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龟甲

诏狱中。

“外面为何如此聒噪?”

孔希路从显微镜上挪开了视线,蹙眉问道。

很明显,研究的思路三番五次地被远处传来的噪音所打断,他有点不高兴了。

在这片监区里,只剩下孔希路、黄信、李志刚三人,除此之外,就是监区走廊尽头那扇厚实的铁门,以及站门口的两名看守狱卒和牢头老王。

“是…是外面犯人又闹事了!”

负责管理这几间特殊囚室的老王小心翼翼回答道,额头渗出冷汗。

他并不敢告诉孔希路,外面之所以吵闹,都是因为大江南北的大儒、士子们集合起来,打算闯过“王霸义利古今”三座擂台救他出来。

然,此间乐,不思蜀也。

“嗯,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好、好的,孔公您继续,我就不再打扰您了。”

说完,老王便退出了监区。

长长的走廊尽头,“嘭”地一声,铁门被关上。

待到监区铁门关闭后,黄信把头探过来,焦急道:“孔公,现在情况危急,你怎可再次沉浸于格物当中呢?”

自从今日孔希路醒来后,他便投入到对于姜星火口中“微生物与细胞技术”的研究当中,直接无视了周围狱友实际上只有黄信的劝阻。

不过见黄信如此关切,孔希路微微笑道:“只是‘体物’的一种方式而已,并没有其他什么意思,莫要多虑。”

说着,孔希路拿出放在桌旁边清洗干净的小酒盅,将里面的东西倒掉,然后取出了另一片物品,赫然是生肉的碎片。

黄信叹息一声,摇了摇头,没有再劝,在进入都察院系统前,他本身也是一位儒生,深知一些儒生对于格物致知研究的狂热与执拗,这是谁也拦不住的。

“只是外面恐怕已经闹翻天了。”黄信叹了口气。

孔希路淡然一笑,他并没有将黄信的话放在心上,反而还加快了手中动作,见状,黄信不禁叹了口气,只能坐在一旁静等着时间缓缓流逝。

一觉醒来的李至刚闻言,打了个哈欠说道:

“《明报》上没什么异常啊。”

自从进了诏狱,李至刚感觉整个人都佛系了,没有了白日繁忙的公务,也没有了晚上的加班与应酬,远离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宦海生涯,整日里喝喝茶看看报,无聊了就睡觉,实在睡不着了就思考人生,很多已经想不清或者说不愿意去想的事情,现在都琢磨透了。

《明报》确实没什么异常,似乎大明依旧海清河晏。

“啪嗒。”

片刻后,孔希路停止了动作,缓缓抬眸望着囚室的天花板,眼神迷离。

“怎么了?”

“昨天这块肉不是这样的,里面的小东西还充满活力。”

说话间,孔希路用镊子戳了戳试验器皿底部的生肉碎片。

“果然,又是同样原因引发的结果。”孔希路收回手指,若有所思道,“可壁虎为什么可以再次长出尾巴呢?难道人的‘道’与壁虎的‘道’截然不同吗?不,不仅仅是人的.”

孔希路没有烦躁,他只是挠了挠花白的头发。

“可惜啊…”

“如今缺少的,是足够数量的材料,仅靠这些东西,难以进行更多的格物。”

孔希路叹息一声,夹出了碎肉,将手中的工具扔在桌案上。

然而他没有注意到,囚室天花板上的青藓碎屑恰好落在了下面。

虽然他的天资无与伦比,但依旧像是在一片黑暗中艰难地摸索,这种全新的体物方式,似乎能够看透事物的本质,但却没有任何先贤能够给他提供经验。

花草和虫鱼、猛兽,不同的物体之间“道”的差异为什么有时有共同性,而有时却截然相反?

人真的是这个世界天道的核心吗?

孔希路陷入了沉思,如果人和其他动物的肉,看起来并无区别,那么人到底是怎么做到开启灵智的呢?

“我还需要更多的格物材料”

孔希路侧过身盯上了黄信的脑袋。

“你想想办法,把姜星火找过来,有些事情我需要问问他,而且我需要他提供更多的材料,狱卒和牢头不肯给我。”

黄信无奈道:“这般绝世奸臣,满口蛊惑人心之言,孔公莫要信他。”

孔希路没说话,转身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试验器皿中。

他的双眸紧盯着水晶器皿中的东西,嘴唇蠕动,似乎正在喃喃自语着什么。

突然,他的神态骤变。

整个人像是受惊的兔子般跳了起来,满脸震惊地看着试剂中漂浮的青藓的纤维。

“这、这是.”

黄信见状,连忙把头凑了过来。

“这是.什么?”黄信疑惑道,伸长脖子看向器皿,但他什么都看不出来。

“有东西分裂了。”

孔希路咽了咽口水,表情呆滞道:“这些东西居然分裂了?”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李至刚看热闹不嫌事大。

孔希路一愣,旋即恍然大悟道:“难怪.”

他之前就猜测过,这些肉眼不可见的东西,一定是能够像人的宗族一样繁衍和壮大的,如此看来,真的拥有繁衍生息的能力,也不是毫无道理,毕竟“道”是相通的。

孔希路凝视着那些飘散在试剂中的微生物,心潮澎湃:“这是格物道路上巨大的突破!”

李至刚继续信口开河:“既然拥有强大的繁殖能力,一旦将其培育到一定程度,它甚至能够替代血肉,使人的断肢像壁虎一样获得再生,甚至复活!”

“复活?”黄信被这俩人忽悠的睁大双眼,满脸骇然。

生老病死,乃是天道轮回,岂有逆天行事之理?

孔希路思考半晌后,反而认真颔首说道:“没错,确实有这种可能,如果可以分裂和增长的话,既然这意外坠入水晶片上的东西有这种能力,那么腐肉也能获取的话,理论上确实甚至能够创造生命,甚至令文明永恒地延续下去”

李至刚撇嘴道:“那伱还在犹豫啥?”

孔希路摇头苦笑:“哪有那么容易,你以为血肉的基础是由什么支撑的?哪怕是小拇指甲盖那么大的碎肉,都复杂的难以想象,它们之间的连接,就像是是由一根又一根的丝线牵连而成,一根根丝线相互联系,最终形成基础框架,如此庞杂的结构,想要让其运作起来,必须有完整的规律,才能保证每一根丝线都处于平衡稳定的状态。”

“但现在根本不清楚这些东西的原理,原来我们的文明延续了数千年,却对世界的真相一无所知。”

说到这里,孔希路顿了顿,目光幽邃道:“更重要的是,想要改变血肉结构,就算有了格物方法,也非朝夕之功,除了极少数特殊的条件,否则想要达到这种效果,必然需要无尽岁月的积累,以及不知道多少代人的研究,才有可能成功,而我的时间不多了我必须在有限的时间内,弄明白在这种更加微小层面上体物的原理,并且将其化为后代儒者可以进行实际操作的标准。”

“那您的意思是?”黄信询问道。

“你帮我联络一下姜星火,他是我最初发现这条格物新路的启蒙者,或许也能成为这门学说的奠基人”孔希路深吸了一口气,压抑住心中的激荡,“我想让他帮助我,完善格物的方法,并且在未来,通过《明报》将这种技术推广开来。”

“当然,我不会让他白帮忙的。”

——————

“老和尚这是要输了吗?”

重新穿上赤金龙袍的朱棣在二楼居高临下地看着擂台,从他的角度可以看到,沙漏似乎快要走到头了,而姚广孝却被曹端的那句“三纲五常,天理也,亦是天礼也”给压得半晌未曾出声。

除此之外,旁边传来的议论声显然都是不看好姚广孝的。

“唉!”

穿回了蟒袍的朱高燧交代完任务从楼下上来,听闻此言叹息了一声,有些遗憾:“本来还想看看老和尚如何能够将对方驳斥倒呢,可听得汪与立和高逊志的意思,都觉得曹端赢了,却是让人气沮。”

“父皇,要不咱们上去帮忙吧。”身后站立的朱高煦说道。

朱棣摆了摆手,拒绝了:“不用!想来国师应该有办法的,若是实在没准备,老和尚也答不出,就让老和尚吃点苦头吧!省得外人老以为朕会偏袒他,对了,你吩咐下去,让御膳房今晚准备好老和尚喜欢的菜式……朕记得他挺喜欢吃笋的,应该会喜欢这个。”

身边的绯袍太监恭敬领命:“遵旨。”

擂台上,姚广孝依旧静默无语。

他现在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面,根本就没空关心周围人对于自己的议论。

他的脑海中只剩下一条又一条驳杂难明的信息。

那些意识并非由他所创造出来,但是在他的“眼前”却如同活生生的文字一般呈现出来,甚至比文字更加清晰。

其实,这样的感觉并非是什么新鲜事情,每个人都有过,因为当人的精神集中达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便能够出现这种心无旁骛的感觉。

就像此刻,姚广孝的意识正处在一片清明之中,他根本听不见四面八方响起的嘈杂声音,仿佛整个人置身于静室一般。

忽然,他的目光移动了。

那些原本混乱嘈杂的喧嚣瞬间冲入耳膜。

姚广孝的回答极为简练。

“三代之时,可有三纲五常?”

这里要明确的是,“三代”这个概念,在姜星火的前世的网络论坛里有人认为是“唐尧、虞舜、大禹”,也就是俗称的尧舜禹这三代君主,但事实上这种说法是经不起推敲的,“三代”一词最早见于春秋时期的《论语·卫灵公》,“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该词一直到战国时期,都是指夏、商、西周,秦朝之后,“三代”的含义才开始包括了东周,并一直沿用下去,在周朝初期还有统称夏、商为“二代”的现象。

而先秦主流学派的著作,更是对于三代有着明确的界定,譬如《墨子·明鬼下》记载“昔虞、夏、商、周,三代之圣王,其始建国营都日,必择国之正坛,置以为宗庙”;《孟子·卷五·滕文公上》记载“夏曰校,殷曰序,周曰库,学则三代共之,皆所以明人伦也”;《礼记·礼器第十》记载“三代之礼一也,民共由之,或素或青,夏造殷因。周坐尸,诏有武方,其礼亦然,其道一也。”

所以,“三代”毫无疑问是指中国最早三个统一政权——夏、商、周。

而“三代之治”的说法则是西汉时期的儒者提出的,他们认为夏、商、周是华夏治理得最好的三个典范朝代,“三代”之时的帝王的道德人品和治国态度(不包括夏桀、商纣、周幽王三个末帝和其他个别昏庸君王)乃是后世帝王的楷模,尤其夏禹、商汤、周文王被尊为“三王”。

而儒家学术经过上千年的发展,如今的明儒更是到了言必称三代的地步,将之当做一种政治理想国来作为当世的参照标准,以及无坚不摧的学术正确。

曹端怔了怔,却也没急着回答如此显而易见的问题,而是沉思几息后方才说道:

“三代之时,固然无三纲五常,可《诗》《书》《礼》《易》《乐》《春秋》六经已存,礼之根本便源于此,天礼未分于天理。”

“朱子有言:大学之书,古之大学所以教人之法也,盖自天降生民,则既莫不与之以仁义礼智之性矣,然其气质之禀或不能齐,是以不能皆有以知其性之所有而全之也。一有聪明睿智能尽其性者出于其间,则天必命之以为亿兆之君师,使之治而教之,以复其性,此伏羲、神农、黄帝、尧、舜,所以继天立极,而司徒之职、典乐之官所由设也。”

曹端继承的观点,依旧是朱熹的那套,也就是“礼是圣人、先王制定的,要以圣人、先王为师”,只有以这个目的进行学习,才能够学到五经(《乐》失传了)的真谛。

而朱熹这里说的伏羲、神农、黄帝、尧、舜等作为万民君师,有着超凡的天赋,是“众人中能尽其性者”,所以理所应当地就要制定从天理中体悟来的“礼”,用来教化百姓,这是君师的使命。

“孔子是君师否?”

曹端原以为姚广孝破釜沉舟地选择了再次提问,虽然这个问题有点白给。

“君师”的定义是:拥有统治权的圣贤。

这个概念有点类似于柏拉图的“哲人王”,反正上古时期的智者都思考过类似的问题。

但无论如何,“君师”这个概念是笃定的,不容更改的,而姚广孝如果这么选择,白白浪费了一次机会,接下来就将无法提问,显然会陷入到了万劫不复的深渊里。

而姚广孝下一瞬,就自问自答了起来。

“孔子处周衰之际,不得君师之位以行其政教,于是独取先王之法,诵而传之以诏后世,非君师也。”

曹端忽然觉得自己明白了姚广孝的用意,孔子的行为在《孟子滕文公下》中被描述为“守先王之道,以待后之学者”,也就是圣贤没有得到相应的庙堂地位,所以选择学习先王并且传下去这门学问以诏后世,然而正是孔子作为分野人物,划分了三代与三代之后最主要的政治区别,也就在圣贤是否在位。

莫非姚广孝打算从孔子与三代之间进行切割?这种办法不是不可行,但在曹端看来,成功的概率无疑是很低的。

毕竟《朱子语类》说的清楚。

弟子问朱熹:一有聪明睿智能尽其性者出于其间,则天必命之以为亿兆之君师,何处见得天命处?

朱熹曰:此也如何知得,只是才生得一个恁地底人,定是为亿兆之君师,便是天命之也,他既有许多气魄才德,决不但已,必统御亿兆之众,人亦自是归他,如三代以前圣人自是如此.及至孔子,方不然,然虽不为帝王,也闲他不得,也做出许多事来,以教天下后世,是亦天命也。”

弟子又问:孔子如何不得命?

朱熹曰:《中庸》云‘大德必得其位’,孔子却不得,气数之差至此极,故不能反。而天只生得许多人物,与你许多道理,然天却自做不得,所以生得圣人为之修道立教,以教化百姓,所谓‘裁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是也,盖天做不得底,却须圣人为他做也。

所以孔子到底能不能跟三代君师相比这个事情,朱熹早就打了补丁,虽然补的不是很牢固,但想戳个窟窿也不容易。

按理来说,这是曹端能猜度到姚广孝最有可能的进攻方向了。

可姚广孝的选择,再次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他的话锋一转,来到了一个几乎没什么人涉猎过的领域,一个极少有人质疑过的“事实”。

“孔子非师君而理六经,六经皆史乎?”

这句话让曹端感受到一股巨大的压力袭向自己。

而原本以为曹端守住阵脚就能稳扎稳打赢下来的高逊志,也是同时面色凝重了起来。

为什么姚广孝短短的一句话就能让人感到这么大的压力?

原因就在于孔子整理了包括《礼》在内的先秦著作六经,孔子是整理者,也是传承者,礼作为儒家的根本,并不是孔子所创造的,而是三代君师创造的,这既构成了儒家源远流长的学术源头,也造成了一个弊端,那就是正如朱熹解四书,解得是别人的东西一样,孔子修六经,同时也用了别人的东西,而这些东西并非完美无瑕的。

六经皆史,问的不是六经是不是都是史书,而是问的,六经是不是都是历史真实记载的载体?

曹端的心头,隐约间笼罩上了一层阴霾。

儒家学术界有一个公认的“秘密”。

那就是,谁都不敢保证,六经记载的东西,都是真的。

六经之所以权威,还得归功于秦始皇,政哥一把火烧了大部分先秦藏书,后面又经过战乱,儒家的六经虽然也受损,但至少五经传了下来,相当于成了孤证,说啥就是啥,这也是儒家能始终掌握话语权的原因。

历史长,够权威,懂迎合,换你当皇帝你也选儒家。

当然了,虽然先秦流传下来的书籍不多,但还是有的,所以难免会跟六经里面的某些记载有冲突,可儒家关于历史的话语权还是牢不可破,这就是因为,其他孤本证明不了自己是不是伪造的,也证明不了自己记载的就是对的。

两个矛盾的记载,你凭啥说我就是错的?

再加上儒家在大部分时间都掌握了话语权,所以即便是有质疑的声音,也都被掩盖了下去。

曹端不确信姚广孝手里有没有什么能证明六经记载是错的的证据,但这话他没法答,索性曹端也不是不懂变通的,眼见着沙漏时间要走完了,干脆来了次装傻充愣。

是的,辩经是可以装听不懂的。

曹端一本正经地说道:“元代名臣郝经在《经史论》中有言:古无经史之分,孔子定六经,而经之名始立,未始有史之分也,六经自有史耳,故《易》即史之理也;《书》史之辞也;《诗》史之政也;《春秋》史之断也;《礼》《乐》经纬于其间矣,何有于异哉?”

“经即是史,史即是经。”

这就是在装傻混过一个回合,等对方主动戳破,借此多给自己争取一个回合的思考时间了。

不过曹端还是要脸的,他倒也没有强行去拿这个回合的主动权来反问一句,当然了,曹端也没什么可反问的就是。

姚广孝见对方装傻,微微一笑继续逼问道:“那到底是经在前还是史在前?”

曹端看着姚广孝咄咄逼人的样子,一时间竟是有些不确定,姚广孝手里到底有什么,能让他这么自信,但有些关隘他没想明白,于是继续搪塞。

“朱子有云:读书须是以经为本,而后读史,自然是先经后史。”

这里其实是朱熹治学的观点,只有先读经,在此基础上体验先王的意图,然后再读史书来知道古今兴衰,除此之外,就是说儒家的经义是根本,史书只是考查古今治乱安危、礼仪制度的辅助。

姚广孝此时干脆彻底摊牌。

“汝口口声声说《礼》乃是三纲五常之根源,三纲五常是天礼也是天理,那么想来《礼》代表了更根源的天理,可这《礼》,便没错吗?”

曹端心中一凛,知道再也搪塞不过去了,不过他趁着这两个回合的机会倒也思考完毕,连忙答道:“古人未尝离事而言理,六经皆先王之政典也,天下之术业,皆出于君师之掌故,道艺于此焉齐,德行于此焉通,天下所以同文为治。”

曹端正面回答了姚广孝的问题,他的意思是古人不会离开事情去讲道理,六经都是记录三代先王政治的典籍,道艺和德行都聚集在这几本书上,所以肯定不会错。

姚广孝问:“《礼》为官史乎?”

曹端答:“六经皆周官掌故,所有的典章著作都是藏在王室与官府的,当然是官史。”

姚广孝长长地叹了口气:

“是人著史,就会有文过饰非。”

鏖战五场的漫长辩论,终于到了最终结束的时候。

双方从“古今之辩”这个命题开始,姚广孝以“变通”为核心论点,而曹端则一开始就以《周礼》为核心进行反驳,坚持崇古不变。

姚广孝迁延到“变通的关键在于人”,曹端反驳“礼就是用来约束和划分人的”,姚广孝说刘邦、刘秀等人都是随着时代而改变的,曹端反驳说“礼是天地、先祖、君师的本源,周礼和三纲五常都是天理,是永恒不变的”。

最后,姚广孝则通过一系列逼问,直接挑明了问曹端“记载和反映了三代历史的六经,到底是不是真实的”。

辩论的最后一个问题来到了这里,如果是真的,那么曹端赢,说明礼就是天理,永恒不变,后人只能顺着发展;如果不是真的,那么姚广孝赢,六经都是假的你跟我说什么周礼是天理?

你家天理是人造的?

事实上,只要【六经皆史】这个论点得到证明,那么理学的道统论的根基就会被动摇。

之前介绍过理学的道统论,是从先王一直延续到孟子,由中唐韩愈进行古文运动时提出,继而被北宋五子发扬光大。

那么,其实有个问题没说透,为啥要把儒家道统从先秦孟子直接跨过汉唐,跳到理学这里?

因为汉儒以来内法外儒宋儒觉得不纯,所以直接给开除儒籍了。

“我们宋儒的道统不从你们汉唐继承,直接找孟子他老人家去。”

这就是北宋五子的想法,也是孟子地位被一路抬高到“亚圣”的原因。

但问题是,你们理学,可以把汉儒唐儒给开除儒籍,可如果道统这种东西追根溯源到了三代君师那里就是错的,你们能不能把三代君师都给开除儒籍啊?

不能,因为刚才说了,朱熹已经明确了孔子的地位低于三代君师,在道统传承顺序上也是如此,根子上烂了,那可就真烂了。

而姚广孝这手最后的杀招,自然也是姜星火研究出来的。

【六经皆史】这个论点,一直都有,但直到清末,才逐渐发挥了影响力,继而对理学造成了重创,这是有历史经验证明确实管用的招数。

因为一旦这个命题成立,就说明六经的本来面目只是上古王官所记官书,是有曲笔和文过饰非的,权威不够绝对。

权威不绝对就是绝对不权威。

一开始【六经皆史】还认为六经是“信史”,或者说还是待“证而后信”的可靠史料,但即便如此,就已经动摇了理学道统,因为这在观念上将其与其他著作平等看待,抹杀了其神圣性,从而松动了六经高踞理学意识形态权威的地位而在此以后,随着考古学的发展,三代的文物、墓葬、史料逐渐增多,胡适、钱玄同、顾颉刚等人发起了“古史辨”运动,通过对六经所载古史的考辨,揭示出“古史层累造成”的真相。

当然了,眼下如果只有姜星火给出的【六经皆史】的论点,虽然超前,但如果无法证明,那么依旧不能动摇理学的道统。

可现在,姚广孝手里偏偏捏着能证明【六经皆史】的东西。

曹端并不清楚这点,他还在尽自己最后的努力。

“经也者,恒久之至道,不刊之鸿教也,承载天地之道、圣王之法。”

“六经虽为人著,然乃天地至理之化身,与后世史书,不可概一而论也。”

事实上,统治了汉儒的经学,从那时候起,经就不是一般的权威性文献,而是被看作记载古代圣人之法的经典,这个定义从这里就出来了,经不是一般的古典学术文化,而是一切天地至理的渊源所在,自汉武帝时代,“六经之道”就是华夏封建王朝官方认可的正统意识形态,传统学术皆依附于经学,“六经载道”也成为历代经、史学家的共识。

这是绝对不容动摇的。

姚广孝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来一个.龟甲。

“龙骨?”

曹端微微蹙眉,不晓得对方是什么意思,拿个药材上来干嘛?

“认得这里面的字吗?”

姚广孝手里的龟甲被递了过来,曹端在上午的日头下,认真地端详着,思考姚广孝到底有何用意。

事实上,龙骨这味药材也仅仅是他听说过,曹端又不是做医生的,根本没见过几块龙骨,上面有字的更是听都没听过。

龟甲上镌刻着古朴的字迹,字体苍劲浑厚,但绝大部分内容有些难以辨认,不像现在的楷体,倒好似秦汉时期的篆书但也只是有一点点像,应该是上古时期的文字,这不禁让他心生疑惑,不知道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不认得。”曹端诚实地摇了摇头。

姚广孝提示道:“旁边用朱砂标点的四个字,可还能辨认?”

“王、人、无法辨认(看起来像是鸟形状的字)、无法辨认(看起来像是向左开刃的斧头的字)。”

姚广孝并没有任何意外,淡淡地说道:

“这四个字是王人民我,出土自纣王墓。”

纣王墓?!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众多儒生更是激动不已。

大家都知道,纣王是个昏庸无比的暴君,但也只是听过传闻而已,现在居然从姚广孝口中听到了它的消息,所以众人都不禁为之震惊。

当然了,他们中绝大部分都只是知晓纣王之名,也知晓其大略事迹和为何而死,但墓葬地在何处却完全陌生,甚至从未听闻过它的存在,如今听到纣王这个暴君的墓竟然真的被挖了出来,难免有些激动。

没有人怀疑姚广孝话语的真实性,第一,从可能性上来讲,有比干墓,那么同时期的纣王也当然有可能墓,第二,这个话题很好验证,有没有真东西一看就知道,姚广孝没必要在这种大庭广众的场合撒这种一戳就破的谎言。

但曹端看着手中的龟甲,全身却像是掉进了雪堆里一样,冷的刺骨。

他意识到了姚广孝,到底要做什么。

但他无力阻止。

姚广孝接着解释道:“不过王人民我这四个字,却并非你们想象中的那样。”

第一个“王”字不用解释,甲骨文里的这个字,其实是“二”中间塞进去一个“大”,意思没变化。

但从第二个“人”字,姚广孝开始了解释。

“《春秋》有言,人即是夷,由于出土自纣王墓,这里的人,指的是就是奴隶,直到春秋时期二者才有所区别,被征服的异族百姓在臣服后为‘人’,未被征服的异族百姓依然是‘夷’。”

“民者,形似小鸟站立,实则是被刺瞎的一目,在三代之时乃是战俘的标志,商周之交,以敌囚为民时,乃盲其左目以为奴征。”

曹端看着那横目而带刺的字形,耳边听着姚广孝的话语,已经彻底明白,这场辩经,他输了。

因为对方拿出了证明六经记载历史有伪的实证,而且既然敢给自己,就说明实证绝非这一件,恐怕是有很多。

事实上,民与臣两个字,在三代之时本都是眼目的象形文,只不过臣是竖目,民是横目而带刺,古人以目为人体的极重要的表象,每以一目代表全头部,甚至全身。竖目表示俯首听命,人一埋着头,从侧面看去眼目是竖立的。横目则是抗命乎视,故古称‘横目之民’,横目而带刺,盖盲其一目以为奴征,故古训云‘民者盲也’。

这些道理,曹端在古籍中看过,只是没亲眼见过真的上古文字,加上这龟甲上刻画的有点抽象,年头久了也有些辨认不清,所以一时才没反应过来,如今听了姚广孝的讲解,倒是能确认对方没有胡吹。

因为这种有演变历史的基础字,字形是有可能找到古籍记载的,虽然没有具体形状,但脉络大致清晰;字义,得益于五经保存完好,含义也能从其中得到印证。

所以曹端知道,对方说的是对的。

“我者,《说文解字》中有云:施身自谓也,然而我这个字,其实是代表着施暴力于人之称谓,在三代之时,代表一件杀戮凶器,也就是锯斧。”

曹端看着那个被称为“我”的象形字,一把有柄有钩的锯斧,看起来像是用来行刑杀人和肢解牲口的凶器。

“这四个字的意思是,王拿着锯斧,杀戮着奴隶和战俘,维系着自己的统治。”

随着姚广孝的话音落下,现场顿时响起了蝉鸣一样的“嗡嗡”声,所有人都在讨论。

很多儒生,并没有意识到这里面事情的严重性,觉得这确实是纣王这个暴君能干出来的事情。

然而曹端、高逊志等人,却清楚无误地明白了姚广孝想表达的意思。

——三代的统治,都是这般血腥暴虐,绝非什么圣人之治。

而谁也不知道,姚广孝手里,到底还掌握着多少证据。

但他们都很清楚,这刻在龟甲上的文字,只要肯花功夫,去找古籍了解所有字的演变脉络,然后尝试去分类对应,终究是能翻译出来这门文字的。

或许对于一个人来说很难办到,但对于姚广孝这种能直接影响整个大明的国家机器运转的人来说,绝对不是什么难事。

而且,姚广孝不仅不缺钱不缺人,恐怕连材料都不缺,因为他们马上就联想到,这东西既然是药材,那么肯定除了纣王墓出土的,其他的龙骨上面也有可能刻有,只要以官府的力量在全国范围内搜集,很快就会收到无数的龙骨,按照概率论来讲,哪怕是万分之一,到最后可用的材料都会非常多。

你能说纣王墓是孤证,那你能说不同年份的所有龙骨上记载的,都是孤证吗?

六经不是百分百真实的,一旦被交叉证伪,那么就会引起山崩般的连锁反应。

而这仅仅需要耐心等待,这一天就会到来。

谁都知道嘴硬是没用的,要看证据。

但曹端此时被姚广孝逼得实在是没办法,他还是选择了装着傻嘴硬,以图一线胜利希望。

“纣王,暴君也,其人行此暴虐之事,不足为奇。”

见曹端还在揣着明白装糊涂,姚广孝也不以为意,除了最后一件事,姜星火交代给他的所有任务,他都已经顺利完成了。

接下来,姚广孝只需要做一件事。

“你说得对,我认输。”

在一片惊愕的目光中,姚广孝站了起来,大大方方地认输,走下擂台前意味深长地说道:“明日开始,《明报》新加一个栏目——走进甲骨文。”

曹端的大脑,此时是一片空白的。

他知道,只要姚广孝继续较真下去,他的嘴硬很快就会被戳破,他是必输的。

但曹端不清楚,姚广孝怎么就突然认输了?自己怎么就突然赢了?

可这种“赢”,显然是暂时的自我欺骗,因为随着所谓“走进甲骨文”栏目的持续解读,三代之治的历史真相就会被戳破,基于六经体系的理学道统论将土崩瓦解,他这时候赢了,那不就是自己骗自己?

要知道,【六经皆史】的论点一旦被甲骨文的破译而证实,那么他曹端就会被载入史册钉在反派耻辱柱上的那种,这时候的“赢”,只会显得他输掉历史评价后到底有多可笑。

就像是姜星火前世那句“没有人记住失败者,除了岳伦”一样。

而这种侮辱甚至更胜一筹,是对方马上就要满血全胜,然后自己闪现进塔送了,送你“赢”。

曹端浑浑噩噩间,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下的擂台。

他只知道,有人在他周围盲目的喝彩,有人以极为怜悯的目光在看着他,而他被人群推搡着,来到了诏狱的门口。

诏狱的大门洞开着就仿佛是洪荒巨兽张开的血盆大口一般。

两侧的锦衣卫扶着刀集体注视着他,曹端提着腰带跨过那高高的门槛。

随后“砰”地一声闷响,所有的喧嚣都被隔绝在了门外。

年轻的勇士啊,恭喜你击败了所有守关的恶龙,即将来到那宿命之地,救出被恶龙囚禁的公主了。

(本章完)

第396章 暴昭

“国师大人,陛下有请!”

雨花台上,姜星火看着飞鹰卫收队降落,忽有一骑奔驰而来,翻身落马禀报道。

正是三皇子朱高燧派出来的,姜星火的位置大概能猜得到,不过是那几个范围,所以也有来雨花台寻找的。

这个时候朱棣召见自己,必然是因为辩经擂台那边已经差不多了.

姜星火点头示意明白,只是刚转身没走两步,一阵疾风袭来。

“姜郎且慢。”

李景隆拦住了姜星火,与他低声细细说了一番,正是他遣了曹阿福前去禀报的理由。

姜星火听后点头道:“倒是你思虑的周全,调兵未曾通传这事委实是我忙中出错了,那怎么办?”

李景隆笑嘻嘻地说道:“我先回去替你探探路,陛下既然得了理由,最多是下不为例,他素来是看不惯我的,踢我两脚或许气就消了,到时候你再回去也好说话。”

姜星火略带狐疑地看着他——我看伱小子是想先回去表功吧?

不过李景隆说的也不无道理,这件事确实是他处理得好,如今又是大老远从日本回来,先去露个脸也没什么,姜星火没必要跟他争,他也不需要,他和朱棣是合作关系,又不是真成了什么天天围着舔的幸臣。

或许也正是因为这种心态,姜星火才会犯下了调兵未曾禀报的疏漏。

姜星火当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自己不在意不代表别人不在意,朱棣没准就会想,这次是事急从权,下次是不是就成了轰炸皇宫?

既然是合作伙伴,那么该注意的底线还是要注意的,看来军权这种犯朱棣避讳的事情还是得远一点。

“那好,九江兄你先回去吧,不过路上要注意安全,听说现在城门都封锁了,而且城里有暴昭一众逆贼尚未擒拿归案,这些人都是身经百战的亡命之徒,还是要注意些的。”姜星火嘱咐道。

虽然对于擒拿暴昭这件事,姜星火觉得已经是十拿九稳了,但是眼下毕竟还没有擒拿归案,几十号人不知道潜藏在什么位置,城里还是有些不安全的。

况且他也不希望李景隆出什么问题,毕竟李景隆作为军界大佬和他的重要朋友,接下来不论是征安南还是征日本,都是能发挥出很大作用的。

“姜郎放心吧,我身边的家丁家将可都是武艺高强的很,哪能怕那群乌合之众,他们有多少人我心里有数。”李景隆拍着胸脯保证道。

随即急不可耐露个大脸的李景隆就打算转身离开,却被姜星火叫住。

“对了,九江兄。”姜星火突然叫住了李景隆。

“姜郎,还有事?”李景隆停下脚步,扭头问道。

姜星火沉默片刻才说道:“要不从飞鹰卫驻守的步卒里给你抽点人过去?想来几十人就够了。”

李景隆微微愣神,旋即哈哈笑了起来:

“姜郎,瞧你这话说的,莫说是如今局面已经在掌控之中,就算是数十万人混战的战场,我若想走,天下之大谁又能留我?放心吧。”

这话倒是实话,郑村坝、白沟河多少大战恶战,都是曹国公府的这批家丁家将护着他从兵荒马乱之中逃出去的,逃跑成功率始终保持了100%的记录,难怪李景隆如此自信。

而且如今他与姜星火一起窥破了暴昭的阴谋,阻止了一场弥天大祸的发生,立下这般功劳,再加上日本之行,李景隆早就忍不住回去炫耀了,更不会带一群步兵行动。

见李景隆执意如此,姜星火从小灰马的马鞍上解下一物,递给了李景隆。

“这个给你,留着防身用。”

正是一把样式精巧的手铳和相应的鹿皮铳套,显然是订制货,不是用来给军队列装的。

“这个是小火折子,打开这东西一擦就着,然后就可以开火了。”

接过这套东西,骑上骏马,李景隆头也不回地说道。

“放心吧,今天我出门就看黄历了。”

——————

下关码头的船上,曹国公府派了人来搬运东西,除了使团本来购买的,还有足利义满等日本权贵赠送的,因此李景隆随船的行李非常的多。

而且有的要搬回曹国公府,有的要直接搬到郊外庄子上,还有的要搬到那艘朱棣与姜星火初见的画船上,所以哪怕是搬运,都快成了个系统工程。

画船就停在不远处,曹阿八正在收拾李景隆的座舱,把他在那艘船上的一些东西搬过来,除了姜星火躺过的那张床榻以外,这里其他基本没怎么变模样。

“咦?”

曹阿八迷惑地看着桌子上的黄历,黄历上写着“今日宜出行、祭祀”,但他明明记得出门前婆娘告诉他的不是这个,好像是什么.忌出行来着?

曹阿八定睛一看,才发现其中的端倪。

“奇怪,国公爷去了趟日本,怎么还在用去年的黄历?莫不是日本那边跟我大明差了一年?”

摇了摇头,他向外面的仆人唤道:“去街上采买一本今年的黄历来,国公爷用的还是去年的,咱们给换了就是,否则国公爷认出岔子,又该责怪下来了。”

“好嘞八爷。”

仆人从画船的悬梯上跳下来,路边几条汉子围了上来,为首的汉子大热天偏偏裹着一身破烂衣服,全然不似周围的水手、力工一般打着赤膊汗流浃背,只不过从他脖颈处露出的刺青可以看出,并非什么善与之辈。

“为何我等兄弟得不到搬运的差事?”

仆人自曹国公府上出来,打小就骄横惯了,此时见得几人围在身前,还是吴地口音,非但不怕,反而极为不屑地训斥道:“滚开,乡巴佬别挡爷的道!也不看看这是谁家的船?睁大你狗眼,这是曹国公府的!给谁差事何须向你解释?”

“嘿,你个小……”

“算啦算啦,咱们先忙活自己的事情吧。”旁边另一个矮壮水手拉住那人,对仆人拱了拱手。

身后的画船上,有好几个持刀负弓的家丁负责看护往来搬运的财物,这时已经看向了这里。

仆人冷笑一声,也懒得再理会,径自离开。

待仆人走远了后,那领头的汉子忍不住骂骂咧咧起来:“什么玩意儿,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矮壮水手劝慰道:“龙哥,罢了罢了,毕竟这里咱人生地不熟,又不是咱们太湖,起了冲突不好,还得小心官府的通缉。”

此人非是旁人,正是不久前还纵横方圆八百里太湖的青龙帮帮主张龙。

你问为何龙哥落魄至此?还不是被姜星火派出追剿的部队在江南追的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索性弃了基业,与几个心腹兄弟走陆路冒险向西,竟是真逃出个生路。

随后本着“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的原则,张龙等人一路仓皇至此,还打算继续逆流而上到洞庭湖重操旧业,可惜身上早已没了什么银钱,只能暂时在南京做码头力工赚点路费。

真别说,官府在三吴查了个底朝天,南京这边反而真没人查,谁能想到白莲教余孽,还会主动跑到南京来?

张龙不爽地嘀咕道:“哼,要是以前,什么国公府老子放在眼里?”

几人相视苦笑,谁让他们命不好,如今落地凤凰不如鸡,威风定然是抖不起来了,只能暂且隐忍。

南京这种地方,他们安生待着倒还好,要是真敢做点偷鸡摸狗乃至谋财害命的勾当,锦衣卫追查可不是吃素的,到时候他们可就真跑不了了。

“算了,不提这茬,赶紧干活去!”

几人等了半天,终于等到了一艘船的搬运工作,只不过是要随船到地方再帮忙往岸上搬一段陆路,所以他们跳上小船,沿着城内的河流向东南方而去。

——————

李景隆带着几骑家丁家将,验明身份后从已经被下令关闭的聚宝门进了城,随后便一路向诏狱疾驰。

他本来很自信,但路上越想姜星火说的话越觉得有些忐忑,方才在聚宝门请求守城军卒护送他,但是被拒绝了.这很正常,城门校尉燕军嫡系出身不归李景隆管,又得到命令不得擅动,军令如山,违者是要砍头的,他没必要冒着被砍头的风险派人护送李景隆。

李景隆已经觉得有些后悔了,然而就在此时,却遥遥望到了前方某地燃起了大火。

滚滚黑烟冲天而起,隐约间还能听见呼喊声和哭泣声传来,不断有人在火海中惨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原本疾驰的队伍顿住了脚步,李景隆勒紧缰绳,凝神看去那火光处似乎是一座府邸,虽未靠近但隔着黑烟依稀可辨。

旁边人都嘀咕着,这可是京城啊,还是这般大日子,看着不像是走水,可谁敢纵火,而且还烧得如此猛烈?

李景隆闻言不由得心头一凛。

不用问,一定是暴昭干的。

但让他欣慰的是,依照他对暴昭的了解,这绝对是对方的声东击西,所以姜星火的乌鸦嘴并不会应验。

“不要停,穿过黑烟。”

“国公爷,可是前方的大街被一群百姓和前来救援的火丁给堵住了。”

“绕路。”

李景隆一挥鞭子,众人顺着另一侧只容三匹马通过的小巷绕了过去,那里只有随风飘来的黑烟,并没有什么异常。

然而就在黑烟中,忽然从对面过来了一群锦衣卫。

“站住!”

黑烟缭绕中,他们喝道:“吾等奉旨捉拿逆贼,尔等何人策马?若敢再动一步格杀勿论!”

旁边的家丁家将并不知道更多的信息,只是觉得这群河北口音的人竟然是皇帝派来的锦衣卫,而且是来捉拿逆贼的,难怪这般阵仗。

河北口音?

李景隆脸色微变,这个时候锦衣卫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莫非姜星火真的说准了,是暴昭的手下扮成锦衣卫试图浑水摸鱼撤离。

“你们是谁的部下?”李景隆皱眉问道,打算向后撤去,但巷子狭窄,马匹却难以掉头。

“曹松曹副千户。”

为首的锦衣卫沉声答道。

“曹松?”

李景隆根本听都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不过不管是不是暴昭部下的伪装,他现在显然不适合待在这里,当务之急是先脱身。

李景隆毫不犹豫的调转马头。

“你们拦住这些人!”

掉过头去以后李景隆脸色剧变,急促喝道,同时拉扯缰绳加速向前奔逃。

“保护家主!”

身周家丁家将都是曹国公府的家生子,只要有李景隆的命令,朱棣他们都敢砍,更别说是锦衣卫了,他们奋不顾身地在一片黑烟中纷纷拔刀冲上,试图阻拦这些锦衣卫。

锦衣卫们见对方这般反应,也都拔出刀来。

不得不说,李景隆真的没跟姜星火吹牛,他的这些家丁家将确实武艺高强,几个人在巷子里就能顶住对面一群锦衣卫。

双方火并之际,李景隆趁乱打马逃走。

“快去追!莫要放跑了逆贼!”

锦衣卫们见状哪能放过,当即想要突破阻拦追赶,但毕竟是小巷而且此时视野受阻,等他们突破了这些家丁家将的阻截时,李景隆已经跑远了。

李景隆慌乱之中哪还顾得上路,他本以为自己在南京城里土生土长不会迷路,然而真正现在这些七扭八拐的小巷子里时,才发现自己错了,而且是大错特错.离开了熟悉的几块区域,他跟外地人也没什么两样,毕竟这种平民居住的地方,是他以前从来都不会踏足的。

“吁!”

李景隆止住了气喘吁吁的马匹,停下来试图辨认路线,然而就在此时,一群锦衣卫从身侧的丁字巷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见到驻马茫然四顾的李景隆也是一怔。

李景隆见状下意识地想要逃走,然而此时马力衰竭,却是走不动了,锦衣卫们见他这副模样,也是围了上来。

“你是什么人?现在大索全城抓捕逆贼,你怎么在巷子里骑马乱晃?”

领头的总旗模样的人问道。

又是河北口音!

李景隆本来张口欲答,但却存了个小心,反而开口问道。

“你是锦衣卫里谁的部下?”

对方一怔,对答了上来,李景隆依旧不认识,但却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随口伪造了个五军都督府的身份,随即又出示了五军都督府的通行腰牌,对方核验了一番,挥手放他离去。

李景隆心里存了小心,也不确定第一拨锦衣卫到底是不是逆贼,更不敢告诉这第二拨锦衣卫自己的身份和那些疑似逆贼的位置,便默默离去。

等到了大街上,李景隆终于松了口气。

若是小巷子里通行的锦衣卫还有可能是逆贼在化妆潜逃,那么逆贼总不可能胆子大到在大街上明目张胆地走吧?

这时候前方恰好又迎面走来一群锦衣卫,李景隆拦住了对方。

“什么事?”

河北口音的小旗疑惑地看着他。

李景隆咳嗽了一声,摆出官威问道:“你是锦衣卫谁的部下?”

小旗报了千户的名字,李景隆竟然听过,是某个燕军中层将领,在他那里是挂了号的。

接着又旁敲侧击了两句,对方都对答如流,李景隆这才放下心来。

“我乃曹国公李景隆,我与护卫走散了,刚才在巷子里遇到了两拨锦衣卫,里面可能有假冒的,眼下城里情况混乱,你们且放下手中的任务,护送我去诏狱。”

小旗不动声色道:“原来是国公大人,请大人随我来。”

李景隆心头一松,然而就在下一瞬,上前牵马的锦衣卫忽然几人一同制住了他,硬生生地把他在街边拽下马来。

如今大街上家家户户紧闭,一时间竟然连个能报信的目击者都没有!

包括姜星火送的手铳在内的所有武器都被搜剿一空,递给了一个人,他身上只留下钱袋、火折子等物品。

“曹国公,许久不见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李景隆抬头逆着刺眼的日光看去,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络腮胡,满脸阴沉,正是暴昭。

暴昭掂量了一下手里用鹿皮作为铳套的手铳,挂在了自己的腰带后面。

“你怎么知道我们缺个人质?”

——————

“曹国公还没到吗?”

等姜星火赶到诏狱旁边的茶楼二层觐见朱棣的时候,看着周围的人,疑惑地问道。

朱棣也怔了怔:“曹国公并未来见朕啊。”

说罢,见姜星火一副不可置信地样子,朱棣又问其他几人:“你们见到曹国公了吗?”

“没有。”

三位皇子和“二金”等近臣都纷纷摇头。

“曹国公是先我一炷香的时间出发的,我在来时的路上也并未见到他坏了!”

姜星火将事情的原委讲了出来,众人听后,纷纷觉得其中有蹊跷。

毕竟李景隆在南京也不可能迷路啊,就算迷路了,身边家丁家将也不会迷路。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李景隆在半路遭遇不测了。

就在这时,忽然有锦衣卫来报,说是擒住了几个抵抗的逆贼,还自称是曹国公府的家丁家将。

当曹阿二等人被鼻青脸肿地拖上来时,所有人都沉默了。

“李景隆呢?”姜星火急迫问道。

“我们给国公爷断后,国公爷自己跑了,跑到哪我们也不知道啊!”

坐在椅子上的朱棣无奈地扶住了自己的额头,只蹦出来一个字。

“找。”

几位五军都督府里管事的国公都在这,很快,更大规模的军队就被派了出去。

处理好了增兵寻找李景隆的事情,朱棣方才对姜星火说道:

“这次暴昭热气球的阴谋全靠国师的智慧,方才避免了一场大祸,国师立下大功,不知道想要什么赏赐?尽管说出来,朕无不应允。”

姜星火笑了笑,自然明白朱棣的意思,感激自己是归感激,但是调兵这件事面子还是要给的,于是答道。

“事急从权,擅自调动了飞鹰卫,还请陛下责罚。”

“无妨,朕非是死板之人。”

朱棣摆了摆手,显然对姜星火的态度很满意,两人是合作关系,那么寻常臣子不该碰的东西你碰了倒也无妨,态度好点给我个解释,不是不能理解就怕姜星火完全不以为意,没有起码的尊重才会让朱棣感觉到不悦。

“赏赐的事情,稍后容朕再想想有什么合适的。”

朱棣复又说道:“曹国公那边国师也不必太过担心,如今曹端已经进了诏狱,应该跟孔希路在说话了,你去看看吧。”

姜星火明白找李景隆这件事自己帮不上什么忙,如今当务之急是把“王霸义利古今”辩论的最后一件事给做好收尾,这件事非他不可,所以拱了拱手,下楼往诏狱方向走去。

——————

小巷里。

作为人质被挟持的李景隆停了下来,他听到了不远处暴昭和手下人的对话。

“暴公,很多军队出动了,眼下城门都已经封闭,怎么走?”

“那边,会同馆平素除了一些番使以外,并无太多人活动,我知道那边有一处废弃的地下黑市,以前是用来贩卖各国特产的,如今或许可以躲藏一二。”

这些伪装成锦衣卫的刺客开始向着另一个方向移动,他们并没有骑马,而是步行,由于怕引起别人的注意,所以给李景隆换了衣服扮作寻常锦衣卫,塞住了嘴巴后用刀胁迫着一同步行。

就这样,他们在小巷中穿行,倒是有惊无险地到了会同馆的地域,这里果然没什么人,自从上次“占城使团海盗假冒案”后,就彻底冷清了下来。

而这里确实如暴昭所说,有一处废弃的地下黑市可以供他们躲避。

就在刺客们松了口气打算进入那片区域的时候,一些挎着武士刀的日本人忽然从另一侧出现,这些人穿着木屐,梳着奇怪的发髻。

“咦?大将军阁下?”领头的日本人心中奇怪。

领头之人正是今川了俊,他们刚刚入驻会同馆,待着没意思就在附近逛逛,正好遇到了李景隆。

今川了俊眼神好,而且李景隆个子也确实高,一眼就在人群里认出了李景隆,更看到了对方被塞着的嘴巴,马上意识到了不对。

今川了俊用日语说道:

“大将军阁下,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如果你被挟持了,就一动不要动。”

李景隆在日本大半年,跟今川了俊学过日语,虽然说起来费劲,但大概意思还是能听懂的,于是一动都没动。

而刺客们并没有懂日语的,只是见这群日本人朝他们看了过来,也不知道在说什么,所以没有暴昭的命令,同样也没动,生怕节外生枝。

见李景隆果然不动,今川了俊低声用日语对身边的武士们嘱咐了几句。

随后一众日本武士装作无事的样子迎面走来,今川了俊操着不算很纯正的汉语问道:“你们是大明派来给我们送赏赐的吗?”

“我们只是路过。”

在前面伪装成锦衣卫小旗的人说道。

今川了俊装作了然地点了点头,随后双方擦肩而过。

就在此时,今川了俊忽然快如闪电般拔出腰间的武士刀砍向这些伪装成锦衣卫的刺客。

居合斩虽然此时尚未在日本诞生,但类似的剑道雏形却已产生,日本武士们非常喜欢这种源自大唐的唐刀拔刀术的技巧,因此出手普遍较快,猝不及防之下,暴昭手下的刺客被砍倒数人。

其余刺客纷纷反应过来,拔出绣春刀与今川了俊的属下混战在一起,不断有人受伤倒地。

与此同时,今川了俊手下的忍者更是扔出了几枚用竹筒制作的发烟筒,白烟“噗呲噗呲”地冒了出来,将现场搅得更加混乱。

今川了俊的速度极快,手中的武士刀不断挥舞,带起阵阵寒芒,连续砍倒了数名刺客,随后试图前去解救李景隆,然而这些刺客也不是白给的,他们的战斗力显然更胜一筹,逐渐扳回被突袭劣势,毕竟暴昭培养的可谓精锐。

“暴公,带着这吃里扒外的叛贼先走!”

暴昭是个听劝的人,这般交手,肯定会引起注意,赢不赢都没什么意义,还是要尽快脱身才是。

李景隆作为他手中最重要的筹码,自然要一并带走。

于是暴昭带着三名刺客,挟持着李景隆从小巷中退去,今川了俊无法突破这些刺客的重重阻拦,却是只能眼见着他们逃走。

“去告诉会同馆的大明礼部官员,大将军阁下被伪装成锦衣卫的人裹挟,向着西南方向走了。”

——————

“停下来!”

暴昭等人慌不择路,一路竟是来到了城中水道不知道哪处所在,见有一艘船载着货物行李经过,喝令道。

船上等着到地方搬东西的张龙等人,见到五名提着刀的锦衣卫,以为是自己身份暴露了不由地隐蔽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随时准备摸出腰间的短刃拼命。

张龙他们只是搬运的力工,操船的船工却不敢违逆锦衣卫的意思,把船停了下来。

“几位官爷你们是”

暴昭带着三名刺客挟持着李景隆跳上船来,此时见了他们身上的粗布衣服,却是心生一计。

然而出乎暴昭等人意料的是,见他们交换眼神,还没等他们拔刀杀了这些船工、力工来换个身份脱身,几名力工模样的人就猛然暴起发难了。

张龙这些太湖水匪一辈子都在船上生活,在甲板上这双脚就跟落地生了根一样,而暴昭带出来的刺客都是河北人,即便不是纯粹的旱鸭子,在不断摇晃的船上战斗力也受到了严重的削弱。

张龙从腰间抽出短刀来,猛地扑向了其中一名刺客,手起刀落,血光飞溅,那名刺客反应快,用胳膊护着要害,然而他却很快发现,整个胳膊都开始变黑了。

再看对方短刀上绿幽幽的锋刃,哪还不知道是淬了毒?

“死!”

另一名刺客大吼一声,挣扎着在船上前行,想要砍杀,结果被另一名力工用船桨架住绣春刀,“腾腾腾”几步就逼到了船边,紧接着两人角力,扭打着就一起栽进了河里,可对于张龙这些人来说,在水里就是他们的天下,跟鱼儿似地穿行自如,不多时溺水的刺客就挣扎不得,被连捅了数刀,水面上咕噜噜地冒起了猩红的血。

暴昭等人原本仗着装备和人数优势,以为能够凭借实力将几名力工击杀换身衣服潜逃,却不料对方这般狠辣,一时之间竟是无法制敌不说,自己都险些被赶尽杀绝。

暴昭也来不及思考对方到底是什么来头了,他拿刀挟持着李景隆往船头不断退去,试图跳上岸。

然而随着他们的打斗,船只不断摇晃,早就离岸边越来越远了。

最终,这艘船上尸体狼藉,三名刺客拼命带走了四名力工模样的太湖水匪,杀伤了剩下的两名,自身也全部战死。

张龙和另外一名兄弟虽然都受了伤,但却拿着短刀步步紧逼在他们的对面,就是挟持着李景隆的暴昭。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暴昭沉默片刻后,开口问道。

张龙冷哼一声:“杀你的人!”

暴昭突然问道:“你们莫不是被官府通缉的?”

张龙脸色微微一滞,却依旧举着短刀逼近。

而暴昭心头也是无奈,知道这应该是个误会。

但无论是不是误会,已经死了这么多人,双方也不可能和解,对方更不可能冒着风险放自己走,所以只有拼命一条路可选了。

可怜自己这般静心谋划,最后竟是功亏一篑不说,还落到了要跟几个力工模样的水贼拼命的地步。

不过他还有一个选择,那就是拿李景隆这个人质出来挡刀,自己趁机先砍杀一个,再与另一个做个了断。

暴昭心乱如麻,种种心思在脑海中滑过,竟是没有察觉李景隆的手已经往后弯曲,试图搭在被他别再后腰的鹿皮手铳上。

眼见两个水贼逼近,暴昭想要把李景隆踹出去挡刀。

他确实做到了,但李景隆直接仰面跌了下去,两名水贼看也不看,便跨过他向暴昭扑来。

暴昭虽然是文人,但却是上过战场的,加之身材高大,此时拼起命来倒也不怂,几个回合竟是险之又险地斩杀了两名受伤的水匪。

同样受伤不轻的他正要继续挟持李景隆逃命时,忽然看到,一个黑洞洞的铳口指向了他。

“砰!”

一声铳响,一切归于平静,李景隆并不在乎他还有哪些同党。

当大批锦衣卫找到这里时,只看到李景隆平静地坐在小船上垂钓,满船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

“曹国公,这”

李景隆淡然地笑了笑。

“这些叛贼不知道我武艺技压三军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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