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妄想天国

恶魔终于显出身形,其形体乃枯槁的血肉之树,为数千年来荆裟公民的遗憾、苦痛与执念所汇集。

那血肉大树发芽、抽枝、成长、壮大,在短短数息间变为堪与都市相比的巨物。它的形体在这过程中不断变化,本应支撑结构的树干虚化萎缩,所剩不多的枯木竟如水般涌入帕里曼体内。

外界的虚像仅余无根的树冠,明明毫无根基却异常地茁壮,丝丝缕缕的赤色枝条遮天蔽日,犹如巨人的血管飘浮在城邦上空。

“议长……”“英雄帕里曼。”“我们的愿望……”“大家的祈愿……”

人们均看到了独爱的虚影,众生的视线均被其吸引。于是熟悉感自心中涌起,爱恋与信任油然而生。他们瞪大无神的双眼,凭本能伸出手臂,抓向空中的虚幻枝条。

他们张口,发出单调的声音,17亿个无意义的音阶拼凑,化作时断时续的许诺。

“平和将要到来。”“不再死亡。”“没有战乱。”

“幸福的国度与平等的城邦。”“远离尘世的永恒安宁。”

“死者的愿望。”“生者的祈愿。”“城邦的意义!”

仅有极少数意志坚定的人,才勉强能在恶魔之声中保存自我。他们抱头苦闷地跪地,抗拒着回归“独爱”的本能。然而他们的努力不过是徒劳,因为独爱恶魔在得到定义时真正成形了。

现在的他不再是暧昧的思潮,而是即将超越时光的幻魔幼体!

血肉大树前方,帕里曼极慢地站起身来。如今他已与虚像融合,成为能使独爱发挥全力的契约者。他的身高成长为3米,体格却异常瘦削,其躯干完全变为枯木枝条的堆积,细长的双手仿佛鬼爪。他已没有“面孔”,头颅的位置不过是色泽略淡的树皮,正中深深嵌入那张银色的面具。

班宁提克站在他的对侧,律法的神殿是这片血色中仅剩的碧绿。他将崔克护在身后,声音平缓:“到此为止吧,帕里曼。你已走上歧途,这条道路的终点没有希望。”

帕里曼那干枯的头颅微微晃动,似乎在笑。在与恶魔融合后,他的声音却又恢复成自己。

“何出此言?我成功了。城邦独立,独爱成形,剩下的不过是打倒各位,掌管神树。此后便是梦的具现,此后便是永恒的安宁。”

“看看自己的身后。”班宁提克闭目,“看看你背负的无根之木!”

仅有树冠,却无枝干的血肉大树,那正是独爱恶魔的形体,宛如放大千万倍的无根浮萍。班宁提克沉声道:“任何思想,任何理论都必须建立在现实的基础上。有着切实的可行性与共同的利益,思想才得以在群体中成立。然而你的独爱理论不过是片面的偏激思潮,经不起内部的辩驳,更遑论抵抗外道的攻击。”

“这无根之树完全是靠你一人成立的,靠你一人推动,靠你一人支撑,靠你一人繁盛至今。你有毅力成为这树的枝干,可那终究不是公民们真正的祈愿!那不过是从始至终都没有现实根基的,‘空想’的恶魔罢了!”

事实正如班宁提克所说。

归根到底,潜意识是冗杂而混乱的精神之海。集群的精神里侧隐藏着无穷无尽的情绪,有颓废有悲伤有邪恶,有极端的爱也有极端的恨。那是人人都会拥有的淡薄的情感,正因极其微弱才没有成为表侧的主导。

独爱是潜意识之海的一部分,是因受到了当年恶魔君王“无色”刺杀世界树一事的影响,才在荆裟城邦内部真正成形。即使如此,它的力量起初也是很弱小的,甚至无力在20年前扫荡外敌拯救伤兵,只得依附于帕里曼才塑造出区区一个虚伪英雄。

使得这份弱小的感情成为如今巨树的重要因素,正是帕里曼本人。

他的英雄事迹助长了独爱思潮,独爱思潮的反哺使得他在城邦内的地位节节攀升。而在20年前大战后的环境中,独爱思想本就有登上舞台的契机。即使没有帕里曼,也会有另一个议长成为思潮的代言人。因为人们本就受到了太多的苦痛……以至于若不借助“帕里曼主义”,甚至无法回到现实当中。

契约者与思潮相互成就了彼此,城邦与民众在极端条件下相互选择,种种的因素累加在一起,才在区区20年中塑造出如今的独爱恶魔。那难以称之为真正的民意,而更像时代与恶魔共同塑造的,偏激的思潮。

帕里曼优雅地点头,正如他往日立于政坛,向万民宣讲。

“我清楚。”

“这份‘独爱’偏激。情绪化。不合理。不完备。没有现实基础。没有切实的可能性。所谓‘独立后赢得幸福’,不过是无知的大众对未来一厢情愿的空想。”

“——然而,在20年前的战场上,正是这份空想拯救了我!”

他大声狂笑着,面具下流出浑浊的泪水:“他们是阵亡者未能说出的恐慌,是离别者藏在心底的悲痛,是这个美好国度在地狱般的世界中积累的,不曾减轻半分的痛苦。他们是人们心中隐藏的‘感情’,是被合理性所束缚的,大众真正的意愿!”

“那些将要战死在战场上的弱者,也有活下去的权利。为了让众生的祈愿实现,我定会让空想成为现实!!”

血肉大树随他的吼声而摇动,千万根赤色枝条垂下,刺穿班宁提克的神殿。在那名为众生的可怖伟力之前,即使法律也不过一纸空文。

双方的概念冲突太大,帕里曼近乎完全克制了班宁提克的命题,他的弱势使得神殿的地板崩塌,神力融入血肉树海,衍生出反扑的根须狂潮。

班宁提克提起崔克跃出神殿废墟,他以神谕机计算路线精准地闪过血肉树根须,却在离脱之际主动迎向攻击而功亏一篑。他的手腕上仍然缠着藤蔓,帕里曼最初施加的咒缚,只要身为城邦公民就无法摆脱的“集群归属”。

帕里曼发力将其拽回血肉大树之下,黯淡之兵击出斩向法之剑中段。剑身上神力流转,与独爱恶魔的精神力激烈冲突。双方的力量形成赤与绿的浪潮,如狂风般卷过荆裟城邦。各地生成的沉沦者们还未及行动,便被两位强者的交手余波绞杀。

班宁提克落入明显的下风,可是他仍然没有放弃。他的眼中闪过密密麻麻的数字与验算,过快的运算速度几乎让他的思维光化。他在推演敌方的弱点,计算那可怖的恶魔的弱点。

“如果真的为集体的未来着想,就不得不否定思潮的不合理,去亲手加以纠正与引导。将那份空想与合理性进行权衡,才是你身为领导者的义务!”

他勉力压制住黯淡之兵,怒声道:“一味纵容和迁就,会让你所爱的众生落入深渊。即使独立成功又能如何?虚无的你要凭什么守护住这座城市?”

“凭我自己!”帕里曼的言语中满是狂气,“我会令独爱成为神祇,吞噬即将到来的业报,成为真正的至高。”

“以百亿生灵为代价升变,凭独爱的伟力护佑城邦,成为远离纷争的理想乡!”

班宁提克的目光闪动,神谕机的运算终于完成了。然而此时此刻解析已失去意义,接近战的领域上双方本就不在一条水平线上,何况如今帕里曼已再度得到强化。他轻易突破了班宁提克的防守,法之剑飞向高空,被血色枝条抽打为碎屑。黯淡之兵洞穿肩胛,将班宁提克钉死在神殿基石上。

帕里曼并未追击,或者说他从未将两人视作“死敌”。他收起黯淡之兵,将双手祈祷般合拢。他的意念灌注向无根之树,恶魔的伟力使得那份执念成形。

【咒缚,妄想具现】

毫无征兆地,生灵眼中的“世界”改变。血腥气变为花香,枝条化作微风,坍塌的建筑完整如新,就连损毁的家具也变回了最完美的样子。不存在争斗,也没有灾难,只眨眼之间,荆裟城邦变回了人们记忆中最美好的样子。

不,远比记忆还要更加美好,城邦从未如此和平。因为血肉大树成为了城邦正中的通天巨塔,它联通大百合花完美隔绝了城邦内外,构造出天堂成立的根基!

不再迷茫,不再彷徨,人们微笑着坐在家中。他们几乎忘却了一切,只看到眼前的美好。就连班宁提克被所在的废墟也成了一片花海,他眼中的世界飞速切换,时而是世外桃源般的天国,时而是血肉枝条笼罩的魔境。

“你的妄想……不可能永远持续……!”

“在我成为至高后,妄想即为现实。”帕里曼重新制造出黯淡之兵,他持着苦痛的长枪走近,“一直以来辛苦你了,班宁提克总队长。你的工作到此为止,这座城市不再需要无用的神明。”

“荆裟城邦神卫队,自此刻正式解散!”

他持枪劈下,斩向维持班宁提克神志的最后的加护。然而另一把木枪半途杀出,将黯淡之兵一举截下!

“现在的年轻人真让人无话可说。”

“自己逃班也就算了,还想着把别人的饭碗也一起砸掉啊?你最好别误会了,帕里曼……”

崔克持着木枪站起,露出无畏的笑容。

“你的神明还没到要老死的时候,老东西们还打算继续奉献呢!!”

他的伤势完全治愈了,理论上不可祓除的咒缚也全无痕迹。他的背后有绿光凝聚的神力枝条,犹如柳叶轻盈地摇摆。帕里曼认出了那力量,城邦内人人均知晓其正体。

那是荆裟神树的支援,在班宁提克争取到的十数秒内,荆裟勉强分出意志,选择将支援给予弱小的崔克。

“那么,就迎接自己的终局吧!”

多此一举了吗。应该掺杂入私情,早在最初将其粉碎吗。帕里曼的脑中闪过种种矛盾的思考,他顺应情感将黯淡之兵举起,咒缚的骤雨再次降临。这一次雨中不再存在足以闪避的落点,无论崔克瞬移到何方,逝者的苦痛都会将其粉碎!

“现以荆裟神卫队第三队长贾斯·崔克之名,发起对独爱恶魔契约者帕里曼的讨伐!”崔克高举长枪,巍然不动,“该睁眼看看现实了,议长大人!”

兵器之雨决绝的落下,带着足以磨灭精神的,致命的苦楚。然而在落地前的刹那,虚幻的兵器歪曲,溶解。锋利的长枪变作路灯柱,铁锤与子弹化作气球,毒气淡化形成彩色的风,战剑上的锈迹瞬间退去,缩小落在铿锵作响的小兵人们手中。

这不是战争,甚至与战斗都无缘,这仅仅是一场荒唐而又梦幻的童话。打造梦境的商人站在崔克身前,亮出绣着金边的传奇卡。

“别总是注视着过往嘛,议长大人。”哈莉罗亚微笑,“即使环境艰难,生活中仍有美好的梦。来,玩把愉快的游戏吧!”

“少在那里胡言乱语,第五队长!”

帕里曼持枪杀来,枪势凌厉如战鬼。哈莉罗亚窃笑着丢下卡牌,以跳舞般的步伐配合瞬移闪避。

她的卡牌中钻出小丑、玩偶与卡通狮子,她丢出礼帽唤出白鸽与蝴蝶。那不过是不值一提的幻术,以精神力配合道具制造的劣质遗物,可帕里曼的黯淡之兵竟然屡屡失效。

那些玩具如病毒般将他的武装转化,甚至动摇了枪中的恨意!

“咒缚武装黯淡之兵,是将集体记忆中的苦痛极端增强后铸造的兵器。”崔克淡淡地说,“然而这座城邦,绝非仅有痛苦累积。我们的牺牲换回了更多的美好,我们的战斗使得弱者得以欢笑,这份切真存在的幸福,不会输给你记忆中的痛苦!”

概念上的相克,若仅是如此也就罢了,偏偏其还是逻辑上的相承。哈莉罗亚守护的第五脉序,是生者们平凡幸福的汇聚之地。即使是苦痛的亡灵也不忍对其出手,因为享受幸福的正是他们曾经拼命保护的亲友。

因而黯淡之枪无能为力,执念甚至甘愿被其同化。以神谕机算出的最优解,在得到神树加护后成为了封印黯淡之兵的绝杀!

帕里曼注意到后方的班宁提克正在制作着某物,那极可能是针对恶魔本质的特化兵器。没有时间浪费了,他立即收起武装,转而将力量投入对藤蔓——咒缚蛮声的强化。

无数血色藤蔓编织为千根长手击出,扰乱云雾碾碎兵器。那血手碾碎哈莉罗亚的卡牌,如山脉般向其蛮横地砸下。

“蛮声是不通情理的暴力之体现,是一意孤行的群体之‘愚’。然而这座城市,绝非一味姑息欲望的罪恶之地,对于明知故犯的凶暴群体,自有枷锁加身,刑罚等候!”

无形的刀刃闪过,巨型血肉飞溅为沫。戴面具的女队长自天而降,手持软剑气势凌人。

“第四队长绫枫,开始执法。现以危害神树安全之名,将你逮捕。”

哈莉罗亚欢呼:“小绫枫好帅~”

“够了认真点你这白痴女人!”

绫枫唤出翠绿的狂岚,十道狂风宛如天柱,贯穿血色枝干覆盖的天空。崔克接连按动罗盘,四位队长的身躯闪动,避开其余血手的击打。绫枫持彩虹之刃冲向敌阵,以反律虹的破坏力将蛮声粉碎。

她是守护田野的队长,在那长年累月的执法中已成为被众民畏惧的“秩序”化身,正是对付蛮声的最好的兵器。

“这时候倒是正意盎然啊,第四队长。然而莫要忘记你曾经的选择!”帕里曼以树枝为刀劈出剑风,“你拥护法案正是为了此后平安的未来,如今你要为一己之私而抛弃万民的幸福吗!”

“我固然贪图小利,愚昧短视。可即使如此,我也不会让城邦沉沦在你的妄想中!”绫枫怒目,“若你的独立不过是恶魔成神的仪式,即使17亿人齐声称赞,我也要拼上性命将其粉碎!”

她化作光芒掠过树海,以急速给予帕里曼沉痛的一击。荆裟神力护佑的彩虹剑破开咒缚刺入躯体,自正中贯穿帕里曼的头颅口。

他的躯体衰朽,粉碎,即将在那虹光的力量下变为组成物质的最小粒子。可帕里曼仍然存在,帕里曼不会死亡。他的存在于概念上固定了,那正是“虚伪英雄”的咒缚。

“我是,万民选择的虚伪之英雄。”

帕里曼只手拔出绫枫的虹剑。

“只要依然有人祈愿,只要仍然有人祈求。

那么我即使受到足以死亡千次的创伤,也绝不会倒下!”

“——那么,就用对等的意识对抗你。”

崔克紧握拳头。

“从尸山血海中厮杀而出的,守护万民的真正英雄!”

最后一次传送。自荆裟城邦的最前线,直接传送到荆裟的中心。那魁梧的身躯在神光中现身,六只巨拳紧握神兵,纵使鬼面也难以掩盖巨汉心中的怒意。

“第二队长桓戈,参上!”

他大喝着出拳,六拳持兵齐齐击出,以炽热的意气将帕里曼击向天空!

(本章完)

第401章 强权之末,善变真心

巨拳在帕里曼的视野中放大。

宛如山脉坍塌,宛如天穹砸落,凝聚到极点的意气造就不可动摇的“强”。燃烧之拳贯穿74层咒力防护,将帕里曼自高空瞬间砸落至地底!

“——焚夜!”

坠地时的余波使得地面粉碎如沙尘,方圆三千米内的血肉根须为之一清。恶魔的侵蚀被意气扫清了,独爱的妄想绝无法干扰这个男人的强。

帕里曼如提线木偶般强行起身,旋转手中的长枪。他的枪势形成密不透风的防壁,纵使无孔不入的精神力也难以入侵。然而枪起时桓戈已经落地,他的巨躯陷入沙地激起漫天沙尘。他在混沌的沙尘暴中举臂,挥拳,快到极致的一击勘破帕里曼的枪势,再次击中其心口要害!

帕里曼被击得倒飞向后方,血肉枝条形成层层墙壁阻止他的颓势。他舞动长枪再起攻势,以根须攻向下盘,血手抓向六臂,无形咒缚钻向面具下的双眼,黯淡之兵直指胸口心脏。同一瞬间击出的诸多杀招撕裂空间,宛如血色的蜘蛛持利刃扑来。

区区质点5绝无反应的可能,即使意识磨炼到限界,客观的能力也无法从杀招中摆脱——

“破!!”

然而,常理被现实激烈地粉碎。以开山斧砸断根须,凭武士刀斩碎血手,咒缚直接被焚夜摊开,桓戈四拳齐出挥出骤雨般的连打,他的重拳令黯淡之兵表面绽出裂痕!

帕里曼脑中一片混乱,集群意识正争论不休:【无法对策】【无相似思念】【没有经验】

【我们之中,没有与其相似的技术】

【我们,不知如何应对这名武修】

独爱的心声显得彷徨,崔克的笑声恰在此时响起:“怎么样?是不是晕头转向了?这也不奇怪嘛……”

“毕竟荆裟城邦数千年来,也只出过这一位树蝉队长!”

帕里曼心中一震,终于明白特意唤来桓戈的原因。

他能够轻易地应对其余队长,是靠着“虚伪英雄”提供的作战经验。独爱是逝者残念的集合,城邦内所有的技术,所有的能力均在其中有所记录,既然知晓底细,便有种种破解之法。

可是桓戈是城邦体系下为数不多的例外。他的强大来自于自身,他的武艺与战斗方式完全属于自己,集群意识中根本没有相关的破解办法。即使他对部下倾囊相授,可再天才的人也学不来他的全套技艺,因为那是专为荆裟树蝉而打造的战法!

应该用什么手段。【弱者的不公】【欺压者的愤懑】【对上位者的怨恨】独爱的唤声如振翅声作响,然而帕里曼一时无法做出抉择。

他终究不是真正的“强者”,虽有独爱恶魔的力量灌输,亦有为意义而豁出性命的气概,却从无自生死关闯过的战斗经验。一旦恶魔手段失效,便失去战斗的头绪,这份战斗素养的缺失,正是虚伪英雄的最大弱点。

“停下,第二队长!”帕里曼怒吼,“万众祈愿的天国马上就要完成了,你正在伤害万民的希望!”

“该从妄想中苏醒了,帕里曼!”桓戈怒声道,“你口口声声都是公民与理想,可在荆花节时伤亡的平民百姓又有何罪?因你的计划而死的神卫队员又是何等无辜!”

“为了法案的通过,我必须——”

“必须牺牲无辜者吗?那你与你所鄙夷的军官又有什么不同?!”桓戈奋力挥拳,“你的独爱,又有什么资格叱责荆裟的正义!”

帕里曼心中大震,只听桓戈沉声道:“睁眼看看现实吧。这地狱般的世间从无天国,只有众生以血汗捍卫的家!”

他抛起兵器,六拳齐出,豪迈的力量同时砸向帕里曼双手,使得黯淡之兵脱手而出飞向高空!

【无法】【搞不懂】【没有经验】【不能理解】

困惑的声音越来越多了。然而更加糟糕的,是其中混入了越加消沉的敌意。

【不想战斗】

【可以停下吗】

【不想与他为敌】

【他的话没有错误】

【不要伤害第二队长】

“——!”

帕里曼的视线与崔克交错,他总算理解了指挥官那老谋深算的笑意的缘由。

没有理由。

城邦没有理由与桓戈为敌。

崔克承受着战死者的恨。班宁提克是僵化的体制的象征。哈莉罗亚是煽动人心的资本家。绫枫是压榨百姓的酷吏。他们的工作均可以自恶意的角度解读,集群中总有对其为敌的理由。

但是桓戈不同。桓戈是身先士卒的战争英雄,以区区树蝉之身成为队长的男子汉。他的战功与个人品行毫无缺点,即使第二脉序内战时,士兵们也从无理由怨恨队长。他自始至终均为大众而战,因此独爱恶魔,没有与他为敌的意志!

这就是,独爱恶魔的第二个弱点。身为妄想恶魔的雏形,虽拥有跨越时光的可能,却缺失了重要的“面相”。方才诞生的大恶魔没有名字也没有主体,仅仅是意识与思潮的结合。它必须要在首个契约者消亡后才能生出自己的面相,可帕里曼决不能死在这里!

“将用于侵蚀荆裟的力量,转入我的战场!”

帕里曼立刻做出判断,独爱恶魔因此而减弱了咒缚天国的控制。血肉大树垂下覆盖天空的枝条,数千数万道血色汇聚纠缠,形成刺入帕里曼背后的能量通路。

他的气势再一次攀升,即使在质点6范围内也处于无可置疑的巅峰。他展开极速唤回兵器,远超限界的一击刺向桓戈头颅。在得到独爱全力支援的当下,他的攻击已逼近第二深渊之下的极限。力量的差异就是无可跨越的鸿沟,纵使桓戈武艺如何高超也无法防守,纵使崔克的反应也避不开这必死的一击。

可是,帕里曼的长枪落在了空处。必死的一击失误了,因为桓戈的手刀正正击中他的腕部。那手刀上凝聚着翠绿的光华……属于律法圣殿的,冰冷的翠光!

战场后方,班宁提克终于起身。他的手中握着以光芒汇聚的断刃,那刀刃如镜子般折射出层层光芒,照向战场上的每一位队长,照向荆裟内部的每一位公民。

“祈祷平和之心,千年未易;

众志成城之志,历久弥新。”

班宁提克平静地咏唱着,将那断刃高举过头顶。于是翠绿中多了一分生机,那是神树投来的坚定的注视,是成就律法体系的根基。

“依其信念成法,倚其坚守封律,

惩恶扬善,恪尽职守;

以神之名,护佑万民公义!”

“律法神术·荆裟公义!”

依靠崔克搜集的情报,神谕机的解析终于完全成形。崭新的神术照亮战场,那是律法体系最根本的根基,捍卫公理,守护正义的精神。

这份超脱于条文之上的精神,能够汇聚所有为公义而战者的力量。它将跨越个体与集群的界限,对“罪行”本身加以制裁。

“以第五队长之名,予你幸福的加护。”

“以第四队长之名,予你峻法之深威。”

两位队长同时灌输抬手,将自己的力量注入光中。崔克持长矛触向光辉,以肃穆之声喝道:“以第三队长之名,予你正义的裁决!”

于是,诸位队长的光辉汇聚为璀璨的闪光,使沐浴光芒的桓戈得到公义律法的绝强加持。他的地位此刻等同于所有队长的总和,因而他拥有与恶魔一战的力量!

“还没醒悟吗,帕里曼。毁灭城邦未来的人,是你自己!!”

桓戈挥舞手刀,再度挥下!挥下!挥下!五道手刀如闪电般交错,瞬间截断帕里曼身后的能量管道,最后一臂持宝王剑斩出,无比凌厉的一斩将黯淡之兵分断为二!

帕里曼被剑风吹飞向远方,他的肢体几乎对折,残躯已无法维系人形。他索性以黯淡之兵的残留重造肢体,数十根残兵形成如虫般狰狞的长爪。

桓戈挥舞六把神兵与其极速交锋,他身披神光,兵刃之利近乎无可阻挡。帕里曼唤出海量的血手企图碾碎其精神,然而桓戈使出浑身气力挥剑,宝王剑的斩击如同神光降世,破开血海深仇!

“真秘剑·风花雪月!”

精妙至极的剑技破开咒缚,独爱恶魔的心声使得帕里曼的心中一片嘈杂。【无力】【无法】【没有策略】【应对不能】无法应对的战斗压力逐渐将其逼入绝路。

他会失败。即使没有独爱恶魔的提醒,现实也已摆在眼前。神谕机抓住了他唯一的弱点,独爱的思潮终究无法打倒英雄。

他就要输了,而后城邦重归老树执掌,再一次走向过往数千年的老路……可城邦的发展早已到了尽头,外界众敌已研发出对荆裟的必杀之法,甚至连永恒时光都降下宣判。

这条老路的尽头注定是败亡。若是此时身死,下一个独爱恶魔不知要到几多年后才能成长完成,而那时的城邦早已失去希望。

他绝不容许城邦的覆灭……

他必须拯救城邦!

“还有办法!既然你们选择了我,就相信我直到最后!!”

帕里曼的吼声使得纷乱的大脑一清,恶魔的蛮声被其呵斥,他得以从万千思绪中捞起有效的追忆。

还是有的。神卫队从来无法触及,而仅有他一人拥有的绝对的武器。那是虚伪英雄唯一拥有的“真实”,是他这一生所得的一切的凝聚。

帕里曼丢开兵器,大幅度地展开双手,任由宝王剑刺穿身躯。他的手爪抓住了面部的钢铁面具,那唯一能象征他的事物正在扭曲的精神力下融化,重铸为铁灰色的权杖。

“——咒缚,倾世强权!!”

即将胜利的前一刻,桓戈的动作忽然僵硬地停下。那权杖散发着无可抗衡的存在感,竟如同国王般掌控了他的意识。帕里曼趁机机会握紧权杖,一举将桓戈击退至后方。

他以半神的极速穿梭至战场后方,举起权杖击向哈莉罗亚。女队长手握卡牌却毫无反应,竟被其攻击直接命中!

“第五队,解散……”

哈莉罗亚几乎当场失去了行动能力。绫枫见势不妙,将她一把抓住化为元素撤离。但是帕里曼持权杖向其虚一点,本应流逝的风却静止在地面之上。他飞向高空持杖重重砸下,将绫枫击入地底深处。

“第四队,解散!!”

突变发生太快,即使崔克也来不及反应。班宁提克是唯一捕捉到变化的人,然而他没有办法出手,因为他正以全力维持公义的神术。于是帕里曼来到崔克背后,权杖如铁锤般砸向头颅!

“第三队,给我解散!!”

“休想!!!”

千钧一发之际,桓戈终于赶到,以宝王剑与混铁棍交叉拦下权杖。桓戈的面具下渗出豆大的汗珠,他几乎要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

“喂,崔克。这是什么?!”

崔克苦笑:“议长大人说得不是很清楚了吗……这是他的‘权力’啊!”

那权杖的正体,正是“权力”。帕里曼在这20年间一步步攀上的权力巅峰,名为议长的地位在恶魔助力之下,化作了千真万确的力量。被抽象具现化的概念武装,其存在拥有对荆裟内部所有官方人员的绝强压制力。只要仍然从属于荆裟政府,就绝无反抗之理!

“你们必须……听从我的指令!”

帕里曼粗重地呼吸着。以殉道者的气概,发出心底的狂言。

“我是,这城邦17亿生灵所选择的首领。”

“我容纳了他们的意志。我承载着他们的愿望。我必须成为完美无缺的真正英雄……”

“在这里打倒你们!引领天国的到来!!”

终于,权杖击破守势。桓戈的兵器脱手而出,此刻最强的战力迎来覆没。然而同样在此时,崔克再一次笑了。正义的罗盘指针在他的手中飞转,针尖直指向前!

“那就,听听公民的声音吧。”

崔克按动罗盘,他与桓戈同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愤怒至狰狞的野兽。那巨兽发出震天狂吼,它凭皮毛轻易挡住了强权之杖。厚重的兽爪如拳般挥出,正中帕里曼的头颅!

“——你?!”

他认识那只野兽,恐怕曾去过第三脉序的公民均认识那庞大的身躯。那是水产书店的海豹店长,质点5的退伍军人。的确其在同质点中有些实力,可即使如此它也绝无可能挡住权杖……绝无可能!

水獭编辑探出头来:“怎么了,帕里曼,继续炫耀你的小玩具啊。”

鲫鱼经理满面怒容:“我们倒想看看——那玩意能对我们有什么效果!”

轰得一声枪响,剧毒子弹贯穿帕里曼的头颅,云雾之海紧随其后,将其坚决地卷向远方。帕里曼挥舞权杖,再一次,再一次,可他的倾世强权却未起到丝毫效果。不仅如此,那力量还在不断减弱!

帕里曼心中大震,借助血肉大树他很快锁定了异变的来源,可此刻他却毫无办法。因为那根源太多,太多了!

曼莎星堡中心,检查官们正以神树清剿根须。

兵营周围,士兵们持兵器斩断枝条。

农民们扛起农具除草,游乐园的员工将血肉枝条焚烧,家家户户的百姓走出房门,拿起手头的工具根除异样的枝条。

诗文伞盖的某处,丽可正振臂高呼:“不能让队长们孤军奋战,让我们助其一臂之力!”

“现在不是睡大觉的时候!”“我可不想让这些东西进我家门。”“让愚蠢的政治家停下来。”“队长们可都在战斗呢!”

数以亿计的人们睁开了眼睛,以自己的行动斩断独爱的枝条。他们的身上沐浴着神光,那正是班宁提克所释放的,公义的光芒。

的确,大众往往对真相一无所知。

容易偏激。容易情绪化。喜好一厢情愿的畅想。

可即使如此,这片国度也有着善良的本心。

在目睹了昔年裁判的真相后,在亲眼见证了独爱恶魔的本质后,在看到各位奋战的队长之后。哪怕是无知的孩童,也清楚正义究竟居于何方!

“以权力维持的咒缚,对于我们这些神卫队长而言的确是绝杀……只可惜议长你似乎遗漏了一点。”崔克冷冷道,“你的权力由万民赋予,随时也可由万民收回!”

“你现在下台了,赞·梵·帕里曼!!”

帕里曼沉默以对,持着逐渐衰弱的权杖走来。崔克自班宁提克手中接过公义的断刃,自正面迎向议长。而后两人同时加速,宛如异色的幻影。双方的兵器飞速交击,帕里曼的面容龟裂,褪色的树皮如纸片般纷飞,他压抑着情感,渴求最后的胜算。将那把兵刃夺走,只要击败公义,他就仍有胜算……

只要击败……公义……!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因这可笑的前提而放声大笑,而后荒诞感化作纯粹的愤怒。他蛮横地砸下权杖,怒喝道:“为什么要阻止我!!难道你听不到吗!战死者们的哭泣!!”

“我听得很清楚。”崔克平静地说。

“每个夜晚,我都会想起战场。闭上眼睛,就能看到他们的面容。我知晓自己决断的后果,我知道那些勇敢的士兵,每个人的心底都藏着恐惧。”

“而我更加清楚,他们的牺牲是为了更多人的幸福,他们战斗是为了荆裟的昌盛,而非你所谓的‘独爱’之妄想!”

“你可以怨恨我!折磨我!杀死我!但我决不允许你,侮辱他们的死亡!”

权杖落地。

公义之兵刃刺入胸膛。

维持不死的咒缚,在这一刻终于断绝。

血肉大树逐渐化作虚影,帕里曼自融合形态变为脆弱的人类。他的躯壳逐渐溃散,宛如尘沙。他在最后一刻抬起空洞的眼眸,注视着眼前的军人。

“我怨恨你,贾斯·崔克。”

“你尽管恨吧。”崔克收刀,“我会带着这份怨恨,继续战斗下去。”

真是豪言壮语。

多少人就这样被其欺瞒。多少人心甘情愿地走上战场。多少人致死仍坚信自己拥有意义。

然而终究是有遗憾的,否则他不会站在此处。尽力达成集群的愿望,却终究功亏一篑。

心中的声音,逐渐听不清晰。

大众的意愿,似乎也慢慢转变了。

独爱之声渐弱,团结之声强盛。他们又变了,一如既往。但是他毫无怨恨。毫不后悔。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明白,群体的意志总是如此善变。

曾经拯救他的,正是如此摇摆不定的心。

议长的铁面具崩溃了,他在最后一刻抬起将要消散的手,将那碎裂面具中的一片放到崔克手中。

他不情愿。他仇恨这个男人。他想要诅咒对方。

然而善变的集群有了新的愿望。

他就一定会将其实现。

崔克握紧拳头,将那独爱的碎片攥住。帕里曼那无面的脸孔抽动了片刻,似乎想要微笑。

他彻底溃散,变为无色的沙。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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