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3章 盖世!

知我者,其惟春秋乎;

罪我者,其惟春秋乎。

吴麻子听到这句回答,

弯腰,

作揖,

诚声道:

“多谢王爷。”

是非功过,待由春秋评述。

这是一种大自信,同时,也是一种大洒脱。

吴麻子再度直起腰,

气机开始锁定靖南王。

靖南王要入皇城,

他则是皇城的影子,

如果说令尹大人的阻拦,只是属于场面上要走的仪式,那么,对于吴麻子而言,他则是仪式中重要的一环。

因为,他这个仪式比较难完成。

靖南军骑士开始列队,他们已经准备好绞杀高手了。

确切地说,

强者在这个世界,并不算少数,但真正能够让一支军队去严阵以待的,并不多。

先前入城门时,无论是崔佛手还是陈莲花亦或者是马老五,都算是一方高手,但在骑兵冲锋之下,固然能够造成一些杀伤,但自个儿,也难免消陨。

只不过,真正的三品武夫,那待遇自是不同的。

三品武夫的体魄太强,需要先消磨掉其气血。

正如剑圣当初对决靖南王时,是以剑气先消磨其气血,而当初沙拓阙石战镇北铁骑于侯府外,也是先被镇北骑兵消磨掉了大半气血,最后才被李元虎击杀。

这是约定俗成的定律。

世间万法,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你有高耸城墙,我就有登天云梯,总能找到克制和应对的办法的。

吴麻子淡然一笑,

将自己的气机从靖南王身上挪开,

转而开始面对前方蓄势待发的靖南军骑兵。

他没奢求去和靖南王一对一地单挑,

先前,令尹大人的要求,有些琐碎不假,但无非是靖南王的举手之劳罢了;

而吴麻子,

并不觉得以骑兵消磨死自己算什么不光彩的手段。

说白了,

是人家大军压境至你国都,至你皇城大门口,主动权,就自然而然地在人家手上。

就是这般形势,

就别再去扭捏喊着要什么公平,

否则人家先前攻城拔寨野战大捷的付出,

又算是怎么回事?

靖南军骑士们已经做好了准备,各自校尉也已经来到各自军列之前,战马的蹄子刨动着地下的青砖阶面。

吴麻子解开了围兜,没什么华丽的打扮;

身为影子,本就不需要太多形式上的累赘。

生于影子下,长在影子下,死,也死在影子下;

所以,

吴麻子很感激,吴麻子的师傅也很感激,也不晓得是前代哪位影子,想出了皇城巷卖馄饨的这个主意;

至少,

让他们可以在阳光下透透气,

就着馄饨的香气,

给一大群早起上朝的衣冠禽兽做吃食,

像是喂鸡。

然而,

靖南王却主动向前一步,阻断了气机。

吴麻子有些意外且惊喜道:

“王爷愿意和小的过过手?”

田无镜的气机,锁定在了吴麻子身上,已经表明了态度。

“王爷还真是爱兵如子。”

靖南军骑士们倒是没有嗷嗷叫地请战,

因为靖南王治军森严,他的意志,在靖南军中就是铁律。

最重要的是,

靖南军士卒将他们的王爷奉若神明,他们坚信自家的王爷战无不胜。

田无镜摇摇头,

道:

“只是没那个必要。”

这是一种绝强的自信。

吴麻子却好意提醒道;

“王爷可知这宫门之内,还有东西在等待着您?”

“本王知道。”

这是,明摆着的事儿。

“王爷可要想好了。”

吴麻子是提醒,提醒靖南王,宫门内,还有一道大菜,一定要在这里被自己消耗么?

是的,

吴麻子并没有决心战胜靖南王,

因为靖南王可是战胜过剑圣的存在。

身为武夫,他当然清楚以武夫体魄去战胜晋地剑圣,到底意味着什么。

更何况,

这里还有数千靖南军铁骑,靖南王,本身就立于不败之地。

但如果让吴麻子来选,

他当然希望能够和靖南王交手,

不求什么战而胜之,胜而斩之这种不切实际,但能伤到他,消耗到他,对于吴麻子,对于此时的郢都,对于大楚而言,都是一笔绝对划算的买卖。

最重要的是,

一辈子的影子,

能够在最后堂堂正正地和靖南王打一场,

自己前半生所嗅到的馄饨香气,都值了。

“藏着掖着,待时而动,不合本王心意,为将者,当愈战愈勇。”

吴麻子点头,

道:

“小的,明白了。”

这是想拿自己当磨刀石,提前将自己的状态给打出来。

江湖上,确实有那种愈战愈勇的功法,其中以武夫为最,武夫气血是会被消耗掉的,但那种疯魔一般的厮杀状态,也确实能够在无形中将体魄和气血的状态拉升到一种极致。

吴麻子右手摊开,

“嗡!”

馄饨摊下的火炉里,一把乌黑的断刀落入其手中。

“此刀,乌崖,乃当年楚侯斩山越族一酋首后所缴,也不知道在我们影子一脉里传了多少代了,此刀遇热而持热,放炉子里,刚好。”

田无镜举起自己的锟铻,

没说话。

吴麻子横起断刀,

单腿蹬地,整个人宛若离弦之箭向田无镜扑了过去。

武者交手,本就没太多的花哨,至少,前期是这样。

乌崖劈砍下来,

锟铻拦截,

两把刀撞击时,四周青砖直接炸裂飞起。

紧接着,

吴麻子不停地挥舞乌崖,一刀接着一刀劈砍下来,田无镜以锟铻,一刀一刀地挡。

双方的刀罡被限制在一片区域中,不停地碰撞和消融。

场面上,确实不够精彩,但往往这种“不精彩”才是真的精彩,反倒是那种剑气刀罡四处乱飞乱砸的,看似很热闹,但实际上是因为交战双方根本就没办法细微控制每一股力量。

吴麻子的速度越来越快,一刀刀劈砍下来,每一刀都蓄在了先前一刀的势上,相当于一层层地叠加。

这不仅仅是给对手带来压力,同时他自身也承受着相对应的压迫,但,这就是武夫体魄,他能吃得住!

相较而言,

田无镜的回刀一直保持着相同的节奏,不紧不慢的样子。

“吼!”

吴麻子发出一声低吼;

刀口蓄势,一击而发!

田无镜身形后退一步,随即,锟铻横扫上去。

“砰!”

吴麻子身形倒飞出去,落地,胸口一阵起伏。

田无镜后退的那条腿,靴子没入地面,又缓缓地拔了出来,重新站直。

“痛快,过瘾!”

吴麻子大笑道。

田无镜依旧面色平静。

吴麻子体内开始出现骨骼的脆响,先前一轮对拼之后,很难说谁真的占据了优势,但吴麻子有一种感觉,那就是自己是吃亏的一方。

并非指的是伤害,而是自己的攻势看似很猛,却都被田无镜借着地面之势引导了下去。

大家的气血,自然是有高有低,但到了他们这个层次时,再低,在普通人习武之人眼里,也已经是海量了。

但饶是如此,他的付出如果是十的话,那么田无镜就是以五,绝对不超过六的付出,将自己的攻势给化解了。

过瘾是过瘾,

但你又能清晰地察觉到一种不舒服,

就像是你在大手大脚的花钱享受这种恣意,结果和你家底差不多的人,却在那里精打细算的过日子。

你能清晰地看到一个结局,当你家徒四壁拿着个破碗准备出门讨饭时,对方不说加继续山珍海味,但至少能够顿顿带荤腥。

他,

在算!

只可惜,郑伯爷不在这里,那么,一直在郑伯爷身边保护他的剑圣自然也就不可能在这里。

否则,

若是让剑圣看到这一幕的话,必然会发出酣畅的大笑。

三品巅峰武夫,是能够进他们这个圈子的,所以,是值得一笑的。

因为,当初剑圣就是败在了田无镜的“算”之下。

强者交锋,

讲究的应该是那种恢宏意气,武者体魄横扫八荒,剑气纵横一剑云霄,术法之下天地变色。

这才是强者之姿!

但田无镜动手时,就像是在领兵作战一样,他善于将一切都抽丝剥茧地来算,每一分力道,每一点伤势,他都能算计得很精准。

昔日晋国京畿之外的小树林,

剑圣在削田无镜的体魄,田无镜则在算着以自身多大的损伤去换取剑圣的剑气,最后,时机来临,一招翻盘。

吴麻子换了一个握刀的姿势,

其实,

两个人交手,

不考虑外界因素干扰的话,有些东西,是恒定的。

就比如眼下,

影子的成长,绝不是一帆风顺,上一代影子收徒再培养,断然不可能培养出一个“福王”那般中看不中用的强者来。

但在双方实力差距,至少表面上差距不大的前提下,厮杀经验和方式上,吴麻子清晰地认知到自己不是靖南王的对手。

靖南王要进宫,

他不能让靖南王进宫,

他不能逃,不能闪,不能避,

这样一来,只能以最为愚蠢的方式在这里硬耗。

吴麻子笑了,

他打算换一种方式,

那就是换伤。

换到最后,大概率,也是他输。

但这能够给予靖南王最大的杀伤,相较而言,是划算的。

是你不让麾下士卒来淹我的,

那就不要怪我了。

乌崖一颤,

吴麻子整个人再度袭来,

这一次,

他完全是一往无前。

田无镜退了,

锟铻和乌崖转瞬间碰撞了十余次后,因为田无镜的后退,双方的距离被再度拉开。

吴麻子落地,舔了舔嘴唇。

靖南军骑士开始纷纷用腿夹住马身,准备随时冲杀过去。

“王爷,还是让小的,领略一下大燕铁骑的锋锐吧?”

田无镜没说话,

下一刻,

田无镜身形主动冲向了吴麻子。

吴麻子眼里露出了兴奋的光泽,刀口横向,直接切了过去。

“轰!”

双方的这一次碰撞,分明都带着一种豁出一切的气势,明明人刀和刀人和人的撞击,却比投石机的巨石空中相撞威势更盛数倍!

锟铻和乌崖,再度贴合在了一起,双方的主人,距离也很近。

彼此之间的气血,

借助着身躯,借助着体魄,借助着刀口,在疯狂地较量着,比拼着。

“王爷为何先前后退?”

“不划算。”

田无镜的答案很简单。

你想和我换伤,

但我只想和你消耗气血。

战胜你,是肯定的,那为何不选择成本更低的那一条?

“王爷还真是坦诚。”

两人在对拼时,还能说话。

但这并不妨碍双方现在极为激烈的焦灼对抗状态,单看二人脚下,那一层又一层被旋转的气血削去的地面青砖,就能够感知到这片区域里的恐怖。

哪怕此时一个满身甲胄的人靠近,大概也会在顷刻间被搅碎。

“王爷,这是我的最后一战,就这般打?”

“就这般打。”

“但这般打,不得劲啊王爷!”

你我都是堂堂三品巅峰武夫,

这一战,

注定要被后世所流传,

不说打得花里胡哨那般吧,

但至少,

也该弄个飞沙走石的气象才是。

可偏偏,却打成了最为蠢笨的武夫形象。

吴麻子这真的有些后悔了,还不如让自己在靖南军冲锋中,杀个痛快,也,死得痛快。

这时,

吴麻子察觉到靖南王再度加了力道,他也马上提起气血,以同等的力道扛了回去。

锟铻和乌崖之间,宛若有银蛇交碰,刺耳的爆裂之音,更是让附近不少养鸟人家的笼中鸟直接暴毙。

忽然间,

吴麻子先收刀,刀收,人进,左手攥拳,砸了下去!

田无镜则刀进人退,躲开了吴麻子这一拳,但锟铻,依旧向吴麻子劈下去。

不得已之下,吴麻子只能再度以乌崖相挡,那一拳,也只能打出了半记。

随即,

田无镜再度跟进,双方又再度陷入了刀锋气血对拼的熟悉状态之中。

吴麻子再度收刀,一腿甩出。

田无镜则依旧刀进人退,你可以踹我一脚,我吃你半脚之力,但你可以试试看,我的一记锟铻,能否直接将你斩毙!

吴麻子是想换伤来着,但这般换伤,简直亏到姥姥家去。

所以,第二次尝试脱离接触又失败。

双方都是真正的强者,双方又都是武夫;

其实,到了他们这个层次,再说什么招式不招式的,再谈什么功法不功法的,已经没意义了。

再玄奥的功法,也就是一拳一脚一刀的事儿。

那种天阶地阶玄阶功法,都是江湖骗子糊弄初入江湖兜里有点儿碎银子的小年轻的。

就连因为魔王在,所以家底子一向很厚的郑伯爷也从未去找寻过什么真正的“天阶”功法以期待越级挑战成功。

因为郑伯爷也明白,无论是军阵厮杀还是单挑,有绝对实力差距的话,你丫根本不用什么多余的动作,直接可以秒杀,就比如剑圣对那些开口就说“想不到堂堂晋地剑圣………”那帮人一样。

而实力差距不大时,比拼的就是厮杀经验和对气血的控制了,你的一拳多少力道,我的一脚多少力道,你能吃我几拳,我能受你几脚。

所以,有魔王在,隔壁还住着剑圣,郑伯爷每天的修炼依旧是重复的练刀,打熬筋骨,再找阿铭练练箭,找梁程喂喂招。

武道,是一种踏实。

这个道理,吴麻子是知道的,但他受不了的是,靖南王这种过于踏实!

踏实得,

有些欺负人!

“王爷,若是日后江湖厮杀,都像咱们这般算计着来,这江湖,还有哪门子的精彩?”

“你,算江湖人么?”

吴麻子笑道:“对,我不是。”

随即,

吴麻子第三次企图收刀,企图拉开距离,刀收,拳出。

田无镜也是一样的,人退,刀进。

双方,再度毫无新意地又撞击在了一起。

但吴麻子却在此时刀锋一转,想要短时间内再拉一次距离。

只不过这次,他是先出拳,再收的刀,和之前,是反着的。

田无镜右手握刀,刀口贴上,同时,左手攥拳,怼上对方的拳头。

吴麻子却在此时大笑道:

“好让王爷知道,为何我这馄饨煮得没有师傅煮得好吃,我有一拳,可开二品!”

三品巅峰,是一个门槛。

门槛上面,是江湖不见却早已划分出来的一二品。

七叔那种一辈子修一剑的所谓强者,都能够以七品剑客之修为强开二品一剑。

那种三品巅峰的强者,自然更为容易地可以去那传说中的二品之境去望一望。

这是吴麻子,

准备好的杀招!

他知道田无镜要做什么,

他也知道田无镜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双方之间,其实没什么秘密可言。

除非,

某一瞬间,自己可以有力量打破这个平衡!

他甚至不敢提前出这一拳,他担心这一拳之后依旧没能取得效果,所以,先前的几次强行脱离,只是为了做一个铺垫,为这一拳,做铺垫!

田无镜的拳头,没能拦得住这速度奇快的一拳,刹那间,吴麻子的拳头直接向田无镜的头部砸了过去。

“王爷,您,算到这一拳了么!”

田无镜没有回答,

而是顷刻间,

他的身形忽然向前拉动了咫尺距离。

这诡异的一幕,让吴麻子的眼睛瞬间瞪大,这是,二品的气息!

因为这一段距离上的强行腾挪,吴麻子的这一拳可以说是嚓着田无镜的脸过去了,但田无镜握着的锟铻,却因为其主人的前移,也一下子拉近了和吴麻子的距离。

刀锋,

一闪。

“噗!”

一切的一切,

仿佛在此时都静止了。

就连先前那狂躁恐怖的气血绞杀,也陷入了静谧。

秋风袭来,

吹起地上那一层层厚厚的青石灰烬,于半空中,打着那细小的旋儿。

吴麻子脸上露出了苦涩的笑容,

道:

“我早该想到的,我的拳头能进二品,你的刀,应该也可以。”

田无镜开口道:

“不,我是整个人可以进。”

“………”吴麻子。

自以为自己算计了一切,结果,其实都落在人家的算计之中。

这种感觉,很像是与天在斗,怎么斗,都离不开他的掌心。

所以,

这滋味,

很苦涩。

吴麻子现在清楚了,田无镜不想和自己换伤,是真的,但他居然连互相比拼消耗气血,都不想。

他只是在等自己出招,然后,他再拆招。

吴麻子清楚,开二品的代价,有多大,所以,这位王爷,连多开片刻的二品,都不愿意。

他想用一种极为干脆的方式,来结束两个三品巅峰武者的对决,一种,他认为最划算的方式。

“这世上,怎么会有王爷您这种人………”

一个人,

武功,可镇压江湖;

军功,可镇压诸国;

吴麻子惨笑道:

“所以………您活该天妒之。”

“噗通!”

吴麻子的脑袋一晃,

从躯壳上脱离,

滚落到了地上。

田无镜收刀,

弯腰,

将乌崖捡起。

大楚影子一脉单传宝刀……乌崖。

能和自己的锟铻对拼数百记不损丝毫,可称为对等神兵。

田无镜看着这把断刀,

忽然“咳”了一声,

随即,

缓缓道:

“比那把蛮刀,要好。”

——————

感谢夕阳丿灬同学和灬小焱灬同学成为《魔临》第一百五十位和一百五十一位盟主!

(本章完)

第584章 火凤!

“王爷威武!”

“王爷威武!”

“王爷威武!”

靖南军骑士们挥舞着兵器,发出着高呼。

在这个时代,一个军神一般的主帅,那绝对是值得崇拜和跟随的;

如果是一个战神般的主帅,也能起到相类似的效果;

而靖南王,

则是将战神和军神双肩挑起。

再加上那一串彪炳史册的战功加持,

除靖南军外的各路燕军为何也都在王旗之下俯首帖耳也就丝毫不让人觉得奇怪了。

个人的威望,

权势的威望,

唯一的遗憾就是没有黄袍加身,

但在军中,

他就是真正的神祇。

士卒们会觉得,跟随这样的主帅,哪怕是和他一起战死,都是这辈子自己最大的荣耀!

难怪吴麻子临死前,会感慨一句:世上怎会有王爷这种人。

镇北军有六镇,有镇北侯府百年积攒;

而靖南军,

撇开前几任近乎无为而治般的不谈,

真正的靖南军,才不过建军十余年。

但现如今,大燕靖南军的名号,早就掩盖过了镇北军。

这一方面是因为昔日的镇北侯现如今的镇北王需要镇守荒漠,

但前者之所以能够继续留在北封郡,也是因为在其他方向上的战事中,

一个南侯,

已经足够。

大乾的老钟相公刚刚亡故,三边军队加上各路军镇,直接陷入群龙无首的状态,上上下下都清楚要去北伐帮楚国分担压力,却又偏偏牟足劲儿后没办法去发出。

大楚摄政王以年尧挂帅,那是因为他不信任其他的几位柱国和大贵族。

反观燕国,

南侯挂帅战无不胜的同时,

还能留一个镇北王在北封郡悠哉悠哉地看风景。

真是奢侈,

奢侈到无以复加。

因为,没人会天真地认为,镇北侯,只是吃蒙荫而不会打仗。

像这种军神般的存在,对于任何一个国家而言,能在一个时期,拥有一个,已经是绝大的幸运,但大燕,却有俩。

当然了,这类存在,往往下场不得好。

想大乾当年的刺面相公,平定西南战局后,也曾磨刀霍霍准备北伐以雪太宗皇帝之耻,结果却被以莫须有之罪名下狱而死。

好马配好鞍,

有这般的军神,还得看看龙椅上的那位,到底有没有这般的气魄去用。

田无镜收起了乌崖,甩手一挥,断刀飞向身后的貔貅。

貔貅张开嘴,

将乌崖一口没入,

随即伸长了脖子,无声地打了个嗝儿。

紧接着,

田无镜走向站在宫门门口的令尹。

令尹脸上挂着笑,

伸出舌头,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

影子死了,死得没太多的价值。

或者说,这价值,可能不是自己这个不通武事的糟老头所能够看得出来的。

但令尹还是发出了一声感慨:

“王爷,您不当皇帝,真可惜了。”

田无镜没有理会。

“王爷,像您这般的人物,早可逆天而行,为何要去做那龙椅上那位的刀?

亲族的血,

它不刺眼么?

它不刺鼻么?”

田无镜依旧没有理会。

令尹张了张嘴,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尖,

他感觉自己现在,有些无能狂吠的意思。

说白了,

言语上的刺激,根本就不能对眼前这位军神产生什么实质性的影响,这类人,心如顽石,心境更如那万年寒冰。

但奈何,

他现在除了过过嘴瘾还能干啥?

“王爷,您知道您的夫人,是怎么死的么?”

田无镜停下脚步,

不是因为这句话停下,

而是因为他已经走到令尹的面前了。

“全尸,喷血?”

令尹点点头,道:“其实,凤巢内卫也没找到证据,我也是什么都不知道,您……节哀。”

田无镜伸手,

攥住了令尹的脖颈,将他提了起来。

手,松开;

令尹的身躯向下落,

田无镜一拳砸过去,砸中令尹的胸膛。

令尹的身躯没有爆裂开,

身体一颤,随即,自其后背位置,喷出一片血雾,溅洒在了宫门上。

“噗通!”

令尹的尸体,落在了地上,全尸保留。

做完这些后,

田无镜没有再多看一眼地上的两具尸体,而是抬起头,看向面前的宫门。

大楚皇宫,

就在自己面前了。

“开门。”

“喏!”

一队靖南军骑士马上下马,开始尝试去推开城门。

另一队则拿出了抛锁,准备尝试攀登宫墙。

不过,城门没有从后头上梢闩,第一队士卒直接将宫门给推开了。

里头,也没有藏着什么暗箭,更没有忽然杀出什么人来,反而显得格外的安静。

貔貅来到田无镜身侧,默默伏地。

但田无镜却摆摆手,径直走入这宫门之中。

靖南军骑士则自两翼,直接冲入宫内,这是为了扩大警戒区域以防止宫内出现其他变故。

但这里面,没有宫女,也没有太监,更没有护卫的身影。

整座皇宫,似乎就是空的。

但很快,就有骑士来报,绕过金殿之后,后面的另一块宽敞区域,有人。

是的,

有人。

这里,插满着旗帜,同时,在中央位置,还有一处凹陷区域。

下面,是一片尖锐的倒刺,倒刺上甚至还泛着斑斓的光泽显然是淬了毒;

而上方,一个木架子上,挂绑着六个成年男子,他们被封了嘴,见到燕军骑士出现时,开始本能地“呜呜呜”起来,还扭动着身子。

除了这六个被绑着的人以外,

还有一个发须皆白的老太监。

老太监先前似乎是在打着盹儿,被燕军骑兵进来的动静刚刚惊醒,随即,他的目光开始逡巡,最后,落在了靖南王身上。

“老奴,给大燕靖南王爷,请安了。”

老太监有些艰难地起身,隔着老远给靖南王行礼,他的声音,很沙哑,但穿透力却很强。

不出意外,应该是一位术士。

因为在老太监身侧,放着一面令旗还有一面罗盘。

老太监的太监袍子里头,也隐约可见八卦的内衬。

“按照规矩,王爷您得向我大楚殿下们,问个安。”

大楚殿下们?

田无镜的目光,落在了那被绑着的六个人身上。

这是,

六个曾引发大楚诸皇子之乱的皇子们。

他们在起事后,被摄政王一个一个拿下,干脆利索地圈禁起来。

原本,按照正常流程,他们会被圈禁至死,在他们圈禁之后生下来的后代,则能拥有一些宗室资格和身份。

为熊氏这一脉,开枝散叶嘛。

但那是正常流程,

现在很显然不是正常流程,

因为摄政王都已经放弃了皇都提前离开了,为此,不惜捂住了整个郢都大贵族的眼睛和耳朵。

徐徐图之,

摄政王原本也是想的;

但谁叫,形势逼人。

其实,镇南关并不是最开始的,最开始的是在玉盘城下,楚军和野人没能将燕军拦在望江西侧。

接下来,

年尧在面对田无镜时,也一直受挫处于下风。

紧接着,

望江溃堤,郑伯爷率军乘船奇袭荆城,烧了荆城粮草,预示着这场国战,楚人基本没办法获得胜利。

最后,再闻得一支燕军正在快速南下后,摄政王不再犹豫了,干脆将这一切陈旧的东西,伴随着这座陈旧的都城,一并给丢了去。

既然丢了,那就丢个干干净净。

这些个曾经和自己争位的兄弟们,原本养着他们是为了给自己赢得一个“贤”名,现在,没这个必要了,那为何还要继续带着?

老太监笑了笑,弓着腰,

道:

“让王爷见笑了,见笑了。”

田无镜伸手,向前一指。

当即,

身侧数十名骑士张弓搭箭,向着那边抛射过去。

但箭矢在飞向那里时,却宛若被一层气流格挡开,落于四周。

木桩子也因此一阵摇晃,随时都可能坍圮。

皇子们惊恐无比地不停“呜呜呜”呼喊着。

老太监则抬起手,稳住了局面,随即,整个人飘然而起,跳到了木桩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下方的田无镜和燕军士卒。

“王爷,切莫心急,我家王上,还有几句话托老奴来传达给王爷。”

田无镜抬头,看着老太监。

“王上说,我大楚看似输在少了一个靖南王,但实则,是输在了国力。为何燕国,以四国之中最贫瘠之土地,最少之人口,却供养出了可横扫四大国的数十万铁骑!

燕国能做到,我大楚,本也可以做到,他燕皇能做到,朕,也能做到。

决胜之地,在庙堂,不在田无镜,也不在李梁亭,更谈不上,那个抢了朕妹子的平野伯。”

田无镜静静地听着,他可以感觉出来,面前的结界,很是孱弱了。

但结界的关键,在于那个老太监手中所捏着的小旗。

只要老太监心念一动,他自己和那六个楚国皇子,必然坠入下方的深渊荆棘之中。

而这座大楚皇宫……

楚国公主熊丽箐曾言,大楚皇宫比燕国皇宫,恢宏数倍;

这座楚国皇城,自外面,看不真切,但进到里面来看,尤其是在看到这个阵仗后;

才会真的明白,

为何当年那一代楚皇要以“火凤栖于觅江”为由,在觅江江畔,新修一座都城。

这座皇宫,

不仅仅是皇宫,

还是一座大阵。

“大楚输了,朕,也输了,但朕,不会服输,朕很遗憾,因为在朕看来,大争之世,才刚刚开始,而那些朕欣赏的,朕所敬佩的对手们,却已经开始天不假年了。

朕已经可以想见,

在以后的将来,

朕,

会很寂寞。

好在,

朕已经准备好忍受这种寂寞,因为朕清楚,活到最后的,才是笑得最好的。

田无镜,

你攻破得了郢都,

又有何用?

你,

能守住么?

你背后的燕国,

你背后的晋地,

还能再继续供着你将这场战事打下去么?

甚至,

就连你,

今日你既然进来了,

那朕真的拭目以待,

大燕靖南王爷,

能否在今日,走出这座皇城,走出这郢都!

朕知道,

你明知朕不在,却依旧会进入这座皇城,因为你想,想要将我楚人的骄傲,全都踩在脚下。

朕,

送给你踩,

这份丢失的骄傲,

朕会花十年,二十年,再重新聚拢起来。

到那时,

朕很想看看,

你燕国,

到底还在不在!

朕,

有的是光阴,有的是时辰,大把大把地可以等,大把大把地可以挥霍。

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老太监复述完这些话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道;

“王爷,这最后一句,是老奴听得王爷您在外头和那影子说的话,老奴觉得,这话放在咱王上的话里头,也是贴切得紧呐。

王爷您,

和咱王上,

都是千秋人杰,

千秋功过自然留与千秋去说。

老奴可真是遗憾,

看不到了,

看不到喽。”

“你也算是个人物,对他也忠心耿耿,为何,他不带着你离开。”田无镜开口问道。

“老奴犯了错,这既然犯了错,就得留下来受惩处呐,这是自古以来的道理。”

“你,犯了什么错?”

“六年前,还是四皇子的王上,让老奴拿一碗羹汤,给批改奏折的先皇喝,啊~”

老太监伸手,

抚摸着自己的喉咙,

话语和神色中,

都带上了一抹追思,包含情绪:

“啊~老奴伺候先皇大半辈子了,老奴想啊,先皇走可以,看着这大半辈子的主仆情分上,让先皇走得轻松一点,不好么?

老奴就擅自做主,减了这羹汤的分量;

呵呵呵呵呵……………”

老太监笑了起来,

低头,

看着下方的田无镜,

道:

“王爷您猜怎么着?啊啊~这分量,王上早就调配好了呀,让先皇死于疾病突发,弥留个半个月,再高明的太医,也无力回天;

可偏偏,

因为老奴的心软,减了分量,先皇病是病了,但却硬撑着没能驾崩,就在那龙榻上,撑了好几年呐,好几年呐。”

老太监开始抹泪,

哭道;

“老奴悔啊,恨啊,您说,老奴当初这心软个什么劲儿啊,让先皇白受了这好几年的苦,又让王上白等了这好几年。

王爷,

您说,

老奴当年要是不犯这个错,

王爷您今日,还能打得进这郢都,能打得进这皇城么?

您说,

老奴这错,

大不大,

老奴该不该留下来受惩呢?”

权力的核心,是一个变化的状态。

司徒雷是向剑圣借剑,一剑杀了自己的老子。

随后,

从容掌握大权,登基为帝;

那是因为在那之前,司徒雷就已经掌握了朝政,更是将自己那两个有威胁的哥哥给贬到了雪海关那儿啃雪去了。

但六年前,还是四皇子的摄政王,或许同样有把握在自己老子驾崩之后,击败其他竞争者坐上那个位置。

但那是建立在他老子驾崩后,大楚上下都需要一个新的皇帝时,那才可以,那个时候,皇子的争斗,那是名正言顺,早点争斗完,早点胜出一个,坐上去,大家还能继续过日子。

但问题是,

楚皇没死,反而在床榻上硬挺了几年。

皇帝没死,

下面,

就不好动了,因为没大义了。

而且,因为这件事,触动了很多方面的神经,朝廷里,明显会有忠诚于先皇的人,比如,皇城巷的影子。

而大贵族们,巴不得自己头顶上有个卧病在床的皇帝,大家既可以维系住明面上的和谐,又不用担心来自皇权的实际威胁。

所以,各方势力,都默认地去维系这一政治常态。

饶是当年的摄政王,也没那个把握,以明面上政变的方式夺下皇位。

他只能等,

等了几年后,

他的羽翼更加丰满,

当先皇终于驾崩时,

摄政王对付那些个兄弟,当真是手拿把攥。

皇族禁军,在先皇驾崩后,站在了摄政王背后。

大贵族们,也都默认了摄政王的能力,默认了其坐上那个位置的事实。

因为,确实需要有人坐。

而且,彼时大燕马踏门阀之后,攻乾再伐晋,给予了楚国极大的压力。

以前,贵族们希望头顶上的皇帝,卧病在床不能理政;

之后,贵族们希望,还是换上一个有本事有能力有手腕的皇帝吧。

只能说,

此一时彼一时,

摄政王最终,拿到了自己想要的,却偏偏,失去了那几年,最为宝贵的时间。

一步落后,

步步落后,

到最后,

这盘棋,是真的下不下去了,所以,摄政王选择了掀翻棋盘,重新开始。

老太监叹着气,

而这时,

田无镜动了。

老太监微微一笑,

手中小旗瞬间燃烧,

顷刻间,

一股强横的气压将这结界给崩坏,

老太监本人连带着六个皇子,一同落入这荆棘深渊之中。

田无镜止住身形,

他终究,没能赶得上,虽然,他事先就清楚,他本就不可能赶上。

六个皇子身体被密密麻麻的尖锐刺穿,

老太监也是一样,

但老太监哪怕脖颈和脸上都有倒刺穿透出来,

却依旧用气浪喊道:

“以皇族之血,奠火凤之灵,圣火降临,荡涤污垢,再造乾坤;

天佑熊氏,大楚涅槃!”

六个皇子的鲜血,在刹那间就被抽干没入地下。

而前方大殿屋檐上的那一尊火凤雕塑,

在此时竟然燃烧起来,

一道巨大的火凤虚影,腾空而起,发出啼鸣!

下方,

浑身被穿透的老太监在弥留之际,

笑道:

“大楚有凤……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大殿上方,

火凤舒展着身姿,

以一种睥睨的姿态,

将它的目光,

落向了下方。

“吼!”

靖南王的貔貅马上向前,冲着上方的火凤发出了嘶吼。

貔貅,是大燕的图腾;

火凤,则是楚国的图腾。

昔日,乾国藏夫子自燕京城外,斩大燕龙脉;

今日,大燕靖南王自大楚皇城,要灭这楚国图腾!

不同的是,

藏夫子当年身边只有一位百里剑,且其二人,未得入燕京一步;

而今日,

大燕靖南王,率铁骑入郢都再进皇城!

前者昔日,斩的是虚妄;

后者今日,灭的是希望!

下一刻,

田无镜手持锟铻,

一跃而上,

对着前方气势磅礴的火凤虚影,

一刀斩下!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