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大王的日子

这个年,高低闹得有点不愉快。

正月初四,刚过完三天年,李贵飞立马颠回葫芦塘。

眼不见为净。

李建昆一个脑袋两个大,拿这个爹有点没辙。

初六,他来到县里,给哥嫂拜年,顺道参加了“全县优秀青年干部表彰大会”,十人登台领奖,其他人多少有点背景,唯独他哥是靠养猪获得表彰。

且授奖时间最长。

首先他哥发言,作工作报告。随后领导进行衍生,大力动员单各位学习味精厂的三产改革,听着是激情澎湃,热血上头。

实则背后是辛酸和无奈。

越来越多的单位养不起那么多职工,鼓励工人下海搞副业,成了一场不得不进行的自救运动。

至少他们这样认为。

李建昆这一阵没怎么看报纸,在港城待一个月,完事马不停蹄回到家里,通过这场表彰会,隐约嗅到一丝不安的气息——

经济形势不容乐观。

倒春寒怕是要来了。

当天下午,李建勋带着弟弟,来到味精厂的老厂区,参观养猪场。

四下转悠一圈,看到构造精巧的猪舍内干净整洁,二师兄们膘肥体壮,小猪崽生龙活虎,李建昆也收获到些许成就感。

别小瞧养猪,在这个全民馋肉吃的年代,完全可以做大做强。

大有可为!

“建昆,我打算开年去一趟鹏城。”

“噢?”

“他们不都找我取经么,算是有求于我。我打算利用这个优势,把周边准备搞养猪场的单位,联合起来,一起找正大那边采购饲料,看能不能把价格压一压。”

瞧,彪子虽彪,但并不缺脑壳。

“好主意啊。大批量采购,压压价很正常,能干成。”

李建昆顿了顿,道:“最好带几个老妇女去,你哪是砍价的人?”

李建勋笑着应下。

晚上,李建昆没回家,在大哥家住一宿,隔日睡醒,吃罢嫂子做的食饼筒,颠着小王家的大凤凰,直奔葫芦塘。

这地方,这辈子他还没来过。

山路十八弯,弯弯绕绕到海边,有个据说几百年历史的古老渔镇,入镇沿着黄土大道一直向前,当鼻尖萦绕着散不去的鱼腥,耳畔海浪声清晰可闻时,出现一个小港口。

港口附近一字排开,停泊着数十艘渔船。

全是那种木制小船。

竹子烧弯,覆上茅草和尼龙,即为船篷。

难以想象,这种船怎么进行远洋航行。

有多少渔夫在这场财富之旅中,丢掉性命?

李建昆的目光,落在港岸那些“摊位”上,异常简陋,地上铺块油布,商品或堆或摆在其上。

跟老妈说的差不离,多为服装、五金和小电器。

俨然形成市场。

摊位虽然寒酸,但抢购的人可真不少,多半胳肢窝里夹着麻布袋,或者背着竹篓子。

跟羊城高第街那里的场景,如出一辙。

唯一不同的是,这里的商品和交易行为,皆不合法,甚至没有模棱两可的空间。

“同志,问下,袜子大王李贵飞的作坊在那边?”

李建昆拦下一个路人打听。

“李贵妃?你没搞错吧,是叫这名?我只知道袜子大王飞哥,喏。”

大哥听着是本地方言,还挺热络,指老半天路。

港口上操着其他方言的也不少。

江浙这地方,神奇的很,一个城市两个区的土话,都可能互相完全听不懂。

李建昆推着大凤凰,沿着确实有些历史、斑驳的石板路,进入小镇里面。

寻寻觅觅,在一栋没有任何招牌的民房前,停下来。

一层红砖房,外面有个小院。

此刻里面水泄不通,挤满人头。

李建昆锁好自行车,见缝插针挤进去,招来许多白眼,大伙表情不快。但见他是个人高马大的后生,穿着又十分体面,不好发作。

这些都是来上货的人。

红砖房门前,屋檐下,摆着一张老旧五屉桌,后面坐着一个跟李贵飞年纪相仿的小老头,捧着一本单据,拿一只英雄牌钢笔。

面对上货的人觍着脸往上凑,爱答不理。

“进多少?十双,你有毛病啊,滚!”

“伱进五百双?啧,库存有限,都给你,后面的人怎么办?”

准备进五百双袜子的大哥,从兜里摸出两包西湖牌香烟,沿着桌面推过去。

小老头一只手扯开抽屉,拿笔的手顺势往怀里一揽,香烟消失不见。

熟练得让人糟心。

除去身前一圈的人,或像李建昆这种高个子,其他人还真看不见。

旋即,便见小老头刷刷几笔写在单据上,写完撕下来。

塞烟的大哥连声道谢,把单据宝贝般攥在手中。

看着眼前这一切,李建昆总算明白,为什么李贵飞死活不肯放弃。要知道,他都说过一年给李贵飞十万零花。

或许有一部分“梦想”因素;但更多的,还是现实带给他的排面和权威。

他是大王。

这小老头明显只是个打工的。都能被上货人如此巴结。足以可见,他在此地又是什么待遇。

做小买卖的人见到他,只怕得跪舔。

李贵飞一生中何时被人如此重视,受人尊敬过?

恰好他又是个极好面子,特喜欢被人奉承的家伙。

难哪!

“喂,干什么你!”

李建昆挤到最前面,绕过五屉桌,向大门走去。小老头蹭地起身,把他拦下,指着鼻头道:“我告诉你,敢不守规矩,我一双袜子都不批给你!”

见他一把年纪,李建昆懒得搭理,大步跨过门槛。

小老头气得吹胡须瞪眼,“反了还!”

怒冲冲追进去。

把好门,合理分配货源,是他的职责。没干好,东家那边可不好交代。

砖房里,摆着一些外行人叫不出的名字的纺织设备,黑乎乎,油腻腻。也不知是哪家纺织厂淘汰下来的,被李贵飞搞到。

半自动。

每台设备后面都有一个女人,手脚麻利的妇女和姑娘。

李建昆皱起眉头,单是堂屋里,就有九人。

“李贵飞!”

嚯!

这一嗓子把追过来的小老头,瞎得不轻。

敢这么喊他们东家的大名?

“玛德,谁啊,老子的名字是你叫的?”

后屋一间房,贵飞懒汉叼着烟从门口走出,面色不善。

不过当看清来人后,脸上的那抹厉色,立马消失,怔住道:“你怎么来了?”

“你好大的胆子!”李建昆怒喝。

小老头灰溜溜原路返回,意识到这不是他能招惹的存在。

“我…咋了?”

李建昆快步走过去,把他拽进房间。

呦嗬!

还挺会享受,捯饬出一间办公室,崭新的五屉桌、书柜,包着布面的靠背椅,侧墙还有一套刷红油漆的木艺沙发,配同色茶几。

不知道的,还以为来到哪位领导的办公室。

“嘭!”

李建昆一脚踹上房门。

“你轻点。”贵飞懒汉脑瓜仁疼。

李建昆把他按在木艺沙发上坐下,戳在他面前,呵斥道:“知不知你现在的行为,别人告你一告一个准!

“你想吃牢房是吧你!”

贵飞懒汉挠挠头,他哪懂这些,瞅瞅大学生儿子问:“这么严重?”

贵飞懒汉听罢,倒也意识到事情棘手,还真犯忌讳。

不过转瞬,又笑起来,云淡风轻摆摆手道:“嗨,没事,好解决。两个办法。

“第一,我这里十二个人,我开掉五个,大不了生意做小点,你说得对,安全为主。

“第二,我再弄个作坊,暗地里找信得过的人负责,谁知道背后东家是我?”

李建昆:“……”

这脑壳,是进化了吗?

李贵飞笑眯眯补充道:“还有呢,我听说鬼子那边有好机器,纯自动的,那效率才高,我看以后能不能弄过来,到时我一百台机子,只用七个人,谁能奈我何?哇哈哈哈!”

李建昆:“……”

(本章完)

第376章 倒春寒

正月初十。

中午,李建昆在大伯李贵义家喝酒,两个堂姐和姐夫,包括小萝卜头们,满满一屋子人,倒也热闹。

酒过三巡,正到兴致头上,护院凶狗狂吠两声。

不多会,耳畔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

大伙搭眼望去,好嘛,刚念叨曹操曹操就到。

“建勋,等你呢。”

“赶紧的赶紧的,我给你酒倒上。”

两位姐夫起身招呼。

李建勋却是左手摆摆,右手撑住大腿,哈着腰,着实喘半晌后,先告个罪,遂把弟弟拉到门外。

“建昆,爸进去了。”

“啥?!”

李建昆眼珠猛一凸。

事发不是在明年么?

李贵飞这是多点背啊,提前一年踩雷?

他赶忙追问怎么回事,可彪子也不清楚。

李建勋去过一趟所里,说还在问话,没见到李贵飞人。他寻思与其干等着,不如先回来一趟,弟弟的脑瓜比他好使。

这酒肯定没法再喝。

李建昆示意大哥稍等后,冲回堂屋,来到大伯旁边,咬着耳根子告知一嘴。

贵义老汉暗叹一声,让他赶紧去,等兄弟二人匆匆离开后,面对家人的追问,他笑道:“没事没事,咱喝咱的。”

姑爷、女儿和孩子们,难得聚这么齐,总不能因为他李贵飞,大家都不过年。

瞎折腾个什么也不知道!

现成的福不知道享,净给孩子添麻烦!

回后山的路上,李建昆边跑边问:“妈知道吗?”

“我哪敢说,还不得急坏?”

“对,先别让她知道。”

李建昆回家取来大凤凰,面对老妈的询问,随口敷衍一句,遂跟着大哥疯狂颠向县城。

城西所。

葫芦塘一带属于它的管辖范围。

兄弟二人过来时,说是还在问话。

李建勋急不可耐,不得不表明身份,今年县里炙手可热的红人,优秀青年干部;李建昆则摸出一张随身携带、巴掌大的研究生结业证书。

嚯!

接待的同志眨巴眨巴眼。

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只好把二人领到老大办公室。

一番了解情况后,李建昆意识到事情有些大条。

倒春寒真来了!

实际上1980年,私营经济还是很活泛的,高歌猛进。

以至于他都有些麻痹。

简而言之,李贵飞犯了两个错误。

首先是作坊里的纺织设备。

那玩意如果放着不动,叫机器;但如果拿来从事经济生产,则称之为工业品。

其次是袜子,袜子本身没事,但生产袜子的原材料——棉花,可是关乎民生的主要经济作物之一。

双响雷!——

离开所里。

李家兄弟俩推着自行车,沿着马路牙子,并排而行。

李建勋唉声叹气道:“建昆,现在可怎么办呀?”

这事瞒得了初一,瞒不住十五,老母亲要是知道,那不得了。

怕是得以泪洗面。

“撤掉作坊,不该是自己东西,全部退还。我再想想办法。”

“他能愿意?”

“由得了他?!”

李建昆声音拔高,深吸一口气后,才平复少许,道:“哥,你马上回趟厂里,把从元旦到现在的所有市级以上的报纸,全部给我找来。”

李建勋也不多问,跨上二八大杠,呼哧驶离。

李建昆先回到大哥家,大嫂符巧娥挺着大肚子,迎上来询问。

他努力挤出一丝笑容,摆摆手道:“嗨,没多大事,放心吧大嫂,我一准给他捞出来。”

终究,李贵飞干的事,搁后世不算违规。

他生出捞人的念头,也没什么心理负担。

符巧娥长吁口气,“我是担心妈,怕她遭不住这个打击。”

入李家家门也有两年,她很清楚公公婆婆之间的感情。

公公确实有些不做人,但有一点好,总能讨婆婆欢心。

他那个大老憨儿子,可是半分没学到。

约莫一个钟头后,李建勋拎着一条蛇皮袋赶回来。

红砖房后屋,一间特地拾掇出来给两家父母,偶尔过来串门住的卧房里。

李建昆关起房门,把半蛇皮袋报纸,一股脑儿倒在绷棕床上。

先给它们按日期捋顺。

紧接着,李建昆以一种旁人见到,非得瞠目结舌的速度,捕捉着新闻标题,进行浏览。

一双眼睛好似扫描仪。

浏览完所有目标信息后,他对经济形势的槽糕状况,有了个清晰认知。

一言以蔽之,这几年大力发展民生,可是大笔钱花出去,短时间见不到回报。

米缸见底了!

在这种情况下,必须先保国企,那是计划经济年代,民生的根基。

反过来讲,那些扰乱经济秩序,抢占生产资源的行为,不可取。

李建昆立马意识到,大趋势到这里,自己手下的那些个事,也悬乎!

念头至此,他奔出房门,跟哥嫂招呼一声后,跨上大凤凰,直奔邮电局。

望着他急冲冲的背影,符巧娥看向丈夫。

“伱说建昆有法子么?他跟我说得轻描淡写,这孩子总这样,净把麻烦事往自己一个人身上揽。”

李建勋讪讪一笑,“他不揽又怎么办?咱们谁能帮上忙?”

“那你说他能把爸捞出来吗?”

“难哪!”

李建勋抬头望向有些阴沉的天空,幽幽道:“云裳跟我说过,他没参加工作分配,我也不知道该不该说他,他好像没当官的心。所以你看,他其实没什么关系门路。

“即使有些同学啥的,都在首都呢。在咱们这边,无非拿个毕业证装装样子,人家能敬他几分,但你没有真正‘把’着人家的东西,谁能劳心费力替你办事?”

说完这些话,彪子狠狠捶打向胸口。

“我这个大哥,真是没用!”

符巧娥从身后抱住他,脸贴在他背上,给予这个彪憨憨,来自妻子和孩子的关怀与温暖。

县邮电局。

李建昆一番折腾,挂通茶花大队支部的电话,让他们去喊林海。

一刻钟后,再挂过去。

寻到林海后,李建昆当即问起那边的情况,所幸目前没出岔子。

“阿海你要密切留意风声,低调低调再低调,跟社员和大队都走近些,这不过年吗,见人发个红包,给大队添辆拖拉机啥的。

“另外,高第街那边可能好些,发往京城的货,一次性批量砍掉一半,宁愿多发几次,我会跟那边说。”

挂掉电话后,由于京城的人实在不好联系。

李建昆只能拍一通电报,隐晦提醒,让金彪、陈亚军和鲁娜留心。

三家店铺都有个体户资质,买卖上还好说一些。更重要的是货运环节,长途贩运不合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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