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第86章 俞龙戚虎

第86章 俞龙戚虎

洪塘集镇,也是一片兵荒马乱。

林延潮进入河伯所官署内畅通无阻,几乎没什么人阻拦,到了官厅才看见一名攒典正在收拾公文。

这攒典识得林延潮一家人,一见他们就道:“你们怎么来了?”

林延潮道:“听说倭乱,我们来找我爷爷。”

攒典摇了摇头道:“你们来得真不巧啊,海防督捕馆差人下令,林大使率着巡拦督船到上游去了,免得疍民响应倭寇作乱。”

林延潮不免有点替林高著担心,又问道:“眼下倭情如何?”

“倭寇来得突然,消息到处都是,有人说,倭寇从定海,牛头门登岸,小埕水寨被攻破了,北路参将殉国,满江上都是败兵。也有人说不过小股倭寇,绕过官军的封锁。不过依我看,倭寇来势不小,虽未必如嘉靖那年的倭害,但乡里也不是久留之地。”

“要么往上游那跑,要么就躲进城里,就这两处最安全。”

林延潮当下道:“我也不是非要找我爷爷,只要攒典能让我们进城就好了。”

攒典听了道:“洪山桥上被官兵封了,也罢,我手里还有船送你们过江,然后一切自己小心就是了。”

众人听了都是大喜。

正待这时,一名巡拦跑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道:“不好了,不好了,五虎门那发现倭寇,官兵正开炮击敌呢!”

攒典大惊失色,踱步之后道:“他们是大使的家眷,你驾船送他们去城里。唉,都打到五虎门了,看来这是遇到了大股倭寇了,你们快走,五虎门不过一游官兵不知能抵挡多久。”

林延潮,三叔互望了一眼,都是庆幸,看来来洪塘集镇是对的。

当下这名巡拦驾船,见林延潮带着这么多乡亲挤上去,当下不满地道:“所里的大福船被调走了,我这艘漕篷船怎么载得了这么多人,万一船在江心翻了船,你们都要喂江里的鱼虾。”

听巡拦这么说,乡亲们都是急切的哭了起来,一并哀求。林延潮亦恳请道:“大哥,能不能行个方便,这些人都是我族亲啊!”

这巡拦吃不过恳求,摆了摆手道:“好吧,好吧,所里还有一艘备船,只不过没人掌舵,你们谁会划船吗?”

众乡亲闻言都是大喜纷纷道:“都是长在水边的人,谁不会驶船呢?”

当下众人都乱糟糟地挤上船,这样的漕篷船,载个二十多人还是吃力。巡拦脸色不好看,怪了几句林延潮,说顾着自己一家就好了,何必带这么多人呢?

林延潮没作理会。

漕篷船过了闽水后,即进入小河道。进了这小河道后,不到半个多时辰就可以到西门了,众人都是松了口气。

船首点着松明,照亮了眼前水道,小船就这么一前一后靠着河岸边行去。

三叔,巡拦划船,林延潮站在船边看着努力看着岸上有没有倭情,他听说每次倭害之下,不仅有外来倭寇作乱,本地也有不少盗匪跟着混水摸鱼。

夜风习习,耳边静得只有划水声,小船上人人都是不敢说话,林延潮回头望去,众乡亲只是搂着自己的包裹,低着头,脸上稍稍透着点惊慌。

倭寇六七年未犯福建,百姓们都已是习惯了太平的生活,但这一次又令他们重新记起了当初的噩梦。

林延潮不由想起七十年后的浩劫,京师沦陷,君王死社稷,一片石血战,然后华夏处处烽火,接着就是嘉定三屠,扬州十日……

石达开写给曾国藩的诗里道,我志未酬民犹苦,东南到处有啼痕。读书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我本来只是想安安静静的读书的,但似乎也不应独善其身,应该为天下为国家为百姓,作一点事情。

林延潮细细地想着,但觉得温暖的小手,握住了自己的手腕。

林延潮回过头去,看见林浅浅咬着嘴唇,看着自己,在漆黑的夜里,她的双眸温柔如水。

“潮哥,我们真要进城去吗?”

林延潮点点头道:“进了城,我们可以去投奔大伯,他会给我们一个安定的地方,我们身上有银子,不怕没地方住。”

林浅浅点点头道:“嗯,去哪里我都和你一起。”

林延潮轻轻抱了抱林浅浅道:“放心,一切有我。”

林延潮嗅着林浅浅身上的馨香,突然想到,七十年后看得还很遥远,就算自己看不到,但自己与浅浅的子孙将来终要面对,到时候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但自己一介书生,又能为国家做什么事情呢?

到了渡头,林延潮他们下了船,乡亲们惊魂稍定,不由对林延潮都是千恩万谢。

林延潮谦虚了几句,只说危险尚未过去,领着他们赶路从渡头到了城下西门前。

此刻天色未亮,夜依旧是黑沉沉的,透着几分阴森,城门前挂着六盏红灯笼,将城门楼子照得敞亮,城门前长长的窄桥下,聚着上百名奔到城下的百姓。

百姓们拍着城门上的门钉,高呼开门。

城门楼上无动于衷,几门嘉靖年间添了红夷大炮,都是掀开了炮衣。头戴明盔,身披响甲的大明官兵,一手持松明,一手插着腰刀,正在巡城。此外官兵还装备铳炮、火箭、喷筒等各式火器。

看见官兵,林延潮心底才稍稍定了一些,这时却听到从东面传来几声隆隆炮声,好似闷雷般在天际响动。

虽是炮声很远,但却是令林延潮心头有几分不宁。

省城驻兵众多,他在书院里听说,不说福州有左中右三卫,近万兵丁,还有镇守总兵下面的土兵,抚院直属的机兵,州县里弓兵丁壮,也是一股战力。但倭寇这一次胆子居然这么大,竟是骚扰到省城附近来了。

林延潮这才来了一会,城门这又聚集些百姓,他们都是要入城的,不过都是被拦在城门前,不少百姓在城下不由恳求,有的甚至怒骂起来,但依旧没用。林延潮也知城门官,是不敢轻易担干系的,在夜间开启城门,放百姓入城,风险很大,若是有倭寇奸细混入,甚至突然夺门,就不妙了。

于是林延潮他们只能靠着城门较近的一处地方,坐下默默等候。城门官也是发话了,让百姓稍安勿躁,待天明之后,就行开城门。

百姓们这才安静下来,耐心地等候,陆续的套车车轮轱辘轱辘的声音,远远地响起,来人渐渐多了,都是要进城避难的。

这时候大家都尽量挨着城门近一点坐,至少在红夷大炮射程之内,心理上安全一点,也有点抱团取暖的味道。众人聚集在一起,相互询问也是城外附近几个村的,大家都是有点沾亲带故的,当下就七嘴八舌聊起天来。

“嘉靖年时,倭寇不是平了,怎么又来了?”

“还不是朝廷的狗官,将戚爷爷调走了。”

“是啊,若是戚爷爷在,倭寇不说打进来,连登岸撒尿不敢。”

“可惜戚爷爷被调去漠北了,打蒙古鞑子了,我要戚爷爷调胡来。”

“戚爷爷虽然走了,但不是还有俞大帅坐镇吗?”

“是啊,倭寇难道不怕俞大帅吗?”

“你不知道,我有舅舅是大能耐的人,听我舅舅说,是有奸臣还害俞大帅。”

“真的假的,俞大帅是好官啊?谁敢害他,不怕被我们百姓吐沫星子淹死吗?”

“我怎么知道,朝廷的事,是我们明白的吗?”

“娘的,被我知道了,哪个奸臣要害他,我去他家门口砸他一砖头。”

“好,壮士义气。”

百姓们七嘴八舌地说道,林延潮听得听得明白,戚爷爷就是戚继光,俞大帅则是俞大猷,人称俞龙戚虎。

在闽地,谁是当今天子,你可以不知道,但这两位你不能不知道。这二人在闽地百姓心中如万家生佛一般,可谓是人人敬仰。没有这二人,嘉靖年间的倭乱,闽地还要再死多少人不知道。

现在戚继光已是早已是远调,但百姓为他建碑纪功,且犹自留了很多故事在民间,如戚继光斩子啊,连小吃光饼和鼎边糊都来由,都附会上戚家军的故事。

至于俞大猷现在任福建总兵,总兵官的尊称是大帅,故而人人都将俞大猷尊称为俞大帅。

(本章完)

87.第87章 文武之争(第一更)

第87章 文武之争(第一更)

此刻的万人敬仰的俞大猷俞大帅,正十分心烦。在倭寇犯境之时,他本该出战的,但是他却不能,原因是他眼下正受兵备道弹劾,停职待查。

福州巡抚衙门,在福星坊内,原本是提学道衙门,挨着安泰河,一河之隔则是府学。嘉靖内朝廷因备倭而立福建巡抚,总称巡抚福建地方兼提督军务。

公堂之外的滴水檐下,巡抚衙门机兵,插着腰威风凛凛地立着。

公堂内新任福建巡抚刘尧诲坐在主位正听着下面的军情,刘尧诲是湖广人,因仕官时弹劾过胡宗宪而被罢官。刘尧诲又以平瑶乱之功复出,除了与俞大猷一致一贯厌恶胡宗宪外,两人没有任何共同语言。

刘尧诲坐主位,其余左右班文官武将各坐一边,泾渭分明。

武将镇守总兵俞大猷是以下,下面是都指挥使,卫指挥使,福建路参将,游击。

文官居首的福建左布政司万思谦,此人是嘉靖二十六年进士,传奇科举班的毕业生,在任嘉定县县令时,曾率义勇万余击退过倭寇进犯,也算有勇有谋,眼下半依在官帽椅上,一面听着军报,一面静静的喝茶。

除万思谦外,其他官吏就不那么淡定了,大家都是正襟危坐,屁股沾了椅子边。

万思谦旁是提学道副使胡定,巡按御史商为正,身材臃肿的福州知府陈楠,坐在椅上满脸发愁,倭寇袭扰境内,他今年的考成必是好不了了。

还有与陈楠一并苦着脸的,就是侯官知县周裔先,闽县知县贺南儒了。倭寇一来,受害最大就是他们这些地方官。

其余还有清军道,兵备道,巡海道官吏,不一一细说。还有一位重要人物,就是镇守中官,他则单人一脸阴恻恻的坐在角落,他权力虽大,但碍于阉人身份,与这般文官没什么好交流的。不过这样大的军议又少不了他的存在就是。

听完了倭情,众人才明白为何,这一次倭害来龙去脉。原来都是殷正茂害的。

殷正茂是谁?殷正茂是当今两广总督,此人也就是首辅张居正,万思谦同年,一并是嘉靖二十六年传奇科举班出身。

此人个性鲜明,一是贪财,二是能打战。隆庆年间两广瑶乱厉害,时首辅高拱推举殷正茂,众官一致反对,说坚决不行,原因是此人太贪。高拱说,没关系,我拿百万金给殷正茂,纵然被他吞没一半,但他却能帮我把两广平定下来。

高拱言下之意,换了其他庸才,就是一两银子也不贪,也是搞不定事情。结果殷正茂任两广总督,证实了高拱的知人之明,用俞大猷为将平定了瑶乱。

可也是殷正茂太能来事了,平定了瑶乱之后,一般人也歇息了。哪知他又出手整治沿海倭乱,先是调集两百多艘战舰,大样民船一百余艘,擒杀大海盗曾一本。

曾一本死后,殷正茂后来又击败了曾一本的部将林道乾,两广沿海的倭寇,被殷正茂逼得没有活路了,一部分随林道乾南下越南,开创霸业。

一部分北上投了曾一本另一位部将林凤。

闽粤两股倭寇合流后,林凤势力大增,在去年突袭闾峡澳,俞大猷因此被弹劾差点免官,为了补救派福建中路参将胡守仁,率三千义乌兵驻守福宁州,与倭寇交战数胜,但哪知林凤只是声东击西,这一次乘着年后,闽中守备宽松,率领战舰六十余艘,五千余倭寇,从马公岛出港直袭闽中。

这才有了这次倭害,所以来龙去脉算起来,不由该怪殷正茂多管闲事。

刘尧诲看着军报,也是皱眉对道:“本府驻军虽众,但真正能出城野战的,唯有胡参将的三千浙江兵,眼下是不是把浙江兵调回来?”

“刘抚台有所不知,”左布政司万思谦开口道,“胡参将的三千浙江兵,方至福宁州,仓促即是调回,来回奔波,岂非是疲兵。眼下倭寇主力不明,我们岂可贸然行事。何况胡守仁那也发现敌情,万一调回,倭寇又犯福宁州如何是好?”

万思谦身为左布政司,表面上看了是一省大员,但实际上行事处处受巡抚节制,所以刘尧诲有什么举动,他都要反对一下,万一出了事,自己既能撇清关系,也是能当个先见之明的。

刘尧诲城府很深,笑着道:“方伯说的是,既是不调浙江兵回来,那么必是有其他退敌之策,我等在座大人,都愿洗耳恭听。”

万思谦被将了一军,暗骂一声,他不愿替巡抚出什么意见,但糊弄过去还是轻轻松松的。当下万思谦掉起了书袋道:“退倭之策嘛,兵者凶器也,战者逆德也,争者事之末也……”

万思谦洋洋洒洒说了一通,但是众人耐着性子听完,却发觉其实万思谦什么都没说。

万思谦还很无耻地补了一句:“抚台大人,依着我这么说破敌就好了。”

虽是万思谦什么也没说,但众官却是一片吹捧道:“布政司大人,果真是高见!高见!”

刘尧诲也是习惯了问道:“诸位还有什么高见?”

福州知府陈楠,他身为一郡太守守土安民,是他职责所在,于是斟酌了一下道:“眼下倭寇犯境,林寇虽没有攻打省城的胆量,但必是荼毒乡里。眼下虽是胡参将不在,也必须派兵,击退倭寇来犯,能歼灭是最好,再不济也要将林凤驱逐出境。”

刘尧诲点点头道:“陈府台,言之有理,各位将军以为如何?”

几名将领沉默了一阵,三卫现在已是很糜烂了,洪武年时三卫旗军,一万九千零兵丁,到了现在仅剩六千。

当下一名卫指挥使道:“启禀抚台大人,卫所军除了出海军外,城操军实已未经战事,器械老化,守城尚且有余,出城野战却是难了。”

卫所兵的糜烂,是众所周知的事,出海军尚可一战,城操军兵械都不足,连刘尧诲也知卫军一个个是贫无立锥之地,待哺待毙而已。

刘尧诲温言道:“尔等只要谨守城池就好。只是眼下城西,城东,城南城门前都挤了不少百姓,你们要打开城门,先放他们进来,不仅要提防倭寇混水摸鱼,也不能伤了百姓。”

卫指挥使可怜巴巴地哀求道:“省城有七门,末将力有未逮,还请抚台大人多派点丁壮。”

刘尧诲也是无能为力地道:“此事你与都指挥使和清军道商议一下吧。”

刘尧诲想了想,陈楠说的对,守城没有用,林凤就是再多几倍人马,也不一定敢攻城,所以眼前还是以退敌为先。

卫所兵不能打,刘尧诲将希望放在,镇守总兵所辖土兵上,这些土兵是地方郡县募来的,守土作战,还是可以倚重的。刘尧诲问询俞大猷,但镇守总兵俞大猷一直黑着脸,他眼下停职待劾,大有扯犊子不干的架势。

镇守总兵俞大猷不说,只能坐营游击答道:“兵士都是可以战,但驻扎城内的只有一营二游,人马太少,何况欠饷两个月,士气低迷。”

刘尧诲心底大怒向分守道官员问责道:“兵饷之事,之前我是如何与你交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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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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