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3章 人间谁解惜春风(11)

“学生以为,应该是潘先生预知到幽蓟的战局,在未来会发生极大的变化,让朝廷不得不启用丞相,而丞相也因为那种未知的变化,而无法拒绝……”

“呵呵,要出现那般情况,只能是章惇和田烈武遭遇惨败——但如今的情形,虽然对北伐不利,然而即便最悲观的人,也不会相信北伐真的会重演国初伐燕的惨败。”

与其担心那种事情,倒不如担心大宋与北朝,会因北伐而两败俱伤,最终导终北朝失去对草原各部族的控制力,塞北如果动荡,长远来看,将影响到大宋整个北方边境的安全。

即便是别无选择,石越也不相信,潘照临会用自己的生命来压注这样的事情。

这不是他所了解的那个潘照临会做的事情。

石越摇了摇头,再次坚定的否决了这种可能:“况且,尺有所长,寸有所短。用兵之事,终非他所长。这绝对不会是潘潜光做出那种选择的理由!”

“可潘先生临死前对学生说了‘将军’……”

“虚虚实实,实实虚虚。潘潜光虽然不是败给了纯父,但终结他这盘棋局的最后一颗棋子,却终究是纯父落下的,以潘潜光的高傲性子,他会服气么?”想着潘照临的心情,石越嘴角竟不由得流露出一丝带着苦涩又带着怀念的笑意,“别人都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但潘潜光,临死也不想服输,他故意小小的做弄你一下,只是想提醒我,他这盘棋,不是输给了纯父你,而是因为我而输的!”

司马梦求怔住了,但他回味着石越所说的话,却又觉得无法反驳,心中不由百感交集,各般滋味,难以言说。

但石越却是满脸的苦涩:“是我让他一败涂地,满盘皆输的!以他的性子,又如何会活着去面对皇帝,去面对纯父你?他根本不觉得是你们赢了他。纯父,潘潜光这个人,只是看着象个纵横家罢了!他的骨子里,和纯父你一样,其实都是东周时代的贵族,是真正的国士!他看透世情人性,但自己,却是绝对不肯苟且的!”

司马梦求痴痴的听着,心里突然再度涌起难以言说的难过与悲伤,这一次的悲伤,仿佛是从心底的深处涌出来的,完全无法阻挡。

他拼命忍住泪水,抬头去看石越,却见石越不知何时,已是泪流满面。

“潘潜光不是用他的死在算计我,不是用他的生命来逼迫我和皇帝决裂。他是走投无路了,所以,才向我以死明志,他是在用这样的方式告诉我——他从来没有算计过我,他做的一切,都是因为他心底里认为是对我好的,对这个国家好的事情!他是在告诉我,他从来没有算计过我啊!从来没有……”说到此处,从来都沉稳冷静的石越,已是泣不成声。

司马梦求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泪水夺眶而出,也是低声抽泣起来。

当石越回到汴京之时,城中正是骤雨方停,华灯初上。

司马梦求在进城之前,对石越说另有他事,便告辞离去,当马车回到左丞相府时,车上已只有石越一人。他和石鉴刚迈进大门,便有家人来报,来传旨召见的内侍,已经先后来了五波,范纯仁和韩忠彦府上,也分别派了人来相请。石越正奇怪又出了什么事情,唐康府上又有心腹的家人,匆匆赶来求见,并告诉石越,入内省的童贯童供奉,悄悄到唐府告诉他们——殿中侍御史杨畏自内东门上密奏,弹劾石越密遣门客潘照临至雄州,谕令吴从龙与辽国私自议和,皇帝正在暴怒之中!

石越这才知道皇帝为何这么急着召见他。

但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在石越看来,这根本就不算是事。潘照临的死讯,让悲痛的石越,心情十分的烦躁,他很想做点什么去回应潘照临,虽然将潘照临之死归咎于赵煦并不公允,然而,石越在此时,亦很难做到不迁怒于人。

做桓温就做桓温吧!

石越的心里,反复的闪过这样的念头。如果那是潘照临宁可死,也希望他做的事情,那做了如何?反正,若是没有潘照临,他可能早在熙宁四年白水潭之狱时,便已然将一切搞砸,即便那一次幸运过关,在熙宁初年的步步风波中,他也必定会在某一次倒下……那么,他石越也好,宋朝也好,也就不会有今日的局面。

没有潘照临,是不会有今日的一切的。

就算还给他的也可以!

答应皇帝再次去做率臣,如果皇帝变卦,就将此事泄露出去,朝野的清议一定会站在自己这边,劝说皇帝和朝廷立即任命他为率臣的奏章,会如雪片一样飞向赵煦,将他淹没在这巨大的声浪中。到时候,除非任命范纯仁或者韩忠彦为率臣,否则赵煦不会再有其他办法平息这风暴,而范纯仁和韩忠彦同样也会面临着不容一丝失败的巨大压力,石越只需要设法说服他们二人就行。一但争取到范、韩的支持,今年虚岁才十八岁的皇帝,没有足够的理由,是绝对抵挡不住来自整个朝野的压力的。

但赵煦不可能找到足够的理由。

安平之捷后,石越没有一丝犹豫的回朝缴还兵权,已经足够让天下人相信他。

而潘照临的事情,不要说无法公开,就算公开,经过司马梦求这一番修饰,也没有任何证据再指向潘照临和石越,反而只会让朝野同情石越,抨击赵煦刻薄寡恩、猜忌忠臣……

当石越开始认真考虑争取北伐率臣的位置之时,他突然惊觉,也许,司马梦求也是对的,在这件事情上,他一开始想错了。

潘照临既是用自己的死,在向他传递着只有石越才能听懂的遗言。但同时,他也的确是在用他的死,让他的这盘棋局,保留了继续进行下去的可能。

他将最后的选择权交到了自己手里。

一如既往,他不动声色的帮石越踢开了所有的绊脚石,让石越自己来做最后的抉择!

而从牟山下来后,石越胸中,就有一股郁郁之气,一直翻涌不息。

他的确很想放纵一次,不去考虑任何的结果,只是为了自己的快意,做一件快意事,去回应潘照临的期待!

哪怕因此将自己想要守护一切,全部葬送。

处在如此心情中的石越,根本没有心情去安抚小皇帝的大惊小怪。

久等石越不至,赵煦又派庞天寿亲自登门传旨。但石越甚至不想见庞天寿,他让石鉴回复庞天寿,他出门遭遇风雨,偶感风寒,身体不适,只能告病,并请庞天寿转告皇帝,他已知道皇帝因何要召见他,但潘照临与此事无关,是他尚在做宣抚使时,亲自给吴从龙下的命令,他也并未与辽人“议和”,而只是派吴从龙与辽使“接洽”,所有一切,明日他自将明上奏章,条上本末,详细说明,到时皇帝若仍以为不妥,他愿意辞相负责。

吃了个闭门羹的庞天寿只能无奈回宫。

得到如此回复的赵煦更是大怒,却又无可奈何。石越的所谓“明上奏章”,意思就是他的奏章会走通进银台司,并且奏章不会“实封”,该司官员与给事中都会先读上一遍,做好摘要,再进呈皇帝。以这年头省探们的活跃程度,石越的意思,就是打算让全天下都知道此事。即便赵煦以事涉军国机密禁止报纸报道,但他阻止不了给事中们上书对此事发表意见,而给事中们是绝对不会上什么密奏的,他们只会恨不得让每个人都知道他们说了什么。所以,结果也不会有太大的区别,北伐和战是所有人都关注的事情,得到这个机会,凡是有资格发表意见的宋朝官员,都不会自甘寂寞。

赵煦已经可以预见到,汴京朝廷,马上将掀起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而最后会发展到什么样的局面,已不是他所能控制。

这是石越接过棋局后,下出的第一手棋。他要先将北伐的事情,捅到整个朝廷上,打破御前会议的垄断。御前会议对于顾全大局有利,但如果打算和皇帝博弈,现在的局面,石越在宰执以外的官员之中,会有更多的支持者,与更强大的力量!

此时,司马梦求正在自己的书房中,轻抚七弦,弹着一曲《古风操》。

相传是周文王创作的《古风操》,是一首颂扬“太古淳风”,表达对上古时代人们“甘食乐居”美好生活向往的一首曲子。这是一首很难弹的琴曲,弹此琴时,首尾前后,缓急轻重,都要不急不徐,许多弹琴名家都弹不来这首《古风操》,因为这是一首弹不快意的琴曲,若弹琴时,心态不能始终中正平和,琴曲就会失去它应有的意味。

司马梦求一生都没有弹好过这首《古风操》,他平时更擅长弹慷慨激昂情绪激烈如《广陵散》那样的曲子——那是讲叙刺客聂政的故事。

这应该是他一生中,《古风操》弹得最好的一次。起承转合,呼唤照应,有节有顿,有正有引,有放有收,轻重位次,井然不紊,每节每句,都恰到好处。

惟一可惜的是,如此完美的演奏,却没有听众。

也许正是因为没有听众,司马梦求才能如此完美的弹奏出一曲中正平和的《古风操》。

与此刻的心情不同,司马梦求今天过得并不平静。

从牟山回来后,司马梦求其实没有什么要事,他下了石越的马车后,便去了白水潭,一个人在白水潭漫无目的的走着,看着白水潭的学子,有人在酒楼里醉酒吟诗,有人在操场拉弓射柳,有人在蹴鞠场上横冲直撞,还有人在摆满了算筹的讲堂内讨论着他完全听不懂的话题……这一切,都将司马梦求带回到二十多年前的熙宁五年,他虽然没做过白水潭的学生,但那个时候,他似乎也是如此,热血而年轻,在白水潭,也有许多他的回忆,他第一次和石越说话,便是在白水潭……

离开白水潭后,他又去了会仙楼喝酒,那应该是他第一次和石越见面的地方。哪个时候,在会仙楼,有许多的至交好友,对未来充满了憧憬,都想用自己的一生,来改变这个国家,让大宋朝变得更好。他记性很好,甚至记起了当时还是个捕头的田烈武……谁又能想到,当年开封府的一个捕头,如今竟然会贵为阳信侯,正统率着二十万大军,屯兵幽州城下呢?

司马梦求走了很多很多的地方,每个地方,都有他过去的回忆。

最后,他回到家中,从书房中,翻出了被他深藏在箱底的一本《三代之治》,一本《历代政治得失》,还有一份泛黄的邸报,邸报的内容,是关于青苗法改良的。这些,就是他当年离开成都,来到汴京开封府,寻找石越的原因。

他就是从这里,看到了改变大宋朝积弊的一线希望。于是,他抱着这样的希望,出剑阁,下江南,又来到了汴京,找到了石越。

二十多年过去了,便如他对潘照临说的,石越做的,比他当年预想的多得多,好得多。

司马梦求怀抱着济世救民的理想,但同时,他也是一个极为务实的人,他从来不会有不切实际的希望,他是真的没想过要让在大宋朝变成一个理想中的世界,便如《古风操》中所描绘的那样的世界,他想要的很少,他只希望大宋朝能够今日变得比昨日更好就行。永远别放弃大宋朝可以变得更好,也值得变得更好的理念就够了,但也不必操之过急。

只要方向是对的,并且在向前走,走得慢点也没关系,哪怕偶尔需要停下来歇一歇也可以。

也许是因为在石越出现之前,司马梦求原本对现实就已经不抱希望,他从来不认为凭着自己就有能力改变现状,甚至有过遁世的念头,所以,司马梦求比旁人更容易感到满足。

这二十多年来,石越所带来的改变,他已经很满足。他愿意付出一切去守护这份成就,而绝不希望看到大宋朝突然改变方向。

但他翻着封皮已然全黄的《三代之治》,脑海里,却始终回响着潘照临死前的那句“将军”!

他并不相信石越所说的,潘照临只是因为骄傲而做弄一下他。

那个人,是潘照临,潘潜光!

就算是胜券在握,但在他面前,只要稍稍大意一点点,就可能前功尽弃的人。

司马梦求对此,有着如此苦涩的体验。

他怎么还敢提以轻心?

在从牟山归来的马车上,他也感觉到了石越对潘照临的愧疚、自责,还有胸中的愤懑。

石越说得是对的,潘照临之所以一败涂地,是因为他输给了石越。

这世间,也惟有石越才能让他一败涂地。

因为,潘照临和自己一样,所有的抱负,都系于石越,需要通过石越,才能实现。

潘照临不惜用自己的生命,也要让他的棋局继续。

而在马车上,司马梦求也做出了同样的决断。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既然如此,就当是还给潘照临好了,他用生命坚持着他的棋局,我也用生命,来终结他的这一局棋。

在那一刻,司马梦求的心中,冒出了一个词。

“死谏”!

只要是还活着,就会一直对潘照临抱着愧疚、自责之心,就没有办法好好去解开他设下的困局。事到如今,这已是他惟一能想到的,对潘照临的回应。

而在白水潭、会仙楼……种种地方的旧地重游,让司马梦求更坚信,这是值得的。

所以,回到家中,弹起从未弹好过的《古风操》时,他的心情,格外的宁静,便如雨歇风停后,那无声的落花。

琴尽之后,香烬灰落,司马梦求又重新燃上新香,轻轻研墨,开始写给妻儿的遗书,当然会很不舍,但不如此,又如何守护这份安宁?乱世若起,公卿之家,便能安稳么?写完给家人的遗书,又写给皇帝的遗表。最后,是给石越的谏书,反反复复,写了好几次,又点燃烧掉,最终只写了短短一页纸,便放下笔来,静待墨干,将纸折好,封入信封,又在信封上写上“石丞相启”四个字,这才一切安顿完毕。

然后,司马梦求挨个走过妻儿的房间,看了已然熟睡的妻儿最后一眼,给踢掉被子的幼女轻轻盖上被衿,方又回到书房,看了一眼剑架上的昆吾剑,走到书柜前,拉开一个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上了锁的玉盒,开锁打开玉盒,里面放着一颗圆净的丹药。

他捏起丹丸,轻轻放入嘴中。

7

次日,清晨。因为深夜又下了一场大雨,到寅末时分方停,雨后的清晨,水光潋滟,残滴悬枝,远山媚楚,整个天地,都格外清新。

(本章完)

第724章 人间谁解惜春风(12)

托病在家的石越,一大清早就起来,到书房草拟好向皇帝解释遣吴从龙与辽使“接洽”一事始末的奏章,交给石鉴抄篆工整后,签押盖印,便准备派人送往通进银台司进呈。

便在此时,有家人前来通传——司马梦求的长子求见。

石越心中不知为何,顿时生出极为不好的预感。他知道司马梦求的长子不过十岁,怎么会突然前来求见他?这必然是出了什么大事。

此时石越也顾不得其他事情了,先让人领着司马梦求长子到他接见客人的“皎皎堂”相见。

司马梦求的长子是由他家的一名老仆陪同前来的,石越到了皎皎堂,一见到二人身上的孝服,脑子里就“轰”的一声,虽然人还站在那里,看得到二人向自己行礼,看得见二人在自己面前痛哭诉说着什么,但却什么也听不见,只感觉整个世界都在离自己远去,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司马梦求没了!司马梦求也没了!

他好不容易才控制着自己,生硬的安慰了二人两句,从司马梦求的长子手中接过遗书。但直到魂不守舍的石鉴送走二人回来,石越才发觉,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到了书房,在书桌前呆坐了不知道多少。

他看了一眼手中的信封,上面写着“石丞相启”四个端正的正楷,熟悉的笔迹让他心中又是一痛。找出一把小刀,小心裁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雪白的鸡林纸,纸上密密麻麻的写满了细细的楷书:

梦求西蜀之人,本凡庸之材,幸遇丞相,缪与宾佐,扪躬自省,素怀愧幸。既蒙深知,遂有自重之意。廿一年来,丞相佐朝廷成大宋之盛,梦求以青蝇附骥,佥任枢机,复至兵部,兼掌职方,日夜厉精,仅得无过,然得见此太平之美,平生亦可无憾。今手铸大错,悔之无及,既负朝廷、丞相之恩信,亦愧对于潘公,梦求已无面目立天地之间。且潘公虽死,而丞相明其心迹,则其死亦无憾矣,梦求虽存,而丞相不知梦求之志,虽存亦无益。《诗》云:“凡民有丧,匍匐救之”,梦求有欲救之心,而无救民之材,惟出此下策,望丞相明梦求之志,怜之救之。然梦求亦深负丞相矣。愧怀之情,难以尽言,感荷激切,不知所报,惟愿丞相起居万福,万万以时自重。临别之言,不知所云。

梦求再拜顿首

司马梦求的遗书,是如此的平静,便仿佛一封日常问候起居的家书一般。但对于石越,却象是有人用刀在他的心口上狠狠的剜了一刀一样,那是一种钻心的痛疼,还有一种无法喘气的窒息感。

他的耳边,传来石鉴带着哭腔的询问:“丞相,这,这是为什么啊?!”

“纯父这是在死谏!”石越无力的放下手中的遗书,“他在以死,向我进谏。”

“死谏?这又为什么呀?”虽然帮着石越篆抄奏章,但石鉴却并不明白那份奏章背后的深意。两天之内,接连听到潘照临、司马梦求的死讯,这对石鉴来说,都是亦师亦父的存在,他的精神,也几乎接近崩溃了。

石越无法回答石鉴这个问题。

他当然知道是为什么,只是无法对石鉴开口而已。

到此时此刻,他才真正的明白,不是那种明白某一个道理,而是真正的从内心深处感受到的明白——他不是做皇帝的料!

他做不了皇帝,做不了曹操,做不了王莽,甚至,连桓温他都学不了!

还没开始动手,潘照临和司马梦求便已经先后自杀,而一但真的动手,还会死多少人?

石越已经真正的明白,他没有办法做到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因为这种事情而毫无价值的死去,看着原本有着共同的理想,共同的目标的人,反戈相向,自相残杀。

在史书上读这样的故事很轻松,然而,当这样的道路真正的出现石越面前时,石越才知道,这条路,对他来说,还是太过于残酷了。

他没有办法这样前进。

自古以来,想要到达这条道路的终点,只靠着杀敌人,是绝对做不到的。

然而,石越已经真正的明白,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到踩着同伴的鲜血,去攀登那张权力的宝座。

但他真正明白这一点的代价,是司马梦求的生命!

这代价沉重得让石越无法呼吸。

这一刻,是如此的萧索。

石越知道,他的路,走到尽头了。

他无法继续向上,也无法停留在原地。

这局棋,到了结束的时候了。

“我终究,也只不过是个书生而已!”石越默默的叹了口气,对石鉴吩咐道:“将早上的奏章烧了吧。”然后起身离开书房,走向后院。

左丞相府的后院内,韩梓儿和石蕤正在下着打马棋,对外面的事情一无所知。看着石越过来,母女二人便要起来和他说话,石越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们继续。他静静的站在旁边,看着她们下完这局打马,然后,突然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我们离开汴京可好?”

“离开?”韩梓儿愣了一下。

“好啊!好啊!”石蕤却是高兴的跳了起来:“阿爹,去哪里?”

“去杭州,如果还不行,就去海外。”石越微笑着说道。

韩梓儿脸上闪过一丝忧色,但立即藏了起来,点了点头,温柔的说道:“好啊,大哥说去哪里,就去哪里。”

石蕤却是高兴的跳到了石越的身上,紧紧抱着他的脖子,高兴得大叫:“太好了!阿爹!我早就想去杭州,去海外逛逛了。我们可以买一艘大船……”

巳正时分,禁中。

结束又一次漫长的早朝,赵煦刚刚回到福宁殿,屁股还没坐稳,又盘算着石越遣吴从龙议和的事情,忽然见到童贯慌慌张张的进来,朝自己行了一礼,便急匆匆的禀道:“官家,不好了!”

“什么不好了?”赵煦没好气的问道。

“昨晚,昨晚,兵部侍郎司马梦求服丹自尽了!”童贯还没这个消息中回过神来,说话都有些结巴。

赵煦却是惊得站了起来:“你说什么?!”

“昨晚,兵部侍郎司马梦求服丹自尽了!”童贯又说了一遍,“通进银台司已经收到司马梦求的遗表,两府的相公们也知道此事了,正往福宁殿这边过来……”

“司马梦求……司马梦求……”赵煦失魂落魄的坐了回去,嘴里喃喃自语,根本没关心童贯在说什么,也没关心兵部侍郎暴毙必然会引发的朝野哗然,只是不断的问道:“这又是为何?这又是为何?”

正震惊之时,却见庞天寿急匆匆的跑了进来,见到赵煦,趴倒在地,慌乱的禀道:“官家,出大事了,出大事了!”

“又出什么大事了?”赵煦此时还没从司马梦求的死讯中回过神,只是本能的问了一句。

“官家,石相公,石相公走了。”庞天寿急得不知道说什么了。

“石相公走了?”赵煦反问了一句,才猛然惊觉这是什么意思,他腾的再次站了起来,盯着庞天寿,问道:“你什么意思?说清楚点,石越走了?”

旁边的童贯,也是惊呆了,怔怔的望着庞天寿。

庞天寿啄米似的点头,一边从怀里取出一份奏章,禀道:“石相公挂印辞相,离开汴京了。这是通进银台司刚刚紧急送来的石相公的辞表。”

“挂印辞相?”赵煦张大了嘴巴,“他去哪了?”

“不知道。”

赵煦接过奏章,却没有马上打开。此刻,他的心情是如此的复杂,有惊愕,也有对石越如此轻视自己的恼怒,还有淡淡的失落,但更多的,却是如释重负。仿佛长久以来,压在心头上的一块重石头,突然就那么消失了。赵煦长出了一口头,缓缓坐回座位,打开石越的辞表。

与此同时。韩忠彦、范纯仁、吕大防、许将、李清臣诸相,正在前来福宁殿的路上,众人刚刚走到垂拱门,便见一名内侍跌跌撞撞的小跑过来,见着众相,慌忙禀道:“诸位相公,出大事了,石相公挂印辞相,不告而别了!”

“什么?”众相面面相觑。

“辞表已经送到官家那里,石相公还给韩枢密和范相公留了书信,送到了两府。庞都知让小人赶来告诉诸位相公一声……”

范纯仁率先回过神来,打断了他,问道:“可知石相公去哪了?”

“小人不知。”

范纯仁二话不说,扭头就走。韩忠彦见他如此,连忙问道:“尧夫,你去哪里?”

“找石越!”范纯仁头也没回,丢下这句话,就往右掖门方向走去。

留下韩忠彦与诸相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过了一小会,李清臣才问道:“师朴公,我等该如何是好?”

韩忠彦看了一眼远去的范纯仁,转过头来,说道:“先去见皇上!”

随着右丞相范纯仁在右掖门外上马疾驰,纵马穿过汴京的大街小巷。左丞相、燕国公石越挂印辞相不告而别的消息,几乎是在瞬间,传遍了整个汴京。

整个汴京都震惊了。每个人都惊愕莫名,开口的第一句话,都是“为什么”。所有的报社都疯掉了,撤版,加塞,重印……内探、省探、衙探们疯了似的前往宫中、两府与各个官署,打听消息,记下每一种猜测。左丞相府外面,温江侯府外面,还有桑充国府外面,都是各种大报小报的人,连《汴京新闻》的外面,都被其他报社的人挤满了。

正在印刷作坊检查三代社新一期社刊排版的桑充国,刚刚离开印刷坊,就被一家小报的衙探给发现了,堵着他追问内情。从衙探口中得知石越离去的桑充国在瞬间的惊愕之后,便面无表情的上了自己的马车,没有人知道,这个皇帝的老师,在此刻,心中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

和他截然相反的,是正在学士院值日的苏轼。得知石越离去的消息后,苏轼惊讶之后,便掷笔大笑,连声大呼:“真名士也!真名士也!”

汴河之上,一艘大船缓缓顺流而东。石越、韩梓儿、石蕤、石鉴四人,站在船头的甲板上,迎着徐徐的清风,看着汴河两岸如画的风景,其乐融融。放下一切的石越,感觉到了久违的心旷神怡。

忽然,自河岸传来一阵隐隐的呼喊声:“子明!子明!”

石越循声望去,见范纯仁正在河边纵马急追,一边朝着自己大喊。

韩梓儿、石蕤、石鉴也听到了范纯仁的呼声,石蕤看到追赶的范纯仁,眨着眼睛望着石越,担忧的问道:“阿爹,不会走不成吧?”

石越笑着摸了摸她的头,笑道:“放心。”

然后吩咐靠岸停舟。

大船缓缓靠向岸边,韩梓儿带着石蕤回到船舱中,范纯仁下马跃身上船,望着石越。他一路追来,本来是想劝石越留下的,但见着石越后,心中的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变成了一句他从未想过自己会说出来的话:“子明,珍重!”

石越也笑着点点头,回道:“尧夫也珍重。”

范纯仁点了点头,回到岸上,转头向石越挥手,石越忽然喊道:“尧夫!”

“什么?”

“记住太皇太后的话!”

“太皇太后的话?”范纯仁反应过来,惊讶的望着石越。石越如何知道的?是那日自己喝多了说的么?

正胡思乱想着,却见石越的座船已渐渐离岸远去,石越朝着自己挥手大喊:“尧夫,陌上花开,可以归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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