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5章 曾相见

在姜望的观察之中,前方本不存在这个背影。

这个属于张临川的背影,之前完全没有出现在视野里。

但此刻见到,竟不觉突兀。

而他转过身来,表情平静地看着姜望。

“你知不知道,视线,也有重量?”

“在我之前经过的那条街道上,一共有两百八十六人。视线在我身上扫过的人,有九十七个,你是其中之一。整条街朝我这个方向回过头的人,只有五个,你也是其中之一。”

“现在,我又看到你了。”

“虽然你戴上了斗笠,披上了袍子,但你走路的姿态、自信的神气,包括你握剑的笃定,都在告诉我——我们又见面了。而且是在你特意绕了这么大一圈,遮掩得这么鬼祟的情况下再见面。”

他的声音很温和:“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姜望摩挲着剑柄,于是抬头看着他:“你需要解释吗?”

此声一落,自整条街道的各个角落,数以千计的神魂匿蛇凶狠窜出!各具姿态,气势凶悍。

这是神魂的战场。

姜望第一时间就发现,这不是现世,也非幻象,是神魂被拉入了某个相关于神魂的神秘所在。所以他也悍然召出神魂匿蛇。

张临川在神魂方面的造诣竟如此之深,不知不觉间,就拉着他深陷这里,简直可怖。

但他的神魂也须不弱。

在吸收庄承乾新生的神魂本源之后,神魂方面的伤势已经痊愈。经过红妆镜的再次强化,足足三千条十倍于最初强横程度的神魂匿蛇,给了他应对神魂斗争的底气。

而长相思孕生的剑灵,更是曾支持着他与庄承乾的神魂交战。可以说,神魂之战,他也经验丰富。

张临川再怎么强,也不可能强得过庄承乾。

哪怕这是张临川选定的战场,是必定会倾斜于其人的所在,他也有足够的信心一战。

面对突然钻出来的神魂匿蛇蛇群,感受到对手神魂力量的强大,张临川依然平静。

“你不再掩饰之后,从你的眼神里,我看到了恨。”

他说:“看得出来,你非常恨我。”

不等姜望说话,他又道:“或许你恨的,是我这张脸?”

姜望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他说:“如果你想杀张临川,那么你找错人了。”

他竟然不是张临川!

这很荒谬,但也不是全无说服力。

至少姜望想不出来,张临川有什么必要撒谎说自己不是张临川。

“我想,张临川的样子,我还是能记得的。”姜望说。

“你记得的,是他以前的样子。”

这人说道:“他现在,长这样。”

随着他的手指移动,空中描绘出一张脸,逐渐清晰、具体。

那是一张,年轻且平凡的脸,不丑也不俊,没有什么棱角,也没有什么特点。

“好像有些眼熟。”姜望说。

他隐隐有些熟悉,但一时记不清楚,在什么地方见过这张脸。因为实在是普通,或许只是在什么时候打了一个照面。

“眼熟么……”

这人收回手指,空中的年轻面孔慢慢消散。

“那么,见到你很高兴。”

嘴上说着高兴,但他的目光却依然温吞,没有什么波澜。

“今天就先到这里。”

他说着,又当着姜望的面,转过身去,往前走。

似乎并不提防姜望的攻击,也不在乎那些围拢街道的神魂匿蛇。

“对了。”他说:“张临川新创立的无生教,现在正在雍国活动。你有兴趣的话,可以找找看。”

姜望按剑未动,他没有质疑此人话语的真假,真假他自然会去验证。

他只是看着这个与以前的张临川一模一样的人远去,出声问道:“所以你是谁?”

“如果你还有机会看到我,你会知道我的名字。”

这人脚步未停,就这样“走”远了。

笼罩神魂的力量,就此消失。

仍在文溪县城的街道上,街上行人如织。

姜望刚刚与那书生擦肩而过,一切没有什么不同。

刚才那涉及神魂的神秘所在,其间发生的一切,几乎没有对现实造成任何影响。甚至于耗去的时间,也微乎其微。

姜望脚步沉稳地往前走着,感受着汗滴沿着脊柱滑落的滋味。

刚才这个对手,很可怕。

以往要么是太虚幻境,要么是红妆镜,要么是通过神魂道术,入侵对手通天宫。

迄今为止,他的神魂唯一一次毫无遮掩暴露在现世,是被庄承乾强行拽着去填无生劫。

而这一次,在几乎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就被拉进了陌生的、涉及神魂的神秘所在。

相较于直接入侵通天宫,将对手拉入这样一个神秘所在,无疑是更高级的做法。甚至于,是姜望之前所未闻的应用。要做到这种地步,非常不容易。

甚至于第一步就让姜望难以理解。因为它首先要解决的,就是如何突破通天宫对宿主神魂本源的保护。

在姜望之前应对过的所有对手中,只有庄承乾做到了这一点!

但这人的实力,明显远远不及庄承乾。是依靠极其高明的神魂运用,才完成了这件事。

是神通?还是某种禁忌的神魂道术?

这人是谁呢?

姜望默默地思考了一阵,却找不到任何头绪。

……

……

与此同时,王长吉也在往前走。

脑海中,有淡淡的念头转过——刚才那个人好像见过我,对我的脸有印象……他也是枫林城域的人么?所以,他才会那么仇恨张临川。

枫林城域有更多的人活了下来,这件事情好像应该会让他欣慰。

但事实上并没有。

他对枫林城域没有太多眷恋,对那里的人也是。

一个小院,一只猫,一张温和的笑脸,就是他全部的眷恋所在。

但已经全都失去了。

对于今天遇到的这个人,他不可避免的有些许好奇——眼熟那个废物王长吉,仇恨张临川,有神通内府修为,会是谁呢?

但这点好奇,也很不重要。

无所谓了。

……

……

命运有它固有的玩笑。

王长吉与姜望,他们其实见过面。

那时候郡院大考结束,他们各自去送黎剑秋与王长祥去清河郡院。

在枫林城外,姜望、凌河等人,与黎剑秋互道珍重,洒酒而别。

当时的王长祥,被王氏族人众星拱月地簇拥着,作为枫林王氏的未来,接受着族人的殷殷嘱托,并不以为兄长会送他。但事实上王长吉去了,只是独自怀抱橘猫,立在城门一角,没有露面。

同样去送行的两个人,感受的是完全不同的气氛。

在回城的时候,他们远远对视了一眼。

但此时的姜望和王长吉,都并不记得。

(本章完)

第756章 如在昨

张临川不知何故换了面目,这是姜望事先并不知道的。

但这副面貌,他已经记得清楚,不会再忘。

当然,刚才所遇到的这神秘人,其人的话语,姜望也不会全盘相信。

个中真相如何,还需验证。

不过其人提到,无生教现在正在雍国活动。

枫林城陷落时,白骨道二长老陆琰曾唱白骨无生歌,白骨尊神用以定下庄承乾死期的恐怖本源神术,名为无生劫。

无生教这个名字,很明显的就发源于白骨道。

据刚才这神秘人所说,无生教是张临川所创立。

也不知是张临川单独自立门户,还是统合了白骨道原有势力,才形成的无生教。

如果是后者,那么张临川的实力,真的要重新掂量,因为他至少压服了天生冥眼、外楼巅峰的陆琰。

无生教诞生于白骨道覆灭之后,由此可以看出,张临川是背弃白骨圣主的主导者,或者至少也是主导者之一。

姜望现在最想弄清楚的一点是,张临川是用什么方法,彻底摆脱的白骨尊神,从而完成背叛、另立新教?或者说……他有没有彻底地摆脱白骨尊神?

庄承乾摆脱无生劫的影响,是培养、影响了另一个“自我”填劫。

张临川不是白骨道子,也没有中无生劫,相对没有受到那么强大的束缚。就像姜望也使用过白骨秘术,但是那种程度的沾染,都被庄承乾无声无息抹去了一般。

从这个角度来说,摆脱白骨尊神并非完全不可企及的难事。

白骨尊神不是不可战胜的,庄承乾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而“无生教”这个名字,给了姜望非常多的信息。

在水底魔窟,庄承乾表露的目的之一,就是将白骨尊神掀翻神座。

作为白骨道叛徒的张临川,或许也有相同的野望……他甚至有可能在尝试侵夺白骨尊神的神力。不然为何另组新势力,要以无生为名?

但张临川一定不知道,白骨尊神已经扫清了降世的最大阻碍。白骨道胎或者此时已经降生在现世的某个角落……

行走在文溪县城的街道上,姜望久久沉默。

他突然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一直都在用庄承乾和张临川做对比。或许是因为这两个人都在面对白骨尊神的过程中取得了优势的缘故,导致此时在他心里,张临川的危险已经极度拔高。并不仅仅是一个只能靠偷袭杀死魏去疾的内府强者。

张临川的无生教在雍国活动,可能是因为刚刚结束不久的国战。这种死人堆里的事情,向来是白骨道所熟悉的。但也不能排除别的阴谋……

他并不打算顺从刚才那神秘人的心意,无生教的事情还要先放一放。

既然杀张临川暂时已是不可能,那就还是让一切回归正轨,重拾他特意来到此处的目的。

不过,在刚才这起意外之后,姜望决定更谨慎一些。

此时的顺安府,有雍国上层力量,有相当克制的墨家门徒,还有无生教,有那个顶着张临川模样的神秘人……暗流涌动。

必须要好生把控,才能安稳达成目的。

转进一条小巷,再出来的时候,斗笠和黑袍都已经收进储物匣,好歹也是花银子“买”的,兴许以后还要用。

也不知魏伯方、诸葛俊在灵空殿干得怎么样,两条大蛀虫有没有把灵空殿蛀空……

成国的那一次扶持,姜望只是闲落一子,并不很重视,因而念头只是稍稍一转便跳过。

根据他这几天搜集的消息,青云亭的机会,就在眼下了……

……

……

威宁侯焦武的三百岁寿诞,吸引了无数宾客。

这位久在军旅的老侯爷,无论名、爵、修为,都是顺安府当之无愧的第一。

又是三百岁寿诞这样的大日子,来访者络绎不绝,自是可以预见的事情。

威宁侯府建在顺安府通意县城城外,占地甚广,俨然一座小城。每天往来运送生活物资的车队,几乎是络绎不绝。

此时此刻,侯府门外送礼的队伍,排出了几里地。

姜望正在其中。

现在他的身份,乃是玖余县溪云剑宗单传弟子于松海。

溪云剑宗早已衰落,门内功法失落得七七八八,传到于松海这一代,几乎已经在消亡边缘。

早年的时候,也来威宁候府做过客。当然,所谓的“做客”,无非就是送了礼,在流水席上坐了坐,连主人的正脸都未见到。

时至如今,属于还有资格来给威宁候祝寿(侯府过往礼簿上还记着名字),但已经拿不出什么像样寿礼的阶段。

姜望愿代其劳,自掏腰包,帮他们送一次礼。

真正的于松海,现在还在某个无名山洞里囚居。姜望用一部灵空殿的剑典与他达成了交易,借用他的身份一阵子。为了防备他拿了好处却跳出来坏事,也做了一些防备措施。等到事情完成,自会去放他离开。

溪云剑宗单传弟子于松海,是一个非常合适的身份。

这位年轻修士修行非常刻苦,在他唯一的师父死后,更是常年闭关,对着几本残谱苦修不辍。

换而言之,就是外界没什么人认识他。哪怕在玖余县,也只是个隐约还有名字存在,但没几个人熟识的状态。

更别说在这威宁候府了。大喊一声于松海,恐怕十个人里十个都不认识。

青云亭在文溪县,姜望却大老远跑来位于通意县的威宁侯府,当然不是跑错了地方。而是因为青云亭也一定会来威宁候府祝寿。

相较于直接登门,在威宁候府开始接触,无疑是一个更不容易让人起戒心的选择。

漫长的队伍移动艰难,姜望有着足够的耐心,一边等待,一边默默搬运道元。

脸上被殴打过的痕迹倒是已经消除了,但是不妨碍他继续尝试体会当世真人的道元运用方式——结果或者是徒劳的,但若能有万一的收获,即是莫大幸事。

成功有时候就是无尽徒劳中挣扎出的一点可能。

正默默体会间,一声由远及近的鹰唳,震动了人群。

那些交头接耳的声音顿时停滞了,又在下一刻,骤然沸腾起来。

姜望顺着人群聚集的目光抬头望去。

只看到一只黑色巨鹰排空而来,足有两个成人大小,利爪如钩。羽翅展开,投下偌大一片阴影。每一支鹰羽,都如钢刀一般。

而巨鹰背上,立着一个脸覆玄铁面具、背悬赤铜方箱的赤足男子。

不需要听其他人的议论纷纷。

姜望心中已经自然而然地出现了一个名字——

墨家天才人物,墨惊羽!

他比这些人,更早认识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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