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9.第349章 银子花出去得听个响

第349章 银子花出去得听个响

再尴尬也要行礼。

黄光升和邹应龙跪倒在地高呼行礼。

朱翊钧左手胡乱挥了几下,嘴里呜呜,口齿不清地说道:“起身,起身!”

他顺手接过祁言递过来的茶杯,喝了两口茶,把满嘴的点心渣顺下去,噎得直翻白眼,喘了几口气,这才能清晰地说话。

“上午料理政事后,在北海园子里陪母后说话。然后排着队见了一堆的人,聊了一下午的话,聊得忘记吃午膳,肚子饿了,趁着空隙吃些点心,垫垫肚子。”

朱翊钧解释道,“让黄先生和邹先生见笑了。”

黄光升和邹应龙对视一眼,连忙说道:“殿下勤政如斯,是大明之福,是万民之福。”

从先皇开始,这祖孙三代都是奇葩!

先皇乱政,乱到群臣抓狂。

皇上怠政,怠到群臣意冷。

太子勤政,勤到群臣头痛。

祁言挥挥手,几位内侍端着盛着温水的铜盆、捧着毛巾等物鱼贯走进来。

“两位先生先坐。”

朱翊钧说了一句,转身走过去,拿起毛巾放在温水了,洗了几把脸,拧干把脸搽了搽。

又拿起茶碗漱了漱口,爽爽利利地走到上首座椅上坐下。

“今日请两位先生来,主要是讨论两件事,一是调整刑部和大理院职权。”

改革嘛,都是边改边总结,然后不断地调整。

自己脑海的那一套,再深思熟虑,现实中一施行,很多问题就出来了。

比如自己想司法独立,这个思路没错。

司法其实也是一种权力的监督和制衡。司法独立没问题,但问题是要以大理寺为主线,重新建立一套司法机制,完全不现实。

还不如依托成熟的刑部—按察使司体系进行完善,大理寺作为上诉法院,最后一道堤坝。

刑部可以身兼司法、检察、法院的职责,本来在现在这个年代,三种职责是很难分得清的。

老百姓不需要司法职责分得多么的清晰,他们需要的是一个能讲理讲法的司法机构,需要一个有怨可诉、有冤可申的地方。

抓住这一点就好了,其它的都是花里胡哨的玩意。

黄光升和邹应龙静静地听着。

“各地提法按察使司继续行使审刑名、平讼狱、雪冤抑的司法职权,以及提点本地刑狱之事。刑部专设审案厅,专事复核地方刑事案件。

州县普通刑事案件,按察使司为终审,刑部核准批复。死刑必须由按察使司判定,刑部复核,发大理寺最终核准。

此外,各地刑事案件,不服按察使司审判、刑部核准者,可上诉至大理寺,或各地巡抚督察室、都察院分巡组发现案件有出入者,亦可上诉大理寺,由大理寺重新审理,以为终审.”

黄光升和邹应龙听明白了,地方司法还是那一套。

发生刑事案件了,警巡局出警,破案拿人,先由县检法官审理,完成卷宗,交给专事民刑案件审理的县丞复审,证据案卷核查无误,依律裁判。

沿用了前宋鞫谳分司的前例,连检法官都是沿袭前宋。

鞫谳分司就是将审与判二者分离,由不同官员分别执掌。

前宋各州府设司理院,由司理参军(鞫司)负责审讯及调查事实等,司法参军(谳司)依据事实检法用条,最后由知州、知府亲自决断。

自古审案包括勘查、破案、拿人、审理等一套流程。

现在太子是破案、初审分成一部分,交给警巡局和检法官,复审和依法裁判交给县丞、按察佥事。

但是中枢这一层做了大变动。

按照太子的说法,刑部又变回各地按察使司的业务上级,有权对各地按察司司法审判、刑狱管理等工作进行检查监督。

大理院负责上诉案件以及不定期抽查刑部和各地按察司审判的案件,不过它的审判具有最高权威,什么案子到它这里都是终审。

行吧,你是太子,怎么说我们怎么做。

经过两年,朱翊钧这位秉政太子做得名副其实。

“此外,刑部、大理寺合力编撰新的大明律令。”

黄光升和邹应龙对视一眼,不敢置信地问道:“殿下,那《大明律》呢?”

“《大明律》修撰于洪武年间,距今两百多年,里面许多条款,形同虚设,毫无意义。该改的必须要改。”

我就知道,我们一说祖制,你就把裹皮实草搬出来。

好吧,你想怎么改就怎么改吧。

“殿下,还请垂示。”

“《大明律》分吏、户、礼、刑、兵、工六律,孤觉得过于混乱,不合时宜了,得改。也按六部律来,首要一;律为《宪律》,以为大明律全律总领纲要,

第二律为《国律》,国制机构,以及吏律的官吏选任、职责、违法乱纪定义和惩罚等内容。

第三律为《民律》,即为官庶军民日常伦理、互相往来等基本守则,扬忠孝信义之善,惩罚相应之恶。

第四律为《刑律》,杀人放火、作奸犯科,谋逆叛国等一切犯罪的定义和惩罚。

第五律为《商律》,而今大明工商大兴,如何规范,也是重中之重,以此律为章。

第六律为《范律》,即如何行使以上诸律法,比如如何依照《民律》或《商律》,提请民事案件,又比如检法官如何审定刑事案件,如何交由县丞复审裁定。

规范程序,纠察枉法。”

又是一串的新名词,我们都已经习惯了。

黄光升和邹应龙默默地记在心里,朱翊钧继续说道:“此外,《大明律》里有些不合时宜的条款,比如‘大臣专擅选官’、‘文官封公侯’、‘交结朋党紊乱朝政’、‘交结近侍官员’、‘擅为更改变乱成法’等等,全部删除!”

“全都要改?”

黄光升颤声问道。

朱翊钧转头看过来,黄光升接触到他的目光,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响起一声铜罄声。

“臣遵令旨。”

在朱翊钧看来,这些由老祖宗朱元璋特意制定、前朝历代都没有的条款,属于脱了裤子放屁。

知道你想强化君权,钳制群臣,但是这些条款有哪一条能真正地施行?

还有这条“擅为更改变乱成法”,我不把它改掉,等着清流们扛着《大明律》来跟我打擂台?

哪有一部律法一制定就公开说道,我不准任何人改动,千秋万代就这样了,违令者斩!

孔老夫子的经义到现在都被改得面目全非,你比孔圣人还牛笔?

一部律法,经历两百年还在用,还不准改?

朱翊钧想想就觉得太不可思议了!

我裤衩子半年就要换一条新的呢!

朱太祖想着用固化一切来让他打下来的江山永固,怎么可能!

与时俱进、吐故纳新,大明这艘大船才能继续前行。

跟黄光升、邹应龙聊了两个小时,结束谈话,两人离去。

朱翊钧站起身来,向上使劲地伸展双手,舒舒服服伸了懒腰,全身关节喀喀响,坐太久了,身子都僵了。

“祁言,什么时候了?”

“殿下,下午五点半了。”

朱翊钧缓缓走出勤政堂,在平台上转着圈,听到北边隐约传来丝竹和唱曲的声音,心头一动。

这西苑几处戏台,台子我出钱搭的,戏班子我出钱请的,吃喝拉撒我出钱包干,到现在我还没看过戏是怎么唱的,想想就亏!

天字一号冤大头!

不行,我得看看。

我哗哗地花出的银子,到底唱了个什么,我得听个响啊。

“祁言,陪孤去北边转转。”

祁言愣了一下,“殿下,去听戏?”

“转转,看看孤这么多银子花出去,值不值。”

“是!”

(本章完)

350.第350章 今日西苑里全是戏

第350章 今日西苑里全是戏

朱翊钧在中海湖西边,沿着小道慢慢走着。

继承了西苑后,朱翊钧没有做大的变动,一直只是小改。

比如北海、中海、南海三个湖泊的周边堤岸,都是泥地原生态,挨着湖边走,很容易脚滑,不是栽进湖里,就是掉到泥地里。

朱翊钧叫人改,沿着湖边,用石块、水泥垒砌成一道堤岸,每隔二十米用钢筋混泥土做一根打到湖底硬地的柱子,作为整道堤岸的支撑点。

有了这道堤岸,就不用担心湖水把岸边的泥土冲刷坍塌。

在堤岸内侧,沿着湖修一条小道,下面泥土夯实,或用石板、或用鹅卵石、或用条石,混合水泥铺设而成,两边种花树,相隔一段距离或修一木亭,或修一挑台,或修一平台。

处处可见清雅精致。

跟此前的原生态一比,焕然一新,别具一格。

真要原生态,直接去山林好了,都市还是原生态与人工建筑合适搭配,相得益彰。

不过朱翊钧不着急,一年修一点,两年了,西苑湖边的堤岸只修了一半。

他沿着湖边的小路,缓缓走着。

现在是正月,万物肃杀萧索已过,但大地回春又还没到。朱翊钧双手笼着袖子里,听着湖中琼华岛和湖东传来的丝弦唱曲声,倒别有一番兴致。

紫光阁北边有个蚕池,以前用来养蚕的。

朱翊钧实在搞不懂自己的祖宗是什么思维。

皇城里,除了居住的紫禁城和崇祯的人生后花园万岁山,什么都往里塞。

午门前面有社稷坛和太庙,左顺门进去是内阁,再进去就是皇爷爷于嘉靖十三年设立的皇史宬,皇家档案馆。

皇史宬南边是堡宗修身养性八年的南宫—崇质殿。

北边是名义上也属于自己的重华宫,那是自己被册封皇太孙时一并赐下的。

再北边过了东安门通道,就是光禄寺、明器厂、尚膳监、内承运库,居然还有个里草栏场,专门养马养象的,因为它北边是御马监,西边是象房。

这应该是跟前元学的陋俗。

再北边,围着万岁山东边和北边,内廷二十四衙门散布其中,还有皮房、纸房、酒醋面局、刻经厂等作坊工厂。

说出来你都不信,东北角还有一个火药局。

火药局!

朱翊钧真是无语了,一点安全生产意识都没有。皇帝是天子没错,可他真不会飞啊。火药轰上天,摔下来也是肉泥啊。

乱啊,跟八九十年代某小县城一样,杂乱无章,最无语的是紫禁城这么大个地方,居然没有一个茅厕。

里面住的真不是人,都是神人!

西苑也差不多,以前被正德帝豹房一通折腾,乱!皇爷爷即位后拨乱反正,更乱。在这里住了二十多年后,满苑全是松柏味,头上时不时有仙鹤飞过。

可恨的是这些仙鹤居然持宠骄横,随意大小便。

朱翊钧接管西苑后,看在皇爷爷的面子,没有把这些不讲规矩的仙鹤煮了吃,但也全部革除编制,逐出朝堂,自生自灭。

慢慢改吧,自己要改造世界,改造大明,改造皇城也是顺带手的事。

想着这些事,过蚕池,顺着玉河桥向东,从牡丹园、梨园坊和琼华岛传来的丝弦曲乐声,越发响亮,彼此起伏,如同湖面上的粼粼波光,交织在一起。

朱翊钧没有去牡丹园和梨园坊,那里是后妃和命妇们看戏的地方,自己就不去凑热闹了。

绕过承光殿,沿着太液桥,直奔琼华岛的南边。

琼华宫在琼华岛的中间,南边有个花园,依湖修建,楼台榭亭,风景秀丽,朱翊钧此前绕湖信步而走时,经常会在这里驻足。

“姑娘,这里景色还行,就是春天没到,少了几分韵雅。”

有女声从一丛假山那边传了过来。

朱翊钧眉头微微一皱,没有发作。

这些日子,西苑是建立以来最热闹的日子,每日有数百命妇和后妃在这里进进出出。而朱翊钧就像家里来了大量客人的主人,躲在属于自己的地方,闭门不出,尽量躲着这些客人。

“嗯。”一个女声轻轻地应道。

“姑娘想家了。”

“出门在外的人,谁不想家。”

沉寂了一会,女声又响起:“姑娘,这西苑说是京城里风景最美的地方,可我看,比起我们江南,还是差远了。”

“最美不过家乡景,在我们心里,当然是江南最美了。”

朱翊钧停住了脚步,微微仰着头,侧耳倾听着。

“姑娘,外面有点冷,我们进去听曲吧。”

“那些曲,听腻了。”

“是听腻了,还没姑娘唱得好听。”

“胡说八道。”

“啊呀,是我胡说八道,奴婢不该拿姑娘跟那些戏子们比。不过我还是要说,姑娘就是比她们唱得好听。”

哗哗的水声,是有人在拨动池子里的水。

“唱得好听又如何”女声里满是哀怨。

“姑娘,要不你唱一曲了,好久没听你唱了。”

“唱一曲?”

“对,唱一曲江南的小调。姑娘,我也想家了.”

沉寂了一会,一个清婉动听的声音响起。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

歌声亮丽,悠悠扬扬,如春风拂华露,如湖光映青柳,如黄鹂鸣朝霞。

唱得真好听。

朱翊钧提着前襟转了过去,那边临水小亭上,坐着两个女子,其中一位鬓如乌云,衬得肌肤如雪。清丽可人,明艳绝伦。

另一位也长得清雅不俗,穿着宫女的服饰。

看到一行人从拐角突然转了出来,吓了一跳,看到前面的朱翊钧身穿赭黄团龙蟒服,头戴翼善冠。

在西苑能如此穿着的,除了皇上就是太子。

看年纪,应该就是西苑主人,当今太子。

“臣妾拜见太子殿下。”两女连忙跪下。

朱翊钧走到两人跟前,“你们是重华宫的人?”

“臣妾是重华宫秀女,苏州吴县宋琉璃。”

“孤猜就是你,来西苑看戏?”

“臣妾奉皇后娘娘懿旨,来琼华宫看戏。觉得气闷,就出来走走。”

“今日西苑到处都在演戏。”

朱翊钧的话让宋琉璃一愣。

“回去跟金水说一声,有些事强求不来的,要水到渠成。不过你的曲,唱得很好听,孤喜欢。”

说罢,朱翊钧转身离开了。

一行人哗哗地来,又哗哗地消失在拐角。

丫鬟采莲脑仁子嗡嗡的,什么意思?

她转头一看,宋琉璃正看着朱翊钧消失的地方,脸色一会白,一会红。

“姑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圣意如天,恩威难测。采莲,我们回去了,省得别人生疑。”

两人悄悄回到琼华宫,入坐到自己的座位上,似乎没人关注她们。只有薛宝琴和曾婉儿转头看了一眼,微微一笑。

宋琉璃含笑点头回礼,举目看去,看到杨金水站在皇后陈氏身边,轻声说着话,哄得皇后满脸笑容,十分开心。

等了两刻钟,一折戏唱完,皇后叫传晚膳。

“难得清静,我们娘几个聚在这里,吃完晚膳我们继续听,听个够。”陈氏笑呵呵地说道。

皇上你玩你的,我也会找乐子玩。

趁着大家起身,各自去更衣、洗手,准备去偏阁用晚膳,宋琉璃在偏僻无人处等到了杨金水,匆匆把情况一说。

杨金水看着宋琉璃说到:“宋姑娘,现在你该知道太子殿下心细如发,目如烛照。这天底下没有什么事能瞒得过他。”

“杨公,殿下说得强求不来的,要水到渠成,到底什么意思?”

杨金水继续看着她,和蔼地说道:“宋姑娘,重华宫里五人,包括你在内,每一位都身负着诸多人的期望。

大争之世,大家都要争啊。我们先天有缺陷,必须出奇兵,却被太子殿下一眼识破,通过你告诫奴婢,告诫大家,不要操之过急。”

宋琉璃脸色一变,“杨公,那我们岂不是弄巧成拙。”

杨金水淡淡一笑:“也不算是弄巧成拙。殿下锐意进取,故而不喜暮气沉沉之人,喜主动出击的人。他看破了却只是告诫,就是好事。”

宋琉璃也想明白了,行了个万福:“谢杨公。”

“宋姑娘客气了,很快,你就是奴婢的主子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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