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0章 章惇和曾布

章越听说曾巩前来,亲自出门迎接。

他走出门外,看见曾巩身旁跟着一名清瘦的男子。

章越稍稍打量这名男子,却见对方看了自家院中一簇花草,这个神情可以用冷厉来形容。

章越迅速收回目光对曾巩笑道:“子固兄!”

曾巩笑道:“度之。”

二人笑着把手握着一起。

闲话几句,章越笑道:“这位兄台丰神俊朗,不知是子固兄哪位亲朋?”

曾巩看了对方一眼,对方立即向章越行拜礼。

曾巩笑着介绍道:“这位是舍弟子宣,如今调任至京任著作佐郎。”

章越一听便知道是谁了,原来是曾巩的弟弟曾布啊。

他们都是嘉祐二年进士,不过曾巩只是五甲守选,但曾布名次比他好多了。

也挺奇怪,文章名气更大的哥哥名次反不如弟弟。

另一个时空历史上曾家兄弟都是大牛,哥哥乃唐宋八大家,弟弟则成为宰执,王安石变法最得力的大将。

没料到这个时空,居然被他哥哥引荐给自己。

也是,自己与曾巩的关系没得说,不带来见自己有怪了。

事实上他与唐宋八大家的其中五人关系都不错,至于另一人……

记得眼前这小子有写日记的习惯……不知道他会暗中如何评价自己呢?

章越与曾布见礼,然后请二人入内喝茶聊天。

……

而此刻在王安石府邸。

章惇着官服见到了王安石。

王安石没有正对章惇,章惇进来时,下人刚给王安石奉了盏茶。

王安石察觉到口渴,便自顾取茶喝起来。

章惇见此本欲行礼的,但也是收回了手,站在一旁。

王安石放下茶碗后看向章惇问道:“为何不见礼啊?”

章惇答之:“孟子说大人则藐之,勿视其巍巍然,下官欲说内翰,故而不视巍巍然也。”

听章惇这么说,王安石面无表情,这反而是对挑衅的一等不屑,想要在老夫面前故意作大词的人多了,你章惇算是老几。

王安石淡淡地道::“你有何辞要说我啊?”

章惇道:“内翰负天下之望三十年,天下望之为安石,王公自是笑傲风月,抱膝危坐,进京之后官家问策于王公,王公道当务之急在于‘变风俗,立法度’。”

“吾则以为王公考虑欠妥,不如改为‘厉风俗,严法度’。”

王安石一听即知眼前的章惇与李承之一般就是自己要找的人。他对章惇道:“子厚坐下说话。”

章惇一副意料之中的神情言道:“谢王公赐坐。”

……

而一旁章越与曾巩,曾布言语。

原来曾布进京之后,想要试馆职,想求官员引荐。原来凭着欧阳修关系,这事对曾巩来说一点都不难,但如今欧阳修远贬了。

曾巩便想到了章越,想让章越帮忙找大员引荐。

章越没有一口答应,而是看向曾布问道:“子宣,经术如何?文史如何?”

曾布奇道:“试馆职乃考诗赋,文章,正言为何问在下经术,文史?”

章越不由失笑,一旁曾巩言道:“舍弟虽愚,但所言也有道理,不知为何度之发笑呢?”

章越笑后言道:“还请贤昆仲恕罪,其实以子宣之才,这诗赋文章不在话,但馆职只是为了作诗赋文章吗?最要紧是贯通经典,以备天子顾问啊!”

曾巩闻言点点头道:“原来如此,度之说得有理。”

一旁的曾布却是很耿直地道:“禀正言,布以为不然!馆职为清贵之选,备天子顾问是要紧,但最要紧是以自身为官见闻阅历辅之天下施政,岂能只是作个书橱呢?”

章越听了恍然,他终于明白为何曾布从一开始见面,即流露出不太信服的自己的神色,原来对方是一名实干派,故而对自己这样一直在中枢任官,没有地方实践经验的官员,不太以为然。

章越闻言笑道:“子宣,所谓施政为何事?说白了就是解决问题!”

“故而我们要辅助天子解决问题,为何要用之经史?”

“因为经为横,史为竖也!”

所谓经为横,史为竖,就说看待问题一个横向与纵向的两个角度。

经是什么?

儒家的经典换句话说就是一个意识形态,所谓的意识形态就是解决这个问题时,一个约定俗成的方法,如此方便上下协同,免得一人一个办法。

好比说与青楼女子交游,一个认为是风流,一个认为是伤风败俗。

两种看法都大有人在,但意识形态就是把所有人的看法统一起来,认为作这件事是不对的。

所谓的经是什么?

就是我们施政者要解决一个问题时,必须考虑到大多数人的看法。

比如我想要去青楼,你稍动脑子就要知道这件事是不对的,伱的好朋友去,你必须要规劝,如果你是官员,治下有士子整日夜宿青楼,你可以拿这件事打他的屁股。

至于史就是纵向。

施政者解决问题都是当下的,所有过去的事拿出来都可以作一个参考。

既然经是了解意识形态,那么为何要通史呢?

章越对曾家兄弟言道:“昔鸠摩罗什的高足僧肇,在物不迁论中有云,人则求古于今,谓其不住;吾则求今于古,知其不去。”

“为何这么说,求向物于向,于向未尝无;责向物于今,于今未尝有。于今未尝有,以明物不来;于向未尝无,故知物不去。”

章越这话说得很玄乎,但其实很简单。

求今于古,故知物不去,过去的事情,人都以为是已经过去了,此物似已离你远去了,但其实不然,好比你读过的书,你吃过的饭,你走过的路,甚至吃过的亏,上过的当。

这些似乎都已经过去的事,但是他们都已经变成于你身体的一部分,变为你的经验,知识和营养留在身上。

故而一个人现在遇到问题时,所要解决问题的方法手段,其实都是依赖于你过去的经验实践而作出的判断。

反过来,求古于今,谓其不往。

人生总有各种各样的遗憾,比如说我二十年再努力点,绝不是今天这个鸟样。

当初我不说那句惹妹子生气的话,她现在早是我老婆了等等。

考试时候那道题如果再认真一点就不会错了。

但其实不然,就算重活一次,该堕落的还是会堕落,那个妹子也不会成为老婆,遇到那道题目该错还是会错。

为什么这样?因为今天的你与过去的你,所处的条件环境是不一样的。

就好比我们常常为史书上发生的事情而感到痛心,总想若是我该如何如何,但历史不是偶然而是必然。

当然除非你是穿越者,因为人不是当初那个人了。

故而不要为过去后悔,因为除了自己菜,没有第二个道理可讲。但是你从中吸取了经验教训,凡杀不死你的,都使你更强大了。

这就是物不迁论的精髓。

往物而不来,今物何所往?

过去的事情不成为今天的你,那么今天的你又将何处去呢?

咱大宋的国策为啥是要强干弱枝,以文御武呢?明知道练出来的兵都那么烂,打都不能打,为啥不回到唐朝时藩镇的格局,让武人为节度使领军呢?

章越说完之后言道:“经即为俗也,为世人约定俗成之理,史看似已是远去,咱们平日用不着,但遇疑难之时,那便是真的道理!”

“若是人若不顾俗理而行,那么说出的话将无人信服,但一味顾于俗理,如同屈服于流俗,离真正的大道越行越远了。故而必须以史来纠正经义之谬。”

“吾等为馆职,为何要熟读经史,以备天子顾问?子宣明白了吗?”

曾布此刻站起身来,方才的傲色丝毫不见,以一副拜服的神情道:“章正言高见,布受教了!”

……

章惇对王安石言道:“余尝闻贤人君子,明于盛衰之道,通乎成败之数,审乎治乱之势,达乎去就之理。故潜居抱道,以待其时。”

“王公出山,正得其时也,今上求治于大臣,正是我辈建功立业之时,天下除了王公没有第二个人可以胜任此事。至于王公向官家变风俗,立法度正为明于盛衰之道,通乎成败之数,审乎治乱之事。”

王安石闻言微微点头,但面上却是不置可否的样子。

章惇没理会王安石冷淡的表情,继续道:“所谓变风俗,何为风俗,便是本朝百年以来因循守旧的风气,朝中大臣抱儒家经义,句句圣贤之言,而不知如今已是危急存亡之秋。”

“经义不变,风俗不会变,朝中这股因循守旧的尸气便不会散!故而要编写新的经义,明令推行天下习之,变字太缓,不如一个厉!士子不习新经义者,不许做官!”

“至于立法度,在于如今朝廷威信荡然无存。无威信则无法度,商鞅南门立木,千金一诺为何?因为要立法度,在于言之而必行,行之而必效!”

“当初范文正公变法,满朝文武反对,官员们都上下不一,又怎怪天下之人将信将疑,于朝廷新颁布律令阳奉阴违,为何这般?就是在于朝廷的威信不立。”

“故而我向王公提请,日后立法,但凡有一句妄议新法者,当立斩于南门之外!”

“放肆!”王安石拍案怒起。

(本章完)

第551章 分歧

著作佐郎是一个神奇的官职。

章越在仁宗皇帝驾崩后,大礼泛阶升为此职。

章越是嘉佑六年的状元,这个升迁速度着实有些快,但要不是之前辞官了两年,如今官职还会更高一步。

而对于王韶,曾布,章惇而言,他们都是嘉佑二年的进士,熙宁元年时方为著作佐郎。

章惇其实是嘉佑四年的进士第五人,这个名次著作佐郎算是情理之中。

王韶凭着章越的举荐,收边招抚番人有功,这才升为著作佐郎。

至于曾布升的稍稍有些快。

曾布见过章越后是心悦诚服,章越与曾巩关系不错,也有意提携了曾布一把。

当然以章越如今的官职还不足以举荐曾布试馆职,于是他将曾布引荐给了韩维。

韩维看在章越面上答允帮忙。

至于曾巩与王安石虽近来少往来,但曾布与王安石交情很好,故而王安石也引荐了对方。有了韩维,王安石的引荐,曾布被举为试馆职。

至于章惇……

章越在一次朝会上听官员们说章惇已投至王安石门下。

章惇如何得王安石赏识的有各种版本。

一个说是李承之,张郇引荐的,一个说章惇为了投靠王安石,不惜拜在王安石的妻弟吴颐门下。

但章越所知的真相不仅仅如此。

如今朝堂上主张推动变法改革,隐隐有两派。

一派是韩绛,韩维兄弟,韩绛是韩琦提携,韩维是富弼提携,他们兄弟虽都支持改革,但是做法还是相对温和。

比如章越最早建议免役法,韩绛上疏提议,但在两制以上官员集议时被司马光反对而作罢。

作罢之后,韩绛,章越也就没办法了。因为朝堂上保守的势力太大。

不然起了朝争,大家就都撕破脸了。

另一派则是王安石,韩绛和章越的想法都出奇一致。

他们都要借重王安石威望及才干,以及他变法的决心。更要紧的是老王是狠人。

既然韩绛一方在朝堂无力抗衡司马光,吕公著等保守派势力,所以必须有王安石加入己方阵营。

最重要的是王安石的政见比韩绛更激进,变法改革的决心更大。

韩绛没有办法,坏人必然有人来当,故而王安石必须出面充当打手。

那么说章惇为何被王安石看中。

王安石既要推行变法,会找什么样的人作帮手?

真找阿谀奉承之徒吗?

并非如此,纵观另一个时空历史上的蔡确,曾布,章惇,蔡京,邓绾这几人,他们的手段比王安石更狠,政见更激进。

王安石要变法不会找同样支持变法,但政见相对温和的官人,因为这个好人他可以来作。

但是变法要推行下去,冲在第一线的必须是比自己更狠,更激进的人。

故而韩绛找了王安石来推行变法,王安石则找了章惇,邓绾落实主张。

大家的心思都是一模一样的。

已经身为两制官的吴充,向官家上了请求实行免役法的奏疏。这个奏疏是吴充,章越翁婿二人充分商讨过的,比起第一次上疏更加稳重,可行性也是更高了。

这一次免役法更名为募役法。

章越起草了募役法的宗旨,其第一要义曰:凡有产业物力,而旧无役法者,今当出钱助役。

说白了,此法针对的就是那些坊郭品官之家,他们这些人都有大量的产业,但是却不需要承担劳役,反而是由老百姓背负沉重劳役,公平吗?

有了高高在上的地位,却整天撸国家的羊毛,合适吗?

可以想象,这个免役法一旦实行,会遭到不少官宦之怨怼。

章越本以为岳父会爱惜如今名位,不会允许自己写得这么直白,但岳父倒是义无反顾地道:“此怨由我一人担之。”

章越本要和岳父联名上疏,但吴充没有答允,他说此事有风险,他们不可以坐在一条船上。

奏疏里提及,乡户分五等,坊郭分十等。

乡户三等以上,坊郭五等以上按户等出助役钱,家业越多交钱越多。

乡户四等,坊郭六等以下不要出钱,只要出力就好,朝廷将收上来的助役钱用来雇佣这些百姓承当劳役。

税法的内容大体如此。

此法吴充,章越写完后给韩绛过目,韩绛对吴充,章越大为赞赏,也增补了一些意见。

最后吴充以此定稿上疏官家,官家看这免役法的奏疏后是十分高兴,当即召见了吴充道:“先帝果真有识人之明,早知卿于国事上肯直言。”

不过吴充此疏上后,官家交给学士院讨论,但仍为司马光反对。

同样身为翰林学士王安石对此没有出声。

章越知道岳父此疏因学士院反对没有下文后,也是有些意气消沉。诚然自己与司马光关系也还不错,范祖禹和郭林还都托他照看着。

让他出面与司马光撕破脸,大吵一架,却是办不到。真吵了,自己估计也不是人家对手。

他与司马光没有私怨,对方人品也没有什么可以指责的地方,但就是彼此政见不在一条线上,能有什么办法?

而韩绛知道募役法两次被司马光阻扰而没有下文后,终于在一日退朝后亲自登门王安石府上。

二人谈了一夜,到底谈了什么无从得知。

数日后韩绛上疏说王安石的弟弟王安国因之前居丧三年,没有科举,请求官家召他进行单独的进士考试。

王安国通过考试,被赐予进士出身,出任西京国子教授。

其实不用韩绛帮忙,此时王安石通过讲学已是更进一步得到了官家的信任。

朝堂上都知道王安石虽是翰林学士中资历的最末,但反而可能后来居上,先一步成为宰执。

伴随着王安石拜相的传闻,与司马光同在学士院的二人,因为一事第一次生起了不和。

这是一个很普通的案子。

登州一个名为阿云的民妇要杀自己的丈夫,捅了十几刀。谋杀亲夫,这可是骇人听闻之事,就算没杀死人但也要重判的。

但登州知州许遵认为阿云还在丧期便被叔父婚配,这不合于礼法,故而二人不是夫妻关系,算不了谋杀亲夫。再加上阿云还是自首的,故而要减其刑法。

然后此案交给审刑院,大理寺裁断。

大理寺认为许遵这说法很奇葩,必须按谋杀已伤的罪名给阿云绞刑。

事情到这里也就结束了,但许遵认为自己判的没错,是大理寺错了,于是直接上疏将此官司禀告给官家。

但审刑院,大理寺坚持认为自己没错。

官家就让此事交给两制商议。

王安石,司马光得出不同的结论,司马光认为阿云罪大恶极要重判,但王安石却支持许遵认为要减刑。

因此王安石与司马光便在两制大臣的集议上第一次出现了意见不合,事后各自给官家上疏。

官家看到王安石和司马光的上疏后,也是对一旁侍直的章越进行问询。

章越如实道:“臣没有任过刑法官,于案律之事不甚精熟。”

官家道:“卿直说无妨,不过王学士在地方多年,应是熟悉刑律,你看此案为何如此简单,但朕的两位大臣会有截然相反之议。”

章越道:“回禀陛下,其实案子背后乃慎刑重刑之争。”

“数百年以来,官员断案都是如司马光之议,谋杀亲夫违背纲常伦理,应是要重判的,哪怕是在丧期之内。因为民间娶妻都是先定婚约,至于成婚可在丧期之后再办,虽有些违背小礼,但是无大妨碍。所谓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庶民岂人人都能尽礼?可夫妻就是夫妻,人伦纲常乃大节,不可以害大节。”

官家点点头。

章越又道:“不过王安石所言也有道理,本朝对下百姓量刑一贯太重,徒罪流放刺面如常事,劫钱盗钱三千则死!百姓苛税重役之下,还要重刑迫之,也难怪流民流盗之事不绝了。”

官家闻言点了点头道:“章卿这话是至论啊!”

“之前司马光反对免役法,朕还道你心底有气,如今看来你真是君子。”

没错,章越虽因免役法被司马光阻扰了心底有点气,但这一次倒是没有因支持王安石,而批评司马光。

因此与天子奏对一定尽量显得客观,这样才能一直保持官家对自己的信任。

面对阿云案,官家这一次倒是没有明确表态,由着他们先去争论。

不过在这一次王安石与司马光的争论上,学士院里韩维,吕公著都是坚定地支持了王安石。这与往日司马光在朝堂上一面倒,呼风唤雨的局面有了改观。

终于有人能站出来硬撼司马光了。

伱最要好的朋友有时候摇身一变就是你最可怕的敌人!

这日司马光退朝之后,遇到了盐铁副使吕诲。

吕诲对司马光道:“君实,我打算弹劾王介甫。”

司马光闻言失色道:“献可,这是何意?介甫并无不妥之处。”

吕诲道:“当年我与君实你一并在谏院共事时,知你与介甫是莫逆之交,此人也并非大奸大恶之人,然而唐子方(唐介)早言此人好学泥古,好议迂阔,如今至阿云案看来,此人喜好改作而立异,乃罔上欺下,文言饰非之徒,日后祸害苍生的必是此人,有他在朝堂上,天下绝无安静之理!”

“君实,你所见与我相同吗?”

吕诲向司马光问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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