了,但他没理会。

王对王,女人这里没机会,兵对兵,她更没机会。

“咿呀呀呀呀呀呀呀~~~~”

先前在外头等待许久,这使得林书友有了充分时间去思考准备自己接下来的出场方式。

该喊什么,该念什么,也早已打好几版腹稿。

然而,对方的这一阵音啸,将林书友的稿子一把撕碎。

除了这最原始的戏腔鬼神之音,但凡正常点的发言,都会被完全盖过去。

白鹤童子手持双锏疾驰而至,自皮肤底下显露而出的本色纹路,此时像是泛起了光泽。

自打阿友与童子再次确定好主从关系后,阿友还没正儿八经的动过手。

润生被三只眼做了美颜,重活儿都不敢干怕崩了皮吓到李大爷,让阿友一直手痒痒到现在。

这会儿,他可算逮到机会了,这无处释放的热血与躁动,终于得到宣泄!

“轰!”

朝着少年垂直而落的风筝,被中途撞飞,双方在地上一阵滑行,给废墟硬生生清理出了一条干净的道路。

林书友没动,风筝自己先行脱离退开,落于远处。

风筝内,有一个男人,他先前其实就跟着风筝在天上飞。

按理说,成年人的分量肯定不适合这种行动,若是小孩子倒还可以,亦或者是侏儒身材。

但他的分量,真的很轻,因为他全身上下只有一颗脑袋和一个胸口,四肢被削了个干干净净。

一根根黑色的铁丝,将身上的风筝与他本人串联在一起。

伴随着快速折叠,风筝开始分解闭合。

其人,变成了双脚踩着高跷、一身白色、头顶高帽的白无常形象。

他和白无常没半点关系,单纯就是这种折叠比较偏向那种形象,故而又额外做了些装饰。

李追远一边在炼化身前的女人,一边留意到了那处的动静。

机关术。

很古老的秘术。

李追远曾在车匪路霸村里感悟到过一套《齐氏春秋》,里面记载的是历代古墓里的机关要术,算是一个重要分支,这机关术里还有一支,是专门针对个人的。

再看女人对自己的折叠狠辣,显然,这个女人和自己一样,会主动地将感悟用在同伴身上,并且帮助同伴们发展和成长。

她的建队思路,比早些时候的赵毅还要夯实与长远。

当然,每个人的优势点不一样,赵毅那家伙早前不注重团队深度培养的一大原因是,他擅长哄骗女人来吃软饭。

“生人勿近,勾魂拿命~”

艺术加工久了,就成习惯了,那个被机关包裹的人彘,是真的把自己代入到了白无常的身份。

如若没去过丰都,还真会觉得这一幕有点冲击力,可去了丰都后,这种形象,林书友见到了,只觉得可笑。

眉心印记一闪,白鹤真君的气息瞬间切换为鬼帅。

林书友:“你要和我比……谁更阴间?”

白无常显然没料到,自己的艺术靠拢遇到了真家伙,但这时候已顾不得其它了,头儿那里快没命了,必须得抓紧时间破局。

两根杀威棒抽出,白无常速度飞快,冲向林书友。

林书友竖瞳开启,双锏抡动,不闪不避,直接迎击。

双方的身影快速交替闪烁,彼此都将身法发挥到了极致,一时间,竟难分胜负。

可白无常知道,是自己输了。

因为对面的林书友,显然越打越兴奋,越打越畅快。

人是活的,机关术却是死的。

这也就意味着,白无常的实力已经定型在这里,他接下来,只会因机关的磨损战力不断降低,而对面的这个大活人,可以靠精神信念,压榨出更多潜力,而且不出意外的话,对方肯定有短时间内可迅猛提升力量的秘术还没有用。

自己破不了局,这个对手,他打不过,只能暂时牵制住他。

“哈哈哈哈哈!”

林书友一边打一边在大笑,尤其是小远哥还通过红线,告诉他没必要急着结束战斗,可以多玩会儿。

这真的是难得的好机会,下次遇到这种轻松的情境以及这么合适的机关桩子,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打着打着,林书友还尝试进行真君和鬼帅状态的切换融合。

他本不至于玩儿这么大的,但童子告诉他,眼前的这个“白无常”,就这个实力了,不可能再忽然突破这一范畴,阿友这才敢大胆地试。

“无量天尊!”

斜后方的建筑物内,一个道士手持桃木剑跳了出来,飘然落下。

鞋底一触地,其剑尖就直指李追远,身形如虹,急速而至。

道长:“邪魔,尝我流云剑气!”

谭文彬:“牛鼻子,邪魔在此!”

道长出来时,谭文彬也动了,直接落在了道长与小远哥之间,下落过程中,他还扯下了脸上赵阳林的面皮,怕被损坏。

而他的这一真身显露,相当于将原本的既定局面彻底改写,标志着有一个团队彻底落入了陷阱。

道长神情一滞,不可思议地看着谭文彬。

与林书友打斗中的白无常,喉咙里发出一声悲鸣。

而正在被《邪书》抽取灵魂意识的女人,眼里则多出了一抹释然。

“你们……真狠……”

言外之意是,已经拿到了身份,却还敢主动出击,去剪除其它竞争对手。

一般来说,如果摸索到这一浪有其它团队活动的痕迹,第一反应是先做好自身隐藏。

那种敢主动去找其它团队麻烦的,要么是二愣子,要么就是有着绝对强大的自信与实力。

走江越往后,二愣子几乎就见不到了,所以只可能是后者。

李追远:“你说反了,到底是谁在对谁动手?”

捋顺了来看,其实是女人这边的团队,主动对自己这边下的手。

虽然,李追远也的确是定点钓鱼了,可这把玩儿的,本就是愿者上钩。

“你……就不……担心……这一浪……完不成……这么早……就……自相残杀……”

“是你要杀我的。”

李追远再次进行纠正。

当然,站在对方的视角,这并不算错,她也不是在强词夺理。

如果李追远愿意,主动透露出自己也是伪装者的身份,那么女人这边大概率不会强行动手,而是会将手尝试性摸向其它房,如果她们不知道其它房也早就被替换的话。

从完成这一浪的大局考虑,如若大家在进赵家山里老宅前,互相争斗损耗过大,很可能就会导致这一浪的最终目标无法完成,所有人都输。

“你竟……如此……自信……”

“在我选择这一浪时,我根本就没想过还会有帮手。”

女人眼睛一颤,少年先前话语里,有一个词,让她清晰捕捉到了,那就是:选择。

如果说先前,还是技不如人在实力上被这少年给压制的话。

那么此时,女人终于感受到了一种绝望。

冥冥中,她好似察觉到,自己和眼前少年所走的江……好像不一样。

谭文彬扯动了一下嘴角,又用手揉了揉,道:“还是自己的脸用得舒服,看来,我是没有当老爷的命。”

道长:“找死!”

剑锋快速刺出,如池面竖起后的波光粼粼。

谭文彬身上弥散出血气,血猿之力激发的同时,五感全部提到最高峰,浮光掠影般的剑气在他眼里像是被按了慢放,耳朵也在细听着对方的步伐。

一个在不停地刺,一个在不停地闪躲。

等一个回合交手结束,道长不得不后退换气时,谭文彬还站在原地。

就是,胸口有一道斜向的伤口,是被剑锋刮出来的。

感官上完全来得及,可脑子里的身法分析以及应对措施,有点慢,吃了一记小亏。

谭文彬清楚,这是其它配置都没问题,自个儿给拖了后腿。

但好在,伤得不重,这学费他也给得起。

另外就是,虽然道长隐藏得很好,但谭文彬还是听到了对方心脏的超频跳动。

看来,道长的剑很犀利,刺得很猛,却不够持久。

谭文彬摊开双手,看着掌心里泛起的红色。

初步估算了一下,继续保持先前那种交手烈度,自己肯定能耗得过这道长。

“别休息了,继续!”

谭文彬身形如猿猴跃起,道长后退,谭文彬砸落至那处位置后,又俯身前冲。

道长现在的本意还是想要第一时间解决掉眼前的阻拦,去救自家的头儿,所以先行选择闪避寻找空档以求一击重创。

然而,谭文彬的感知极为敏锐,压根就不给他取巧的机会,他自己反倒因为为了避让而避让,险些被对方近身创伤到身体。

他的身体虽然灵敏,却又极其精贵娇气,以往走江踏浪时,他只负责出挑一击,而后迅速返回至同伴身后,绝不恋战。

故而,他只得重新更改策略,再次拾起攻势。

谭文彬见状,也就不再攻击,继续进行着身法上的特训。

但每当道长又想像先前那般后退寻求换气时,谭文彬都会主动前扑,打断掉对方的节奏。

不得已之下,道长抽出一张符纸,低喝道:

“流云道法——画地为牢!”

桃木剑刺穿符纸,朝着谭文彬身前画圈。

一时间,谭文彬只觉得周遭一切都变得模糊。

桃木剑又一次刺来,这次,扎中了谭文彬的右肩。

谭文彬左手立刻伸出,抓住桃木剑,不顾触及时自己掌心里升腾出的灼热白烟,沉声道:

“南通妖法——还没想好!”

双眼眼白消失,彻底变黑,黑色快速流转,于身前一片模糊中,精准定位到了道长的眼睛,成慑!

“额……”

道长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眼角处流淌出鲜血,视线泛红。

谭文彬一个猿步,成功近身,一拳砸去。

道长战斗意识还在,脚尖点地,尽可能地避开大部分力道,可自己的右肩膀还是吃到了这一拳。

“砰!”

道长身形于半空中一阵不规则旋转,最后虽是平稳落地,可那右臂却开始不跟着身形进行甩动。

一个右臂被刺了个窟窿,一个右臂骨折。

谭文彬觉得自己不亏,还赚了。

他对自己的定位,一直放得很低,他觉得自己是被小远哥强行“提”起来的实力,能做到与对方成员换伤,就算没拖后腿。

道长目光看向头儿那边,又看向白无常那儿,最后锁定自己身前一身妖邪味儿的谭文彬。

谭文彬:“你的目光不再坚定了,想跑是么?”

道长冷笑一声:“跑什么,我们这边最强大的那位,还没出手呢。”

谭文彬:“巧了么不是,我们这边也一样。”

一直停留在外围风墙中的身影,终于动了。

他身前的风,因他的步伐而“熄灭”。

走出来的,是一具全身被黑衣包裹的大汉。

伴随着喉咙里的一声低吼发出,大汉身上的衣服崩碎,显露出其真容。

一张脸,除了眼眸处,全被铜钱覆盖。

这铜钱,从脸上一路下延到四肢,铜钱的年份不一,并且有的腐朽老旧,有的完整崭新,而铜钱夹缝中,更是夹杂着不知多少张分属不同门派传承的符纸,陈腐的岁月气息流转。

他张开嘴,两颗獠牙显露而出,可怕的尸气更是在剧烈沸腾,引得四周沙石不断滚落。

这个团队的最后一位成员,竟是一头僵尸!

青绿色的光芒,自僵尸眼眸里泛起,比之其身上那份浓郁的古老沧桑,他的目光,就显得稚嫩很多。

李追远推测,应该是在某种机缘巧合下,另一个人的灵魂意识进入到了这具僵尸体内,完成了入主。

至于这种“机缘”到底是纯天然的还是人工的,有待商榷。

可就算他并不是一头从沉睡中苏醒的古老僵尸,其现在所展现出的气息,已然十分可怕。

里面的那位也是真能忍,灵魂不仅得承受尸气的折磨与侵袭,本身更是成为人弃鬼厌、天地不容的存在。

怕是只有每次浪后的功德分润,才能化解些许他身上的业债,求得短暂珍贵的舒缓。

毫不夸张地说,这个团队的整体水平,是李追远自走江以来所遇到的所有团队里最高的。

即使是赵毅,在小道童陈靖没有起来前,正面对上这样的团队,也没胜算。

它的高,是那种平均没短板的高。

而且,明知道头儿已经落败,这边明确成了陷阱,可团队里余下的人,依旧一个接着一个地跳下来填。

那位道长有想法要走,可到底没走。

这种团队凝聚力与纪律性,当得上一声优秀。

李追远心里甚至都产生了一种惋惜,这个团队如果不是对上了自己,如果他们一开始选择替换的不是二房,那他们应该能在江上继续走很远。

可如果永远只停留在口头上,并不存在于现实。

或许以后,也会有人以相同的心情,来评价自己呢?

僵尸的出现,让白无常与道长的信心为之一振。

过去多次团队遭遇危机时,都是靠他来挽回局面,哪怕是看似必死的局,也能得到扭转。

然而,他们很快就发现,与自己对战的人,并未有什么特殊变化。

没震惊,没低落,没慌张,甚至,还变得更加高昂。

林书友手中的双锏挥舞得更加起劲,他自己这里打爽了,也就开始期待润生的真正实力。

谭文彬还特意分出了不少注意力,去注视那边即将开始的新战局。

僵尸向李追远走来,他每一步落下,都会在原地留下一道被尸气灼烧的脚印,其身形,更是出现鬼魅般的折叠。

当你注视他时,他就能影响到你,哪怕,这并非他的刻意。

此时,女人的意识已经开始进入一种模糊。

无字书第一页上的绘画中,那口锅里,已出现了一具白骨。

等皮肉再被附着上去,就意味着女人的灵魂意识被彻底抽入。

《邪书》很积极,伴随着少年实力的不断提升,它终于得以从少年的禁库中放出,这是它第一次帮少年战斗。

它得好好表现,这样才能有第二次、第三次,等少年渐渐习惯且依赖自己后,才能有机会去反叛弑主,将这少年化为自己的书下玩偶。

女人:“你……不怕……”

李追远:“不怕。”

女人:“江上……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

李追远:“正常。”

与其他伙伴们的自信洋溢不同,女人心里虽说对僵尸的出现有期待,但已经不多了。

“选择……选择……选择……”

这个词,自从听到后,就一直萦绕在她的心底。

哪怕是酷刑般的抽取,也比不上这个词所给她带来的震撼。

僵尸的脚步,停了下来。

尸气从其眼耳口鼻中不断溢出,却并未再嚣张的向前,而是向后。

因为,润生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被赵毅修补过的皮肤,在昨晚杀赵家守灵卫时都没破裂,这会儿,倒是完全散开。

一条条沟渠,流遍润生全身,虽未动手,可这种实打实的压力,却近乎实质化般的压了过来。

不用动脑,《秦氏观蛟法》开始以极为刻板的方式运转。

润生低头看了一眼,微微皱眉。

他不满意这种蓄势的速度,太慢。

看来,还是得靠打架,才能加速。

右手将黄河铲举起,黑色的铲柄,曾沾染过润生和阴萌共同的血。

对润生而言,打架很简单。

如果你不能第一招就将我击倒无法站起,那最后,输的肯定是你。

尸气聚集于僵尸身前,他的双臂举起,十根黑色的指甲不断延伸而出,是他最为倚重的武器。

伴随着一声原地轰鸣,僵尸冲向了润生。

润生也主动迎了上去。

但僵尸的速度更快,冲势也更凶猛,润生甚至都没来得及将黄河铲挥起来,身体就被僵尸狠狠撞击。

僵尸立在原地,润生身形倒飞出去,但这飞得很低,很快就落地,然后又是连续十几步的后退,以黄河铲拄地,彻底稳住身形。

李追远知道,润生赢定了,对方不仅没能将润生哥击垮,甚至都没能将润生击倒,是字面意义上的击倒……地。

其实,就连李追远本人都无法准确评估润生现在的具体实力。

《秦氏观蛟法》作为龙王秦的本诀,实在是蕴含着太多玄奥。

从润生身上,好像可以理解,当年的秦叔为什么能从那场围杀中活着出来。

这样的对手,历代的秦家龙王,到底能给同时代的人,带来怎样的阴影绝望。

虚弱的女人眼里,多出了些许光彩,人在绝望中,是更愿意相信希望的,现在,她看到了。

僵尸再次冲向润生,润生则再次迎上去。

整片废墟,仿佛都因为他们二人的冲锋而开始颤抖。

这次对撞的结果,依旧是润生落于下风,他手里的黄河铲挡开了对方的右手指甲,却没能拦得住对方左手指甲的撩刮。

只是这次润生没倒飞出去,后退了十几步后,就稳住了身形。

胸前五道爪印,血肉翻开,却并未影响到身上沟壑的流淌。

如果这种雕刻只流于表面,那也太辜负李追远那晚整出的大阵仗了。

伤口上,尸气弥漫,尸毒也正顺着这口子向内部入侵。

白无常开始吟啸,像是在打气。

林书友见对方敢这么跳,干脆结束了两种状态的切换试验,金锏不再留力,对其进行进一步爆锤。

很快,对方身上就传出了些许杂音,这是机关在不断承压,出现了断裂。

道长:“且看你还能嚣张到何时,正道昌盛,邪祟必败!”

谭文彬:“牛鼻子,你的脸皮可真厚,你家正道指望着僵尸匡扶?”

道长:“竖子,休要逞口舌之利!”

谭文彬:“你还是多逞一逞吧,最后再过过瘾。”

润生没有处理身上的伤口,而且这一轮,是他先发动了冲锋。

“砰!”

双方的肩膀,实打实地碰撞到了一起。

僵尸站着没动,润生后退了几步。

按理说,僵尸此时应该乘胜追击,毕竟这次对撞后,彼此距离并未拉长。

但僵尸没这么做,他那绿色的眼眸里,出现了闪烁。

作为当事僵,没人比他更了解这一次次对撞后,对手身上所发生的变化。

每一轮后,对方的力量都能变得更强,仿佛一开始,对方是故意留力与自己打,故意自个儿给自个儿造难堪似的。

更可怕的是,你不知道,对方的这种实力提升,天花板究竟在哪里。

“吼!”

这一声吼叫,是润生发出来的。

果然,战斗才是蓄势的最佳捷径,先前无论运转了多少遍功法那都是虚的。

润生再次主动冲了过去,这次在最原始的碰撞完成之后,黄河铲与僵尸的指甲对拼到了一起,一时间,火星四溅。

而后,彼此都各自朝着对方出了一脚,各自踹中对方,双方集体后退三步。

均势。

女人眼里刚刚才燃起的希望,先是熄灭,随即破碎。

熄灭,是因为她看出来了此消彼长,这场对决,几乎没了悬念。

那位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僵尸,他是自己最开始的一位同伴,当时在那处大墓中为了活下来,不得不嫁接进这头僵尸体内续命。

因此,他所能发挥出来的,只有这僵尸强横的体魄,一旦这方面无法占据碾压优势,余下的,就都是他的劣势。

破碎的原因是:

“秦氏……观蛟……法……龙……龙王秦?”

女人看着身前正在不断致自己于死地的少年,她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

李追远:“看出来了?”

女人:“先祖……曾……死于……秦家……龙王……之手……”

女人家族里没有诞生过龙王,但也曾出现过几代惊才绝艳的人物,可惜,不是谁都能像赵无恙那般,以草莽出身,在龙王门庭手中强势得位的。

在这一浪中,第一次进到赵家时,女人还去过赵家外宅的祠堂,以目光祭拜过被摆在最上方的赵无恙。

只有江湖上拥有底蕴的势力,才清楚龙王门庭的真正含金量,因为他们历史上,都有自家先祖被龙王家走江的镇杀过。

女人看过家族记录,那是那位先祖二次点灯认输后于病榻上所书写。

词句杂乱,形容重复,密密麻麻的书页上写满了字,可归纳下来就一句话:

他怎么还不倒下?

先祖机关算尽,掌天时地利人和,那位秦家走江者已入陷阱,可以说就差那最后的临门一脚。

可那位秦家走江者,硬是靠着一个人的力量,在称得上绝境的境遇里,一步一步翻盘。

打绽了皮肉,打裂了骨骼,打得不成人形,可他依旧能在下一次站起身。

当你的对手一直不倒下时,那倒下的,就必然是你。

平等对决打不过就算了,大好局面还能被对方以一己之力翻盘,自家那位先祖捡回一条命逃了回来,二次点灯后,本可以受救治继续活下去的他,失去了活下去的执念,除了留下这篇混乱的记录后,还留下了一句吩咐:

“当他成龙王时,祭告于我。”

先祖是被打服了,那时的他,就笃定那一代里,只有那位秦家走江者才能成为龙王。

女人没料到,相似的境遇,她也遇到了。

一时间,她竟无法去区分,自己和先祖,到底谁输得更惨。

先祖记录中的那种惨状并未发生,因为自己这里是全方位被压制。

先祖好歹前半场,享受到了胜利在握的快感。

她是全程被按着打。

与机关雷和流云道士对战的那两个,她早就看出来了,他们根本就不是在生死搏杀,更像是在磨练,当一场实战演练。

包括自己团队最大的依靠……

“轰!”

又是两轮冲撞之后,变成了润生站着没动,僵尸倒退了出去。

局面,就这么被硬掰了回来,而且,这还不是结束。

当下一场冲撞中,润生以一记过肩摔,将一头僵尸狠狠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可怕的凹坑时,就彻底宣告胜负已分,接下来就是垃圾时间。

白无常不叫了。

道长脸上呈现出哭的神情。

女人扬起脖子,嘴巴里无字书卡着,正在汲取她最后的那一点灵魂意识。

“吧唧”一声,女人的左眼球炸开。

外围的风墙出现了变化,开始向内部压缩。

她自己不打算逃命了,也知道逃不了了,但她主动在为自己的伙伴,争取最后的逃脱机会。

你们拜我走江,是我不行,没办法带着你们走上那龙王之位。

一场相聚,换一场好散。

大家,各自逃命去吧。

被压在地上的僵尸、白无常以及道人,察觉到了这一变化,他们没有犹豫,也来不及悲伤,不想辜负头儿的最后好意,那就拼尽一切地挣出一条命来。

然而,还未等他们有所动作,预想中四面风墙围拢制造混乱的场面并未出现,这风墙才刚向内侧移动没多远,就全部退了回去。

地上出现了一道道圆圈,映照在了风墙上,使得原本灰色杂乱的墙面,被染上了一片又一片清脆绿色,如同精美的影壁。

它们变得更稳固,也更不近人情,更是让女人团队的所有人,感到陌生。

自家头儿一开始布置的大阵法,易主了。

李追远很平静地开口道:“没机会了。”

女人只剩下的一颗眸子里,露出了凄惨。

就算不提先前自己布置的阵法还没用完,就是站在这儿这么久了,少年总不可能就一直看着《邪书》抽魂,自己别的什么都不干。

给了他这么长时间,且阵法掌控者还被自己镇压着,要是再拿不到这阵法控制权,他答应,地府的鬼门都不答应。

“可以……求……求饶……么?”

“是你要杀我的。”

“呵……呵呵……呵呵呵……”

“我不喜欢,给自己留后患。”

“我……懂……这就是……走江……”

“你有资格,成为我的后患。”

“谢……谢谢……”

她不是什么好人,从她想要顺手杀掉那个“孩子”时,就不能归于传统好人之列。

但她确实是一个合格的对手,她是,她的团队也是。

江水这次,真的是给九江赵下了猛料。

落后于平均节奏,最后完成替换的团队,就已经是这种素质了,那些早就替换好蛰伏下来的团队,又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水平?

现在,除了赵家深藏的肮脏隐秘,李追远心里还多了些,对这一浪中其它团队的兴趣。

不出意外,接下来肯定能碰到一个与自己这边旗鼓相当的团队……甚至是个人。

“如果……我不莽撞……选择……团战……是否还……还有机会……”

问这句话时,女人独眼里有愧疚。

李追远:“那样的话,你更没机会。”

女人彻底放下了。

片刻的沉寂后,她的声音忽然变得高亢尖锐:

“输了、败了,诸位,死个体面吧!”

李追远:“给他们个体面。”

当林书友开始认真后,白无常的境遇就越来越差了,尤其是当他看不见赢和逃生的希望后,连身上的机关,仿佛也唯心的开始加速碎裂。

各自的头儿,都下达了命令。

预示着这场对决,当步入收尾。

白无常拉开距离,残破的机关身躯再度展开,没有再继续苟延残喘的必要了,接下来要求的,是个体面死法。

“机关雷第十六代传人,雷不缺,请阁下尊讳!”

林书友拿出一根符针,对着自己胸口刺下,刹那间,他的气息迅猛提升。

现在的他,只是一根符针的话,只会事后短暂脱力,不至于有其它影响。

紧接着,林书友双锏先是横举,随后交叉于胸前,沉声道:

“龙王门庭座下第一护法真君——白鹤童子!”

林书友没念出自己的名字。

他感念于童子主动成为自己的鬼将,所以把这份头衔,给了童子。

即使,阿友其实也是非常渴望出这种风头,这种场面也很符合他做梦中模拟无数遍的场景。

雷不缺压低身形,向林书友疾驰而来。

他的速度,比一开始要慢太多,而林书友现在,状态更上一层楼。

因此,林书友得以轻松避开他的同时,先将一把锏刺入其残破的机关中,将其钉在地上,而后第二把锏举起。

在砸落下来时,雷不缺将机关完全敞开,显露出他那残破至极的身躯。

如果继续保护自己扛砸的话,林书友起码还得再砸个七八下,现在,他的意思很明显,他想要一击之下死得彻底,不再留残缺剩余在这人间。

林书友满足了他这一要求,一锏落下,其躯体炸裂成血雾,崩得干干净净。

将锏拔出,林书友舒了口气,内心有失落,也有一股豪迈。

然后,他马上扭头看向彬哥那里。

现在去帮忙,肯定不礼貌。

但阿友挺关心彬哥的安全。

只是,看了后发现,彬哥那里的画风……有些奇怪。

那道人明显心态有点崩了,一半是他确实耗不过谭文彬,拳怕少壮,偏偏他修的还是个道家剑客。

当然,耗不耗得过这会儿已经没意义了,大局已败,但他是真的怕死。

道长:“我是真不想死,能给我再额外求求情么?”

谭文彬:“别人以前跟你求情时,你留过手么?”

道长:“当然没有。”

谭文彬:“喏。”

道长:“就不能再商量商量?”

谭文彬:“你要是有什么遗愿,信得过我的话,可以跟我说,比如徒弟或者私生子什么的。”

道长:“这么狠,你还要斩草除根?”

谭文彬:“那没得聊了。”

道长:“我有个仇人。”

谭文彬:“这个好。”

道长:“西鸾山问清观观主,与我有弑师之仇,师父死后,我才叛出道观,本想着靠走江历练,积攒够实力后再亲自回去报仇,现在看来,没机会了。”

“行,我记住了,那么,价钱呢?”

“价钱?”

“不收你好处,你信我会为你报仇么?”

“问清剑谱?”

“我不练剑。”

“问清心法?”

“我不缺心法。”

“养生秘笈?”

“家里有的是。”

双方一边在讨价还价,一边还没停止打架。

谭文彬身上又被划了两个口子,后背还被刺了个小窟窿,道长肋骨被打断了两根,眼耳口鼻全都在汩汩流血。

“刚那个都报出来龙王门庭了,我哪里可能有东西能打动你?”

“其实我们没你想象中条件那么好,主要是你没拿得出手的东西。”

“罢了,让我歇一口,求个体面,别再跟上来打岔了!”

“好。”

这一次,道长后退时,谭文彬没跟上来。

道袍残破,浑身是血的道长,将断裂的桃木剑竖于身前:

“问清观‘流’字辈叛徒申流云,请阁下尊讳!”

“龙王门庭座下船头吆喝——谭文彬!”

下一刻,道长身上隐隐有光火流转,身后的视线也出现了扭曲,而后,他手中的桃木剑竟燃起了白色火焰。

林书友见状,以为对方要拼命,刚要上前打算阻拦时,心里传来李追远的声音:

“别动。”

林书友马上停下身形。

谭文彬也是愣了一下,随即喊道:“你……”

一剑刺出。

别人都是打到最后,越来越弱,可道长这一剑,却快得惊人,如瀑布倾下,一泄如注。

谭文彬尽最大可能闪避,然而,依旧被这一剑抵住了身体一个位置。

正当谭文彬以为自己身上又要被留下一个窟窿时,一股暖流,涌了进去。

而谭文彬的拳头,则砸中了道长的胸膛。

道长身形飞出,重重地砸在了身后墙壁上,缓缓落下,在墙上留下一滩血渍。

谭文彬:“你这是什么意思?”

流云道长:“你以前应该是不走正道,蓄养了太久阴灵,导致体质亏虚,贫道那一剑燃烧本源,刺中你肾穴,为你补了一记肾气,祝你日后,早生贵子。”

谭文彬:“这怎么好意思,看来,这仇以后不帮你报都不行了。”

道长脸上露出笑意,可算是找到能打动对方的东西。

谭文彬走到道长面前,伸手想要拂下他的眼皮时问道:

“你真没徒弟和私生子?敢不敢赌一把,我不斩草除根?”

道长就这么看着他,目不转睛。

显然,他有,但不告诉。

“行了行了,我帮你杀了那个观主报仇,你安心去吧。”

道长的眼皮落了下来,生机全无。

谭文彬低下头,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

那边,林书友觉得自己也需要一根事后烟。

“彬哥,彬哥,来一根,来一根……”

谭文彬瞥了他一眼,说道:

“不是当哥哥的不给你,是怕给了你后,被三只眼闻到烟味了又要啰嗦。”

“咚!咚!咚!”

润生已完全压制了僵尸,坐在僵尸身上,不断用黄河铲削,用拳头砸。

僵尸身上的尸气已经大量溢散,身体竟也渐渐软化下去。

而润生身上,也有很多伤口,大量尸毒已经深度侵入,但润生并不当一回事,反而觉得身上暖洋洋的,很舒服。

身下的僵尸,眼睛里流露出解脱在即的期待。

输了。

以后,再也不用每日苦苦煎熬,每次走江只为了那一浪后的片刻安歇。

自己从孤儿院里跑出来,遇到了头儿,头儿带自己过正常人的日子,教导自己进入玄门,可惜自己笨,学不会头儿的阵法,简单术法也就只学会了几种。

可头儿点灯后,还是让自己拜她,带着自己一起走江。

头儿说,走江分润功德后,自己就能变得越来越聪明。

可惜,他就是不聪明,那一浪中他几乎身死,是头儿救了自己,虽然他活过来了,却变成了一头僵尸。

他很痛苦,他一直渴望解脱,可他舍不得头儿,在他眼里,头儿就是姐姐,是他在世上唯一的亲人。

现在,终于可以有个合理的方式,将一切结束了。

“孤儿……邱浪……求问阁下尊讳!”

润生停顿了片刻,开口回答道:

“孤儿,润生。”

僵尸眼里出现了一抹柔和:

“帮……帮我清理干净……不做……再也不做僵尸了。”

润生点点头,等对方彻底死去,尸体也完全软化后,他张开嘴,对着其脖颈,咬了下去。

清理干净,

吃进肚子里,最干净!

无字书第一页的大锅里,女人的形象几乎已经完成。

这意味着,女人即将彻底离开身躯,步入消亡。

“张掖邱家……邱怀玉……请尊下名讳。”

“龙王门庭传人,李追远。”

“姓……李?”

“嗯。”

“怪……怪不得……”

女人先前,还在思虑,等死后到下面,该怎么向自己那位先祖解释:

这秦家走江者现在不单打独斗一个人走江了,拉起了团队,而且也不会被人那么容易算计了,反而更擅长算计别人。

“你阵法中……有风水……风水之局……那是……如何做到的……”

前者问的是身份,这次,是她以阵法师的名义,求教。

“《柳氏望气诀》。”

本该要消散的女人,因为这个回答,硬生生地又挺了一口气。

无字书第一页的《邪书》都打算盖锅盖了,发现居然还没进完。

“柳氏……望气诀?”

“嗯,我也是龙王柳传承者。”

刹那间,邱怀玉只觉得今日的一切不甘、疑惑、愤怒、释然,种种无数情绪,都得到了升华。

死亡,也是看意义的。

毕竟是两家龙王传承的走江者,杀的我!

她觉得,自己死得比先祖更值,也更体面。

“玉门关北……黑虎丘……血海……祭祀……瓷……”

这本是上面求问后的回报,女人将血海瓷的发现地,告诉了李追远。

李追远点了点头。

女人灵魂被彻底抽走,她死了。

女人的躯体,无力地垂落,像是一摊被衣服包裹着的碎瓷片。

李追远将无字书捡起,翻到第一页,《邪书》正围绕着那口锅,载歌载舞。

当《邪书》化作的形象,跳到那口锅的右侧时,李追远快速将这半张纸折叠,同时掐印,打上封印,让《邪书》虽然与这口锅同处于一张书页上,却永远无法再够着。

《邪书》:“……”

做完这些后,李追远将书收好,站起身,环视四周后,开口道:

“打扫现场。”

……

赵毅离开了赵宅后,先画好了赵家山里老宅外的阵法准备图,交给梁家姐妹后,让她们现在就去山里。

并叮嘱她们,一旦发生意外,被里面的人发现了,可自曝新媳妇的身份以保命。

做完这些后,赵毅拿出大哥大,尝试拨通一下姓李的那边的电话,拨打时,他其实没抱能被接通的希望。

这时候,姓李的应该不方便接电话,在忙着做布置,亦或者是刚开场,电话受阵法影响无法打通。

然而,电话那头很快就被接通了。

“喂,是我。”

“姓李的,我这边已经忙活好了,你那边钓场选好了么,什么时候开始钓……”

“已经收网了。”

“……我立刻赶过去,应该能赶得及帮你们的忙,嗯?你再说一遍?”

“结束了。”

赵毅咽了口唾沫,把大哥大放在面前的茶几上,起身,深吸一口气,蓄力。

李追远挂断了电话。

赵毅近乎咆哮道:

“姓李的,你他妈到底是不是人啊!”

———

月初说过,不写出2w字的章节,不求月票的,其实每天都一直在努力想要爆发,但在更新1w字的基础上想要再多写,比较困难,今天好歹终于写成了。

1w9字,没到2w,因为以前试过,发现起点一章最多2w字,不可能做到剧情点卡到正好2w字上,这章就当2w字大章了。

最后,求月票!

(本章完)

第313章

中间这块区域受战斗波及,像是被很多台推土机连续施工过,弄得极为平整。

这使得林书友找了好久,才在废墟边缘处,捡起了一个化肥袋。

袋子底下有破洞,阿友给它攥起来,绕了个结。

随后,阿友提着袋子来到小远哥身边。

“哗啦啦……”

先将自己登山包里的东西全都倒出来,然后转移进破化肥袋里。

紧接着,阿友开始小心翼翼地将这碎瓷一片一片放置进登山包。

一想到这些碎瓷,以后都能融进符甲,让增损二将下来打工,阿友心里就涌起一股莫名的强烈喜悦。

虽然名义上有了上下级区分,童子也成了被阿友生死掌握的鬼将,但阿友对童子的权限一向开得很大,和过去没啥区别,故而童子的情绪也能影响到他。

童子:“啧啧,多好的材料啊,真是便宜祂们了,我都有点嫉妒了。”

林书友:“那你去。”

童子:“我才不去,祂们只是被抓来临时服徭役,我有官身。”

林书友:“你至于这么高兴么?”

童子:“神生一大喜事,前脚跳槽,后脚老衙门就倒台了。”

林书友:“这些瓷片,真有这么宝贵?”

童子:“偷偷跟你说句犯忌讳的话,当那女人在那位面前展现出这血瓷时,她就没了活下去的可能。”

林书友:“是那女的先要杀小远哥的。”

童子:“对对对。”

登山包装满了,瓷片还没装完,林书友干脆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摊在地上,继续装瓷片。

童子:“其实,老衙门不仅倒台了,还快要被我新衙门吞并。”

林书友:“那这一浪结束后,我还得回福建?”

童子:“肯定的,你一个人搞不定,估摸着那位也会跟你一块回去,去那座你小时候去进修过的官将首主庙。

菩萨被酆都大帝镇压进地府了,官将首不仅损失惨重还群龙无首,正适合重新整合。”

林书友眼睛一亮:“重新整合?”

童子:“那位心里肯定有了章程,不过你自己也可以做点准备。”

林书友:“我也要学三只眼,写部书?”

童子:“你就别写书了,想个约法三章吧,你不是一直想要让乩童与阴神平等么,这是个多好的机会。

凭什么那些阴神,能高高在上,踩在乩童的脑袋上耀武扬威?岂有此理!”

林书友:“没错。”

童子:“你师父、你爷爷的大运,要来了。”

林书友:“大运?”

童子:“你以为那位去福建主庙,是谈判去的么?一朝天子一朝臣,菩萨不在了,那主庙自然也得更换,你说,除了你家那个庙,还有谁能顶上那个位置?

唉,这世上的事还真有意思。

灭门和崛起之间,竟然就差个膝盖骨。”

当初林书友的爷爷和师父跑来金陵找场子,经过龙王家门口时,但凡膝盖骨迟缓生涩一点,这家庙就没了。

哪里有现在,人在家中烧着香,主庙的尊位就要从天而降。

这,就是龙王家的底蕴,也是古往今来那么多江湖豪杰都渴望攀附龙王门庭的原因,人家指缝里漏下的一丝,都够小传承脱胎换骨。

林书友有些不好意思:“这样子,好么?”

童子:“有什么不好的,你爷爷和你师父胜在眼力见儿不错,识时务也懂分寸,光是你拜入龙王门庭这么久,他们却能一直保守秘密丝毫没有泄露,就很不一般了,但凡眼窝子浅一点的,都忍不住。”

林书友有点心虚地附和:“也是哦~”

童子:“说到底也是看在你面子上,你就当你在外面打工,把每个月的俸禄寄回老家盖房子了。”

林书友挠挠头:“这个比喻好。”

另一边,李追远坐在那里,给自己手上的伤口进行包扎处理。

脚踝处也有淤青,李追远涂了些舒筋活血的药油。

自打老田头进了南通,阿璃也跟着一起学习种植和制药后,团队里的药品供应,迎来了量与质的齐齐提升。

其实,正常来讲,莫说龙王家了,但凡有点底蕴的家族子弟走江,都会力所能及地配些基本支持。

鲜少有像李追远这样的,明明坐在金山上,还得从外面运土盖在金子上重新开垦种植。

处理完伤势后,李追远打开了一罐健力宝。

起身,走向那位道长的尸体。

蹲下来,一只手覆在道长额头,另一只手端着饮料,时不时喝一口。

拷打询问活人,效率低下不说,信息也容易不准确。

相较而言,李追远更愿意问尸体。

当少年将手挪开时,道长的尸体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腐烂。

李追远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

他们这一浪的真实目的,是为了杀赵家的那位大长老。

也就是当初曾向柳奶奶下拜帖的那位。

那位大长老基本不离开山里赵氏祖宅,因此最好的下手契机,就是在祭祖磕头时,对其进行刺杀。

邱怀玉这个团队得到的浪花线索之一就是,二房的恶行。

那也就意味着,其它团队得到的,应该是一房、三房、四房的恶行。

二房的恶行很明确,但其它房的恶行应该是一种带泛指向性的,代指赵氏的某种原罪,为走江者下手时开脱。

以天道的出题方式,它也不想看到一开场,大家就开启乱斗,最好是先“各就各位”。

在道长的记忆片段里,有身为团队头儿的邱怀玉对大家的这一浪详解,也可以叫提醒。

邱怀玉说,明面上这一浪是杀赵家大长老,但背地里肯定有其它牵扯,大长老很可能只是一个露在外面的引子。

这一浪,有可能涉及到赵家深处的某个隐秘,而赵家作为曾出过龙王的家族,那隐秘很可能指向赵无恙。

邱怀玉还说,这一次他们的对手,是整个九江赵,大家不要放松警惕,认为成功刺杀了大长老再活着冲出来就算完成了;纵使完成了,也不可能拿到这一浪本该赐予的全部功德。

李追远再次觉得,邱怀玉确实是一个值得正视的对手。

她与她的团队,是真的没短板。

但这就是走江。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秦柳两家供桌上摆着的那些牌位,可不都是彼此的世仇么?

换个角度想想,正是因为有着这些高质量高水平的对手,这江才能走得不乏味,这龙王之位,才能真正的服众。

林书友把瓷片都捡装好了,手里拿着三个小人偶走了过来:

“小远哥,这是在瓷片底下发现的。”

每个小人偶只有大拇指大小,做工很精致,泛着瓷光。

相似的手段,李追远在丽江见徐艺瑾也使过,但邱怀玉显然比她更高级。

“收着,待会儿给赵毅。”

“明白。”

谭文彬很忙。

虽说他已竭力保护了案发现场,可小远哥与对方头儿的阵法对弈以及接下来润生和那头僵尸的肉体对轰,还是对这现场造成了极大的破坏。

谭文彬不得不戴着手套,把那些散落的物证线索给重新捡回来摆好,尤其是那塑料棚子,他还得重新搭回去。

倒不是他刻意在为自己亲爹留业绩,而是这条破案线本就是他们自己挖出来的水渠,肯定得做一下基本保护。

搞得差不多后,谭文彬从二楼跳下来。

道长的尸体已彻底化作一滩脓水,谭文彬摸了摸自己肾的位置。

双方做最后互相搏杀时,他真没料到道长会使出惊世绝学——补肾一剑。

这世上,大概没有几个男人能拒绝这一剑。

可惜,这一剑只能在燃烧本源时才能使出来,道长这一生也只能用一次。

看着地上只剩下液态的人形痕迹,谭文彬笑了。

这流云道长,还真挺有意思。

如果换个场合遇到认识,说不定大家能坐下来好好聊聊天。

谭文彬拿出符纸,往残留痕迹上一贴,蓝色的火焰燃起,连带着衣服和最后一点残渣,化作灰烬,再轻轻吹口气,烟消云散。

得打扫干净啊,要不然等自己亲爹过来,一看发现有好多具尸体残留,那不是给办案增添难度么。

走到润生身边,润生已经进餐完毕,坐在那里,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夹着一根“雪茄”。

润生吃得很撑,很满足。

他能感受到,肚子里的东西正在消化,连带着自己身上沟渠流淌的颜色,也发生了变化。

谭文彬:“尸毒有影响么?”

润生摇摇头:“可以多来点。”

谭文彬:“你倒是挺给他面子。”

在对方报自己是“孤儿”时,润生也回应了“孤儿”。

润生:“他知道我要吃他,故意死前把身体做软化了方便我吃。”

谭文彬点点头:“那确实得给面儿。”

掏出符纸,丢过去,看着面前噼里啪啦窜起的蓝色火焰,这残留的尸气估摸着能烧好一会儿。

“我发现了一个问题,我的名号不适合在这种严肃场合喊出来,大概,老太太当初教我时,‘船头吆喝’本就是一个口语化的表达。”

“嗯。”

“润生,你觉得我该改成什么合适?”

“门下走狗。”

“得,是我多一问。”

确认都清理完毕后,李追远解开了这里的阵法,让这块区域与现实社会重新融合。

阵法隔绝效果刚解除,大哥大就响了。

“小远哥,是三只眼。”

李追远接了电话。

聊了两句,就挂了。

往外走了一段距离后,来到一家小卖部门口,一只橘猫正趴在那里晒着太阳。

润生一眼看过来,橘猫吓得爪子在玻璃上抓挠,而后翻滚掉了下去。

润生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身上的气息慢慢收敛。

谭文彬搂着林书友的肩膀来到柜台前,拿起电话打了个传呼。

很快,电话响起。

“阿友,你接,用你家方言。”

“彬哥,为什么你不直接和叔叔说?”

“总得讲究点吃相。”

“嗯,对。”林书友点点头,深以为然。

其实,这只是谭文彬的一个借口,他主要是不想自己在亲爹眼里,太过“神神叨叨”。

林书友接了电话,话筒那边传来谭云龙的声音:

“喂,我是谭云龙。”

林书友快速用方言夹着普通话,将发现尸体的地点告知了谭云龙,临了补了一句,听懂了么?

“谢谢你,林同学。”

“不客气,谭叔叔。”

礼貌回完,林书友懵了。

电话挂断。

林书友:“看来,谭叔叔早就发现是我了。”

谭文彬:“你是被他诈出来的。”

林书友:“那……”

谭文彬:“无所谓,小插曲。”

在路边等了一会儿,赵毅就开着车过来了。

李追远:“上车。”

赵毅很不满地拍着方向盘:“我还没上车,你们就把事儿给干完了?”

李追远:“要讲效率。”

赵毅:“定点钓鱼?”

李追远:“嗯。”

赵毅:“我那假二婶的团队,素质怎么样?”

李追远:“很高。”

赵毅:“还真是难得,从你嘴里听到这种评价,如果我和她对上了,结果会怎样?”

李追远:“正面对上,你很难赢。”

赵毅:“无妨,我等我家小靖靖起来。”

一边开车,一边就在车上将双方所得到的信息进行汇总。

等聊完后,林书友将那三个小人偶递给赵毅。

赵毅伸手接过,一个一个放在鼻前闻了闻。

“嗯,这是我二婶的味道。”

“这是我二房堂哥,这是我二房另一个堂弟。”

二房孩子多,赵家二爷以前为了表演浪荡,没少往家里领外室生的孩子。

这样看来,邱怀玉是早就开始对二房动手了,但奈何赵二爷与赵旭这对父子玩得太花,不着家,反倒因为恶癖多苟活了几日。

赵毅笑道:“呵呵,这人偶伪装效果比咱们的面皮还更好些,姓李的,这制作方法是不是把瓷器放入血肉里进行烧炼?”

李追远:“活着时嵌入身体,效果最好。”

赵毅:“怪不得。”

坐在后排的林书友,悄悄观察着赵毅的表情。

很难想象,在面对自家人如圈养的猪被随意提出来宰杀时,居然还能这般平静。

快到“赵公馆”时,赵毅将车拐进一个巷子里,将车停下。

赵毅指了指车外的饭店说道:“这家店本地菜做得很地道,去尝尝吧。”

谭文彬示意林书友和润生跟自己下车,先进去点菜。

李追远留在副驾驶位置上。

赵毅:“姓李的,你说,要是我还在外头走江,不知道这件事,等我哪天一浪走完,忽然得知赵家被灭了,会不会更好些?”

李追远没说话。

赵毅:“刚出生时想让我死,刚走江时也想让我死,现在,能让我赶回来亲眼见证我赵家的消亡,我是不是得焚香叩首,好好感谢它?”

李追远目光看向前方的湖景。

赵毅:“我原以为一样,但自己整理肃清,和别人拿着刀上门来帮你清,到底还是有点区别的。”

李追远拿起车上的一瓶水,扭开盖子,喝了一口。

赵毅:“计划大方向不变,但细节上,我想要做一点改动,可以么?”

李追远看了眼这本地纯净水牌子,味道有点奇怪。

赵毅将三个人偶以及一张属于赵旭的面皮,都递了过来。

李追远接下了,放进口袋。

赵毅:“哈,姓李的,我终究还是不甘心。”

李追远伸手打开车门,下了车。

再回头,驾驶位上的赵毅已经不见了,车钥匙还留在那里。

走进餐馆,谭文彬已经点好了菜,因为润生不饿,所以点的比以往少许多,但老板也是将两张方桌拼在了一起,才堪堪将菜摆好。

李追远吃了正常的量,其余的也没浪费,都进了林书友和谭文彬的肚子。

打完一架,又大吃一顿,这种滋味,还真是畅快。

结账后,众人回到车上。

李追远将两个人偶,递给了润生和林书友。

“握着它,划一滴血上去,然后别抗拒。”

润生照做了,很快,它手中的人偶开始融化,逐渐覆盖其身,起先有着明显的瓷器棱角感,但在一阵蠕动后,被完全抚平。

润生变成了二房长子赵勇的模样。

赵勇的身材本就高壮,邱怀玉之所以选择他,应该是为自己团队内的那头僵尸准备的。

林书友也依葫芦画瓢。

过了一会儿后,林书友变成了二婶。

林书友:“咦?”

谭文彬将自己的面皮重新戴上去,又找了车上的两瓶纯净水,往脸上浇,再次变成了赵二爷。

林书友很想问问能不能给自己换个角色,但他又不好意思开口。

谭文彬安抚道:“去山里祖宅祭祖时,一房的两口子,带俩下一代,人数固定了,必须得有一个崔心月。”

林书友点了点头,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道:“那三只眼呢?他岂不是没名额了?”

李追远:“赵毅,有他自己的方法。”

林书友:“哦,原来是这样。”

虽然,阿友并不知道三只眼的方法是什么。

谭文彬转身,将手伸过来,指了指林书友的脸:

“小远哥,你能不能改一改阿友的面容,带点淤青巴掌印什么的。”

“可以。”

就这样,一家四口,回到了赵公馆。

经过前厅,步入了赵家外宅。

赵二爷依旧红光满面,手里牵着那外室生的少年。

后头,赵勇闷不做声,倒是很符合他一贯的形象。

至于二房夫人,眼角有淤青,脸上有红印,明显被抽过巴掌。

对此,外宅的下人们也早就习以为常。

以往,赵二爷和夫人就经常闹得惊天动地,最后又很快和好收场。

只能说,以前赵二爷和崔心月为了藏拙所刻意营造出的人设,倒是极大降低了此时谭文彬他们的扮演难度。

赵二爷像是个得胜将军,带着家里人回了二房院子。

接下来,就可以静默等待后天的祭祖了。

翌日清晨,李追远按照生物钟早早醒来。

来到前厅,谭文彬和林书友坐在一张圆桌边,吃着早餐。

每一房的院子都是一个独立的体系,把佣人遣开后,基本就不会被打扰。

润生还是不饿,坐在边上不吃早餐。

谭文彬感慨道:“不愧是僵尸肉,就是难消化。”

李追远简单吃了一点,余下的全被谭文彬和林书友瓜分了,俩人都没吃饱。

谭文彬:“好吃是好吃,但就这点分量,喂家雀儿呢。”

林书友:“再要早餐的话,会不会引起怀疑?”

谭文彬:“把碗砸了,就当夫妻吵架,让外头再送一遍。”

林书友:“好主意。”

李追远:“润生哥,陪我出去走走。”

润生:“好。”

一个私生子刚进家门,被大哥带着逛逛,熟悉一下家里的环境,这很合理。

李追远无意去试探和观察其它三房,那些活儿赵毅已经干完了,他是真的来欣赏赵家宅子里的建筑审美。

赵家的这座外宅是按照山里祖宅同比例还原的,现如今存世的老宅,要么修缮维护不到位,要么就干脆是后人重建的,想要找到那种原汁原味的,很不容易。

九江素来是文萃之地,真正有文化底蕴依托的事物,必然经得住岁月考验,不会存在什么时兴和落伍的情况。

逛着逛着,很自然的,李追远就和润生来到了赵家祠堂。

祠堂素来是古建筑中的重心区域,赵家祠堂两翼飞檐,中段低拱,取的是大鹏待飞之势,初上台阶,就给人以一种极强的压迫感。

这儿的禁制与阵法,也是全宅最多,当然,肯定比不得山里老宅。

迈过台阶,走入其中,供桌雕刻虬龙,盘曲而起,似腾雨驾雾,上纤下宽,龙首处单独放着一尊牌位:赵无恙。

余下阶段,则是赵家历代嫡系人物。

除入门处,三面墙壁,画卷、供桌陈设整齐,更有碑文记录生平事迹。

李追远绕着虬龙转了一圈,也扫了一圈,能摆放在这儿的历代赵家人,都算是“人物”了,可偏偏哪怕经过美溢,依旧看不出到底哪里像个人物了。

善经营是好事,可若是只善经营,虽然能使家门不坠,可终究少了那股子磅礴大气。

到最后,还是觉得,整座祠堂里真正的人物,就龙首上摆着的赵无恙。

但赵无恙属于那一代整座江湖,之所以被摆放在赵家祠堂里,无非是后人腆着脸蹭一个同姓罢了。

柳奶奶家的供桌,狭窄简单,属于是住哪里,就往哪里挤挤。

可就算是阿璃梦中全部龟裂破败的供桌,都有着眼下这赵氏祠堂所无法比拟的格局。

真正的先祖底蕴,哪里用得着巍峨高耸、金碧辉煌去展现。

人们真正敬的,甚至都不是牌位上的名字,而是那个名字背后,所代表的一段故事。

李追远抽出三根香,对着蜡烛点燃,给赵无恙奉上。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却又刻意留了力度,像是在故意挑战里面人的听力。

李追远装作不察,默默做完敬香流程。

“不错,虽生在外,但归家门懂得奉香敬祖,是个懂事的孩子。”

走进来的人,是赵山安,赵家家主,四房的父亲。

赵毅接触过,得出的结论是……他是个假的。

这个人,最值得注意。

因为其它四房,都可以带夫人和子女去祭祖,意味着能整个团队混入。

赵山安没续弦,名义上他是祭祖时的领队,但实际上只能一个人去。

所以,这个假冒的,很大概率,是一个人走江的。

越往后,凡是一个人走江的,无一例外,都很强大。

赵山安好歹是当代赵家家主,实力应是外宅里最强,就这样,还是被悄无声息地做掉了。

而且这家伙还很自信,一边观察着“四房儿子们”,一边好整以暇地操持着“自己的”寿宴。

赵山安走到李追远跟前,伸手去摸少年的头。

刹那间,他目光一凝,短暂的气势袭来。

这是赵毅说过的试探。

李追远没有运转赵氏本诀去回应,他没有做任何回应。

一个刚从外头接回来的私生子,就已经把本诀给修炼起来了,那才是最大的破绽。

赵山安松开手,问道:“孩子,在外面吃苦了没有?”

李追远摇摇头,装作自己很内向,初到这里不敢多说话的样子。

赵山安:“既然回到家,那以前在外头的那些事,就都忘掉吧,这里,是你新的开始。”

李追远点了点头。

赵山安抬起头,看向龙首处的牌位,发出一声感慨:

“我们的先祖,是位真正了不得的人物啊,出身草莽,却能自江湖中崛起,他可不仅仅是我赵家的,更是一代甚至是好几代江湖人的楷模。”

就算没赵毅的提醒,李追远也知道这个家主是假的了。

因为他刚刚的感慨,与李追远先前心境所想,几乎贴合。

所站的视角,都是在赵家之外,看赵无恙。

赵山安:“可惜,后人不争气,多少代以来,不仅未能复刻先祖之荣光,更是连那种能泛舟江上的翘楚都是寥寥。”

李追远怯生生开口道:“我听哥哥告诉我,我们赵家,有一位年轻的大人物,在外面。”

赵山安嘴角露出一抹笑容。

“是啊,你的堂哥,赵毅,我的孙子毅儿,他,正在江上呢,他可是我赵家百年来,最有希望的天才。”

“那赵毅哥哥什么时候回家?”

“还早,现在还不是他回家的时候。”

“哥哥说,赵毅哥哥回家时,我赵家就能大变样了。”

“这话说得很对,但他一个人在外面努力,我们这些留在家里的,也不能闲着,争取等他回来时,看见一个已经大变样的赵家,呵呵。”

最后的一声笑里,带着玩味。

因为这确实很好笑,等赵毅从浪上下来回家时,会发现自己的老家,被同样是走江的一伙人,给处理干净了。

这个画面,想想都觉得有趣。

“可是父亲在里面?”

外面传来一声问候,来人是赵河铭,赵毅名义上的父亲。

这是一个丰神俊朗的中年人,无论是从皮囊还是从气质上,都无可挑剔,似是水墨画中的人物。

赵毅那吃软饭的本钱,就是遗传于他。

赵河铭一进来,就向赵山安主动行礼:

“果然是父亲。”

赵山安摸了摸自己的白须,问道:“河铭来了。”

“父亲,儿子昨晚梦到了先祖,今早特意来与先祖上香。”

“先祖显灵,证明你家毅儿定是又有精进呐,实乃我赵家之兴。”

“是啊,如今毅儿在外,我这做父亲的帮不上什么忙,只得求先祖保佑了。”

李追远心道:如若赵无恙真的显灵归来,他必然不会放过赵家,但肯定也不会放过你们。

两个冒牌货,在这里上演着传统版的父慈子孝,中间还夹杂着关于先祖的话题,让作为旁观者的李追远,感到一种深深的讽刺。

如若没有柳玉梅这几十年的苦苦支撑,那么秦柳两家牌位前,是否也会上演起同样的对话?

赵山安与赵河铭前后脚一起给赵无恙上了香。

见上面已有燃着的三炷,赵河铭问道:“是何人起得如此之早?”

赵山安指了指李追远:“老二家的。”

赵河铭:“瞧着面生得很。”

赵山安:“昨儿个带进家的,还闹出了不小的动静。”

赵河铭:“老二这些年往家里带了不少孩子,可算是带来个有出息的种子了。”

说着,赵河铭解下腰间的一枚玉佩。

李追远原以为这是要送给自己的见面礼,但他马上意识到自己会错了意。

赵河铭提着玉佩,置于李追远面前,笑着问道:

“可曾在这玉里见到了什么?”

李追远定睛看去,他起初在玉佩里看见了一个个闪烁的绿点,随后看见了流动的光影,紧接着看见了赵家本诀的运转,最后穿透了玉佩,看见了赵河铭眼里刚刚闪烁出的微弱佛光。

只要我看穿得足够快,你就无法从我眼睛里看见你想看到的东西。

这个玉佩,本是拿来测试家族子弟慧根的,能见到绿点就算有资质,见到光影证明天赋不错,直接见到赵家本诀就能算得上是天才。

不过,赵河铭没料到眼前少年天赋能强到那种程度,他没第一时间去捕捉少年的眼睛,等他真的看过去时,却发现少年眼眸里除了玉佩空无一物。

赵河铭发出一声叹息:“唉,可惜了,资质平庸无奇。”

赵山安安慰道:“已经出了个毅儿,得知足;世间事不可太贪心,惜福方得绵延。”

赵河铭:“父亲教诲的是。”

李追远虽目露疑惑,不知这是何意,但也能听出自己似乎让眼前人失望了,就有些无措地低下头,脚尖发力,右手不停拔动着左手手指头。

刚刚赵河铭在测试自己时,赵山安在看向赵河铭。

李追远怀疑,先前的那一缕微弱佛光,赵山安应该也捕捉到了。

赵河铭是佛门中人?

菩萨曾在九江赵留了一手,现如今菩萨虽被镇压进地府,但佛门毕竟不是只有地藏一脉。

有其它佛门出身的走江者,发现了菩萨当初所留,来到九江踏入这一浪,也不算稀奇。

赵山安:“你家那房的身体怎样了?”

赵河铭:“劳父亲牵挂,翠儿的身体还是那般,主要是思虑儿子太重,天天诵经祈福,亏损了些元气。”

赵山安:“毅儿归家之期尚久,她可不能一直这样,对身子不好。”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人急匆匆地通报:

“老爷,老爷。”

来人跑到祠堂门槛边,愣了一下:

“老爷,三爷。”

赵山安:“何事这般慌里慌张,没个规矩。”

“大少爷回来了,大少爷回来了!”

赵家有年纪最长的少爷,但并不能称大少爷,赵家唯一的大少爷,是三房所出的赵毅。

但凡上点档次的家族,都是以天赋能力来区分,而不是死抱着那套什么狗屁长幼嫡庶。

低着头的李追远,能看见眼前两个人的手。

在听到通报后,赵河铭的手,不自觉地攥了一下,这是一种下意识地警惕防御动作。

赵山安则是指尖摩挲了一下,有期待,有兴奋。

赵毅回来了。

不是以赵旭的身份,也没想着去伪装,这次,他是以自己真正的面目,走入了赵家。

在过去的两天时间里,随着对赵家现状了解得越深入,他内心的挣扎与矛盾就越是强烈。

他可以斩断没必要的情感羁绊,很是洒脱地将九江赵当作正常的一浪,他一开始也的确是这么做的,隐藏身份,潜入其中,靠着自己是赵家人的身份,去获得便利以及特权,谋划着从这块腐肉中划分到最大的一份利益。

可越是这般进行下去,他心里某个角落的焦躁,就愈来愈难以压制。

这种情绪,到昨日李追远告诉他,这次潜入赵家的走江者,实力真的很强时,达到了顶峰。

李追远察觉了,所以在谭文彬他们下车后,少年在副驾驶位置上多坐了一会儿。

车上,一直是赵毅在说,李追远一句都没回应。

少年知道,赵毅不是在希望他能给予什么意见,他只是需要一个过程,从这个过程走过去,说出他的那个决定。

看着兴奋开心到奔走相告的宅里人,赵毅嘴角也露出了微笑。

这种感觉,是在以“赵旭”身份进来时,所没有的。

他所关心的人,现在在南通,很安全。

可他所敬仰的人,却还在家里,在家里最高的那个位置,他,会看着自己。

看着自己伪装入家门,看着自己经营算计,看着自己不断进进出出,只为了割取那一点小利。

有时候,赵毅都无法分清楚,到底哪个是真正的自己。

就如同当初,他几次被姓李的拿捏,姓李的就吃定他不敢赌也输不起一样。

低头,咬起一根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再缓缓吐出。

姓李的,从今儿起,你还能笃定我赵毅输不起么?

在宅里人的欢呼声中,赵毅向里走去。

酆都大帝的阖族候封,菩萨的预留一手,还有其它家的窥伺,以及头顶上的垂眸。

都是了不得的大人物,被江水推来的,也都是不得了的走江者,一个个都强得离谱。

可上面的神和下面的人,似乎都忘了,这九江,是出过龙王的!

这赵家是脏了,老子也早就做好准备清理,这腐肉得由我来割;

若是全坏了,烂到根了,那这老树根,也该由我来挖,火也该由我亲自来放!

龙王牌位前,

哪里容得你们这帮家伙嬉戏跳舞!

赵毅的忽然回归,惊动了整个赵家,按照以往传统,外宅里的赵家核心成员,都得被叫来。

一场用以接风洗尘的家宴,就此摆开。

称病不出的大房夫妻来了,二房的谭文彬和林书友来了,三房的“父母”来了,闭关的四房中老配组合也出席了。

没有首座,准确地说,是赵山安与赵毅分了首座的位置。

门外,三代没资格上桌,却又有不少赵毅同辈的人挤在门口,想要目睹一下家族里这位天才如今的气象。

这其中,自然夹杂着不少冒牌货,“父母”在里面坐着,而他们,也想看看这赵家走江中却忽然归家的天才,到底怀着怎样的意图,更想确认一下,对方是否已经发现赵家的变故?

李追远自是没资格上桌的,他站在门口,被挤来挤去。

嗯,他也不怕挤,反正他是原装,不怕挤破了面具。

饭桌上,三房的赵河铭与陈翠儿最是局促,像极了心爱的儿子忽然归来,开心激动得手脚都不知如何安放的父母。

坐在饭桌边的林书友,很是震撼地看着赵毅,原来,这就是自己心心念念的首座,和一个人可以淡然自若面对家里所有长辈的自信。

赵毅站起身,举起酒杯,对全桌人道:

“来,咱们一家人难得团圆,干了这杯!”

全桌“家人”举杯同饮。

真是难得的团圆,整个家族接风宴,除了自己,就没一个姓赵的。

喝完杯中酒时,赵毅眼角余光看了一眼站在门外的李追远。

二人目光交汇。

……

山里,赵家祖宅。

昏暗不见阳光的偌大房间里,只摆放着一张太师椅和一口棺材,显得很是空荡。

太师椅上坐着一个老人,脸上全是褐斑。

老人膝盖上立着一盏煤油灯,里面没有煤油,可微弱的火焰仍在燃烧。

它……他正在熬去最后一点阳寿,然后,他会躺进棺材里,陷入沉睡,非唤醒不得现世。

这时,老人缓缓睁开了眼,膝上的烛火一阵摇晃。

“咔嚓嚓……”

头顶很高很高的上方,传来了一阵开启声,身材矮小的二长老,提着一盏白色灯笼,出现在了上方。

从他这里往下看,幽深如墓。

“老大,还以为你走了呢,特意来给你封棺闭墓。”

下方太师椅上,大长老嘴里传出沙哑的声音:

“我刚刚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和上次一模一样的梦。

我又梦到了……

两条龙,并排飞到了我九江上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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