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罪责(中)

莱州地方豪强势家的抵抗,比预想中更弱。

骆和尚等三路人马,最后也没能横扫莱州。他们出发的第一天尚有厮杀,次一日所到之处,传檄而定。

此前郭宁和移剌楚材推测,说莱州这里的局面,不至于动刀兵。结果确实没有,骆和尚等人的军事行动,以激烈程度来说,就只是武装游行罢了。

到第三日里,当徐汝贤死于掖县城里的消息被四处传扬,甚至还有些庄园、村寨自家暴动,将他们原有的首领杀了,转而遣人向骆和尚等部输诚。以至于骆和尚等人驻军不动,便能将他们的任务完成的七七八八。

海仓镇屯堡。

傔从进来,奉上军报。

郭宁略略翻过,又拿了徐瑨和阿鲁罕整理出的清单对照,看两眼,持笔涂抹几个名字,再看两眼,再涂抹几个名字。

从昨日开始,这份清单就被不断地涂抹,到现在已经黑黑的一片。剩下未被涂抹的,不超过四成。而这四成,已经都争先恐后地投降了。

骆和尚等人这么快速地完成了任务,郭宁自然是满意的,但他却也没什么愉快的情绪。

他搁下笔,对移剌楚材道:“纯化镇那边聚集的私盐贩子,大都望风而降。倒是荒滩里头屯垦的穷苦流民,有几个硬骨头。那几人收拢溃散部众,约莫三五百人逃往登州去了。骆和尚觉得,彼辈是好汉,所以没有追击。”

移剌楚材微微颔首。

过了一会儿,郭宁又道:“沽水两岸,有把鲁古必剌猛安占据的许多田地。在那一片的女真人,隶属于什母温山和吾改必剌两个谋克,大都豪富,占田有一家一口至三十顷的,而且过往挟势横恣,民怨极大。这几日里,地方上的汉儿多乘乱哄起而攻,这两三日内,屠戮甚多。”

这两个谋克的情况,阿鲁罕专门交待得清楚。能让他这个女真人都愤愤不已,可见这两个谋克行事过份到了什么程度。

不过,无论这两个谋克,还是其它一些,郭宁都没有专门派人去打,毕竟是在大金的治下,有些事不适合大规模的去做,鼓动下百姓就可以了,结果是一样的。

移剌楚材笔下不停,沉声道:“节帅,乱个两三天就差不多了。那两个谋克的勃极烈,现在还在海仓镇里奉承呢。日后咱们自然裁撤这些猛安谋克,重新分配田亩,眼下,地方上却不能一直乱着。”

“有理。”郭宁扯过张纸,写了几句,盖上印,让傔从立即带给驻兵那一带的韩煊。

他将写着人名的清单卷起,放回原处,转而摊开另一摞文书,将傔从此次带来的单子叠放在上头。

“从青柳寨那里,也搜罗出大量的资财。有一些粮食,少量甲胄军械,大部分,和其他各家抄出的物资一般,都是金珠绸缎和各种珍玩。这些势家豪强骄纵奢侈如此,实在是我没想到的。”

郭宁拍了拍厚厚的文书,拿给移剌楚材去看:“我本以为,这一类的清单能有十份,结果,两三天里,收到了不下五十份,每一份都密密麻麻,几张纸记不下。”

移剌楚材翻了翻,叹了口气。

前日里,骆和尚等人是把缴获的金珠财货运回海仓镇的,只一天,就运来十几二十大车,丰厚无比,看着就让人心动神摇。后来因为缴获太多,所以才改为暂时封存,日后慢慢清理。

“这也难免……”他道:“彼辈总是自以为是反贼,其实,他们只是贼,他们所图的,不是大事,而唯有富贵。”

郭宁怔了怔,笑了起来:“果然如此,反贼和贼,是不一样的。”

徐汝贤这个名字,在莱州算是响当当的。他手下的许多人物,早前或者与宋人打过仗,或者造过反,曾经都是威猛强悍的角色。

他们藉着灾荒乱年而起,曾经闹出过声势,闯荡出场面,但他们的战斗并没有结果,就结束了。在莱州境内,贫苦人依然活不下去,依然受人欺压,而女真人也依然聚敛,依然压榨汉儿。

反倒是徐汝贤他们自己,闹腾了一阵子,从朝廷手里得了官位,从地方上攫取了利益,然后就满意了,懈怠了,堕落了。

于是“反贼”就成了“贼”。

此后这些年,他们一手挟裹着绝望的百姓,一手与朝廷胥吏勾勾搭搭,虽说一副随时造反的势头唬人,其实所想的,仅仅是从乱局中谋取更多的利益。

他们在地方上的威势,也仅仅是攫取利益的工具罢了。

但这种威势,其实虚弱异常。

郭宁真以强兵猛将一压,便发现他们的威猛强悍,都是摆出的样子,实际上,他们早就成了地方上的富家翁,或者寻常的土豪,成了当年他们起兵造反时,最痛恨的那种人。

可笑的是,郭宁知道,他自己乃是个大反贼。

而这些人投降得愈快,愈是积极地向郭宁输诚,只让郭宁愈发确定,这样的人,根本成不了事。

不仅他们自己成不了事,依靠他们的人,也成不了事。

“不知杨安儿麾下,如徐汝贤这样的人多不多……”郭宁慢慢地道:“我在莱州,却不需要这样的人。”

“节帅的意思是?”

“那个叫张汝辑的,杀了徐汝贤,以此来向我请功,无非是操弄断尾求生的把戏,赌我不会滥杀。那些豪强势家一看局面不对,纷纷俯首请降,也是在赌。”

郭宁起身站到帐门处,眺望外头往来忙碌的百姓,和初见规模的道路、营垒、戍台。

这些人,已经降了,再要杀,那肯定不行。

杀降这种事,在征服过程中做,可以用来展现威风强横,可以用来威胁敌人。但在征服告一段落以后做,却徒然对外示以残暴,只能恶化自家的名声,给日后增添麻烦。

郭宁的恶虎之名,已经够凶横的了。莱州是他的地盘,在自家地盘上,还是应该讲究些仁义名声,才好凝聚人心。

“而且,他们赌的,不止是我要建立名声,也在赌莱州的局势。蒙古大军须臾将至,而各地民变又恍如箭在弦上,他们相信,我这个节度使,一定会力求稳定。而只要稳定一阵子,这些人凭着地方根基,迟早又会回到原来的位置上……那无非是个时间问题。”

说到这里,郭宁冷笑了几声。

未来的局势会如何,郭宁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也深知自己会面对多么艰难的局面。

但是,站在一个武人的立场,他相信只有最坚韧、最可靠的军队才能对抗强敌,而临时纠合起的弱兵声势再大,只会送死和添乱。

在他看来,愿意把每一滴血、每一份力气都用于杀敌的战士再少,也胜过那些摇旗呐喊、锦上添花,而关键时刻立即动摇之人。

郭宁下定了决心:“这些人,一个都不能用!而且,得有个办法,把他们控制起来,让他们脱离地方!”

移剌楚材立即道:“此易事尔。”

“怎么做?”

“他们所依靠的,无非自身在乡里的名望和手下的私兵、掌控的田亩。节帅不妨备厚禄,将他们俱都礼聘为通事,令他们常驻在节度使府,以备咨问;再将他们的私兵,全都抽调出来。编入镇防军,拆散重组,异地屯田。”

“可以。”郭宁颔首:“晋卿你去安排。”

三言两语,便将张汝辑等人的未来决定了,移剌楚材又道:

“既如此,是不是要把海仓镇这里的地方官吏,都放回去?地方上的施政,总要有人去做。”

郭宁摇头:“这些人也不能放回去。晋卿,地方上的事情,我忽然有个新的想法……”

(本章完)

第174章 罪责(下)

一个人在政治上的立场,很难背离他的出身。

比如移剌楚材,他是高门贵胄出身,世代显宦,自幼往来交游的,全都是官员子弟。所以,哪怕他对朝廷失望了,而决意另起炉灶,可是在他眼里,官员们比地方势家豪强还是靠谱些,郭宁既然处置了势家,他第一反应,便是要用那些官吏。

而郭宁不同。

自幼以来的戍边生涯,给他留下了深深的烙印。

他见多了昏聩的官儿、贪婪的豪右,见多了这些人办砸过多少事,给前线的将士们拖过多少次后腿。

最终在天崩地裂般的失败中,这些人固然被蒙古人肆意屠戮,如杀鸡犬,可被他们坑害的将士们战死的数量,又岂止是千倍万倍呢?

这样的经历,就像是往身上刀砍斧凿,留下难以愈合的瘢痕。使他缺乏安全感,使他真正愿意相信的,始终都是身边共同经历过厮杀的伙伴,是能够一起上战场、交托彼此性命的将士们。

郭宁并不轻视官员和豪强势家的力量,也并没打算把他们斩尽杀绝。

他很清楚,一支军队再强,如果没有地方的支撑,那一定会失败。这就像是长枪长矛,看起来杀敌的,是锋利的枪尖,但如果没有枪杆用以发力,那就成了匕首,在沙场上派不得大用处。

问题是,地方上的支撑,不能通过,至少,不能完全通过官员和豪强势家来实现。这无关于他们是女真人还是汉儿,是因为无论官员还是豪强势家,都已经习惯了攫取利益,而他们攫取利益的过程并不依赖郭宁。

所以他们天然就容易动摇,至少,站在郭宁的角度,觉得他们容易动摇。

官员们前一天还没动静,后一天就奔到海仓镇来奉承;张汝辑前一天还是徐汝贤的好兄弟,后一天就用木匣子装了徐汝贤的脑袋来投降……这样的操作,也确实算不得铁骨铮铮。

官员不可用,豪强势家不可用,那么,可用的是谁?

就在这时候,郭宁忽然冒出了一个新想法。

但这个想法,好像太过粗略了,他脑海里灵光闪现,却不知该怎么用言语表达清楚。

他捋着胡髭,迟疑了一会儿。

待要言语,外头又有傔从奔入:“节帅,有使者求见。”

“哪里来的使者?”

“据他说,乃是山东东路统军使,益都兵马都总管完颜撒剌的部下。”

又来?

却不知这次来,又带来完颜撒剌的什么新想法?

老实说,郭宁没把完颜撒剌放在眼里。此前他在海仓镇徒然兵一千,粮食见底,犹自杀了奥屯忠孝以示威。此刻聚兵数千,又眼看着将要平定整个莱州,完颜撒剌再遣人来,无论他有什么想法,郭宁都有应对的办法。

正想着,移剌楚材问:“来了多少人马?”

傔从禀道:“使者一人,从者十余骑。像是有急事,长途疾驰而来,马匹和人都疲累异常。”

嗯?这么少?有些古怪,难道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郭宁哈哈笑了两声,看了看移剌楚材,转回落座:“有请!”

须臾间,外界脚步声响,使者风尘仆仆,匆匆入来。

看他的脸色,不是很好,眼睛里也满是血丝。约莫是在辕门口见着了奥屯忠孝的脑袋,但却忍住了不快,行礼如仪。

通报姓名才知,此人不是朝廷的高官,而是完颜撒剌的亲信私人,曾当过近侍十人长,现为参议的完颜粘古。

郭宁一手支着案几,盯着完颜粘古,似笑非笑:“参议此来,有何见教。”

完颜粘古应声道:“此前山东东路按察使奥屯忠孝自告奋勇,出面巡视莱州,结果离了益都不久便不知所踪。此事非同小可,我家统军使令我前来查问。”

“哦?按察使失踪了?竟有此事?”郭宁作吃惊模样:“我竟全然不知!莫非是盗贼猖獗,害了奥屯老大人?”

完颜粘古的整张脸都发白,也不知是被气的,还是被吓的:“郭节度,是哪里的盗贼猖獗,你敢说你不知?”

“确实不知。”

完颜粘古咬牙问道:“然则,那辕门处挂的首级,难道是假的吗?郭节度,你当我是瞎的,还是当完颜统军使是傻的?”

“辕门处的首级?”

郭宁满脸茫然,转而去问移剌楚材:“辕门处,何时挂了首级?”

移剌楚材起身行礼,恭谨禀报:“节帅,伱忘了。前几日里,咱们抓捕了一批本地的盗匪,杀了头,挂在了辕门外示威。却不曾想,盗匪里竟有粘古参议的熟人,以至于粘古参议看得心情激荡,胡言乱语。”

这么轻易就反咬一口了吗?

完颜粘古一口气憋着,只觉得胸口生疼,额头的血管也乱跳。他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又听郭宁冷笑道:

“正是这个道理。参议,你小心些,若再胡言乱语,完颜统军使就得另派使者。而新的使者,在辕门处看到的熟人就会多一个了。”

完颜粘古长长地吐了口气。

他垂首半晌,沉声道:“那么,奥屯按察使就是在去往莱州的路上,被盗贼杀了。这盗贼是哪一位,劳烦郭节度抓捕,咱们总得给朝廷一个交待。”

“那是自然,已经抓了,还砍了脑袋。”郭宁正色道:“好教参议得知,杀死按察使的,便是莱州这里勾结杨安儿的巨寇徐汝贤。我这里,几日来都忙于清剿,已经初见成效。待到诸事底定,自然会向朝廷上表说知。”

刚才还不知道呢,现在真凶都被定下了,还砍了脑袋。

想起奥屯忠孝自告奋勇从益都出发,去威慑郭宁的场景,完颜粘古只觉得不值。

而郭宁还在问:“这个结果,参议,你满意么?可有什么疑问?”

若有疑问,就把脑袋挂在辕门的杆子上么?完颜粘古苦笑两声,从袖子里取出文书:

“原来是反贼杨安儿的同伙……郭节度既这么说了,那还能有什么疑问?不瞒郭节度,我家统军使这里,也刚杀了几个人。”

郭宁脸色不变,按着桌面的手掌却稍稍一紧:“什么人?”

“据说,便是这个徐汝贤的同伙。这徐汝贤此前在统军使和郭节度两边煽动,想要激起两家冲突。所幸我家统军使明察秋毫,已经将他们都杀了。另外,郭节度派在益都的使者杨诚之,一切都好。随时可以回返莱州。”

“原来如此。”郭宁往后一仰:“这样说来,这徐汝贤真是罪大恶极。”

“是,我家统军使也觉得,此人罪责深重,定须严惩。”

“好,好。”郭宁转向移剌楚材:“统军使的意思,便是我的意思,还请晋卿协同着,把整件事情前后都办妥当。”

移剌楚材点了点头,转而问道:“粘古参议,完颜统军使遣你来,究竟有什么事?你不妨直说吧,这中军帐里,没有外人。如此时局,咱们两家也不必反复纠缠于一个死人。”

完颜粘古叹了口气。

随着这口气,他整个人都明显地虚脱下来,适才竭力撑起的气势全都没了。

他掏了掏袖子,又拿出一份文书。

这文书被反复折叠过,有些损坏了,外侧有些黑红色的痕迹。郭宁看得清楚,那是血迹。

“这是何物?”

“前线最新军报。”

“前线?哪里的前线?”

“济南府。”

完颜粘古把军报递给迎上来的倪一:“郭节度,你看一看吧。昨日申时,济南府遭蒙古军攻陷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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