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83.第1167章 参听朝政

第1167章 参听朝政

鳌峰书院的招考顺利结束,闽地之人才可谓被林延潮网罗了七八分。

其中收得周如磐等内课生三十名,周起元等外课生三十名,曹学佺等附课生六十名。

书院还另课蒙童八十人。

蒙童不经招考,也不供给衣食住宿,以及膏火银,励学银。

所以书院正式招收的学生有两百人。

至于书院除了蒙童外,分外两个院。

一为经义院,一为史策院。

经义院尚不设院长,由耿定力推荐的史继偕,以及翁正春,林慎,徐熥同为讲师。

史策院则由徐贞明担任院长,徐火勃,谢肇淛为讲师。

由此可见鳌峰书院师资力量之强大,为讲师者必须要举人出身,为院长者必须为进士出身。

另外林延潮还请左布政使宋应昌,福建提学耿定力担任书院的监院。

这监院就是行政岗,不参与教学,可以管理书院。林延潮请二人担任监院,代表书院有朝廷支持,并接受朝廷的监督,同时书院每年给两位监院也有孝敬作为接纳。

当然林延潮也没忘了自己老朋友,如现在穷困潦倒的黄碧友,于轻舟的儿子于沧江,林延潮都请来书院任差,要么作一些杂事,要么教授蒙童。

如此书院大体的框架就定下了。

而书院开馆就定在三月二十五日,闭馆则定在十二月二十日。

期间大半年光阴,弟子们都必须在书院里闭门就学,无事不得请假。

就在开馆这一日,整个鳌峰书院以及三元坊都是张灯结彩,鞭炮齐鸣。

身为鳌峰书院首任山长林延潮穿着吉袍,站在书院大门前,但见省城的父老乡亲络绎不绝地前来书院道贺。

书院门口,张挂的鞭炮放个不停。

“老师!”

林延潮见老师林烃亲至,大喜之下降阶相迎,长长一揖道:“老师你来了。”

林烃扶起林延潮,淡淡地笑着道:“是,我来了。书院之事能造福乡里,这实是很好啊。今日来道贺的人很多,你无需着紧我,不要怠慢了贵客才是。”

林延潮闻言点了点头,心底涌起一股暖意,而林烃一旁的林世升也向林延潮行礼。

林延潮道了一句不敢。

林世升看了书院感叹道:“当年我与世璧在老家庭院与状元公相识一幕,仍历历在目。人生如露,大梦十数载,今日见状元公富贵归里,仍不忘回馈桑梓,世升佩服之至。”

林延潮也是遥想起当年与林世升,林世璧初识的一幕,一晃眼之间好似觉得就是上辈子的事。

林延潮道:“论人物风流,我年少时所见人物,无人能及两位世兄项背者。”

林世升失笑道:“这么说状元公为官以后就见得多了。”

林延潮不答,三人都是笑了笑。然后林延潮与林世升对揖,由徐光启迎林烃,林世升进入讲堂就座。

片刻后,这边报前任广东提学林如楚到了,林延潮亲自相迎。

林如楚打量书院道:“我也曾想归隐田园后,在家乡兴族学教育子弟,但今日看来实不及宗海你万一。合全省英才而栽培之,这等胸襟唯有林三元方才办得到。”

“世伯过誉了。”

林延潮与林如楚说了好一阵的话。

来拜访的贺客都知道林延潮已经归宗,现在水西林氏对林家也是大力支持。有了闽,侯官两县林氏大族的支持,林延潮在乡间民望极盛,又兼这办学之事,恐怕今后省里人才大半要出自书院了。

又过了一阵福建左布政使宋应昌,右布政使费尧年,提学耿定力,福州知府江铎,以及侯官,闽知县都是亲临捧场。

至于福建巡抚赵参鲁,按察使陆万垓因公务在身不能前来外,几位蕃臬,地方大员都到了。

但见轿子车马远远在三元牌坊前停下,几名穿着绯袍的官员大步行来。

宋应昌见了林延潮笑着道:“部堂大人,恭喜贺喜啊!”

林延潮上前道:“宋方伯,费方伯百忙之中还驾临书院,实在是林某的荣幸。”

宋应昌闻言笑了笑,对于他而言本不愿意来,但赵参鲁既没有前来,那么他身为合省藩臬大员之首再缺席就不合适了。

倒不是宋应昌对林延潮有什么看法,只是他觉得朝廷官员太多的功夫都是花费在这些繁文缛节之中,如此花在处理民生大事上的精力就少了。但不去又不行,他必须给林延潮一个面子,如林延潮这样的大臣虽然致仕,但其门生故旧散布朝廷上下,就算自己丝毫也得罪不起。

并且身为地方官,乌纱帽稳不稳,政绩是否出色,就看与林延潮这样致仕居乡的大臣能否搞好关系。

至于右布政使费尧年看得更通透了,宋应昌用心做官,没有意识到林延潮真正的厉害,只是将他当作致仕大臣来看,但费尧年这江西人,却反而知道林延潮在浙系官员中有多深厚。

礼部尚书朱赓,甚至致仕在家的总督王宗沐,以及很多浙江籍官员在给朝廷奏章,官员往来时屡屡提到林延潮的名字。这已经在朝堂上隐隐形成了一等声势,换句话说那就是人望。

特别是朝堂上近来传出要在宁波开海的风声,虽说眼下没有什么有力官员站出来发声支持,令大多数人都以为这是有人在谣传而已。但费尧年却知道王宗沐屡次三番在给几位宰相尚书写信中提及的鼓吹开海的好处。那么此事会不会与林延潮有关?费尧年觉得很有可能,或许自己还能从其中找到仕途的转机,但其中一定要和林延潮搞好关系。

至于江铎等官员们想得没有这么深远,他们有的很年轻,有的已是在地方多年,要么是仕途上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有的已是快要到了致仕的时候。对于他们而言都有一定背景,同样也要需要更有背景的人来扶持,所以这样高官满座的场合,他们倒是很愿意来。

林延潮则是一一接待,然后与这些官员们一并来崇正讲堂。

到了讲堂上,众官员与地方乡绅,如林烃,林如楚这样的守制在家官员相见,又是忙着作揖行礼,寒暄了几句这才入座。

林延潮坐在主位上,从这个位子看下去,左右大红靠背椅上,官员们,有身份的乡绅左右对坐,而堂下则是书院新取的学生站立在那。

书院上下都是十分崭新,桌椅都是新作的,院墙也是重新刷过了一番,一切都透着新意。

林延潮看着这由自己一手打造的书院,心底是感慨万千。

既是由一番成就之感,更觉得任重而道远。

那等为官之初忐忑不安的心情,又再度回到了自己的身上。

林延潮起身对左右堂下作了揖然后道:“今日承蒙诸位今日驾临书院,林某不胜感激。当初林延潮在此办学一是在回报家乡父老,二是扶持贫寒子弟就学,此外别无他求。但今日父老乡亲厚爱,却令林某深觉若办不好这书院就是愧对大家。”

“毋庸置疑,我们闽地是科举大省,历代会试殿试,位列鼎甲,及第高中者比比皆是。但惭愧的是堪称名臣的官员却是不多,古人云学而优则仕。既是学有富裕,为何当官却当不好呢?说来林某也是惭愧,居官十载,在朝堂上所称的建树也不多。”

说到这里,众官员一并道:“部堂大人过谦了。”

其他乡绅也是道:“部堂大人,上二事疏规劝天子,救河南百万百姓,为地方官三载,一地大治,又先后扳倒了马玉,张鲸为天下除害,此中任何一事说来,也是旁人万万不及的啊。”

林延潮叹道:“多谢诸位对林某的信赖。如今林某只期书院弟子为学时各个是文魁,为官时各个是国家栋梁。”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办好此书院不仅是报答家乡父老的厚恩,更是林某后半身的心血要做好的事。林某必竭心尽力……”

正说话之间,忽然讲堂外有一名背插旗帜的官兵匆匆入内。

门外之人阻拦不及,但见这名官兵一进大堂左右张望,然后向左布政使宋应昌拜下道:“标下见过藩台。”

在巡抚没有到任前,左布政使宋应昌暂署过巡抚之职,官场上将布政使暂署巡抚之职称为护院,认得对方是抚院行辕里的文巡捕。

见巡抚衙门的文巡捕来此,在场之人就有人心底揣测,巡抚赵参鲁不是说不来吗?这下派文巡捕前来不知有何大事。

“抚台有何事?”

“抚台大人让标下告知藩台,圣上派中使抵此,抚台大人正陪同中使前来,请准备迎接。”

“哦?中使为何事而来?”

“抚台没有明言,标下打听中使是奉旨前来存问的。”

听到这里,众人都是释然。

存问大臣,这是天子对致仕大臣的一等恩遇。

众人看向林延潮露出羡慕的神情,众官员更是如此,遣官存问,一般是在京三品以上官员在七十岁致仕后的待遇。

而林延潮年纪轻轻就有这等恩遇,这实在是别人羡慕不过来的。

宋应昌先是向林延潮拱手道:“恭喜部堂大人,书院落成之日,天子派使者存问,这真是双喜临门啊。”

费尧年笑着道:“这是部堂大人简在帝心啊。”

在众人的道贺声中,林延潮则是有些意外,没料到天子对自己如此记挂。

他当即道:“多谢诸位,陛下恩典草民真是肝脑涂地也难以报答。”

说到这里林延潮看向这位文巡捕道:“林某请教一下,不知我在何处迎接中使?抚台大人可有言明。”

这名文巡捕见林延潮如此有礼,连忙欠身道:“部堂大人太客气了,请教二字标下实不敢当,抚台大人说部堂大人在书院迎旨就好。”

宋应昌道:“好,就在这里,诸位立即准备。”

费尧年笑着道:“不意今日有此殊荣,能与部堂大人一并在此迎接中使,真是三生有幸。”

众人都是笑着道:“是啊,我等也同方伯一起沾部堂大人的光了。”

林延潮淡淡笑了笑道:“费方伯过誉了,这都是天子的恩典。”

林延潮说完看向林烃。但见对方向自己点点头,也是为自己高兴。林延潮亦点点头,满心欢喜。

一片热闹中,外头突然锣鼓喧天,众人随林延潮迎旨。

但见来人别人,而是林延潮的老熟人孙隆,而福建巡抚赵参鲁站在一旁。

林延潮请孙隆入内。

孙隆在宫里给张鲸当小弟时,似乎是谁都可以踩一脚的角色。但张鲸倒后,他检举有功,又改换门庭拜在陈矩门下。

这时候孙隆已是不一样,他这一次到了地方钦差的味道十足。

众人看孙隆一副目无余子的样子,也是心底忐忑,心想此人恐怕不好说话。

赵参鲁也是一脸苦笑,他在路上有意接纳孙隆,此人听闻是天子最信任的太监之一陈矩的心腹。哪知孙隆却没有给自己这位封疆大吏的面子,令他碰了一鼻子灰。

哪知孙隆一见林延潮,单膝就跪下去。林延潮立即搀扶道:“孙公公,你是皇上身边的人,如此大礼我可不敢当。”

孙隆陪笑道:“谁不知道林先生对咱家有活命之恩,再生之德,叩拜一下又如何了。”

林延潮笑道:“过去的事别说了,我已是闲居之人了。”

孙隆道:“林先生虽在家乡,离京万里,但皇上依旧将林先生记挂在心里。”

孙隆的话故意很是大声在众人面前道出,林延潮笑了笑也知他是在家乡父老面前给自己长面子。

当然林延潮是如此以为的,但孙隆下面的举动却令他吃惊了。

“来人!将御匾拿来!”

但见几名锦衣卫捧着明黄色布料覆盖的匾额来到书院前。

孙隆笑着道:“陛下知道林先生在乡兴学,故而御赐匾额给先生。”

林延潮闻言不知说什么才好,定了定神当即举手揭匾。

但见匾额上题着‘三山养秀’四个字(三山是福州的别名)。

林延潮见此向北拜道:“草民叩谢陛下隆恩。”

众人看来真是好一幕君臣相得之情啊,不少年事已高的人还举袖拭泪。

而赵参鲁,宋应昌也是不有动容,所谓人臣有此待遇,恐怕他们为官这辈子都难以达到林延潮此刻的地位了。

孙隆扶林延潮起身道:“圣上口谕。”

林延潮肃然道:“草民恭请圣安。”

孙隆点点头道:“圣躬安。圣谕,林卿居乡办学是好事,此实为利国利民之举。朕听说后甚是欣慰,故而御赐三山养秀匾额一面,另从内承运库里拨一千两金花银,以资卿在乡办学。”

“林卿事朕十载,居官引得大体,退而为德家乡,之前称疾辞官,不知是否痊愈。眼下朝中无事,四海太平,一切都好,朕处理国事之余,牵挂起老臣。若是林卿病愈后有所闲暇,不妨上表参听朝政,直禀民情,若是无事,也可奏一奏起居,贺一贺节令,如此不失为君臣之谊。”

林延潮接旨后,赵参鲁神色有几分不自然,当即第一个向林延潮道:“恭喜部堂,贺喜部堂啊。”

林延潮看赵参鲁脸色知他担心什么,于是他笑了笑对孙隆道:“多谢抚台,也多谢孙公公,还请孙公公转告陛下,草民在老家一切都好,如今享国泰民安,四海升平之世,全赖陛下隆恩,当地官员之教化。草民余生仅以诗书礼乐育英才为国家之用,俗政之事不会再过问,还请陛下保重龙体,以国家社稷为念。”

有了林延潮这句话,赵参鲁,宋应昌等人都是脸色缓了缓。

若是林延潮有这等在地方闲居,仍然有随时上疏参政的权利,那么他们作为地方官员,以后的日子肯定是不好过了。谁也不想身边有个时常向天子打小报告的人。

不过他们此刻也是真的佩服林延潮能够放的下啊。

给予致仕官员随时参政的权利,是极少大臣才有的恩遇。

比如宋濂致仕后,太祖让他每年都要进京朝见。

英宗时礼部尚书杨翥致仕后,天子也是经常召见,令他为己梳理军国大事。

能够有这样待遇的大臣,一个个在朝时都是国家的栋梁,天子的智囊,随时作天子顾问,以备咨询之用。他们丰富的经验,具有在朝官员不可代替的作用,是真正能了却君王事的那种,替国家处理各种棘手问题。

而林延潮就是这样的人才。

但是林延潮却推却了,这是什么?

既然激流勇退,那么就退得干干净净。

林延潮如此果断,实在令他们佩服啊,不是谁都能如此当机立断的。

但费尧年却心想,不对啊,据他所知林延潮可不是真退啊,但是在众人面前他必须这么说,否则当场就得罪了一票地方官员了。

而且在朝的官员会心想,我们一群活人在天子面前,天子不会用还要用你一个离京城几千里远的致仕官员。此举徒然引起其他官员的嫉妒之心。

孙隆再次道:“林先生不可如此啊,这是陛下的恩典,如何也是不可推脱的。”

赵参鲁,宋应昌也一并出面道:“是啊,部堂大人,这是陛下隆恩,却之不恭啊!”

林延潮却坚决地道:“不在其位不可言政,如此国事就颠倒了。”

见林延潮抛出这句话,众人也就不好再劝了。

ps:祝兄弟姐妹们元宵节快乐,更新迟了不好意思。

(本章完)

1184.第1168章 恳请出山

第1168章 恳请出山

赠匾后自有一番落成之仪。

林延潮简短招待了众人一番,单独与孙隆说话。

自查抄张鲸家宅后,林延潮与陈矩,骆思恭就成了名义上的政治同盟。

不过林延潮返乡后,倒是从未主动与陈矩,骆思恭有所往来。

骆思恭数次给自己送了一些礼品,也派人问候,林延潮倒也回赠一二。

至于陈矩那真的是半点消息也没有,林延潮不找他,他也不找自己。

孙隆是陈矩的心腹,在宮里当这么多年差,林延潮也是希望通过他的口里知道现在宮里的消息。

这谈话当然是二人相谈,一旁赵参鲁,费尧年是想听也没有办法。

“这一次来闽,干爹托我给林先生带话,天子重贤才,林先生若要起复不是没有可能。”

林延潮闻言笑了笑道:“多谢陈公公提点了。”

孙隆见林延潮如此知他是没什么兴趣,于是左右旁顾后再压低声音道:“干爹说了,京堂辞去后再补原任倒是要等等,若去南京补缺想必林先生不肯。想来想去,若是申先生那边推举林先生到南京升任大宗伯,干爹觉得有两三成把握。”

孙隆说到这里,觉得很有成算。他想来南京礼部尚书这是二品啊!一品是虚衔,没有实职。二品就是文官最高品级。这也就是文官里所言的位极人臣,天下有几个人不动心的?

林延潮闻言脸上表情倒是没什么变化,孙隆心底一想难道他不动心?不对,这些文官一辈子熬在官场上,哪里不求升官的。不过林延潮抄张鲸家时,将三十万两银子都不放在眼底,还嘱自己还给天子,这天下难道还真有对高官厚禄不动心的人吗?

孙隆想起陈矩离京时的交待,忽然他补了一句称,林延潮这等大员性子都是多疑,有的话你不妨与他讲透。

孙隆当即道:“其实林先生有一句话,我想背着干爹与你道来。”

林延潮笑道:“那多谢孙公公了,不知是什么话?”

孙隆道:“其实听乾清宫那边的意思,是打算先给林先生一个高官荣衔,却暂时没有大用的意思。”

听到这里,林延潮点点头,然后道:“多谢孙公公了,林某知道了。”

孙隆道:“林先生不必如此,陛下心底还是器重林先生,否则林先生不到三十岁,即官居二品,本朝想来想去也没有第二人了。南尚书虽比不得北尚书,但名位先定了,过几年再调至京来,岂不美哉。”

据孙隆所知,南尚书虽说权力不大,远不如林延潮任北礼侍时,但未必不能‘转正’为北尚书。

但同样想来南尚书可能一任就是几年,十几年,这位子一般是安置失意或者退二线官员的。

南京礼部尚书名位很高,但说话出了南直隶没人听。就算身在南直隶,说话分量不说比南京吏部尚书,就是比户部,兵部,刑部,工部等其他几位尚书也是远远不如。

但论及高官厚爵养人,却没有什么职位比南礼部尚书更合适了。

说到这里,孙隆觉得完成了陈矩托付的使命就看林延潮如何答了。

林延潮想了想道:“多谢陈公公一番好意,但林某归隐田园后,人已经懒散,向往那闲云野鹤,出世光景,恐怕再也无精力应付官场上的事了。更何况林某要侍奉祖父于膝下,奉养其天年,此情还请陈公公体谅。”

孙隆吃了一惊,林延潮这是连尚书之位都不要了吗?他真的不放在眼底吗?

“林先生,难道没有别的隐情吗?”

林延潮摇了摇头道:“没有。”

孙隆闻言,态度有些不一样了,他一直以为林延潮这一次致仕有以退为进的意思。但现在看来他真有不想干的意思,既然如此他恭恭敬敬对一个致仕官员又有什么用。林延潮在乡间能量再大,但他是皇上,陈矩的人,又何必卖一个乡绅的脸色。

想到这里,孙隆脸上不由露出了几分轻慢的神色,但一看林延潮从容地坐在那里,顿时心底一跳。孙隆想起自己以前在林延潮手上吃得亏还少吗?被他教训得还不够吗?就算他现在是乡绅了,自己也是不可以得罪他的。

再说了干爹陈矩对林延潮也很是佩服,认为他是抚世之才,干爹看人的眼光绝对不会有错。

孙隆当即赔笑道:“林先生,大好良机错过了,恐怕就不会有第二次了。咱家劝林先生好生再考虑考虑,否则再过几年……林先生要回朝堂上就难了。”

林延潮知道孙隆所言非虚。

但林延潮却哈哈一笑,起身道:“孙公公,你倒是不知林某为人了。林某既说了要退就是真退,辞官就是真辞官,请孙公公回京以后转告皇上,林某虽已是百姓一个,但必尽心于书院,为朝廷求贤于乡野,举良士为陛下所用。至于林某的学问和主张,将来都在这些学生身上。林某就算只是一名山长,如此也胜于在朝堂上尸位素餐,说着不想说的话,做着不想做的事。”

当然这最后一句话,林延潮是放在心底说的。

但是林延潮一席话,孙隆听得是一愣一愣的,但无论如何林延潮就是不回去了。

孙隆干笑了两声,心想这林延潮还真把自己当谁了,朝廷离了你难道就没人了。连南礼书都不稀罕,将来有你后悔的。

孙隆面上为难地道:“既是如此,咱家唯有回京后再将部堂大人此情禀告陛下。”

说完孙隆也觉得自己没必要与一名闲散在家的致仕官员再咕唧下去,行了一下礼即离开了。若不是心底还忌惮林延潮,孙隆连这行礼都免了。

见此一幕,林延潮倒是略有所思,一旁陈济川走出道:“老爷,该去赴宴了。”

林延潮道:“你都听到了。”

陈济川道:“听到一些,老爷,当初要不是你,孙隆早被以张鲸余党论处了,现在攀上了陈矩这大树,倒是把老爷当年恩情忘得一干二净,这等小人。”

林延潮道:“宮里,官场上这等见风使舵,扒高踩低的人还少了,不值一提。”

说完林延潮更衣,然后到了宴厅,但见这时候孙隆放下架子,左右逢源与地方官们打成一片。

林延潮不由摇了摇头。他知道孙隆好容易出宫一趟,肯定是要在地方捞一笔才走。

至于不少地方官员也愿意接纳他这样的权宦,所以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大家就凑在一起。

孙隆这一次来福建存问,逗留了三日。

但天子赐匾,巡抚,布政使来贺,这一件件事都令鳌峰书院名头更加响亮。

因为有了鳌峰书院,三元坊的人气也是更旺了。

当然孙隆走后,林延潮铁心留在福建办书院,无意回朝的消息传开后,来三元坊里拜会的官员也是陆续少了。

当然右布政使费尧年仍是很有心,时不时派人来林府上问候,而提学耿定力对书院的事也是很上心。

如此对于林延潮而言,倒是可以将心力都放在书院上。是不是要做官,是不是打算重新出山这些事对于他而言,是丝毫不急。

但是林延潮不着急,替他着急的人却是很多。

因为朝堂出现了大的人事变动。

首先是吏部尚书杨巍告归。

杨巍是申时行最重要的政治盟友,故而他一直被朝野批评徇内阁之意行事。在万历十五年的京察时,当时左都御史辛自修打算严格执行京察制度,筛落一批官员。

但申时行一看不妥,辛自修筛落名单里有不少都是自己的党羽,于是授意杨巍阻止此事。

经此一事后,杨巍的名声就臭了。

至于天子对杨巍也不喜欢,在当初立国本的事上,杨巍数度直言进谏,态度比申时行还坚决。

同时他屡次上谏请求天子重新视朝。这一次终于惹恼天子,天子下旨严斥杨巍沽名。

杨巍被天子下旨训斥后,也就立即上疏请辞。

一连数疏后,天子倒是真准奏了,让杨巍回家养老。而杨巍走后,新任吏部尚书由不是申时行一系的原户部尚书宋纁担任。

杨巍辞官后,过了数月,左都御史吴时来也是病故。

吴时来病故前,名声就不好,这要追溯到前年顺天乡试案上,他给申时行的女婿李鸿,王锡爵的儿子王衡开绿灯。所以被言官们批评为依附执政。

杨巍辞官,吴时来病逝,导致申时行的左膀右臂一下没了。

虽说申时行紧急保举李世达出任左都御史,稳住了局面,但是吏部尚书的易位,令申时行对于朝廷上人事的把握,不再那么得心应手。

此事可以看作申时行为相后由盛转衰的开始。

另外宋纁从户部尚书改任吏部尚书后,户部尚书由石星担任。

当初李汝华是在户部尚书,同为归德老乡的宋纁支持下,对两淮盐法进行试改革,初见成效。

但是石星担任户部尚书后,对于朝廷把两淮盐政大权放出去,改有商人操纵极为不满。石星为人极为刚正,为官也是极有魄力,是朝野上下公认的敢于任事的官员。

所以这件事上石星决定插手,而分管户部的内阁大学士王锡爵对于石星的决定表示了支持。

此事对于两淮盐商而言,又是一场大风波。

两淮盐商以山右,新安盐商为主,说白了一个晋商,一个是徽商。

晋商后面是张四维,杨博,马自强等,徽商则是现任大学士许国,以及梅家等商团。

得知朝廷欲变两淮盐政,两淮盐商聚在一起商议后,决定派人进京活动。同时让梅侃连夜赶至福建,来拜见林延潮。

却说梅侃来闽路上出了一点风波,当陈济川告知林延潮时,林延潮却是吃了一惊。若是梅侃在自己地头上出了事,那么自己的铺垫也就全白费了。

于是林延潮放下书院的事,要亲自询问此事时,却得知梅侃有惊无险,已是到达了省城。

林延潮当即将梅侃安置在城东的别院。

此别院是林浅浅买下的产业,本是打算分家以后,作为夫妻二人养老所居。

不过现在宅子还未认真修葺,看过去不过是普通人家的院子,林延潮将梅侃安置在这里,也是为了避嫌,毕竟大宅里人多口杂。

林延潮到别院见了梅侃,但见对方人倒是无恙,如此才令林延潮放下心来。

略一询问才知道梅侃的船快行至福州府地界时,路上遇到官兵以备倭的名义盘查,他们见梅侃的船吃水深且饰样华丽,于是动了敲诈的心思,寻了借口扣了梅侃与他的座船。

梅侃走南闯北,哪吃过这个亏,但也因来得匆忙,他此来没有随身带林延潮的帖子,于是只能派家人先一步到省城来寻林延潮。

林延潮闻言笑着道:“既是如此,那后来这些官兵为何又放了你?”

梅侃闻言笑了笑道:“还是这巡检司的巡检识相,这巡检是江西人,我言谈间提及了他家里一位大有名的官员,此人与我极为交好。我刚报了此人的名字,对方即向我叩头认错,幸亏他见机得早,否则他的乌纱帽就保不住了。”

林延潮大笑道:“原来如此。”

二人聊了一番,林延潮开门见山地道:“梅兄不远千里来咱们闽地这穷乡僻壤,不知有什么要事呢?”

梅侃笑道:“确有要事,我垂涎闽地盐业久已,这一次来闽就是来拜会福建盐道官员的,当然最重要的见部堂大人一面。”

林延潮笑着道:“多谢梅兄了,对了,我闽地这一点盐业,梅家也看得上?”

梅侃笑了笑道:“福建盐运都转运使司隶属户部,下面有三个盐运分司,七个盐课司,盐户一万三千九百户。”

“之前盐法败坏,百姓不用官盐,而用私盐,故而朝廷从万历三年起七个盐课司就全部折银,而不征盐了。但即便全部折银,福建运司岁解户部不过两万两千两百两一钱,泉州军饷银两千三百三十四两,此比起闽中盐业所出不过九牛一毛。”

“当然福建不比两淮,两淮之盐半天下,故而朝廷上下都盯着这钱袋子。福建产盐一直不多,故而朝廷不看在这里,我们要办事倒是比两淮方便多了。”

林延潮笑道:“闽中盐法败坏确实多年,官府不得不托官办商帮购盐行盐,只是各官办盐商都是山右商人,连本地商帮都争不过。”

林延潮说得也是常情,《福建盐法志》记载‘官办各帮,本地商殷富者少,大半皆西商’。

但见梅侃哈哈大笑道:“部堂大人,别看我这一次来闽路途中吃了亏,但若真计较起来,插手闽中盐业不过是举手之劳。”

林延潮笑问:“那地方上下如何打点?我愿闻其详。”

梅侃点点头道:“其实说白了一点不难,就如同这一次巡检司为难我般,找人就是。若盐兵敢为难盐船,我们就不会与盐兵说什么客气话,送什么礼,直接找他上面的盐课司大使,甚至更高的盐运分司副使的麻烦,如此这些盐兵就知道怎么办了。”

“若换了盐课司大使,盐运分司副使不识抬举,那我就直接找盐转运使或福建巡盐道副使,若是他们告诉我盐船不能开,那么我们与下面的人墨迹也没用,当然就算运司,巡盐道不给面子,我们梅家在户部,都察院那边还有人。”

林延潮笑着道:“我才思得为何本地商帮不如山右,新安商人,原来是他们在朝廷里没人。”

梅侃大笑道:“话是这么说,当私盐贩子,摆平几个盐兵就行,本地商帮贿赂盐课司,盐运分司就好,但是再往上路就走不通了。生意越大,这……哈哈,部堂大人我再说下去,你就要不耻我等所为了。”

林延潮笑了笑,他确实心底不耻。以盐业为例,任何商业都为梅家这样的官商把持。如此何有自由竞争可言,利益都被垄断了,又如何谈什么通商惠工?

林延潮不会把心底话说出,他还要借重梅家呢。他笑道:“盐业积弊已深,不是你们梅家一家所为,要怪就怪朝廷上的人不肯放权越管越乱。”

梅侃闻言笑着道:“是啊,朝堂上若都是如部堂大人这般有远见卓识的官员就好了。”

林延潮笑了笑道:“休要提了,我现在也是归隐田园之人了。”

梅侃强笑了笑,然后道:“实不相瞒,这一次梅某到福建来,为了福建盐业的事倒在其次,重在向部堂大人请教两淮盐法的事上。”

林延潮摆了摆手道:“两淮盐法的事我听说了,这新任大司农,我以往打过交道,此人有名臣风范,只要决断的事就算千难万难也是要办下去,谁的面子也是不卖。此事说来都怪我当初考虑不周,谁也没料到宋司农最后去了吏部。”

梅侃道:“部堂大人,万万不可这么说。当初部堂大人所提及纲运法,两淮上下无论是官员百姓,我等盐商无不称便。在这件事上无论是我们新安,还是山右的盐商都是支持部堂大人的。”

“这一次我们盐商总会也商议过了,眼下唯有部堂大人在朝堂上主持大局,两淮盐业方能安之,故而这一次来闽我是代表两淮盐商上下来恳请部堂大人出山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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