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9.第266章 鱼羹

第266章 鱼羹

三月十八,赵官家正式在文德殿召见金国使臣乌林答赞谟,公相吕好问以下,四位相公、六位尚书、九卿、御史台中丞以下诸御史、诸学士舍人、诸判直院监,都省、枢密院、御营诸直属要害官吏,御营中军左右都统、临东京城诸统制官,皆列于殿中相侯。

完全可以说,宋廷为了区区一个金国使节,摆出了一副尽可能的郑重其事姿态。

然而,这副姿态并未让金国使臣乌林答贊谟感觉受到了什么礼遇……恰恰相反,从接到鸿胪寺的知会以后,这个老道的外交家就意识到自己此番出使十之八九要到此结束了。

原因很简单,如果赵宋官家真的有什么议和的心思,一定会让都省、枢密院、礼部、鸿胪寺这些人从头到尾细细讨论,然后在正式召见前便反复讨论以拟定相关条款,甚至会对殿上礼仪、相关文书格式斤斤计较的。

而眼下如此迅速且正式的召见,那基本上就只有当面一会,然后赶人这一条路了。

不过,话又得说回来,乌林答贊谟本身作为金国重臣,如何不晓得金国高层的真正心态,又如何不知道自己此行的任务是什么?

所以,此人只是感慨,却并不觉得为难。

双方见面,不知道是不是去年战事的影响,乌林答贊谟并没有在礼节上闹什么幺蛾子,直接依着君臣之礼做了问候,而双方见礼完毕,接下来的交谈却是直接至极。

“粘罕是什么条件?”赵玖面无表情,开门见山。

“国论勃极烈领都元帅(粘罕)奉国主(吴乞买)命暂统国政、军事,外臣动身之前确有言语交代,说是两国交战日久,死伤累累,而上天有好生之德……”

“你直接说条件便可。”赵玖面色不变,直接打断了对方。

“并无条件。”乌林答贊谟立在殿中昂首相对。“国论勃极烈领都元帅的意思是,尧山一战,虽确有胜负,但说到根子上,不过是大宋守住了关中而已,而大金强、大宋弱的局势依然没有动摇……这种时候,大金愿意无条件谈和,便已经是一番恩德了。”

五名宰执各自面色严峻,而周围文武,一时耸动,许多人都按捺不住,准备出列驳斥。

“说得好。”就在这时,御座上的年轻官家却是主动颔首。“此时金强宋弱,朕颇以为然……你来当面说这句话,也好让一些还沉在尧山战中的年轻臣僚清醒一下。只是乌林答……你是姓乌林答吧?”

“是。”乌林答赞谟怔了一下,方才俯首相对。“外臣是女真乌林答氏出身。”

“乌林答卿……你所言强弱二字,朕是深以为然的,但这种事情是以强弱来分辨的吗?眼下金国再强,难道有四年前强吗?朕这边再弱,难道有四年前弱吗?”赵玖继续冷静相对,殊无表情。“四年前朕都不愿意和,如今为何反而要与你们议和?”

乌林答贊谟一时蹙眉:“那陛下以为何时可和呢?两个万里大国,总不能就这么一辈子打下去吧?”

“想要和也简单,燕山为界,金对宋称臣,交还汴梁掠夺一应人口、金银,杀粘罕、兀术、挞懒、希尹、活女、银术可、拔离速七人以示诚意……如此,自然可和。”赵玖不紧不慢言道。“女真是辽地本土民族,大家说到底都是兄弟民族嘛,一衣带水的,高层的战争罪清理一下,朕还是愿意接受你们的。”

殿中安静了足足四五息的时间,莫说乌林答贊谟,便是宋廷这边都有些恍惚,唯独几名跟随这位官家日久的重臣,瞥了眼这位官家的神色,却是心下惊惶,面上严肃之色愈重。

“陛下莫要开玩笑……”乌林答贊谟强压怒气相对。“大金敬重陛下砥砺四载的功业,所以才来言和,而陛下所对,却不是一国之主的正经言语。”

“这正是正经言语。”赵玖依旧面色不变。“这是朕的本意。”

“那只能说,陛下在白日做梦了!”乌林答贊谟当即抗辩。

“正是白日做梦。”赵玖依然不急不气,不怒不喜。“只不过,想当日你初来此殿,若是将彼时粘罕意图南下攻略汴京的心思给说出来,怕是彼时满殿大宋文武,也都觉得粘罕在白日做梦……但粘罕这梦不是成真了吗?那你凭什么说朕白日所做之梦不能成真呢?”

“陛下。”乌林答贊谟叹了口气,严肃相对。“此番议和,大金确系有诚意的,便是一时不能成,又何必一定要将言语逼到这份上呢?”

“乌林答卿此言可见诚恳之态。”赵玖若有所思。“朕也大概懂你的意思……你是想说,靖康后四五载纠缠不休,尧山战后,金国虽然军事依然占优,但也日渐衰损,金国上头那些人也意识到这么战下去豪无益处,所以确系有议和之态。而眼下掌权的粘罕虽然也是个心里清楚的,但因为西路军战败和吴乞买中风一事,却是不能轻易示弱,只能订个无条件停战一般的合约,以避免今年秋后要不要出兵的尴尬。而时势易转,或是粘罕稳定了局势,或是兀术兄弟还有吴乞买、挞懒谁又夺回了权,届时说不得就能有实际好处的和约了,是这意思吗?”

乌林答贊谟是粘罕家臣出身,如何会答这种问题?只是肃立束手不语。

“乌林答卿。”赵玖终于也喟然起来。“朕再问你,你当日奉粘罕之命来此处做海上之盟,与王黼议论如何分割辽国边界时,是不是也这般诚恳?”

乌林答贊谟终于动容,却偏偏无言以对。而周围文武,也多有失色。

“朕以为,彼时你与王黼都是极为诚恳的,但粘罕窥破了大宋表面上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内里却虚弱不堪后,不还是果断南下了吗?”赵玖一声轻叹,便收起多余表情,继续平静叙述。“所以,你今日再诚恳,又有什么用处呢?”

“陛下若是这般说,外臣也无话可说了。”乌林答贊谟也觉得无趣。“外臣将大金国的条件带过来,官家替大宋开了新条件,如此悬殊,怕是不用外臣回去汇报……当然,外臣也不敢拿那个条件回去汇报……依着外臣言语,不如直接断言,此番议和算是不成了吧?!”

“大约如此吧。”赵玖点头认可。

“那外臣便请告辞。”乌林答贊谟拱手行礼,却忍不住多言了一句。“但有一言,临行前不吐不快……”

“无妨。”

“当日宋金之间,是大宋毁约在前!”

“朕知道。”赵玖点头应声。“当日确系是大宋毁约在前,偏偏毁约的还是更懦弱无能的那边……所以,太上道君皇帝算是自取其辱!”

满朝文武根本来不及反应,便目瞪口呆起来。

而接下来,赵玖却是不慌不忙,依旧不给任何人开口的机会:“但朕今日主战,却跟彼时郭药师、张觉这些人无关,也与太上道君皇帝无关……朕孜孜念念,只是靖康以来各地血流成河,怨仇难解罢了。”

乌林答贊谟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也没法说了。

“朕这里有本书,算是稍微记下了朕与你们女真人的小部分仇怨……你拿回去交差。”赵玖说着,旁边全副武装的杨沂中直接便捧着一物自侧门走上殿来。“就是这本,乃是连夜新抄录的《东京梦华录》了,乌林答卿回去路上慢慢看。”

乌林答贊谟怔了一怔,只是茫然接过那本书来,而赵鼎以下,无论官职高低,原本几度欲作言语的臣僚,此时也都低头不语……乌林答贊谟不知道《东京梦华录》写的是什么,但官家之前几日行径摆在那里,此书流传极广,稍微有心的重臣早就知道其中内容了。

而但凡知道其中内容,便也明白这位官家的意思了——想议和,还我一个书中那般热闹的东京城来!

“事到如今,朕也有最后一句话问你。”将书送出去以后,赵玖一身大红袍端坐御座之上不动,却是终于有了一丝生动表情。“你给朕说实话,吴乞买真的是中风了吗?”

乌林答贊谟一时气急,但只能捧着书正色应声:“好教陛下知道,也劳烦陛下忧虑……我家国主确系是春日间出去跑马,喝多了酒,然后中了风。”

“知道了,走吧!”赵玖听完,不做应答,直接抬手催促。

饶是乌林答贊谟早对今日相见结果有所预料,但上来一炷香时间不到便出去,也是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俯首一礼,便直接趋步退出这文德大殿了。

而人一走,殿中却不免轰然起来,毕竟,刚刚赵官家的话有一部分着实过分了!但偏偏一本《东京梦华录》在那里压着,谁也不敢挑头,生怕被这位官家用几百个菜名给糊脸上,然后还稀里糊涂贬了官。

轰然之中,身为百官之长的几位宰执,还有一些头面重臣,却又各自面色严峻,根本无人动弹与言语……无他,这些人不光是要担忧被几百个菜名糊脸的问题,他们追随这位官家日久,却是晓得对方脾气,那里还不知道今日事还没完呢?

“朕原本还想直接当着那金国使臣的面报一报菜名的。”

渐渐安静下来的大殿上,赵玖望着满殿文武重臣,却是不禁失笑。“但想了想,未免掉份子,人家女真人如何在乎你这辈子再吃不上什么东西,继而生怨?倒是诸卿,有心思的不妨回去买一本《东京梦华录》,然后对着这本书,看看朕到底为何不愿与金人议和……朕之前数日,按图索骥,发现这书中记录的大略分类市场都算有所恢复,可一涉及到有招牌有特色的点名店家,十家店中能存一家就了不得了,好几百种菜,朕都不知道什么滋味也就找不到了,也是对金人起了怨气,所以刚刚便把乌林答贊谟给撵走了。”

这话说得明白至极,便是王德这种粗人都彻底会意。

“后来呢,几个内侍看我不开心,就想哄我,就说这《东京梦华录》里的吃食也不齐全,而他们在东京呆的久,知道的老字号也挺多,就自告奋勇替朕去找其余老字号。”赵官家一身大红袍,继续喋喋不休。“结果找了好几日,只找到一家做鱼羹的宋五嫂。结果呢,这宋五嫂的宅邸店面早在宗忠武收复东京前便被乱兵烧了,回来后根本盖不起宅子,只能一把年纪夫妻俩挑担去卖……朕昨日见了那家大嫂,先是掏钱给她在马行街那里买了个店面,然后又告诉她,以后朕后宫鱼塘里的鱼出塘了,先给她家供给,到时候你们也不妨去照顾下生意……只能说啊,《东京梦华录》,这名字就起的极好,最起码这作者是知道往事如梦,被金人糟蹋了一轮,乃是一去不能回的!”

赵官家言辞从容,面色和蔼,下方文武却只是心下慌张。

毕竟,言至此处,众人如何不懂赵官家言语所指?而且这些官员,哪个不是经历过靖康前的东京城的,慌乱之后,不少人却又黯然起来。

而等了片刻,见到官家听了大段讲说,倒是吕好问叹了口气,然后就率百官出列,聚集到大殿之中,拱手请罪。

“跟你们有什么关系?还不是二圣荒废朝政,六贼乱国所致?”赵玖冷不丁的又将话题扯到了二圣身上。

而这下子,刚刚努力让自己无视掉之前‘自取其辱’那句话的一些忠谨大臣,却是再难忍耐,便要即刻言语。

但赵玖似乎早有所料,却是没有让这些人平礼,而是忽然抬手下令,说了个突兀之语:“关门!”

闻得君令,门前早有准备的刘晏即刻率数十名甲士将正殿大门关上,非只如此,左右侧门,些许侧窗,也被一并关上……虽是上午时分,但偌大宫殿被尽数关上门窗,内中又无烛火,光线登时暗淡起来,只能望见黑洞洞人影罢了。

而聚集在大殿正中间的文武,一时悚然慌乱,却又不敢轻动。

“官家!”黑暗之中,几名宰执几乎是一起出声质询。

“不要慌张,朕一直有一件事想与诸卿坦诚以对,但又知道,有些话是不能当面说的,真说了,君臣之间便无转圜余地了。”称不上黑灯瞎火,却也暗淡一片的光线下,御座上的赵玖认真扬声言道。“现在,朕想仿效楚庄王绝缨故事,与诸卿做个分晓……你们先集体往后退几步,就在殿中间打乱次序。”

殿中群臣队列里明显出现了动摇和迟疑,但在最前面几名沉默下来的宰执的带领下,还是依照君令集体后退,并打乱了官阶次序。

“停下吧!”赵玖适时再言。“这种时候,咱们就不要计较小节了,只说一件大事……你们中真心觉得可以无条件议和的,现在低着头往左边去,觉得不可以议和的向右边,但不许留在中间……朕只看个数量,绝不分辨。”

众臣本能抬头去看御座上身影,果然只有个大概身形,也是心中震动。

而片刻之后,居然真有一人,往左边去了,剩下的人则在稍显迟疑后,呼啦啦向右边去了。

“朕知道了,回来吧!”赵玖稍等片刻,主动再道。

而那人也果然直接低头转回队列之中。

“若是金人许诺交还陕北、京东,将黄河这边的土地尽数归还,以此议和……觉得可以答应的,向左去。”

这一次,迟疑和骚动的规模更大,而很快,在之前那人的带头下,却是直接去了四分之一人到了左边,四分之三的人去了右边的样子。

对此,赵官家并未有什么多余反应,只是立即让人再回来,然后再言:“若是金人许诺交还二圣与汴梁俘虏权贵妇女子弟,觉得可以以此议和的,再向左。”

骚动明显更大了,而很快,不用一开始那人带头了,就直接完成了分野……左边三分之一,右边三分之二的样子。

换言之,以这个条件同意议和的,居然比交还土地为条件议和的还要多些。

御座中的赵玖也稍微陷入到了沉默之中……很显然,他还是低估了孝悌二字对儒臣的影响,最后,这位官家竟然隔了数息才让这些明显不安起来的群臣一起回来。

“最后一次,金人可能的最大退让,也就是交还二圣等俘虏,交割京东、陕北与河外三州,将刘豫、折可求送归处置,双方名义平等,以此议和……谁觉得可以接受?”

这一次,因为前三次已经熟稔的缘故,许多人根本没有迟疑心态,便直接分野……两边数量居然差不多。

赵玖再度陷入沉默之中……不是惊异,而是感慨。感慨官僚集团不自觉的那种求稳、求平的心态,以及不自觉的保守化的趋势。

赵玖很清楚,如果打开门,亮着光,这些人十之八九都会选择‘不和’,也就是跟他这个官家立场保持一致。便是少数敢于公开选择‘可以议和’的,他亲自去做工作,也多半会被说服,最起码会愿意保持沉默。

换句话说,眼前这个集体,他随便揪出来一个,都没有任何问题,都是出色的‘官家心腹重臣’,但实际上、内里中,这个集体却在毫无疑问的趋向保守。

原因多种多样……比如财政上的困难,大部分收入都扔到御营兵马上去了,刚过去的去年冬天还要发国债便是明证,这种情况下,对财政有接触,继而有些责任心的相关官员内心想通过议和减少军费,继而做出改善是很正常的;再比如南方老百姓的赋税沉重,如果有南方出身的官员,出于对乡里的本能爱护之情,想做出表达,更是理所当然。

相忍为国!这个词汇足足说了四年。

尧山大战前,不能相忍的结果便是死无葬身之地,所以大部分人都愿意坚持,而其对应的阻力,相当一部分是客观条件的不行,另一部分则是主张退到东南的‘放弃’派,但这些人早就被扔进历史垃圾堆了,不提也罢。

而尧山大战后呢?大战之后,国家生死问题得到解决,这个词汇的对应阻力,便更多的是来自于内部懈怠的侵蚀与反弹了。

赵玖早就想到这一层了,而且他一直认为,这是正常的,是可以容忍的……因为谁经历了四年那种紧绷的日子后,都可以懈怠与反弹,也该允许人家懈怠与反弹。

只不过他万万没想到,这种懈怠会积累的这么多,这种反弹会来的这么快。

但是,黑灯瞎火之下,赵官家想了一圈,却忽然失笑起来……如此这般,岂不是更说明自己这个官家依然是不可替代的吗?

没有整个官僚集体的本能保守化,如何显出自己的高瞻远瞩?

细细想来,四年间,自己恍惚做了许多事,时代也改变了许多,但唯独那种时代的使命感未曾减少一二。

穿越到这个时代,当了皇帝,不要抗金的吗?

一念至此,赵玖干脆起身:“各归各位吧!”

赵官家没有食言,片刻之后,群臣归位,各处殿门、窗口方才打开,刺眼的阳光射入殿中,引得群臣一时不适,半晌才发现,原来御座上的官家不知何时居然消失不见了。

群臣议论纷纷,却只能失色失措。

而几位宰执,无论是地位超然的吕好问,还是行政风格泾渭分明的赵鼎、张浚,却全都心下惊疑起来。

刚刚经历的那些事情,无论是赵官家根本不给群臣插嘴机会便驱除金人使者,还是中间的什么‘自取其辱’,又或者是最后的‘楚庄王绝缨故事’,都是极为严肃的政治的课题。

但就在几位宰执试图整理措辞,准备讨论如何处理这个烂摊子的时候,身后却忽然传来一个极为响亮的声音:

“刚刚往左边去的,都是金人细作!也就是官家有言在先,不然必让尔等身败名裂!”

众人回头看去,却是今日难得上殿的枢密院编修官兼鸿胪寺邸报主编胡铨,其人愤愤而言,青筋涨出,却又拂袖而去,俨然是发自内心出此言语。

而此言既出,不少人都有失色惶恐之态,五位宰执面面相觑,更是不知道该如何处置了。

(本章完)

第267章 团结

“赵相公,得管管胡铨了!”

都省所在崇文院中,赵鼎又一次听到了这番言语,而这次来进言的乃是吏部尚书刘大中。“再这么下去,怕是党争再起!”

正在处置公务的赵鼎闻言心中暗叹,但表面上却沉住了气,乃是挥手示意正来公干的中书舍人范宗尹与公房中其他官吏一并暂避,方才在座中不慌不忙开了口:“胡铨又擅发增刊了?”

“擅发增刊无所谓,关键在内容!”刘大中几乎气急败坏。“他要是发增刊讲原学实践、说故事、纪新闻,乃至于给蹴鞠赛广而告之我都何至于如此?”

“内容又如何?”赵鼎依旧面色不变。“刘尚书且坐。”

“我儿在太学中正好今日轮值去抄录邸报,刚抄完便飞奔出来着家人告诉我,说胡铨今日发了齐桓公善善恶恶的典故!”刘大中拂袖而对。“你说,他这个意思,是不是要让中枢百官直接去掉一半?!”

听到这个典故,赵元镇也头疼起来。

无他,这个典故太出名了,说的是齐桓公来到一个小城,看到这地方成了废墟,就很好奇,结果别人告诉他,此地君主‘善善恶恶’,所以灭亡了。齐桓公当然不解,‘认可好人、厌恶坏人’为什么城池还是成废墟了呢?

结果当地人继续告诉齐桓公,这个君主认可好人却不能使用好人,厌恶坏人却不能驱除坏人,所以他的城市变成了废墟。

而这个典故是如此出名和古老,以至于几乎成为了所有人进言君主弹劾他人的标配典故。再加上之前殿上大骂那些主和者都是细作的胡铨本人,以及眼下这个局势,用意就更是明显了。

“刘尚书,且坐。”头疼片刻后,赵鼎还是努力维持住了宰相风度。

刘大中嗤笑一声,终于寻了一把椅子随意坐了下来,然后静待赵鼎给言语。

却说,刘大中乃是张浚南下督师洞庭湖时上任的,举荐人正是赵鼎,而且自从此人上任以来,几乎对赵鼎言听计从。实际上,人尽皆知,吏部刘大中、兵部胡世将这两位尚书,再加上一个极为配合的都省副相刘汲,正是赵相公在都省如臂使指一般统揽天下政务的关键支撑。

相对来说,礼部尚书朱胜非性情温和,虽然一向配合都省工作,却是公认吕颐浩的人;户部尚书林杞已经做了三四年了,乃是李纲幕府出身;刑部尚书王庶本该与赵鼎走得近,但却意外的因为格外主战的立场与枢密院那边走的极近;至于工部尚书,却是当初带着张俊、田师中、杨沂中赶去护驾,出任过副元帅、督办过东南茶盐事,最后因为尧山战后废弃了非常置官职而入京的梁扬祖……此人政治资本极厚且出身名门(其父便是水浒传梁中书原型),却又素来谦退,倒是个不偏不倚的公正君子。

总而言之,在朝廷南阳改制后,六部尚书日益权重的局面下,坐着这么一个紧要位置的刘尚书,不问也知道,自然是赵鼎臂膀一般的人物,所以对上这人,赵鼎根本没有任何理由遮掩心迹。

“刘尚书,官家讲‘事功’、崇尚王舒王,连带着《管子》成显学,胡铨登这个,咱们也说不出什么不妥来,而且这件事情的根本不在胡铨,在于官家。”仔细思索一番后,赵鼎到底是坦诚以对了。

“赵相公。”刘大中此时也缓过气来,却是连连摇头。“你说的下官何尝不懂,但官家心意如此直白,总免不了让人疑虑,胡铨根本是得了官家授意!”

赵鼎终于叹了口气。

话说,赵官家是什么心意,根本不用多讲,就是主战嘛,就是要北伐嘛!这位官家的姿态从头到尾都是很明显的……淮上不许主动言和的诏令到现在都没有撤销,北面来个递书信的直接就要莫须有,金人上殿一炷香时间,不给任何大臣开口的机会直接撵人,以至于后来‘绝缨’之后直接拂袖而去,还想怎么样?

“官家授意必然是没有的,此事绝对是胡铨私自为之,但官家态度暧昧,故意放纵却也是不必讳言的。”赵鼎继续沉吟对道。“我的意思是,要弄清楚官家于此事的症结……”

“隔墙无耳,相公尽管说来。”刘大中微微蹙眉,却又忍不住多加了半句。“若是隔墙有耳,这都省相公与这吏部尚书不做也罢!”

赵鼎没有理会对方的抱怨,而是就在座中缓缓言道:“我以为症结有二。一则,乃是官家主战之意不可动摇,见到半朝僚员都有议和之意,不免起了君主一意孤行之心……”

“若能不战而得黄河之南,兼迎回二圣,稍作议和,休养生息数载,难道不好吗?”刘大中无奈摇头,很显然,当日最后一拨分野时他是表态议和的。

“这个事情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若议和,万般皆好,可两河遗民人心又该如何收拾?便是不说两河遗民,便是逃过河的又有多少,怎么交代?”

“官家不是事功吗?”刘大中在座中跺脚道。“如何此时只讲大义不讲功利了?稍作休养生息,再起大军北伐又如何?”

赵鼎一时沉默,但还是继续言道:“此事暂且不提……接着刚才来说,二则,官家对迎回二圣似有抵触之意……”

“不是似有,而是无疑了。”刘大中听到这里,却又肃然起来。“而且下官以为,这件事情倒更难说些。相公,之前下官在外地,听到传闻还有些不信,今日方知,天家相疑居然至此!”

“官家未必是疑,依我看怨恨倒多一些。”赵鼎认真答道。

“疑也好,恨也罢,说不清的,而且上头说不清,下面也说不清。”刘大中有些无奈道。“咱们说是疑,官家自说是恨,咱们说是恨,官家说不得反而要疑起来……赵相公,关键不在这里,关键在于有些事情大家明明都懂,可官家却为何一定要做到这份上呢?议和的事情,不能稍作转圜吗?二圣的事情,不能稍作遮掩吗?不留分寸,直接抖露出来的后果,便是现在内外相疑,体面尽失!”

赵鼎也微微颔首。

实际上,这就是问题所在了,也是那日金使离开后短短数日内朝局气氛怪异的根本原因——赵官家的行为已经明确无误的触及到了儒家社会的根本,也就是基本上的三纲五常了。

儒家营造的父权社会体系,甭管它是好是坏,但确实是一个稳定且有用的东西,多少年来所有人都已经适应了用它来维护社会稳定……王安石变法时跟司马光拿着一个登州阿云案反覆几十年拉锯,难道是闲的吗?还不是事关儒家伦理基础!

而现在,赵官家不光是自己要挑战伦理问题,而且还将这么一个伦理矛盾推给了这些官僚……你说君为臣纲,父为子纲,但现在谁是你的君父?君父做出了违背伦理的天大错事,你又该怎么办?反对吗?那你跟官家有何区别?默认或者赞同吗?那岂不是在帮着官家一起违背纲常?

但如果赵官家隐秘一些,装模作样一些,不就可以让这些事情糊糊弄弄过去了吗?非得所有人难堪?

须知,说一千道一万,尧山一战影响太大了,无论是两国之间态势,还是双方内部军事、政治、人事,包括主政者权威,都发生了剧变。

那一战后,有心人都明白,在大宋内部政局上,赵官家已经有了掀桌子的实力,但问题在于,身为宰执,你的主要历史使命不就是让这位官家不掀桌子吗?

莫忘了,这不是赵官家第一次尝试搞二圣的低端伦理梗,上次还于旧都后他就搞过,只不过被吕好问给当场哭回去了……这次有本事你赵鼎也哭回去?

“刘尚书,我以为两件事之间要有取舍了。”赵鼎颔首之后,终于坦诚。

“相公的意思是说……以退其一而取其二?”刘大中当即醒悟。

“不错。”赵鼎终于将自己的应对说了出来。“我的意思是,咱们一起联名上书,都省、枢密院、六部九卿……那日在殿上之人有一个算一个,一起署名,请求计划北伐之事,以示无私无党。但也请官家,在二圣之事上稍作体面!”

刘大中一时不语。

“刘尚书,议和一事,有官家这么摆着,终究不大可能成行的,而且这件事情的阻力也比你想的要大……有两件事情你可能还不知道,刑部王尚书(王庶)那日从殿上下来便过来与我说,说胡铨之语让他一出胸中块垒;而张枢相更是刚刚写了条子,以胡铨为枢密院编修而邸报事关军机为理由,要求都省将邸报一事移交给枢密院。”

刘大中愕然抬头:“这是真要党争?”

“争不起来!”赵鼎肃然相对。“都说了,官家的意思在那里摆着呢!而我赵鼎既然为都省首相,也不许朝中再出党争之事!”

刘大中一时喟然,但终究还是点头:“既如此,须寻个人与官家说一说。”

“不必。”赵鼎再度正色。“一则,咱们终究管束不了官家;二则,官家面上轻佻、固执,其实心里是有大略的,必然懂我们意思。”

“也罢!”刘大中思索许久,终于起身。“既如此,我去替你联络诸都省同僚……”

赵鼎终于稍显释然。

却说,就在赵相公苦心维护朝廷团结的时候,弄得所有人不团结的赵官家却没有任何觉悟,恰恰相反,这几日他情绪高涨,一直在处置武学事宜。

之前便说了,赵官家是个不学无术的,根本不知道赵宋一直是有武学的,还以为自己在搞制度创新呢……实际上,人家武学从仁宗朝就有了,就是仿照太学来的,学生考进来加以教授,配合着武举制度,非常之先进,只是没有赵官家所期待的那种可以插手武将升迁的高阶武学罢了。

非只如此,正所谓吃一堑长一智,赵官家仔细问了包打听杨沂中后才知道,赵宋居然还有养老院、残疾人收留所,还有医药推广局,还有公墓陵园制度。

不过嘛,制度都是好制度,只是真正落实起来千差万别罢了。

比如说,国子监下属的武学最高学府常年只有一个教授编制,而且跟蔡京改制之前的太学一样,只是为科举做培训罢了。

再比如说,养老院和残疾人收留所当然很好,但实际上一般停留在部分官员的样板工程水平,而且只办了几年就靖康了。

公墓制度同样类似,考核法子啥的也都挺出色,但主要没法监管,负责公墓的和尚们最喜欢的把戏是跟金田一一样拆尸体,五个尸体拆成六个,凑够数去找朝廷要度牒……这种情况下,很多穷苦老百姓宁可选择火葬,也不愿意被收入公墓。

唯一值得一提是医药推广制度……终宋一朝,无论是官方还是民间,对医学和中药推广的重视是前所未有的,名医辈出不说,医药行政机构和医药业务机构还有医学教育机构都非常健全。中枢不仅有翰林医官院、太医院、御药院,甚至还有对应太学的太医学,而且比武学都先进,直接按照三舍法予以排序分级。非只如此,各个官府、军营、地方都有医官派驻,偏远地区每年都要调拨大量的防疫药材。

只能说,单论医药制度,随着潘国丈通篇讲解下来,赵官家只觉得自己实在是有愧于时代。

不过,这些东西在靖康中毁于一旦,一直到建炎三年才开始重建中枢相应机构,去年才开始重新购入药物,却还是走的军费路子,用在军营中偏多……而潘国丈那意思,似乎是想让赵官家给拨点款,早点恢复往日荣光,只不过最终被这位官家给打哈哈糊弄过去了。

他没找这位国丈要钱就不错了,何论拨款呢?

实际上,武学的重建赵官家也是花了血本的,皇宫后方闲置的延福宫被拿出来了一部分当校舍……要知道,此地与赵官家的鱼塘只有一墙之隔。

回到眼前,不得不说,吴玠到底比之张俊又强了几分,也心细一些,他非但按约定送来相应军官做培训,还送来了数十名年轻关中子弟,以充实武学……这就很让赵官家满意了。

“你唤做什么名字?”临时武学的校场空地上,与那些御营后军、右军军官闲聊了几句后,赵官家不免注意到那些关中子弟,便转过身来,而他看着为首一名嘴上毛都没齐,但身侧格外高大雄壮、两肩肌肉也格外厚实的年轻武生后,倒是真有了几分天下英才入我彀中的微妙感觉。

须知道,只看此人骨架,便有几分韩世忠的味道。

“俺……”此人明显因为年轻而不知所措,想说话不知道该怎么说,想行礼也不知道该如何行礼,只是呆愣一时。

“回禀官家。”替吴玠来送这些军官和武学生的吴璘赶紧从后方上前半步,以作应对。“此人双名中孚,恰与御营骑军中的统制官张中孚重名,却是姓王,乃是京兆本地大豪出身……少年便入了县学,倒也进展不错,但偏偏还是个天生的练武奇才,才十八岁,就已经打遍京兆无敌手。月前,延安郡王在长安,闻得他姓名,便去试探,一试之下居然吃了个亏,也觉得是个奇才,原本要收入军中效用的,只是后来闻得官家要办武学,便推介了他,让臣顺便带来了。”

赵玖负手以对,缓缓点头,俨然是满意至极,然后就去看下一名学生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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