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5章 林如海:这是圣贤管乐之道,经世谋

第705章 林如海:这是圣贤管乐之道,经世谋国之法……

扬州,盐院衙门

烟雨朦胧,天地苍茫,整个盐院衙门笼罩在雨雾之中,碧青色屋甍雨滴汇聚成行,沿着瓦檐缓缓流淌而下。

这边儿,黛玉与林如海叙着话,这时,林如海的妾室周氏,莲步轻移,近得黛玉之前,笑了笑,开口道:“是玉儿罢,你爹这两天都是惦念着呢,别在这儿叙话了,进屋里说是了。”

黛玉随着周氏进入花厅,两人落座下来,父女二人叙着近些年的境况。

林如海叹了一口气,轻声说道:“为父这些年忙于公务,没有唤着你回去,也不知你在府中的情况。”

先前两地迢迢,音书隔绝,如不是贾珩提议让黛玉给林如海写着书信,只怕林如海只能通过来自妻兄贾政的信笺中得知黛玉的近况变化。

黛玉柔声说道:“外祖母和姊妹们对我很好的,珩大哥对我也很是照顾。”

林如海点了点头,道:“子钰先前在书信中就提到伱的身子骨不大好,需要好好调养。”

紫鹃面带笑意,轻声道:“现在姑娘身子好多了。”

其实不仅是黛玉,小孩子抵抗力差,动辄容易生病,而黛玉只是天生体弱,只要不被一直内耗,调养一段时间,等长大一些也就好了。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仆人的禀告,轻声说道:“老爷,珩大爷来了。”

林如海以及黛玉都是起得身来,抬眸看向来人,只见蟒服少年在一个撑着雨伞的锦衣护卫的陪同下,来到庭院,近得身前。

“子钰。”林如海快步近前,唤着一声贾珩。

贾珩道:“姑父,许久不见了。”

先前来扬州府借调江北大营之时,就与林如海见过一面。

二人寒暄着,林如海说话间将贾珩引入书房,黛玉见着,犹豫了下,因为不知两人是不是谈着正事。

却见那少年笑道:“林妹妹也过来,不妨事的。”

黛玉转而看向林如海,却迎来慈和的目光,心头闪过一抹欣喜,轻轻应了一声,然后进入厢房。

林如海与贾珩重又落座,儒雅面容上见着询问之色,问道:“子钰方才见了扬州的盐商?”

贾珩点了点头,说道:“袁继冲相邀着一众盐商,想要试探我的态度,我没有理会。”

林如海目光幽凝几分,说道:“袁继冲此人尤擅钻营,汲汲于名利,其人至扬州三年,与那些盐商打的倒颇是火热。”

贾珩轻声说道:“我也知其人,在河南总督军政之时,听属下提及过,其人在南阳知府任上,贪渎乖戾,横行无忌,后来被巡按御史弹劾之后,走通了浙党在吏部的门路,迁到扬州,从贫瘠之地到天下为数不多的繁华之地,足见手腕。”

林如海闻言,道:“子钰心头有数就好,此人虽并未直接参与盐务,但是扬州的父母官,每次议事,都会列席旁听,端是活的一手好稀泥。”

贾珩点了点头,表示明了。

林如海道:“过两天,齐阁老会从金陵回来,商议盐引核销评估事宜,那时子钰有何打算?”

贾珩沉吟片刻,清声道:“整饬盐务自年初至如今,始终进展不大,我以为,整饬盐务不如先行整饬人。”

林如海眼前一亮,笑道:“子钰此言可谓一语中的,只是从哪突破,仍有待斟酌。”

扬州知府衙门、两淮盐运司、盐商、南京户部,甚至宫里,盘根错节,先动哪一个引来的连锁反应都不一样。

贾珩默然片刻,道:“姑父可知两淮都转运使刘盛藻其人?”

扬州盐官系统的最高长官就是两淮都转运使,而两任运使都与太上皇有着裙带关系。

“如何不知?与其也算打了不少交道,此人生活奢靡,行事骄横,其亲眷在整个扬州都颇为有名。”林如海面色幽幽,轻轻叹了一口气。

毕竟是皇亲国戚,豪横自非常人可比,盐院衙门对盐务有催缴税银以及查勘之权,与盐运司两者原就是监督与被监督的关系,自然关系紧张。

贾珩道:“那先从此人查起?”

先前他在进入扬州城前,已经暗遣密谍前往调查刘盛藻其人以及社会关系。

其人自来扬州以后,娶了十三房姨太太,现在正在追求浣花楼一个花魁,准备收下十四房姨太,最近时常到浣花楼向那花魁大献殷勤。

黛玉听着两人的叙话,罥烟眉之下,熠熠星眸眨了眨,心湖当中就有圈圈涟漪泛起。

两个人怎么就能像认识了多年的好友一样呢?

这……她先前的担心都是多余了。

贾珩道:“姑父在扬州,先前齐阁老的盐务整饬,盐商怎么说?”

“无非是那老一套说辞,私盐泛滥,官盐不好卖,如再行多收厘金,势必更为滞销,先前盐院衙门都有派盐丁打击过,但贩盐原为暴利,是谓屡禁不止。”林如海轻声说道。

贾珩默然片刻,道:“扬州诸府县贩卖私盐很普遍吗?”

“扬州一地还好,是两淮盐行盐之区,如江西、江南、河南、湖广诸省,私盐贩子糜烂诸地,尤以江西、江南、湖广最为猖獗,因打击私盐需与地方官府协同,但这二年地方官员推诿扯皮者不少,再加上盗寇丛生,清剿不力。”林如海叹了一口气道。

贾珩眸光眯了眯,道:“两江总督沈邡先前提及要综理盐务,姑父可曾知晓?”

巡盐御史有查缉私贩之事权,正如大汉会典对巡盐御史所言:“两淮巡盐御史,无定品,掌巡视两淮盐课,统辖江南、江西、湖广、河南各府州县额引督销,察照户部所定运司、分司、场灶、官丁、亭户,严行卫所有司,缉捕私贩。”

换句话说,对江南、江西等诸省这么广阔的疆域,却没有直接的领导权,而得以照会诸都司卫所,有的官员可能不一定听你招呼,阳奉阴违,甚至与地方私贩本身就有勾连。

尽管林如海已经挂了左佥都御史衔,可以上疏弹劾诸卫所有司。

林如海沉吟片刻,道:“两江总督沈节夫一直想拿回巡盐之权,综理盐务,曾上疏朝廷,提及两淮所辖甚为辽阔,缉私禁弊,往往官弁视同膜外,该盐政呼应不灵。”

两江总督管辖江南、江西,又为封疆大吏,还能调动江南大营,不说其他,对本域江南、江西两省自是如指臂使,而较远的其他诸省也会卖两江总督的面子,相应的,钱粮筹借总有打交道的时候。

贾珩道:“将盐务之权交付两江,也未必是良策,两江总督权重事繁,纵领职事,也是再行征辟幕僚,于此恐有疏漏。”

事实上,在清时道光十一年,承袭前明的巡盐御史制度彻底废弃,而由两江总督兼理。

当时两江总督陶澍,也就是要彻查运司亏空的那位两江总督。

其人在道光十二年,完成盐课却不足二成,被道光帝催问盐税什么时候补齐?会不会延期之时,其人上疏历陈两淮盐务疲弊,又以职任较繁,请简盐政专课务。

被道光好一通训斥,“实属有心取巧!”。

并在奏疏上提及,“以陶澍前任江苏巡抚擢任两江总督,于两淮鹾务自所熟悉,是以于前此请裁盐政,改归两江总督管理之时,降旨允准。如果淮盐疲弊,实难整顿,何以于奉命任事之时未思及此,并无一言陈奏?”

大抵的意思是,当初要权的是你,朕降旨恩允,现在又说难办,当时想什么去了?

之后,警告如果办不好,依律治罪,“……倘办理不善,有负委任,朕唯有执法从事,治以应得之罪,不能稍为宽贷。”

“子钰以为应当如何?”林如海轻声问道。

眼前这少年不仅是一位少年武勋,还是一位执掌枢密,预知机务的军机大臣。

贾珩沉吟片刻,说道:“还是要在事权典制上有所规制,卫所诸司人事考核归拢于兵部,而缉捕私贩之查勘考核归之于军机处,凡盐院御史有缉贩不利者所奏,即行革职待参,派专员责问,如确有敷衍塞责,推诿上下,放纵私贩者,严惩不贷,如是再三,势必上下警然,实心任事。”

当然也是官不聊生,叫苦不迭。

这种情况,要么给巡盐御史扩大事权,要么从配套制度之上,保障巡盐御史行权,逢参必查,一劾即倒。

反正巡盐御史得罪的是武将以及地方官,没有利益纠葛,以免耳牵面热,因专务专办,也不会给地方头上多一个婆婆,因为单缉捕私贩一项,分属职权范围。

但新的问题也会出现,或者说原本就是老问题,巡盐御史职权尤重,又可能会出现巡盐御史滥用弹劾、贪墨受贿的问题,这时候就要拣选清廉能吏。

那是另外一个配套制度供给保障的问题,而上一个问题已经解决了,头痛,忍着…嗯,不是,总不能头痛医脚,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实在治不了,再捂嘴不迟。

林如海思忖片刻,朗声说道:“子钰所言,此策的确为治本之法,高屋建瓴。”

眼前少年真是谋国之臣,果是通达政务,枢密气度。

贾珩叹了一口气,道:“还是盐课之利,以官督商办之法,经手流转甚多,人人垂涎分利,故而上下其手,相隐为恶者,此起彼伏。”

林如海点了点头,道:“可天下财源,半数以上尽出于此,如榷盐收盐泽之利,就不能不操之于盐官、税官,如放开禁榷,天下百姓倒是可皆食平价之盐,许也再无此等积弊了。”

官盐价格是生产成本的很多倍,可谓暴利,一般为了控制价格,官府会把控销量和行盐区。

盐课自齐国管仲卖盐发家,再到汉代桑弘羊的收盐铁之利,唐代榷盐之制,可以说,盐业的发展史不是简单的供需问题,而是官府将盐限定核销,作为加税的手段。

因为生产成本真心不高,什么晒盐之法,已经有了,但在明时两淮推行失败,因为有碍官府控制盐的生产数额,不利打击私盐。

而在古代,税收管理系统和技术均不发达,唯有盐通过商品的流传环节,直抵最为偏远的山沟。

什么,你是连户籍都没有的隐户和盲流?官府收不到你的税?那你总要吃盐吧,买一斤盐,就要交税,税是在生产端就有人给你交过了。

好像后世吃的馒头里,都加了税,至于燃油里有税,买个手机有增值税,买个汽车有购置税,个人所得、劳务报酬全部有税,这都是人尽皆知的事实,但馒头里也有税,有多少意识到?

至于扩大生产,薄利多销,可还有比盐更为便利的收税手段吗?对粮食加征重税?加征人头税?告缗令?凡此种种,不是苛虐百姓,就是推行不易,往往都是动摇执掌根基的大事。

归根到底还是农业社会税源太少,税基太薄,蛋糕太小,生产力落后。

成年劳力在土里刨食,除此之外,别无生计,总有头脑灵活,想做人上人的“聪明人”读书做官,土地兼并,雇用佃农,劳心治人,而皇帝以及勋戚、官僚等统治精英,又是最大的地主。

治乱兴衰,周而复始。

贾珩沉吟道:“姑父,会有那一天的。”

如是革新图强,还是当广辟财源,做大蛋糕,其实运营国家和运营企业某种程度上是一样,以盈利为目的,总是亏损,就会破产。

林如海面色凝重,感慨说道:“此事太难太难了,如唐时、前宋、前元,都以盐课为国家税收之源,对盐加之以高价,而盐贩铤而走险,培植部曲,遂成动乱之源,如黄巢、如张士诚、方国珍,甚至本朝太祖当年也……总之,也别无他法,夫五口之家,治百亩之田,方得一日三餐饱食,逢天灾人祸,破家而成盗贼,不知凡凡,如无盐铁之课,财用无所得出,官民军士财从何来?长此以往,国困民穷,社稷动荡。”

贾珩看向那面容儒雅的中年,心头不由生出一股感佩,不愧是能在科举之上成为探花的人,虽然用着文言,但和他方才所想的白话,其实是一回事儿。

即如今条件下,盐课没有所谓一劳永逸的治本之策,只能这般苦一苦百姓。

而黛玉捕捉到那少年目中的一抹异色,罥烟眉下的星眸闪了闪,心底不由生出一股自豪。

在珩大哥眼里,她的爹爹怎么样?

贾珩沉吟片刻,看向林如海,说道:“社稷之道,重本务农,然无农不稳,无商不兴。”

此刻已有两人论道意味,这一幕自是让黛玉歪着脑袋,星眸闪过一抹茫然。

不是,她在哪儿?她是谁?

两个人,为什么都不理她了?

林如海目光一亮,赞同道:“这是圣贤管乐之道,经世谋国之法。”

显然这位科甲正途出身,并非君子耻于言利的腐儒。

贾珩道:“待商贸繁盛,百姓生计有着,民富自会国强,我观江南之地,可行开海通商,如前明之时,倭寇肆虐,至本朝太祖时,在闽地大行开海之策,倭迹自此为之一匿,如是粤省开海,广兴商贸,南国之地,生机勃勃,万物竞发,国家当不乏财源馈给。”

在此界历史上,同样出现了倭乱,而陈汉太祖则是在某种程度上重现了隆庆开海的策略,但只局限在福建一地。

林如海点了点头,道:“前日,我与广东布政司参政刘孝远,书信提及过此事,现在福建等地商船出海,批验引由,辗转多司,十分繁琐,刘参政提议在广东诸沿海重现明时的市舶提举司,大开海禁,但广东巡抚周造却踯躅犹疑。”

林如海作为一甲探花,自然有着不少同年,有一些也走到了省部高位,所以林父自带政治资源。

贾珩将这位刘姓参政的名字记下,道:“海禁是该放开了,不仅是福建,广州诸地都可广兴商贸,彼时,我大汉也能重建海师,威震四夷,同时举师北上,收复辽东,可谋中兴大计。”

人一旦能够安心种地,就不想去航海开拓,也谈不上什么培养大航海的冒险精神,也就没有什么地理大发现,工业科技无法井喷发展,文化上也不会有什么科学精神,只有天圆地方,君君臣臣,而受文化影响的官僚精英自也对商贸嗤之以鼻。

所以,在此基础上匹配了内生、封闭的农业儒家文明。

华夏起源的山河四省,除却夏商周一开始威震蛮夷,拓展生存空间,而后就陷入了自我封闭、疯狂内卷。

对外的征战收复,也是或为羁縻、或为藩属,因为统治成本高昂,无法带来持续盈利,反而成为失血之地,但以后世眼光而言,土地就是财富,下面还有矿产资源呢。

“粤省每年除朝贡外,其实通过走私运了南洋诸国的特产递至江南、神京,大销于世,地方官吏得商贾贿赂,对此睁一只眼、闭一眼,反而使国家赋用流失。”林如海拧了拧眉,沉声道:“如濠镜之地,红毛鬼窃据,彼等贩卖南洋香料以及各种器玩至我大汉,贿赂官员,逃脱钞关,每年税银损失不知几何。”

贾珩道:“姑父所言甚是,如今这般时开时禁,几无定制成法,以致乱象频生,并非长久之计。”

“是啊,记得当初看子钰所上《平虏策》所言,广开海禁,重建水师,与我不谋而合。”林如海感慨说着,看向那少年,心头震撼莫名。

贾珩道:“姑父过誉了,其实,还有开海一事未明,还要请教姑父。”

“哦?”林如海闻言,心头惊讶,疑惑问道:“不知何事?”

贾珩道:“如商贸激增,或白银涌入,银贱物贵,或白银外流,米价飞涨,况诸省府州县,如今多以折色银征收粮税,于国家户部财用也有不利。”

如果不能稳定操控货币,很容易引起一些不可测的财政问题,白银流失严重,导致通货紧缩,白银流入过多,又会通货膨胀。

在历史上,隆庆开关之后,来自美洲的大量廉价白银涌入汉地,明王朝逐渐丧失对货币的主导权,埋下了灭亡隐患。

当然这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要看林如海如何解决这个问题,或者说是否有着一些金融思维。

古人的金融理念也不能小觑,从管仲、桑弘羊,再到票号之创,史书昭昭。

林如海思忖了下,道:“太宗时曾有一段时间就是如此,彼时行一条鞭法,但银贱伤农,当时的户部尚书高贤,以为是白银涌入,认为厉行海禁,如此改弦易辙,风波不断。”

这也是陈汉海禁先禁后开、再禁的缘故,反复折腾,左右横跳。

因为按下葫芦浮起瓢,解决了一个问题,后续问题又暴露出来,而官僚精英阶层不能解决后续的问题,就会以此为借口,开启党争,争权夺利之后,就会重新回到老路。

林如海沉吟片刻,说道:“此事我原也想过,既是银多,朝廷可收拢银两,如是银少,朝廷可投放银两,如唐之飞钱,宋之交子,如明之宝钞……现在我大汉给官俸禄,也是折色银、钞米混杂,无非是推行民间,保障粮米布等衣食所需。”

贾珩道:“姑父,我也是此意,只是宝钞需得有信誉,不然长此以往,百姓也不认,而且也只能是大宗商品贸易,以金银兑换,我大汉当有钱庄,蓄积民财,调控金银。”

大汉要有自己的货币体系,或许有一天,能以海军让贸易相关诸国认可该货币,那就可以收割其他国家了。

当然,如果滥发货币,成为掠夺百姓财富的工具,那么很快宝钞将成为连擦屁股都显硌的纸。

“子钰,山西晋商票号,互相拆借银两,都有银票流转,多是以信誉立商,如是百姓不信银钞,我在想,如是朝廷收税也以银钗部分折抵,然后回收一部分,如朝廷设立的银庄再让百姓可以兑换银钞,再加上给官俸禄也用银钞,长此以往,习以为常,人心许也就定下来了。”林如海赞同说道。

贾珩闻言,面色微震,此刻真是有些惊为天人,不是什么观点新颖,而是一个古人竟有此等见识,问道:“姑父这些是从哪儿得来的?”

倒是别干巡盐御史了,去干户部尚书得了。

既然连收税用宝钞都想出来了,此法一行,那么都不用散碎银两铸就官银而成的火耗,也就不存在了。

但防伪问题,在那个科技发达的后世,都没有解决。

所以完全纸币化,步子迈的也有些大,所以他再提出废两改元,再发行其他辅币以及小面额纸币,因为币为定制,不用各地的散碎银子铸就官银,能挡过地方官吏的上下其手。

至于套利银元,不说没有外汇一说,再说官府还有暴力手段,此举的目的是解决火耗,至于对外贸易,宝钞或者银钞更多作为金融交易工具,购置货物。

但这一操控需要相对专业的金融人才,能够根据物价对货币总量做出预估,至于铸币反而简单,其实户部也有铸银局,无非是改为铸币。

林如海笑道:“在扬州巡盐数载,清闲之时,时常读书思索此事,前朝飞钱、交子等也不出奇,只是多是一孔之见。”

贾珩道:“此事十分繁杂,再与姑父好生商议。”

黛玉在一旁娴静坐着,恍若有些局外人,粲然星眸眨了眨,心头多少有些古怪。

他与爹爹相谈甚欢,就差结为异姓兄弟了吧?

嗯,她在胡思乱想什么呢?那岂不是要喊着珩叔叔?

贾珩沉吟片刻,道:“至于开海通商,我原是想去濠镜之地,习学火炮之技,以备虏事,待到那时,与广东巡抚周造商谈一番,查问情况,回头再行向朝廷上疏。”

此行不仅是整饬盐务,还要将一些平虏策中的举措落实一二,至于废两改元,反而不是眼前之事。

林如海点了点头,笑道:“子钰现在为军机大臣,谋国之臣,是不能局限于盐务一事。”

难得,不仅是亲戚,于政见大体上也颇为相合。

两人这次谈话,相比上次贾珩前来扬州调兵,匆匆一别,因为涉及到户部财计之事,反而多了几分“志同道合”的投机。

贾珩说着,瞥了一眼愣在原地的黛玉,抬眸看向林如海,问道:“姑父,家里有吃的没有?刚才陪着那群盐商说话,也没怎么动筷子,这一路过来,都有些饿了。”

林如海闻言,稍微愣了下,旋即儒雅俊朗的面容之上现出繁盛笑意,说道:“我想着到了晌午,也该饿了,你和玉儿先在这儿说话,我再吩咐着下人洒扫院子。”

黛玉轻轻抿着粉唇,芳心之中生出一股欣喜,柔声道:“爹爹,这会儿也没吃饭呢,都有些饿了。”

林如海点了点头,然后就是离了书房,吩咐去了。

黛玉罥烟眉之下,星眸眨了眨,似是故意,也似是好奇问道:“珩大哥方才与爹爹讲的什么呀,我怎么都有些听不懂。”

其实,对少女而言,方才听到盐税……还能听懂,但到后面忽而扯到商贸之事,就有理解不能。

贾珩转眸看向脸颊明媚,眸光盈盈如水的黛玉,笑了笑,温声道:“妹妹还是得多读书啊。”

这个年龄,就是不好好学习,偏偏成天想着早恋。

黛玉:“……”

这是被嫌弃了?嫌她读书少了?就觉得她爹读书读的多是吧?

好,你们两个说话罢,哼,下次再想找她下象棋谈天,可是不能了。

星眸烟波流转,嗔怪地看了一眼贾珩。

两人一路上相处日久,这样的眼神,贾珩偶尔也能吃一两个。

贾珩笑了笑,轻声说道:“回头,吃罢饭,讲故事的时候,我给妹妹释明其中底细。”

(本章完)

第706章 贾珩:不过,会好好补偿她的

第706章 贾珩:不过,会好好补偿她的……

扬州盐院衙门,书房之中

贾珩与黛玉相对而坐叙了一会儿话,这时,林如海让嬷嬷唤着两人过去一同吃饭,三人坐在一张桌子,开始用着饭菜。

林如海目光慈和,笑了笑道:“这是扬州菜,也不知你和玉儿吃得惯吃不惯。”

贾珩放下筷子,笑了笑道:“家中有一个厨娘,会做不少好菜,扬州菜也做的一绝,先前与林妹妹吃了不少,倒也养成了口味。”

这时,在不远处,一身藕荷色长裙,蛾髻如云,正与鸳鸯、袭人等丫鬟一同垂手而立的陈潇,不由撇了撇嘴,清眸斜转,瞥了一眼那蟒服少年。

这人是在拿她炫耀?不过倒也说了一句人话,不枉她做的那些饭菜。

林如海笑了笑道:“玉儿这些年,等会儿就还住在你小时候那座跨院,与小时候的布局都一样,除却时常打扫外,一应物事摆设都没有改动。”

贾珩笑了笑道:“林妹妹一晃眼,也离家好多年了,姑父还让人留着摆设。”

林如海轻轻叹了一口气,道:“是啊,玉儿现在都这么高了。”

膝下只一个孤女,然后父女分离多年,除却书信,再无相见,其实这种情况多少有些不正常。

黛玉玉容微顿,抿了抿粉唇,面上略有一些害羞,拿着筷子,抬眸看了一眼那正拿着筷子用着饭菜的少年,低声道:“爹爹,这些年也清减了许多,不如多吃些菜肴。”

林如海点了点头,心头有些欣慰,笑道:“子钰,你也多吃一些。”

贾珩点了点头,拿起筷子开始用着饭菜。

林如海问道:“子钰,我离京多年,从邸报所观多是雾里看花,未知朝廷局势如今是什么情况?”

对如今的朝局,林如海也并非一无不知,只是总归没有贾珩这位近年以来的风云人物叙说更为直观、清晰。

贾珩放下筷子,说道:“姑父是问政局?朝廷仍是三党相持,齐浙党争愈演愈烈,只是齐党近年有势弱之象,圣上有中兴之志,先军后政,整肃吏治,想来不久,就能奋发有为。”

现在的陈汉,就是陈家的天下、浙党的官、齐党的钱,许是未来有一天,陈家的美人,贾家的军权。

“圣上在潜邸之时,性情就坚韧不拔,如今枷锁顿开,势必要有一番作为。”林如海说到最后,目光盯着那少年,心头也有些唏嘘感慨。

本来这个人是王子腾,但谁能想到却是一个少年脱颖而出,并通过一场兵乱站稳了脚跟。

贾珩朗声道:“国朝立国百年,犹如人之中年,疾患缠身,脏腑存毒,一面需得刮骨疗毒,一面需得补药进食。”

根据这时代形成的王朝存续时长,二百年一算,如今的陈汉几是步入了中年时代,但因为天灾频仍,反而有着暮年虚弱之象。

“是啊。”林如海感慨一声,深有同感。

黛玉见得这一幕,星眸娇嗔道:“爹爹,等吃完饭再说着这些也不迟。”

这两个人在一块儿,总是说这些政务,也不管她了。

贾珩看了黛玉一眼,笑了笑道:“好了,姑父,先不说了。”

而后,三人用罢饭菜,林如海前去盐院官厅处理公务,黛玉在紫鹃、雪雁等几个丫鬟的服侍下,前去沐浴。

贾珩倒是闲暇下来,只是吩咐刘积贤,锦衣府卫的密谍搜集扬州八位盐商、扬州知府、两淮盐运使寻找可能的突破口,以及寻找或已潜入扬州城中的女真人。

“潇潇。”贾珩这会儿坐在书案后,轻声问道。

因为陈潇身怀武艺,平素作为厨娘做着菜肴之后,贾珩又让陈潇在身旁担任护卫,陈潇也没有拒绝。

陈潇正在拿着一本书,从封皮扉页而观,赫然是一本前人剑谱,闻言,抬起清冷的眸子,问道:“什么事儿?”

什么潇潇,她和他有这么熟吗?

贾珩道:“过来,问伱个事儿。”

陈潇秀眉蹙了蹙,有些不想过去,但终究离座起身,来到近前,玉容如霜,轻声问道:“唤我做什么?”

贾珩温声道:“白莲教在扬州可有分舵?对扬州的事儿有没有了解。”

陈潇凝了凝眉,冷声道:“扬州的事儿,我怎么知道?”

贾珩看向少女,问道:“你不是说从扬州逃难到京城的?”

“你先前都说了,是我编的。”陈潇给贾珩翻了个白眼。

“你不编杭州,不编苏州,不编金陵,独独编着扬州,那么必有缘由。”贾珩目光闪了闪,道:“况且,你在白莲教中地位应该不低。”

“我早就说了,我只是一个小喽啰。”陈潇凝了凝眉,轻声说道。

“你既然想报仇,一个小喽啰,能拿什么报仇?”贾珩轻声说着,看向陈潇,倒是陈潇看的有些不自在。

“比如是什么老母、圣女一类的人物。”贾珩凝了凝眸,捕捉到少女微缩的瞳孔,暗道,难道还真是?

这不是他胡扯,因为最近曲朗递送而来的消息,白莲教的确存在圣女,什么无生老母,真空家乡的口号也挺响。

陈潇深深看了一眼少年,道:“胡说八道。”

这人管着锦衣府卫,许是查出了什么也不一定。

“果然是白莲教圣女。”贾珩目光深凝几许,低声道。

陈潇:“……”

贾珩道:“那你是不是应该帮我查查?”

单独靠锦衣府的密谍,效率肯定不如几家不同的情报来源更为真切,而白莲教为了造反,不定还有什么秘密途径。

陈潇冷睨了一眼对面的少年,问道:“凭什么?”

“你先前还让我帮你查,现在也算有来有回,投桃报李。”贾珩低声说着,伸手捏了捏少女雪腻的脸蛋儿。

陈潇轻哼一声,想要出手打掉,但却知打不过,而清冷玉颜上现着一抹浅浅晕红,低声道:“我帮你这一次,但有一个条件。”

她其实已经不需要他帮着查了。

贾珩道:“行,什么条件?”

“以后,别捏我的脸。”陈潇目光冷芒闪烁,一字一顿道。

贾珩默然片刻,轻声道:“好,那以后捏别的也行。”

“别的你也不能捏。”陈潇秀眉蹙起,冷眸凝视着贾珩,恼怒说道。

“这是两个条件罢?”贾珩温声道。

陈潇轻哼一声,心头一阵无语,她为什么和这人提及这个,都被他绕进去了,道:“等会我去帮你查查。”

贾珩道:“去罢。”

待陈潇离去,贾珩目光幽晦闪烁,方才倒也不算全无收获,起码知道了陈潇白莲圣女的身份。

念及此处,重又回到书案之后翻阅着资料,翻阅盐商的情报。

就在这时,晴雯扭着杨柳细腰,俏声道:“公子,喝口茶,该沐浴了吧。”

贾珩抬眸看向晴雯,温声说道:“等看会儿书,再沐浴也不迟。”

“大爷。”就在这时,就见一个高挑明丽的少女进得屋内,正是鸳鸯。

少女身形高挑,肌肤胜雪,稀疏空气刘海儿之下,眉眼见着几许妩媚的绮韵。

贾珩看向少女,近前,拉过鸳鸯的手,柔声问道:“你怎么过来了?”

鸳鸯被少年双手拥在怀里,一张带着几颗小雀斑的鸭蛋脸上见着羞怯,低声说道:“林姑娘说等会儿让你过去呢。”

贾珩与黛玉二人在船上时常有着下棋,至于和鸳鸯,则是得了空,就是腻在一起,恩爱缠绵了几回。

贾珩温声道:“等我沐浴换一身衣裳,这一路上挺累的。”

“那我与林姑娘说说。”鸳鸯轻声说道。

贾珩低声道:“让晴雯去罢,你服侍我沐浴。”

“哒…”正在准备茶盅的晴雯,气呼呼地放下茶盅,向着一旁而去。

鸳鸯闻言,娇躯酥软几分,看了一眼瑟缩在角落里,抱着手,委屈巴巴的晴雯,低声道:“大爷让晴雯侍奉就是了。

贾珩看了一眼晴雯,道:“让她多歇歇。”

晴雯:“???”

公子有了别的好丫鬟,现在洗澡都不用她了,动不动说她小,她哪里小了。

鸳鸯闻言,低声应了一声,不再说着其他,只是看着折身屋外的晴雯,心道,等回头给晴雯好生谈谈才是。

两人原是一个屋里出来的,伺候同一个人,现在只不过是又回到一个屋里,再伺候同一个人而已。

庭院之中,已是近傍晚时分,雨幕笼罩,贾珩刚刚沐浴过后,换过一身简素竹叶云纹青袍,面容朗逸,神清气爽。

这时候,随着袭人前往黛玉所在的屋里。

黛玉坐在厢房之中的书案后,显然少女也是沐浴过后,换了一身素织碧青绣花衣裙,手里还拿着一本书,聚精会神读着。

因为外间天气阴云密雨,暮色四合,几案上点起了蜡烛,烛火晕红,将少女娇小玲珑的身影投影在梅花花纹立柜中,柔和烛光扑打在少女的脸上,似乎脸颊上的绒毛细微可见。

贾珩进入厢房之中,看向神态宁静少女,静静而观,一时之间倒没有出声。

“珩大爷。”直到紫鹃低声唤了一声,

彼时,黛玉也抬起螓首,凝睇而望,看向那青衫直裰的少年,问道:“珩大哥,站在那里做什么。”

贾珩就近坐将下来,问道:“林妹妹宁静读书,几如画卷,倒不忍心打扰。”

黛玉如玉脸颊微红,星眸粲然闪烁,柔声道:“也没什么可打扰的,只是抓紧时间多读些书罢了。”

贾珩:“……”

这是林怼怼开始怼了吗?看来方才那一句话,被黛玉记在了心头,不过既然敢取笑黛玉,就不要怕黛玉回怼。

黛玉翻开书册的封皮,见着对面含笑不语的少年,柳眉星眼中不由氤氲起浅浅笑意,清声道:“珩大哥,不如帮我讲讲方才和爹爹说的话。”

贾珩看了一眼书,果是一本不知从哪寻来的《盐业史话》,轻声道:“其实倒也不复杂,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前世边防从军时候写检讨,也是这么开头。

等黛玉听完,那张俏丽玉颜上见着思索,感慨道:“不想竟有这等门道儿。”

贾珩默然片刻,看着黛玉的恬静玉颜,温煦道:“其实想和妹妹说一桩事儿。”

“怎么了,珩大哥?”黛玉诧异道。

贾珩开口道:“我在想带妹妹来扬州,是否有些草率了。”

“珩大哥…为何这么说?”黛玉星眸现出疑惑,抿了抿粉润樱唇,心头不明所以。

贾珩沉吟道:“一旦争斗起来,盐商以及相关人等会不会铤而走险?行刺杀阴祟手段?我觉得…他们可能已经在酝酿了。”

他做事从来谋而后动,现在还好,隐藏着真实意图,等到斗争一起,你都要拿刀动枪,抄家灭族,就别怪人家狗急跳墙,拼死一搏。

所以,他在先前见着扬州盐商之时,没有撒谎,这次来了还真是来整军的,整顿江北大营,然后领略一下扬州繁华。

而整顿江北大营,待整军进行过程中出现任何不顺利、不如意,顺势大举调拨河南之兵以整军名义大举南下。

至于盐务一切都在暗中进行,在开始尽量不主动激化矛盾,不争一时意气。

如像下象棋一样,瞒天过海,大军压境,猛然一看,已是死棋一盘。

如果不是一开始担心调拨骑军,架势太过骇人,把人吓的能润尽润,江南震怖,其实调兵而来最为保险。

但那时候,纵然扬州大街上的狗,都吓得不敢叫唤,知道他是过来提刀杀人的了。

其实,之前就有些犹豫,要不要带黛玉南下扬州,他自认拼着性命,也能够保护好黛玉,但随着时间过去,愈是放心不下,或许应该让黛玉留在神京,不让她冒着一丝风险才是。

不过,会好好补偿她的,以后,讲一辈子故事罢。

黛玉听着少年之言,芳心涌起涟漪,弯弯罥烟眉之下,一剪秋水的盈盈星眸现出担忧,问道:“如果这里有危险,珩大哥和爹爹呢?”

“为人臣者,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苟利国家社稷,岂避生死祸福?”贾珩默然片刻,沉声道。

“那珩…爹爹和珩大哥在这里都不怕,我也不怕。”黛玉说着,连忙将一个字压回嘴中,目光坚定,轻声说道。

如果爹爹和…出了什么事儿,她这辈子也了无生趣。

贾珩点了点头,心头一跳,珩爹爹?这个可不兴乱喊啊。

抚平心头的纷乱思绪,面色郑重说道:“妹妹放心,我不会让妹妹出什么事儿的,回头给你派一个护卫。”

他觉得陈潇就不错。

“珩大哥也要当心才是。”许是被贾珩的凝重语气吓到,黛玉星眸熠熠流波,面色担忧说道。

……

……

而贾珩在扬州盐院衙门与黛玉叙话之时,甄家所在的宅邸,正是烟雨蒙蒙,天地苍茫,整个庄园影影绰绰,秀丽典雅。

甄晴与甄雪也在与到访的甄璘叙话,两位王妃恍若并蒂双莲,娇艳欲滴。

与甄璘叙说过家中情况之后,甄璘眉头紧锁,轻声问道:“王妃,这永宁伯南下,老爷让我问着,京中可有什么风声不曾?”

甄晴柳叶细眉之下,凤眸眯了眯,轻声道:“朝廷要打仗,国库又没钱,就派了一个人过来南面找钱了,现在还在查案子,一时半会儿也没什么结果,回头等我见着父亲,再叙说这件事儿的底细。”

甄璘斟酌了下言辞,低声问道:“大老爷问究竟会查到哪一层?”

甄晴目光闪了闪,柔声道:“现在这些还说不了,要看那人的手段和魄力,等见过老太君之后,我会时刻盯着他的。”

按照那个混蛋的尿性,很有可能是严查穷究、上不封顶,但也不一定,说不得又是雷声大,雨点儿小?

甄璘点了点头,只是心头有些奇怪这语气,还有时刻盯着他,怎么有些不对劲。

不过,倒也没有什么起疑。

“我要不去见见永宁伯,先前也算有着交情。”甄璘迟疑了片刻,轻声说道。

甄晴这会儿也意识到方才的语气,道:“这时候过去,反而起疑,此人性如狐狼,再是被此人套出什么话来,反而不好。”

哪怕是她,每次见着那人都吃了不少苦头,遑论是自家族弟。

甄璘闻言,忙道:“那也好,等到了金陵,再作计较。”

甄雪低声道:“姐姐,休息一天,明日咱们坐船去金陵吧。”

甄晴笑了笑,清声道:“等淳儿在这歇息一会儿,先不急着,妹妹等会儿陪我去拜访一番水四叔如何?也不能过扬州,不去见见长辈,不然人家回头也该挑着咱们的礼了。”

水溶的族叔水裕,现为江北大营的节度使,统领三万兵马,这自然是甄晴的拉拢对象。

甄雪点了点头,虽猜测出自家姐姐的一些心思,但也不能避而不见,失了礼数。

……

……

而在扬州瘦西湖一条画舫中,丝竹管弦之音沿着朦胧雨丝飘远,而酥软柔腻的歌声则是向远处而去。

帷幔两及的观景台中,两淮都转运使刘盛藻,微微闭上眼眸,手中正拿着一个折扇,一下一下如小鸡啄米般,敲着手心,似沉浸在吴侬软语中。

这位盐运使,年岁五十多岁,细眉胖脸,面皮白净,养尊处优久了,带着一股富贵气派。

而看台之上正是依稀传来歌舞,其中一人隔着珠帘,正在唱曲,声音珠圆玉软,好似飞泉流玉。

下方两个浣花楼的歌姬,身段则如杨柳依依,吴侬软语,随着曲乐而翩翩起舞,轻薄纱裙,酥白肌肤,几是让人心头痒痒

陪着刘盛藻的运司判官钱好古,幕僚许运臣,以及几个清客相公陪同着说话解闷。

“大人,黄老爷过来了。”一个小厮从外间匆匆而来,在刘盛藻耳畔说着。

正在闭着眼眸,摇着脑袋晃动不停的刘盛藻,睁开眼眸,目中闪过一抹精光,道:“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啊,让他进来。”

永宁伯今日船至扬州的消息,他自然一清二楚,只是不想去打着照面,现在,京里传来的风声是说要查他的账簿,然后就派了这么一个狠茬儿来,宫里那位真是刻薄寡恩。

不多时,就见黄诚进来,向着刘盛藻拱手作揖,脸上堆起笑意,轻声说道:“刘大人,好雅兴。”

刘盛藻端起茶盅,吩咐着下人道:“给黄老爷看座。”

黄诚连忙道了一声谢,然后脸上堆着笑意,落座下来。

说来,黄诚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儿,前年还嫁给了刘盛藻做姨太太,但双方地位原就不对等。

刘盛藻笑了笑,说道:“黄老爷这个时候见着我,真是一点儿不避人啊。”

黄诚苦着脸,说道:“刘大人,扬州城如今是山雨欲来啊。”

“这雨一时半会儿还下不了,再说本官也不是没有带伞。”刘盛藻闻言,目光幽晦几分,笑了笑说道。

只要重华宫的太上皇在一日,两淮盐务就安生一日。

黄诚忧心忡忡道:“大人,也不知什么时候会不会瓢泼大雨。”

刘盛藻闻言,拍了拍手,顿时正在翩翩起舞的歌姬为之一停,而唱曲的歌姬也停了歌喉,徐徐退向两侧的帘幔。

“那人来了怎么说?”

“那人说此次南下是为整顿驻扎在扬州的江北大营,于盐务无涉,非其人职权。”黄诚面色凝重,开口道。

“这话你信?”刘盛藻端起盖碗茶,轻轻吹了下茶汤,饮了一口,道:“盐运司前不久才失了一场大火。”

黄诚沉吟道:“大人,这永宁伯是武勋,朝廷也没说让他南下巡查盐务,我们是不是疑神疑鬼,草木皆兵了?”

刘盛藻目光咄咄地看向黄诚,低声道:“整饬江北大营?朝廷为何不明发圣谕?军机处行文何在?不要人家说什么,你们就信什么。”

“永宁伯是军机大臣,整饬军务原是应有之权,如是他要整饬盐务,可其人与齐党不睦,如今齐党一位阁老就在金陵,他一个武勋也做不了什么吧?”黄诚面上现出苦思,不确定说着,低声道:“再说,听说他南下还带着林如海的女儿探亲,这也不像是大动干戈的模样。”

谁也不会想到贾珩会再造乾坤,重定经纬。

刘盛藻道:“他如今不是住在扬州盐院衙门?林如海是贾家的女婿,他是贾家的族长,两人就是一伙的,纵然不是南下查盐,也是帮忙来了。”

提及林如海,刘盛藻目光阴冷几分,这些年屡有龃龉,可以说弹劾他了好几次。

黄诚低声道:“这次过来,上午与其见了一面,倒也不像在河南那般酷烈,我等如临大敌……”

其实他想问问这位刘大人,宫里是不是有什么风声传来,究竟是怎么想的?这都牵涉到重华宫那位,应该会有个度。

其实,这恰恰是贾珩要的效果,总有人心存幻想,总有人骑墙观望。

“那就先看看,逢大事必先静气,先让他查,看能查出来个什么,只怕捅破了天,下了雹子,头一个砸着他。”刘盛藻目光闪了闪,端起茶盅,淡淡说道。

批验所内的文牍都被付之一炬,朝廷的申斥却迟迟不见下来,托人向宫里的娘娘打探消息,仍是杳无音讯,也不知在酝酿着什么雷霆,大不了,辞了这盐运使之职,学陶朱公范蠡,拥美泛舟江河。

黄诚面色凝重,点了点头道:“那先行走一步,再看一步了。”

道理很简单,贾珩再是威名在外,总不能人刚一来,抛弃万贯家财、挥金如土的生活,或者派遣死士刺杀来人,或者围攻盐院衙门,亡命天涯。

旋即,又说道:“后天,齐阁老就从金陵赶来,势必提及重复开中法一事,晋商插手进来就不好了,彼等于边粮就地军屯,更为便利,也可解边军运粮之厄。”

现在盐税收不上来,再加上历年边军粮秣采买所费国帑不知凡凡,执掌户部,曾因边军粮秣转运而费尽心机的齐昆,转而又打起了复开中法的主意。

这样盐引换粮,两难自解。

刘盛藻道:“此法自行以来,渐成恶政,勋贵多持盐引占窝,倒卖于商贾,以牟取暴利,还不如解送税银至盐院,捐输报效,来得实在。”

黄诚道:“我们也是这个意思。”

刘盛藻摆了摆手,道:“不听了,打道回府。”

说话间,也不顾黄诚起身相送,起得身来,在一众员僚下属的簇拥下向着外间而去。

刘府就在瘦西湖畔的一座庄园别墅之中,刘盛藻之子刘昌道,一身蜀锦圆领长袍,眼前蒙着一块儿红布,在人群中双手抓住,捉着迷藏,周围不时传来女人的嬉笑之声。

不多一会儿,刘昌道捉住一个姿容艳丽,笑意嫣然女子,笑道:“可让少爷捉住了不是,今晚你就要陪着本公子。”

就在这时,一个小厮上气不接下气地从外间小跑而来,低声道:“少爷,打听清楚了。”

“怎么说?”听到熟悉的声音,刘昌道一下子解开眼前的布条,连忙问道。

小厮低声道:“公子,是柳家的姑娘,他们家就在铜马桥胡同。”

原本是前日,刘昌道在扬州大街游玩之时,见得一个抱着小孩儿的女子,荆钗布裙,丽质天成,生的丰润可人,然后,刘昌道就让小厮打听那女子家宅何处。

“但这人已嫁为人妇,说来也巧,就在盐场为盐吏。”

“废话,带着小孩儿,能没有嫁为人妇?”刘昌道嘿嘿一笑,道:“再说,本公子就喜欢有人妇,盐场的盐吏,倒是巧了。

相比刘盛藻一大把年纪喜欢小姑娘,这位年仅二十的刘昌道,只对他人妻子感兴趣,在扬州城中欺男霸女,无恶不作。

当然,刘盛藻每每都能为刘昌道摆平,或是威逼、或是利诱,因为没有苦主状告,扬州官面上也不会穷追不舍。

这也是先前林如海提及刘家人时,言其跋扈难制的缘由,听到不少恶迹。

“老爷这几天说,最近扬州地面不太平,公子还是小心为上。”小厮低声说道。

刘昌道笑了笑,不以为意道:“能有什么不太平?不就是那位劳什子永宁伯过境的,这弄得子牙在此,诸神退位一样,当年太上皇南巡时候,也没见这么个草木皆兵。”

小厮闻言,情知刘昌道说一不二对的公子哥脾气,也不敢再多劝,唯恐吃了鞭子。

夜色笼罩,雨幕渐密,街道之上已稀稀落落亮起灯火,偶尔有马车驶入紧密的雨水中,在青石板路上溅起一道道水痕。

扬州一家挂着黑油漆木匾额的客栈中,一灯如豆,身形高大、雄壮的汉子,立身在轩窗之前,在轩窗垂挂的雨帘中,隔着昏沉晦暗的天色,眺望着盐院衙门方向的通明灯火。

多铎眉头紧皱,脸上见着狠色。

不多时,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压低的声音响起,“主子,已经打听清楚了,那人就住在盐院衙门,身边儿还带着扬州巡盐御史林如海的女儿,身边儿带了一些锦衣府卫,数目不知。”

这位十王,从来是敢想敢干,行动力爆棚,既然觉得贾珩是个威胁,那就准备寻机会除掉贾珩,甚至不惜一切代价。

多铎问道:“有机会下手不能?”

“府卫带的不少,想要行刺,只怕不太容易。”那大汉低声说道。

多铎道:“让邓飚派人先盯着,摸清出入、扈从的情形。”

“主子,如是盯得紧了,汉狗的锦衣说不得会发现,再说那永宁伯听说颇有勇武,只怕不容易刺杀。”就在这时,大汉身后的一个眉眼清秀的青年人,凑近说道。

如是贾雨村在此,当会认出,这正是当年葫芦庙里的那小沙弥,也是后来金陵府的门子!

这位门子,被贾雨村断了葫芦案之后,找了个由头,流配到北境服徭役,而后与一位唤作邓飚的囚犯,趁着李瓒督北整饬边镇兵马,边镇将校惶然,看守空虚之时,逃亡至女真境内,后来成为汉军旗中人。

因为心思机敏,会出主意,随着邓飚慢慢就到了多铎身旁听用。

“扬州城里鱼龙混杂,不知道多少人盯着这位永宁伯,他发现了又能如何,总不能都抓捕。”多铎低声道。

这时门子道:“主子,小的以为,不一定冲着本人刺杀,如是捉住他的亲眷,再行要挟也是一样。”

多铎问道:“什么亲眷?”

门子面色凛然,心头涌起阵阵狠辣,说道:“那林家之女听说钟灵毓秀,王爷不如派人劫持了那林家之女,再要挟那永宁伯。”

因为贾雨村曾为黛玉的老师,而后得以走通林如海的门路而行起复,门子自然也就留了意。

对贾雨村的忘恩负义、恩将仇报之举,门子可谓恨之入骨,自然恨屋及乌,将林家的那个小姐也恨在心里。

现在,门子还不知贾雨村已经在齐王身边儿为幕僚。

多铎瞥了一眼门子,皱眉道:“这等少年英雄人物,岂会注重旁人之女死活,如是虚以委蛇,调兵包围我等,我等就算侥幸脱身,也会引起警觉,再无机会,你我身处敌境,不能这般胡来。”

他要的是万无一失地弄死这个少年,不给他成长的机会!

否则这等对练兵打仗有着天赋的少年,老于行伍之后,打仗的手段会越来越老辣,越来越难对付。

因为……他就是这么走过来的。

在草原和女真观念之中,女人几如衣服,以己度人,妄图劫持家眷以为人质,迫使当事人自投罗网,几无成功先例。

而史上这位被乾隆称为“开国诸王战功之最”的十王多铎,原就是狡诈难缠的人物,在屠城扬州之后,为了收拢江南人心,不强行胡服易辫,尊崇死节的史可法,并拜谒明孝陵,可以说心思机敏,能屈能伸。

以亲眷要挟宰执重臣,青史之上有成功的吗?这不是武侠小说,也不是异能都市,黄毛逞够手足之欲,苦主才怒血上涌地赶来,爆种反杀。

刘邦,曹操,铁木真……有被要挟的吗?既然明知要挟不了谁,将有可能唯一一次的刺杀机会浪费掉,除了无脑泄愤,没有任何意义。

门子见此,面色悻悻然,不敢再行建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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