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任命(中)

定海军的武人,在地方上兼领军政,统管军户和荫户,权柄极大。在这种政策下,哪怕是最普通的士卒,也兼任保长、伍长,分管几家寻常百姓,地位甚高。

当将士们与百姓紧密关联,将士们便有了强烈的保家意愿,而百姓们眼看着武人的身份和待遇,也能引发出他们对沙场建功的憧憬。

武将做到钤辖这一级,治下的将士超过数百,荫户超过一千家,则军政又再度分开。政务司也派出对应的官员负责民政,对下级的军户和荫户实施双重管理。

这样一来,每一个钤辖所领的数百兵马、上千人丁,便自成一个最基本的单元。再往上的都指挥使司,反倒规模并不固定。郭宁视情况不同,能随时调度各个钤辖或副都指挥使,充实或削弱各州都使司乃至直属节帅府的六军。

比如现在,负责驻守盖州的韩煊所部,就被大大加强了。

韩煊是昌州出身,与郭宁同乡旧识,多次并肩厮杀。此番他在黄龙岗上,以铁骑连连挫动蒙古军阵脚,并阵斩了蒙古千户浑都古,在辽东威名大振。

有他顶着辽海防御使的名头坐镇辽东,最为可靠。

且韩煊在昌州时,并非寻常屯戍军的军卒,而是乌月营的驱军后代。所谓驱军,大都是国初所免的辽人奴婢,凡战常驱之在前,以此得名。故而韩煊挺熟悉北疆异族的那一套,还会几句契丹语。

郭宁的定海军中,用于野战的主力六军,就此分拨出一块。但光是韩煊所部,却还不够,故而郭宁又从汪世显麾下调出了萧摩勒所部,充实复州。

萧摩勒是郭宁的亲卫出身,祖上是上京路的乣官,他自幼从军,在与蒙古军的厮杀中,素称厚重坚强。萧摩勒下属有三个都将,张阡便是其中之一。

张阡这趟在辽东颇有功绩,这下重新归建,必然有益于萧摩勒迅速掌控复州局面。

至于蒲速烈勐,自然也有其独特的作用。

此前蒲鲜万奴在咸平府聚集十一个猛安的庞大力量,遂能西向压制耶律留哥,并俨然东北内地的军政首领,连朝廷也要任命他为东北宣抚使,以作安抚。如今他虽身死兵败,但那些猛安犹有余部在彼。

道理上,继任的东北宣抚使纥石烈桓端会尽快收编他们,但谁又规定郭宁不能在其中捞些好处呢?

在咸平府的十一猛安之外,婆速路、胡里改路、速频路等地,还有数以千百计的蛮夷部落、数以十万计的丁口分布。这些部落或者自称女真,或者说是高句丽的别种,又有自称渤海后人的,其实大都是茹毛饮血的野人。

郭宁和移剌楚材商议过,若能驯服其中一批,逐步迁徙入中原,便能继续充实兵源,就算日后沙汰,也能充作地方的劳力。

具体怎么做,那就得看蒲速烈勐的本事了,他若有能力,辽海副防御使只是开始。郭宁身边这些高官,多半都是一年两载里从小卒起家的,他用人一向大胆。

严格说来,郭宁此时正式的身份,依然是从三品的定海军节度使。那个山东宣抚使的头衔,他为了避免与杨安儿之间的冲突,一直没有正式就任。

按照朝廷制度,节度使的直属军将,乃是正七品的都指挥使,数量也只有一员。但郭宁自家委任的正副都指挥使有十几个之多,连带着还将宁海州和登州刺史驱使如下属。

这会儿他又给凭空给盖州生造出一个从四品的防御使来。这样的任命甚是荒唐,在场众人却全无异议。

毕竟郭宁说得明白,近侍局的奉御刚淹死一个,皇帝都要服软了,底下人何必在乎呢?

如今的大金疆域上,已有形同独立建国的皇子,再多一个兵强马壮的割据军阀也算不了什么。只要大家面上还过得去,没到和朝廷翻脸的时候,谁也别在乎细节了。

而郭宁继续道:“辽海防御使的兵员数目,定在五千。给你们一个月的时间,把自家的兵力填补充实,另外,最迟到中秋,你们须从辽东地界签军一万,运到山东。”

萧摩勒和蒲速烈勐对视一眼,凛然遵命。

郭宁又看诸将:“入夏以后,去年底招募的山东本地新兵已经训练的差不多了。我听说,各地荫户还有跃跃欲试,意图投军的。那就传令下去,张榜募兵,最初到中秋,再签军五千人。”

这话一出,骆和尚、李霆等重将无不大喜。辽东一万,山东五千,这一万五千人的新兵,必然充实到诸将所部。也就是说,山东这边,合计将有两万五千名用于野战的精锐士卒。骆和尚等人的部下,将会一口气翻倍。

但也有些文吏惊讶、愕然。

这些吏员比武将更清楚定海军的家底,去年遭逢与蒙古军的大战以后,整个山东残破异常。郭宁虽然从蒙古人手里勒索了一批辎重、粮饷,但消耗极其剧烈。

这几个月里,登莱三州又广开各种建设,无论钱财和粮食,都如流水一般哗哗消耗,吏员们对外维持着烈火烹油的局面,却深知自家老底子好几次差点兜底翻上来,已经越来越依赖与南朝宋国的走私贸易。

本打算,今年秋收以后能稍微缓过口气,过上几个月殷实的日子,却不曾想,节帅又要签军?

上两个月,定海军府重开西由、衡村盐场,动用五千多民伕。给那些民伕的吃喝报酬,就已经逼的移剌判官下狠手栽罪名,开了一家地方豪门大户的私仓。

如果大规模签军,财力和物力就要继续紧张下去了。甚至可能比原先更紧张,因为复州和盖州两地新入囊中,官员要就位,地方要安抚,道路桥梁码头要修缮,也正是花钱的时候。

节帅这么急着大规模扩充兵力,莫非……

众人正在猜测,郭宁哈哈一笑,随口道:“地盘大了,兵力就要多,这是很自然的道理,诸位不必多想。将军们且抓紧募兵,政务司这里,务必挤出钱粮支应。”

有人想要问一句,却见移剌楚材已经出列:“遵命!”

当下文吏们俱都应了。

郭宁点了点头,继续道:“接着就是政务上的人员任命。哈哈,今日在场的,有好些辽东来的贤才,我正要藉此机会,将……”

正说到这里,节帅府门外,雷鸣也似的马蹄声乱响。

徐瑨忽然出列躬身:“节帅,是我的人。我去问问。”

郭宁挥了挥手,徐瑨急步出外,又急步折返,在郭宁耳边说了两句。

郭宁脸色不变,稍稍思忖,随即站上台阶,歉意地道:“诸位,今日有些小事打扰。咱们明天再接着颁布任命,可好?”

(本章完)

第390章 任命(下)

一场聚集诸多文武的集会,匆匆告一段落。

文武们各自告退,从节帅府正门出来,召唤各自的下属牵马赶车迎送。

此时有人没等到期待的任命,稍稍失望;有人猜测是什么事打扰了郭宁安排的集会,站在门口与同僚讨论两句。上百人一涌而出,竟使得节帅府门前有些拥挤。

这时候,部属们因不同来路而有不同的作派,分辨得格外清楚,比如那批在馈军河营地就投奔郭宁的武人们,便气盛而嗓门大。

对于新近来到山东的外来者而言,这是个难得的机会。所以梁询谊被移剌楚材客客气气送出门外以后,就站在门边,平静地看了好一阵。

直到众人先后散去,他才转过身。

有同伴牵马过来,请他上马。他摇头拒绝了,沿着道路慢慢走着。

这位前任咸平路宣抚司的经历官,年约有四十来岁,中等个头,相貌甚是文雅,鼻梁很高,额头上有几道浅细的皱纹,略带点风霜之色,颔下蓄了一部黑而长的胡须,随着他的走动而微微飘扬。

身边牵马的年轻人,跟随他走了一会儿,忍不住问道:“兄长,发生了什么事?本来不是说……”

梁询谊瞥了他一眼。

年轻人嘿嘿地笑了两声,捂住了自己的嘴。

这年轻人是梁询谊的堂弟,唤作梁持胜。因为多力善射,一向跟在兄长身边作为护卫。

当日蒲鲜万奴在辽东宣抚使的任上,梁询谊名义上是他的经历官,其实一直被排挤在外,不预机密。但蒲鲜万奴起兵的时候,梁询谊带着几个亲信仆役阖门不出,蒲鲜万奴慑于他的声望,也不敢贸然侵犯。

后来城中大乱,军民骚扰,有匪徒乘机劫掠到家门前,则是梁持胜引弓射击,杀死了数人,迫退贼寇。

蒲鲜万奴死后,东北各家军阀重新分割地盘,咸平府路落到了纥石烈桓端手里,但梁询谊是贵胄之后,世代儒臣,性格有点高傲,与纥石烈桓端合不来。于是他拜见郭宁,请求随着船队南下,然后去往中都。

结果到了莱州以后,郭宁公务繁忙,梁询谊几次求见,都没见到他,于是下一步的行程只好暂缓。而就在昨日,郭宁又忽然登门,私下拜会。

按照郭宁的意思,是要在节度使府内,建一个专门的经历司,负责出纳文移。

这经历司的地位甚是清贵,和移剌楚材的政务司,徐瑨的录事司平齐,以梁询谊的名声、资历,自然是经历官的人选。另外,复州地方有名的儒生王汝弼也会在其中任职。

梁询谊并没立即同意,但郭宁邀请他次日参与文武集会的时候,他也没有反对。

这场拜会,梁持胜是知道的,他也知道郭宁走后,梁询谊房中的灯烛几乎一夜不熄。

梁持胜是武人性子,对扫平辽东叛乱的郭宁有几分钦佩,也挺乐意继续待在安定的莱州。所以他对今天这场聚会,颇有期待。却不曾想,这任命还没下来,集会却忽然中止了?

梁询谊背负双手,慢慢走了两步:“杨安儿败了。”

“什么?”

“山东这边,有个赫赫有名的大反贼,唤作杨安儿。这杨安儿自称皇帝,聚兵数十万,控制了大半个山东。这半年来,一直和南京路那边的河南统军使完颜合达往来厮杀,不分胜负。不过,这一回,此人估摸着是大败了。山东的局面,马上会出现巨大的变化!”

“兄长怎么知道的?”梁持胜问道。

梁询谊沉吟片刻,说出来的话却另外起了头:“郭节度此番出兵辽东,控制复州、盖州,声威大振。他又与朝廷掰了手腕,以凶狠手段阻止了朝廷前次的任命,必将牢固掌控定海、辽海二节度的地盘。但他也很清楚,大金朝廷终究是朝廷,除非他要立即起兵造反,否则,总得给朝廷一点面子。”

梁持胜倒抽了一口冷气:“造反?难道这位郭节度,其实和蒲鲜万奴一样?”

两人正在大街上漫步,街上行人熙熙攘攘,各个店铺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有挑着担子,贩卖葱韭的农夫,从他两人身边走过。梁询谊连连摆手,让堂弟说话的声音轻些。

“郭节度和蒲鲜万奴自然是不一样的,以后你就明白了。”

梁询谊答了一句,又道:“蒲鲜万奴桀骜不驯、志大才疏。他有三分的实力,就敢作六分的事情,打起十分的旗号。郭节度却……”

“不是说,他也很桀骜么?”

“桀骜?”梁询谊忍不住轻笑:“这位郭节度,早就有了十分的实力,却只作六分的事情,打出三分的旗号。你觉得他桀骜,其实,他已经克制的很啦!”

“那么,他是大金的忠臣咯?”

“先前有杨安儿的势力横贯山东,他的登莱三州形同隔绝于外,所以,自然可以稳扎稳打,举着大金朝廷的旗号,安然培植自家的实力。过程中,难免会和朝廷有所抵牾,也自然需要时不时地向朝廷输诚。”

“他请我出任定海军的经历官,便是要拿我们这些辽东的官员、儒生做幌子。他既想用我们的名头,向朝廷示以忠诚,或者说,示以暂时的忠诚;也想用我们的名头,嘿嘿,做个千金买马骨的意思,向外人摆些姿态。”

梁询谊拈着颔下胡须,在街上慢慢踱步:

“不过,定海军和朝廷之间,维持着稳定局面,他才有这需求。如果杨安儿所部溃败,朝廷的兵马、南京路遂王殿下的兵马都会攻入山东,而郭节度自然也不会将山东让给别人。三家争抢得火起,保不准就要翻脸厮杀。”

梁持胜连连点头:“如果郭节度决心和朝廷翻脸,官署中摆着一批心向朝廷的书生,有什么意思?保不准闹出什么麻烦来!他若今日任命,明天又褫夺职位,更被外人笑话。所以,他索性暂停会议,等明天想明白了,再作安排?”

梁询谊哈哈笑了两声,略压低些嗓门:“可不止是几个酸腐书生的安排,定海军真要做什么,须得调整调动的事情多了!我看,节帅府在这一晚上,未必商议得出什么结果来!”

“那兄长,我们怎么办?”梁持胜忧心忡忡。

“你觉得,我们该怎么办?”梁询谊反问。

见堂弟愕然,他轻笑着道:“莫慌,我们且高卧看着。”

此时,节帅府里。

郭宁在书房坐着,凝神沉思,但又偶尔急躁地起身,看看外头。

“医官怎么说?”他有些恼怒地问道:“想个办法,先把人救醒!问个明白话出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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