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赌局

听得成祖这话,阴瑞华却是没有丝毫欣喜之意,反而面露恐惧之色。

「陛下!建文———不是封死在此处,由得他自生自灭的吗!?」

成祖不亲手杀了建文帝,而是将其活理、任其自生自灭,阴瑞华可以理解。

以建文帝的父亲、开国太子在成祖心中、在天下人心中的地位,成祖不愿亲手杀掉他的子嗣也是常理。

但,为何还要供给他天人,为他续命?

对那时的阴瑞华来说,对建文帝的恐惧要远胜于延寿的诱惑。想到自己要成为看守他的狱卒,在至少百年的时间里活在他可能脱困的恐惧之中,阴瑞华的语气焦急起来。

只不过,阴兄还是阴兄,中年人却已经成为了「陛下」。

成祖只是一个眼神扫过来,阴瑞华便猛然低下了头、喏喏不言。

成祖并没有向阴瑞华解释的意思,而是低头看向棺柠之中的建文帝。

「你记好了。」

「前三十年,我不会给你送来任何东西。你只管躺在这棺材里面,慢慢的把你从朱家人那里得来的性、命全部消磨干净。」

「三十年后,阴兄会给你送来第一个天人。之后,阴兄会永远吊着你一口气,让你慢慢衰弱下去,直到你的寿命耗尽。」

「你,且安心躺着吧。」

成祖擡手按住棺盖,深深地看了建文帝一眼。

而后,缓缓合上。

光线一点点在建文帝的脸上收窄,他始终面无表情的看着成祖和阴瑞华,直到彻底消失在朱守静的视线之中。

成祖和阴瑞华转身离去。

朱守静低着头,沉默不语。

幻境仍旧没有消散。

忽然间,建文帝出现在朱守静身侧,看了他一眼。

朱守静知道,这不是幻境中的建文帝,而是真正的建文帝藉助「寂照」,出现在了幻境之中。

「爱卿如何看当年之事?」

建文帝说道。

幻境之中,他不受那具如同干尸的身体限制,声音也不再沙哑凝滞,而是恢复了当年那年轻、威严、冷漠的嗓音。

朱守静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臣,看不清,也说不清。」

孝陵卫看守皇陵百余年,虽然并不清楚这些事情,但多少也会看到一些东西、有一些猜测。与幻境之中的情形相互佐证,已经让朱守静确信了建文帝的身份。

但,只靠成祖、阴瑞华的只言片语,朱守静还是不能将当年的事情勾勒出完整的轮廓,甚至因此产生了更多的疑问。

警如「成祖为何自己没有练这功法?」

朱守静脱口而出。

「因为当时的天人和朱家的血脉,已经被朕耗的差不多了。若他再修,就要杀尽朱家的血脉和魔下的天人。」

「他所谓的『靖难」,本就是靠着那些对朕不满的宗室和天人才能成。他若动了这心思,他也会跟朕落得同样的下场。」

建文帝回答道。

「那,成祖为何没有朱守静将「杀」字咽了回去。

建文帝看了他一眼,说道。

「爱卿是想说,他为何没有杀朕?」

「是。」

「他与朕打了个赌。」

建文帝缓缓说道。

「赌的是,在朕寿数耗尽之前,他的子嗣能否坐得稳这天下。」

此时,幻境之中的时间陡然加速流转,石壁之上的苔藓迅速爬升,又迅速干枯;棺之中建文帝的衣物朽烂,身上的血肉塌陷了下去。

「若他的子嗣能将这大朔的江山坐得稳固,区区江湖自然也在掌握之中,搜集天人,也不是件难事。」

「那,朕就会在这墓穴之中,一直躺到朕的寿数终结。」

「那便是朕输给了他。」

「朕要付出的赌注,就是这百余年的煎熬,和在这棺柠中等来的死亡。」

建文帝缓缓说道。

「朕是懿文太子的子嗣,太祖皇帝钦定朕承继大统。他终究是得位不正,对朕他可以狠得下心,但对朕的父亲、对太祖皇帝,他却始终都想要去证明,他才是对的。」<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所以,他与朕打了这个赌。」

朱守静顿了顿,问道。

「那,陛下如何才算是输了呢?」

建文帝缓缓说道。

「自然是,在朕死在这墓穴里之前,他的子嗣已经无法坐稳这天下、无法压制江湖、无法搜集天人。」

「阴瑞华和朕,都需要天人延寿。」

「但,他会比朕死的更早。」

「若大朔已经动荡不安,无法压制江湖,到了已经无法搜集天人的地步。阴瑞华就会在死前的最后一刻,打开墓穴。」

「那便是朕赢了。」

「而他要付出的赌注,就是将这大朔,还到朕的手中。」

朱守静沉默。

一场绵延近两百年的赌局,被建文帝娓娓道来,呈现在了他的面前。

但旋即,朱守静眉头一皱。

「陛下,眼下的大朔并没有到如此地步,阴大人也并非是寿数耗尽,而是死在陛下的手中,这——.」

建文帝没有回答。

四周的幻象流转,墙缝里的苔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青翠,墙面渗出盐粒般的结晶,石壁上积蓄的露水蒸腾之后,又再次滴落。

棺之中的建文帝,已经变成了干户一般的模样。

忽然,他睁开了双眼。

墓穴之外,传来说话的声音。

「陛下,便是此处。」

脚步声到了门外,停了下来。

而后是另一个沉静的声音响起。

「阴供奉,百余年了。」

「你,想离开这里吗?」

朱守静瞳孔骤缩,他认出了那个声音!

「成祖与他打的那个赌,在朕看来,殊为不智。朕的天下,也无需一个躺在墓穴之中的死人来争夺。」

「那些天人,也不该由他来用———

那声音缓缓说道。

「阴供奉,你已经在此守了百余年。朕觉得,成祖对你太过苛刻了———」」

脚步声逐渐远去,而后便是墓穴被封死的声音响起。

朱守静陡然转头看向建文帝。

建文帝缓缓说道。

「没错,人心难测,再怎么牢靠的忠诚,也抵不过这百余年的时间。」

「阴瑞华,变了。」

「他将这里的事情,告诉了一个人。」

「连同那用天人积蓄『性、命』的法门,全都被他交了出去。」

棺柠之中的建文帝脸上的冷漠褪去,怒意渐渐爬上了眉眼之间,嘴唇翁动,

沙哑凝滞的吐出了几个字。

「朱—」

「皇帝——」

「逆贼!.」

真正的建文帝看着棺之中的自己,缓缓说道。

「赌局,被他的子嗣推翻了。」

「他的子嗣,却是走了朕的路。」

第213章 进宫

李淼抱着思柔郡主,与朱载迈步走入了宫门,验明身份之后,便跟在一个小太监后面,朝着宫内深处走去。

紫禁城占地近千亩,极为广阔。其中殿堂林立,各个大殿都有其特定的用途,许多时候,深谱宫廷规矩的臣子仅靠觐见皇帝的地点,就能大致揣摩到皇帝的心思。

而在紫禁城中举办的宴会,自然也有其规矩。

譬如奉天殿、华盖殿、谨身殿,主要是用于比较重大的典礼,一般都是元旦、冬至、方寿节等三大节庆之时才会在这些地方举办宴会,到时百官云集、宗室齐至,蔚为壮观。

警如文华殿,则一般用于宗室讲学或经筵后赐宴,常见于太子、亲王入宫听政之时。

而今次的家宴,则在乾清宫内。

此处是皇帝的居所,能参与此处的酒宴,是皇帝展示恩宠的方式。

跟在李淼和朱载后面的宗室,都不是什么受宠的,显然是第一次来乾清宫,都是激动的面红耳赤。

李淼轻声笑道。

「指挥使,你看后边您家那几个傻子,还乐呢。」

朱载瞪了李淼一眼。

「眼下是在宫内,到处都是耳目。收收你的性子,不要胡说。」

「得,得。」

李淼笑了笑,旋即又低声说道。

「说起来,指挥使,这趟家宴的目的咱们是探明白了,就是为了给建文帝设套。」

「但,还有一个事儿,不知道您有没有想过。」

朱载转头看向李淼。

「什么事儿?」

「建文帝,不光是您的八辈儿祖宗,也是皇帝的八辈儿祖宗。」

「建文帝不知道是修的什么邪功,跟啃猪蹄儿似的逮着你们朱家人乱啃,但保不齐咱们这位陛下也好这口啊.」

李淼拿起思柔郡主的手,伴装着咬了一口,吓得小姑娘缩在李淼怀里。

朱载面色一白,连忙低声说道。

「你不是已经探明,他是被籍天睿夺舍,用蛊虫夺取天人境界的吗?」

李淼一摊手。

「我只是在他坟里找到了蛊虫,我可没说籍天睿就一定成了。」

「指挥使,我跟您说的是皇帝『可能』被换了,『可能」。」

李淼轻笑着说道。

「而且苗王的那个蛊虫,也不是真的把人给换了。人还是那个人,该记得的东西都还记得,只是在乎的东西变了而已。」

在苗疆的室之中,李淼很清楚的看见,被蛊虫改造成苗王的濮绮是如何对待永戒的。

她还记得与永戒相处时的称呼,也能轻易演出当年与永戒相爱的样子,与永戒相关的一切她都清清楚楚。

她只是一一不在乎了。

顺天府内靠揣度皇帝心思过活的人数不胜数,一丝的变化都会被翻来覆去的琢磨。若籍天睿是类似那种「魂穿」的夺舍,怕是不出三日就要被发现出端倪。

「要是皇帝本来就知道建文帝的那个邪门功法,就算被籍天睿换了,他也还是照样记得。要是没被换就更不用说了。」

「保不齐这场家宴,您也是主菜之一呀——·

李淼压低了声音,阴侧侧的说道。

「我这个护卫可进不去乾清宫。皇帝要吃您,我可来不及救哇——」

朱载陡然打了个寒颤,压低了嗓音。

「你怎么不早说!?」

「我也是刚想起来呀。」

李淼笑着说道。

朱载太了解李淼了,见他这副惫懒样子,就知道他又在逗自己玩。若自己真的有危险,李淼不会还这么一副无所谓的神态。

当下就不说话了,只斜也着李淼。

李淼见朱载察觉,便也不再逗老头儿,

伸手把思柔郡主递给朱载,缓了缓步子,落到了宗室们的后方。

他踩的都是被阴影遮蔽的角落和宗室们视线的死角,这也是他自创的一门轻功,名为「遮影步」。

此时用来,竟没有一人发现他已经到了众人身后。

李淼在几个宗室之中挑了挑,选了一个身量差不多的,擡手一指就点在颈侧。<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那人一声没,身形立即软了下去。

李淼上前接住,擡手就按在那人脸上。

片刻间,那人面部筋骨挪动,变成了李淼现在的模样。李淼又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变成了他的模样。

而后又扯去外袍,调换了衣物,李淼上下打量了一下自己,满意的点了点头。

他清了清嗓子,惊讶的开口喊道。

「哎呀,你这是怎么了!」

前方众人闻声回头,看到李淼扶住那人一脸焦急,也是纷纷围了过来。

朱载迈步走过来,伸手掐出那人脉门,装出一副查探的样子。

半响之后,他才站起来,冷声说道。

「哼,我这护卫当真不中用,竟是被方才那事吓得惊动了心神,走火入魔、

昏厥了过去。」

「这位公公,劳烦你找人将他送回我的府邸了。

那小太监点头称是,喊人将其扛起带走。

余下众人这才继续朝乾清宫走去。

而朱载借着「我这护卫给你添麻烦了」的借口,与李淼攀谈了几句,再次走到了一起。

李淼顺手接过思柔郡主,用原本的声音说了几句话,小姑娘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但听到熟悉的声音,也就不再挣扎。

「怎么样,指挥使?这下不怕了吧?」

李淼轻笑着说道。

「哼!」

朱载冷哼一声。

「那个宗室怎么办?等到醒了又是麻烦。」

「害,咱们可是锦衣卫呀。」

李淼说道。

「给他找点事儿,关几天,好酒好菜伺候着,等到事情了结再放出来就是了。谅他的亲朋也不敢来锦衣卫要人。」

朱载长叹一口气。

「便如此吧,也不差这点儿麻烦了。」

两人说话间,终于是走到了干清宫外。

刚一进门,一个妙龄女子便快步走了过来,左右巡了一下,看到李淼怀中的思柔郡主,眼中泛出泪花。

「阿姐!」

思柔郡主见了她,也是不由自主的哭了出来。

朱载暗中捅了捅李淼的腰,低声说道。

「这就是你的相好?」

「之一。」

李淼也是低声说道。

「认识认识,日后我行走江湖,要劳烦您帮我看顾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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