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小心兔子(十五)信仰与死亡

趁没有人注意,齐斯一把扯下玲子的祈福带,将自己的那条祈福带挂了上去。

与此同时,《逃离兔神町》的游戏界面出现了新的变化。

【任务目标已触发】

【任务目标:阻止玲子被兔神选中】

是的,如果玲子被兔神选中,神无七郎必然会死,且死前无法和兔神进行进一步接触,对于任何一方来说都是必输的局面。

但只要轻轻拨动原有的命运线,所对应的结局就会变得不同,纵然不一定导向更好的结果,但至少延伸出了多种可能。

所以,留给玩家的其实只剩下一条路了。

【可存档】的提示在面板上弹出,齐斯默念【存档】二字。

【获得存档点③玲子的祈福带】

【你在祈福树上看到了玲子的祈福带,第一次知道青梅竹马的玩伴竟然对你暗生情愫。

【如果是今天以前,你或许会生出别样的感受,但在从父亲那里了解到兔神町的秘辛后,现在的你只能感到沉重的负担。

【于是,你悄悄藏起了玲子的祈福带,寄希望于瞒过兔神。但你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你必须想一个办法……】

办法……么?

……

难度较低的文字游戏类副本,似乎谁都能插上那么一两句话。直播间的吃瓜群众们讨论得热烈。

“我记得我当年通关副本,走的剧情就是和玩伴们一起带着玲子逃跑,可惜在最后一天还是被抓回去了。”

“好可惜啊,听说要是能真正救下玲子,就能TE通关了。”

【喻晋生】:“这个副本的吊诡之处在于,一旦玲子被兔神选中附身,她的愿望‘和小七在一起’就会生效,神无七郎就会凉凉,兔神町这条副线就会失败。哪怕玩家完美通关学校主线,副本完成度也只有50%,只能算NE通关。”

“唉,这副本表面上是解谜,其实是跑酷吧?看谁带着玲子跑路比较快是吧?”

“正解,我看这就是个披着解谜皮的神庙逃亡。”

……

“小七!说好了今天要聚一聚的,你怎么还在这里乱晃啊?”前方不远处,一个小胖子气喘吁吁地拨开人群跑来,扯着齐斯的袖子就往一旁拉。

【名称:黑川明】

【类型:NPC(友方阵营)】

【备注:你和玲子共同的朋友】

三行提示文字出现在《逃离兔神町》游戏的面板上,昭示来人的身份。

齐斯抬眼看向黑川明,抱歉地笑笑:“刚刚父亲大人找我,我好不容易才脱身。”

“那就快走吧!”黑川明拉着齐斯往前面跑,“我们叫上玲子,我有重要的事要和你们说。”

齐斯有所猜测,做出困惑的神情默默跟上,一边小跑,一边记忆周围的地标。

举办花火大会的长街东西方向横亘,神无家坐落在西北侧,黑川家在正南侧,玲子所在的江户家则在东南侧。

黑川明灵活地引着齐斯七拐八绕,在一个宅院的后墙站定,上气不接下气。

玲子刚好从后门出来,见到两人,惊喜地叫道:“你们怎么来啦?我记得我才刚和小七分别呢。”

齐斯侧走一步,将黑川明让到身前,表示此事和自己无关。

黑川明喘匀了气,一脸严肃地说:“你们跟我去一个地方,等没外人能听到了,我再和你们说。”

他自顾自转过身,走在前面带路,还时不时鬼鬼祟祟地左顾右盼一遭。

“到底出什么事了啊?你看上去好紧张的样子。”玲子一头雾水,却还是跟在他身后。

不多时,三人便钻入一座废弃已久的砖瓦房中,在铺满落叶的天井中站定。

黑川明左右看了看,确定没有其他人,才停住脚步,神秘而紧张地说:“玲子,小七,等会儿我说的事都是真的,你们一定要相信。”

玲子抿着唇点头,齐斯也投以信服和鼓励的目光。

黑川明这才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道:“昨天半夜我做噩梦了,便跑去找母亲,听到她在和父亲大人商量事情。

“他们说,兔神大人并不是真正爱护我们这些子民,而是被祖先们囚禁在此。每十八年的兔神祭,便是囚禁兔神的封印松动之际,为了加固封印而设。最像兔神的孩子会被选中成为禁锢兔神的‘肉身’,会死!”

既然神无家主知晓兔神町的秘辛,其他两家没有理由对此无知无觉,说漏了嘴,被家里的孩子意外听闻,合情合理。

神无家主说的含糊,黑川明这边的信息倒是更进一步。

因为每十八年封印松动一次,所以要在花火大会上举行兔神祭,将兔神请上孩子的身躯,动用最原始的禁锢方式。

齐斯清楚地记得,自己在希望中学被请上玲子的肉身,是靠引来宿管、破坏仪式,才堪堪得以脱身。

兔神令被选中的孩子成为怪物,时时滋扰血亲族人,恐怕也不止是为了报复,而是想要通过恐吓威胁的手段破坏仪式,解除束缚。

一旦三家的后人同时心生退缩,没能在封印松动之时完成兔神祭,兔神就脱身了,等待兔神町人们的将是疯狂的报复。

所以留给兔神町的只有一个选择:隐瞒当年的真相,每隔十八年牺牲一个孩子,拯救所有被神明憎恨着的人。

可惜的是,齐斯成为了神无七郎。

他不仅不觉得兔神町有什么继续存在的必要,甚至很想一观鲜血淋漓的灾难盛景。

而从故事的结局来看,他似乎终将得偿所愿。

“真的吗?怎么会这样?明明他们都说兔神大人是爱我们的,明明我们也爱兔神大人……”玲子苍白着一张脸,看看黑川明,又看看齐斯。

齐斯也作出惊愕的神情:“我终于明白为什么父亲大人总将‘诅咒’二字挂在嘴边,近日里又总做噩梦了……

“他们都说我是最像兔神的孩子,岂不是说我会被选中,然后死在兔神祭上?”

“才不是呢,你和玲子都像兔神,都有可能被选中!”黑川明说,“也就是说你们两个当中,必定会死一个!

“不过……小七生得那么好看,又会讲故事,确实是最有可能被选中的那个。”

如果只是玲子自己一个人受到威胁,她或许会犹豫不决,但倘若加上神无七郎这枚砝码,一切都将变得不同。

玲子担忧地看向齐斯:“那我们该怎么办?我不想死,也不想让小七死……”

齐斯故作镇静,用坚定的语气说:“玲子,我们一起逃出兔神町吧,我们在外面游荡七天,等兔神祭结束后再回来。”

玲子犹豫两秒,嗫嚅着问:“我要是走了,妈妈会不会出事?我不想让妈妈因为我被指责……”

“你母亲到底是江户家唯一的大人,寻常人又能拿她怎么样呢?”齐斯循循善诱,“更何况我也逃了,神无家和江户家两大家族联合,还有谁敢提出异议?”

黑川明听到这儿,也摆出英勇就义的神情,握紧拳道:“我和你们一起逃,这下子我们三大家族谁也不会有事了,我还能帮你们放哨!”

玲子依旧有些迟疑:“可是兔神町的大家对我都很好,我就这么离开,是不是对不起他们?”

“不要这么想,玲子。”齐斯注视着女孩的眼睛,认真地说,“谁都有活下去的权利,没有人注定应该被牺牲,我们是这样,兔神大人也是这样。

“在饥荒年寻找食物,在海难中争夺木板,不顾一切地求活是生物刻在灵魂里的本能,这是没有任何错误的。

“玲子,你难道会为了省下食物而杀死老弱妇孺,或者为了将木板腾给有需要的人,而将抢到木板的人推到海里淹死吗?”

玲子成功被带偏了思维,认真地说:“我肯定不会啊,人怎么能杀人呢?哪怕是为了救人,也不可以啊……”

“是啊,就算是为了救人,也不可以杀死无辜的人。又怎么可以为了大人们能够实现愿望,而杀死我们这些懵懂无知的孩子呢?”齐斯喟然叹息。

“牺牲应该是一种选择,而非义务。集体的利益从来不该是褫夺个体生命的理由。若真这么做了,便是名为‘道德绑架’的暴行,我不喜欢。”

……

直播间的弹幕疯狂刷了起来。

“司契这是在点九州公会吧?还是我多想了?”

“你没有多想,这几乎明牌炮轰九州的宗旨了。除了九州,还有谁成天把集体和牺牲挂嘴边?”

“我忽然明白未命名公会为什么和九州不对付了,这完全是义理之争啊。这波我站未命名公会。”

“我也觉得司契说得有道理,大家都是人,凭什么要按照九州那套规矩来?少数人就不配活了吗?”

“听到现在,我差不多明白未命名公会的想法了。每个人都有活下去的资格,便都尽自己所能活到最后就好,只要人人顾好自己,何愁最终副本通关不了?”

“你们也都太自私自利了吧?照你们这样,谁放心让你们通关最终副本?谁知道你们会不会愿意拯救所有人?”

“哈哈哈,有圣母小丑破防了!”

……

虽然看不到弹幕,但玩家们的反应完全在齐斯的意料之中。

或者说,齐斯本就有意通过直播机制引导舆论,对玲子说那么一番话有不少借题发挥的成分。

黑川明和玲子年纪太小,想不到更深层次的东西,自然不会知晓,兔神祭失败不仅仅是无法实现愿望那么简单,而很可能会导致兔神町被神明的怒火覆灭。

在齐斯的有意误导之下,他们更是觉得自己逃离兔神町是双赢之举,既可以保全性命,又可以让他们爱戴的兔神大人重获自由。

齐斯噙着浅淡的笑意,游刃有余地骗着小孩,带着两名玩伴向东南方走去,越走越远。

逃离兔神町的过程顺利得如同幻梦,三人未受阻拦,甚至没有撞见一个问询的人,便出了飘红挂彩的村口,进入枝叶繁茂的森林。

按照孩子们天真的想法,只要在森林里躲上七天,等兔神祭结束,三个人就都安全了。

一路上,黑川明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玲子也很快放松下来,唇角挂上甜甜的笑容。

齐斯纵然已有二十二岁的高龄,却仍尽职尽责地扮演一个天真无邪的孩童角色,还时不时应和几句,好像真赞同两位同伴幼稚的计划似的。

山路久未有人经过,碎石和杂草掩埋了小径,两旁的灌木恣意生长。

齐斯拿着黑川明从家里偷来的武士刀,在前方开路。

夜幕悄然织上山林的上空,起初并没有人发现夜晚的到来,因为被茂密枝叶遮蔽天空的山间本就晦暗一片。

直到前方出现一片寸草不生的平地,三人走到平地中央,抬头望天,看到一轮明月悬于头顶,投下如水的银光,才知道此时已经入夜。

一阵平地而起的冷风吹来,携去身上的热量,夹杂着的窸窸窣窣声灌入耳中,对夜晚和鬼怪的恐惧后知后觉地袭来。

“我们真的要在这里躲七天吗?这里看上去好可怕啊,什么都没有,又好像藏着什么……”玲子轻声说着,凑近齐斯。

齐斯抬眼环顾,四下无人。

他凉凉地笑了:“是啊,连影子都没有,看来哪怕死在这儿,也不会被人发现呢。”

“七郎,玲子,你们看,怎么起雾了?”黑川明忽然指着一个方向叫道。

齐斯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林中果然团簇着大量如有实体的白雾,正奔腾着向空地涌来。

雾气中夹杂着若隐若现的灰色,一眼望去竟似一张张痛苦的人脸。

他们无一不尖嘴对眼,双目赤红,五官像极了兔子,却生长着人的身躯……

齐斯不由得想起神无家主说过的,那些曾经被选中作为兔神的肉身,在祭典结束后被埋入山洞的人。

他回身张望,黑川明早已不见踪影,想来是在发现异状后就不讲义气地溜了。

“黑川明,你在哪儿?”齐斯装模作样地唤了一句,没有听到人的回应,只有呼呼的风声。

一只冰冷的手爪从背后抓住他的手腕,释放着丝缕的寒气,他微微侧头,入目是一张咧着嘴、露出尖利门牙的兔面。

红色的和服腐烂了半边,罩在身上褴褛破烂,眉心的花钿红艳如血,和副本开头影像里,躺在土坑中的女孩别无二致。

——是玲子,完全化鬼的玲子。

雾气中的人脸传递庞杂的信息,愤怒、悲伤、恐惧等情绪以空气为媒介传递。

一代代牺牲品的怨念汇聚成怪异,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嘶吼着生前的不甘。

以一人之死,换众人之生,多么划算的买卖,但为什么死的偏偏是他们?活的偏偏是别人?

所有的恶念被灌输至最后一个牺牲品身上,玲子的周身涌动黑雾,双眼渐渐失去神采。

她此时无疑是个没有记忆和自我认知的鬼怪,只想杀死眼前的生物,舔舐血液,复仇。

“玲子,醒醒。”齐斯冷静地说着,从口袋中摸出鲜红的祈福带,甩到玲子面前。

上面赫然写着她曾经自发写下的愿望:

【想和小七在一起。玲子】

熟悉的事物激起属于活人的记忆,玲子的神情一瞬间陷入迷茫,眼神在清醒和混沌间挣扎。

齐斯无声地从道具栏中取出录音笔,握在手中。

在产生触碰的那一刻,神与鬼的目光皆被隔绝在外,自灵与肉的轮廓缓缓流过。

玲子的眼睛失去了聚焦,手似乎抓住了一样东西,却又好像抓着虚空。

她松开手,茫然地四顾,寻找忽然隐没的目标。

齐斯知道自己正在被寻找,不着痕迹地从特制手环中抽出刀片,夹在两指之间。

他一步步从侧旁贴近化鬼的女孩,高高举起刀片,对准后者的脖颈重重划下。

从一开始,齐斯就没有打算救玲子,他的计划从来都是把玲子骗到一个没人的地方杀死。

任务目标是【阻止玲子被兔神选中】,只要玲子死在兔神祭之前,不是就不会被选中了吗?

说不定还能得到一具玲子的尸体,推进一下主线任务。

一周目的失败原因说得很明白,是因为当街杀人被路人看到了;这反过来也说明,杀死玲子是被允许的,只要不被发现就没事。

而齐斯,恰好讨厌保护类任务。

刀片划在玲子的脖颈上,宛如划割水流,没有造成一丝伤痕。

眼前的玲子无疑拥有部分鬼怪的特性,用普通的方法无法杀死。

那么……灵魂契约呢?

齐斯将录音笔收回道具栏,再度在玲子面前显出身形。

“玲子,我是神无七郎,也就是小七。”他轻笑了一下,说,“我看到你的祈福带了。

“你说你想和我在一起,那么请问,你愿意信仰我,永远追随我吗?”

黑发青年声音温和,目光黑沉,语气带着诱哄的意味,却让人下意识忽略危险,沉沦下去。

玲子愣愣地看着他,脸在兔形和人形之间飞速变换,和服上斑驳的血迹也时而褪去,时而铺满。

她捂住额头,低低地哀鸣,好像心中有重要的事被挖去了,却要用鲜血淋漓的手指抓住。

游动着血丝的雾气在身遭蒸腾,金色藤蔓从高天之上垂落,若隐若现地明灭。

她好像终于明白了自己想要什么,找到了失去已久的珍贵之物,不顾一切地伸出手指去触。

藤蔓刺破指尖,一枚猩红的叶片在思维殿堂底部的枝蔓上生出,颤颤巍巍地、怯生生地生长。

而在它成型的刹那,齐斯右手虚握,捏碎了它。

血色的光点从指缝间纷纷扬扬落下,玲子大张着眼睛,向后仰倒在地,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主线任务进度已更新】

【主线任务:找齐玲子的尸体(6/7)】

(本章完)

第318章 小心兔子(十六)谁杀死女孩

眼前的画面剧烈地震荡起来,血色从视野的边缘丝缕蔓延,混杂在雾气中扩散成叆叇一片。

翩翩飞舞的祈福带在身遭环绕,潦草的文字疯狂地刷新出来,如血丝般嵌入眼眶。

【你杀死了玲子。】

【你杀死了玲子。】

【你杀死了玲子。】

没有周目提示,没有结局旁白,好像被突如其来的故障紧急卡退,亦或者触发了bug,导致游戏崩盘。

兔神町的场景被血流冲刷而去,那些血稀释成薄薄的血膜,又被一阵风吹得消失无踪。

齐斯坐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场景凝固而色泽黯淡,周围被灰白色的雾气填满。

一道漆黑的人影携着浓郁的血腥气从雾里冲出,死死地扼住齐斯的脖子:“你杀了玲子……你竟然杀了玲子……”

命运怀表的指针“滴答滴答”地走动,齐斯的眼中映出时钟的轮廓,闪过血色叶片的幻影。

他静静地注视来人,感受着对方冰凉的手指嵌入皮肉,窒息感在胸腔间蔓延,从头到尾不曾挣扎。

脖颈上的力度渐渐减小,那人后退几步,露出一张血痕交错的脸和其下扭曲弯折的四肢,如同散成碎肉后又拼接完整的尸块

“你应该救她的……但你却杀了她……”人影喃喃地念叨着,声音像是在哭。

齐斯抬起手,轻轻揩去脖颈上的血迹和脏污,乌青的淤痕锁链般狰狞地箍在皮肉上,昭示方才发生的危机事件。

他轻笑出声:“终于表现出不一样的情绪了么?看来你有自我意识,也能理解一些正在发生的事。

“那么陆鸣,你之前装出一幅无知无觉的模样,究竟是受到副本的限制,还是自欺欺人呢?”

陆鸣体表的血痕丝缕消退,血迹斑斑的刘海下,是一张苍白而普通的属于中学生的脸。他似乎冷静下来了一些,冷冷地盯着齐斯看。

良久的静默后,他自顾自地讲述起来:“无数次轮回的尝试让我明白,我无论如何努力都救不了她。半个她被封存于过去,还有半个她淹留于现在。

“神告诉我,只有你们可以救她。我不能干涉你们,不能杀死你们,不然你们不会再来。”

齐斯知道,陆鸣口中的“神”想必就是那位倒霉的黎了,通过与已成厉鬼的陆鸣达成交易,构建一个副本将玩家塞进来,着实是两头通吃。

他饶有兴趣地摸了摸下巴:“我想不明白,深受兔神之害的你,为什么还会相信其他邪神的许诺。”

“这是最后的办法,我愿意赌一把。”陆鸣平静地说,“玲子的情况不会更糟糕了,只要能救她,我付出再多代价也无妨。”

“真是令人感动的情谊啊。”齐斯的微笑中多了一丝讽刺的意味,“我忽然有点好奇,你想救的到底是兔神町的玲子,还是希望中学的玲子呢?”

希望中学的玲子才是真实的玲子,是和陆鸣相识相知、陆鸣一次次想要拯救的那个;兔神町的玲子不过是一场幻梦,一个另辟的战场亦或者模拟真相的沙盘。

但在无数次尝试和无数次失败后,真与假、过去与现在的界限早已不再清晰。

兔神町受到居民们爱戴、父亲和兄长爱护的神无七郎,和希望中学被同学孤立、无父无母的陆鸣,如果能选择,谁会愿意做后者呢?

趋利避害是人之常情,齐斯能够理解这一点,如果换作是他,连救人的念头都不会产生。

但他不惮于将矛头指向陆鸣的游移不定,就像邪神抓住人心深处最脆弱柔软的隐欲,诱人一步步深陷泥潭,坠入深渊。

“其实,你已经做出了选择,不是么?”齐斯伸出食指轻触自己脖颈处的淤痕,乌青扩散,边缘渗出紫红色的血渍。

他喟然叹息:“我杀死兔神町的玲子,破坏了百年前的那场兔神祭,世界线由此改变,希望中学的玲子或将得救……

“你对这样的结局还有什么好不满的呢?为什么第一反应是憎恨我,对我横加指责呢?”

陆鸣垂下头,低低地自语:“不……错了……两个都是玲子,是玲子的灵与肉……”

后续的声音破碎得难以辨别,他的身形一寸寸变淡虚化,边缘片片破碎,如同玻璃般化作齑粉,散入空中。

场景恢复了流动,消逝的色彩重新从脚下向四面八方浸染,湛蓝的天空、墨绿的黑板、浅黄的课桌,窗外传来学生的欢声笑语,和风吹动花草枝叶的沙沙声。

“陆鸣,不好意思我来晚啦。”门外响起玲子清脆的声音。

齐斯走过去,站在女孩身边,微笑着问:“玲子,今天你怎么到这么晚?是遇到什么事情了吗?”

玲子叹了口气,说:“我想去找李老师问问,她和教导主任的争执是怎么回事;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想和她说说你的事……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好像看不见我一样,无论我怎么说,她都不理我……”

李芳看不见玲子么?是为了防止鬼怪NPC自相残杀,还是别的什么缘故?

齐斯问:“李老师是今天才开始不搭理你的吗?她可能是刚和教导主任吵完架,心情不好,不想和学生交流吧。”

“可能吧。”玲子低下头,脸庞有一瞬间显出兔面的虚影,“但是其他同学问她问题,她都理他们的啊。她好像真的看不见我……”

“这就有点奇怪了。”齐斯捏出一副感同身受的神情,皱眉道,“昨天你去找过李老师吗?昨天她有和你说过什么吗?是不是产生了什么误会?”

“昨天?我没有找过李老师啊,上次主动找她是在一个月以前了……”

“这样么?可能只是她最近太忙了吧。”

两人说着话,不知不觉间便走到了食堂。

因为到得比较晚,食堂里的人已经很少了。打饭的窗口后,饭菜只剩下一些边角和汤水,食堂阿姨们挽着袖子,将空盆收到推车上,发出“咣当”的响声。

玲子打完饭菜后,坐到食堂角落的空位上,安静地埋头吃饭。

齐斯照例拿了个空餐盘,装模作样地转了一圈,不过这次,他坐在了玲子对面。

“玲子这种人只能一个人坐在角落了。”

“没有人会愿意搭理她的,她怎么还不去死啊?”

“这种人早就该去死了,就该让兔神收了她的命。”

和第一天如出一辙的话语由身边的学生们满怀恶意地说出,他们好像完全没察觉到齐斯的出现,像是上了发条的机械般,重复老生常谈的台词。

世界的真实感一丝一缕变得稀薄,齐斯抓住一个脸色惨白、双目乌黑无光的男生,一字一顿地问:“你看得到我吗?”

那男生的眼中有嫌恶之色一闪而过:“陆鸣,你有病吧?”

周围的议论声在不知不觉间发生了变化:

“陆鸣这种人只能一个人坐在角落了。”

“没有人会愿意搭理他的,他怎么还不去死啊?”

“这种人早就该去死了,就该让兔神收了他的命。”

漩涡中央的人从玲子变成了陆鸣——也就是齐斯,学生们丝毫没有意识到什么不对,尽职尽责地说着更换过主角的台词。

“我听说只需要向兔神献祭一个人,就可以实现任何愿望,我们能不能把陆鸣献祭掉,换我们所有人考上好高中啊?”

“我已经找人将受诅咒的兔神像送给陆鸣了呢,他七天后就会死掉,我们的愿望就会实现。”

玲子的眼中流露担忧的神色,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

齐斯冲她不在意地笑笑,将食指竖在唇间一划而过,起身走出食堂。

玲子昨日的话语在耳边回荡:“总要有人承担这一切的,这是命运的安排。”

戏台已经搭好,剧本已经写就,有一个所有人都讨厌的孩子,将被其他孩子们共同献祭给兔神,作为实现愿望的筹码。

这个孩子可以是陆鸣,也可以是玲子,只需要死一个人就够了。

如果死的是玲子,那么陆鸣将活下去;而如果陆鸣死了,那么玲子将幸存。

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故事的最后陆鸣和玲子都死了,希望中学陷入七日的轮回,有一个陆鸣所化的厉鬼盘踞于此,一遍遍地拯救结局已定的玲子。

兔神町同样是一座这样的戏台,与希望中学不同的是,即将被献祭的是所有人都喜欢的孩子。

玲子已经死了,被齐斯扮演的神无七郎杀死了;而在兔神祭那天,还将再死一个人……

齐斯回到教学楼,在教师办公室门前停步。

离晚自修开始还早,学生们吃完了饭,都在教室外聚集,或是在走廊间来回散步,或是趴在窗台上聊着闲话,也有几个调皮的男生追来赶去、推推搡搡。

一切都是鲜活的、生机盎然的,喧闹得好像上个世纪的招贴画。没有一个人的目光落在齐斯身上,好像分属于不同的图层,注定没有交集。

齐斯在办公室的门上敲了三下,门后传来一声“请进”的话音,属于李芳。

齐斯推开门,并没有随手关上,而是任由它大开着,从里面可以听到外面学生的喧闹,而外面路过的人也都能看到里面的状貌。

李芳坐在办公室后,眉头微不可见地一皱,到底没有让齐斯退回去关门。

她喝了口杯子里的茶水,道:“陆鸣,你最近的作业正确率倒是有进步,但有同学向我反映,你拿刀片欺负同学,不知道是这样吗?”

齐斯做出吃力回忆的样子,半晌后轻声说:“我今天确实用刀片裁过纠错的纸张,可能没有及时收好,吓到同学了吧。”

李芳没有再纠结这个问题,一边批改手头的作业,一边问:“你来找老师,是想问什么题目吗?我看你没有带练习册来,是作业上的问题吗?”

“不是。”齐斯不好意思地笑笑,“李老师,是关于检讨的事……我之前不敢当面交检讨,所以托玲子帮忙将检讨交给您。

“可是……我今天已经一整天没有看见玲子了,不知道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你的检讨我已经收到了。”李芳从抽屉里抽出那张齐斯夹在作业本里的检讨,后知后觉地想到了什么,脸倏地白了下来。

“你刚刚说什么?你说你让玲子帮你交检讨?你昨天见到玲子了?小小年纪就知道说谎了,昨天说你有个哥哥,今天又说玲子……”

李芳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自言自语,面色难看得如同在梦里见到恶鬼,醒来又看到床头的血迹。

她果然看不到玲子,在她的世界观里,玲子恐怕早已遭遇不测。

齐斯有了判断,明知故问:“李老师,到底出什么事了?我真的没有说谎,昨天我看到玲子了,就在您的办公室门前。

“她问我想干什么,我说我不小心惹您生气了,要交检讨给您。她告诉我说您是一个好老师,我不该顶撞您,还主动提出可以帮我交检讨……”

李芳瘫坐在椅子上,脸色白得像纸,眼角却渐渐泛红,变得湿润。

“玲子她……是个很好很好的孩子,也是个很可怜很可怜的孩子。她竟然觉得我是个好老师吗?我不是个好老师,我没能保护好她……”

齐斯追问:“李老师,玲子她怎么了?”

他垂下眼,用怅然的语气说:“我知道,好多同学都不喜欢她,也经常欺负她,但我会和她一起想办法的,她也说事情一定会好起来的……”

“她死了,被他们杀死了。”李芳咬牙切齿道。

她像是终于做出了某个决定,从抽屉中拿出一份A4纸文件递向齐斯,是齐斯在凌晨时分的搜查中没有看到过的。

齐斯抬手接过,大致扫视了一遍,那赫然是一份死亡报告。

最上面的照片中,玲子满身淤青的尸体躺在土坑里,沙土已经掩埋到她的腰间,像是一张遮羞布般掩盖罪恶的痕迹。

她是被人杀死的,死前遭遇过虐待和殴打,死后尸体被草草地埋葬。

下面的文字冷峻地描绘后续的处理方式:玲子的死和以往诸多孤儿死亡事件一样被压了下去,参与此事的学生们继续在学校读书,每隔一段时间都要进行心理辅导,以免在心中留下阴影。

无父无母的孤儿和家境优渥的纨绔子弟,两相对比谁都知道该如何取舍,更何况,用一个人的死来祭祀兔神,是希望中学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事。

黑白照片里的玲子睁开无神的眼,被铁锹砸得稀烂的脸庞上流下黑色的血,透过纸面浸湿齐斯的指尖。

周围的景象天旋地转,再沉淀下来时只看到一片枝叶交叠、林叶蓊郁的天空,孩子们的欢声笑语在耳边嘈杂:

“我们把陆鸣埋下去吧,兔神大人收到我们的祭品,就能满足我们的愿望了!”

“神无七郎啊,可怜的孩子哟,愿神明庇护他和他的家……”

“齐斯就是个怪物,我们把怪物杀死了,埋在了土里!”

过去和现在的时空,游戏和现实的世界,无数条命运和无数枚碎片在此刻相交,冰冷的泥土洒到脸上,触动遥远的记忆,如同自欺欺人的鬼怪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死亡般惊诧。

艳绿色的林叶间,齐斯眯起眼,望见深林中潜藏的一张兔面。

穿红色和服的鬼大睁着猩红的双目,凝望这一场无人哀悼的葬礼,并作唯一的悼念。

灰色的天空下,银白的文字刷新出来:

【主线任务进度已更新】

【主线任务:找齐玲子的尸体(7/7)】

【主线任务已完成,是否立刻离开副本?】(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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