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9.第963章 造福一方

第963章 造福一方

屋子里一片安静。

林延潮知道,在柘县虽说是自己李知县担任县令。但李知县没有处理事务的能力,让林延潮给他派一个师爷,所以李知县对孙承宗言听计从,县里的大小之事都是孙承宗一人决断。

这可以视作孙承宗第一次独立办事。

孙承宗道:“现在出了亏空,连累了府台,李知县,孙某实辜负了你们的信任。这亏空就当孙某亏欠府台的,孙某向东翁辞去差事,回到河北老家一定会想办法将钱还给东翁。”

林延潮道:“钱之事尚是次要,稚绳,此事容我评估完柘县的工程,再与你商量,这段日子你就留在府上调养身体。”

孙承宗道:“多谢府台好意,只是孙某实在是无颜留在府上。现在孙某去意已决,恳请府台答允孙某此请。”

林延潮低头呷了口茶心道,莫非自己真是用错了人。

让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的张良,去干了韩信的活?

正月过后,即是二月。

二月对于河南各府州县而言,又是兴河工的时候了。

去年灾情不小,又是潘季驯主政河道,河南的官员不敢怠慢,一到二月即开始兴修河防。

而为了监督地方,河南新任的巡按御史到下面各府监督河工。

巡按御史官不过七品,但是地方是可以与巡抚平起平坐的检察大臣,直接向天子汇报。就是布政使见了他也要陪坐下首。

接替曾乾亨任新巡按,也是万历五年的进士名叫汪言臣,从名字上来看,此人的父母极有先见之明。

因此听说汪巡按来了,林延潮不免如临大敌,亲自在半道上迎接。

这新任巡按从开封坐船到归德的,林延潮先在府境边上迎了巡按,然后陪同他视察。

而汪巡按将在归德视察的第一站就放在了归德府柘县。

对于汪巡按视察柘县,林延潮感觉是十分不妙,因为柘县拉下了亏空,他虽还未上报,但说不定巡按已是听到了风声。

没错,林延潮现在手头有钱,但都是在府库,却不能拿到地方给柘县买单。

地方州县一笔一笔的账目,都要经过户部审核,来路必须清楚。现在柘县出现亏空,若给些时间,林延潮能默不作声将账作平了,但巡按突然来柘县视察,这就很难瞒得过他的眼睛。

到了地方后,李知县设下酒宴给他们接风洗尘。

之后林延潮住在驿站,汪巡按则在察院下榻,次日一大早,汪巡按即带着府县两道的官员视察河工。

于是众人一行就先出东门,视察城东的河堤。

城东的河堤依山而修,所以视察这河堤,众人几乎是要走一段上路。

但李知县早有安排,但见堤坝上下早已是人山人海,附近几个村的老百姓都涌了大堤。

堤上堤下是锣鼓喧天。

咚咚!

咚咚!

这鼓声是震耳欲聋。

汪巡按见了这一幕笑了笑,旁人给他递了手杖,当下举步上了坡道,而林延潮紧跟在他身旁。

因为前些日子下了雨,山坡道上有些湿滑,走了一段泥泞土路,但见堤上堤下都是挤满了百姓。

林延潮刚感慨了一番,李知县这动员力,就见远远地看到老百姓们都一并道:“林青天来了!”

“没错,是林青天。”

“见过青天大老爷。”

“见过府尊!”

“拜见府台大人!”

远远的各种呼声,林延潮再度感叹李知县下的功夫实在不小。

汪巡按不免恭维道:“林府台在归德很得民心嘛。”

林延潮待要谦虚,但却听李知县面上也是激动对汪巡按道:“启禀按院,之前府台当年任同知,后任知府时多次来本县巡视,所以不少百姓们都是认得府台。”

林延潮听了这才恍然,还以为是李知县在拍马屁,原来不是。

林延潮看着堤上百姓,不免心底又是感动,又是自豪。

连汪巡按也是停下脚步对林延潮道:“林府台如此得民心,本按也该让贤才是,林府台先请,本按附于身后就好了!”

林延潮当然是坚决不肯,汪巡按也只好算了,但一路走上堤坝,老百姓们呼声却是更大。

一旁府县官员都是带着喜色,人人脸上都是颜面有光。

好容易从两旁的百姓中,林延潮与汪巡按来到了堤上,放眼望去但见大河归流,风平浪静。

前前后后的大堤将河水牢牢地束缚住,而在大河的另一边,却是一望无际的庄稼地。眼下庄稼地里正冒出青苗来,葱绿葱绿的望之令人心旷神怡。

汪巡按见这一幕不由道:“再没有什么景色,比这一望无际的庄稼,以及波涛起伏大河的更入人眼,堤外御河,堤内种田,实一举两得。”

林延潮向李知县使了眼色,李知县当下道:“启禀按院,这里乃两河交汇指出,以往时常洪水泛滥,淹没农田,冲毁屋舍,百姓受此害已矣,现在这堤有三里长,既可防洪拦波,又可引水灌溉这郭下农田,实一举两得。”

汪巡按显然很满意地道:“这如此坚实的堤,用了多少银子修好的?”

李知县却是底气不足地道:“原先向府里题估时用了两千两百七十三两,但后来实打实用近三千两。”

汪巡按显然也是懂河工的,当下道:“这三里长堤,只用了三千两银子,换了其他官员六千两修不下来。”

“林府台主持如此工程,政绩自是不用多说,但至于李知县也是能臣啊!”

林延潮笑而不语,一旁李知县则是大喜道:“下官不敢当,这都是府台平日教导得力,下官也不过是依命行事而已。”

之后汪巡按又与林延潮,李知县等巡视了几处河工。

然后汪巡按与众官员至路上棚子休息。

汪巡按这时道:“去年年初柘县向府里题估报的是五万两千三百一十二两银子,府里禀过藩司后下拨五万五千两。去年年末向府里题销报六万八千八百六十九两,一共亏空一万六千五百五十七两银子,这一笔一笔都记录在账上。”

汪巡按说完,在场官员脸色都很难看。

林延潮到时没说什么。

但汪巡按顿了顿肃然道:“以往各府治河,虽说也有亏空,但少有亏空这么多。此事并非秘密,本按初任时就收到匿名信,说的就是柘县亏空之事。”

“这一万多两银子虽说不多,但也是民脂民膏,岂可容贪官污吏贪墨。本按初时收到宪报时,极为愤慨,以为柘县之事,绝不可姑息,一旦查出来,必须要严惩,故而这一次巡按各府,本按亲自来柘县是要看一看,查一查,这一万多两到底哪里去了?是不是被哪位官员中饱私囊了。”

身为巡按汪大人有逮捕六品以下官员不用请旨的权力。

所以汪巡按几句话下,除了林延潮,在场官员都是不寒而栗。

但这时汪巡按缓了缓,对众人笑着道:“不过绝知此事需躬行,幸亏本按来柘县亲自看了一看,到各个地方走了走,方才知道这柘县的河工,之所以出了亏空,不是官员贪墨,更不是官员们渎职,而是汝等以百姓为念,将河工之事办得太好了。”

听了这里,众官员们都是喜出望外,这反转实在来的太突然了。

“本按之前也走过不少州县,但没有一处河工可以比肩你们县,朝廷给你十两银子,你们却办了二十两银子的事,这才是真正之事功。就你们柘县河工修建的河堤,以及放淤的农田,就是再超支十万两,也是应当的,经此一事,柘县可以一劳永逸免除河患,百姓永远免遭洪水之害,此德政也。”

“所以这柘县的亏空,本按会如实向朝廷上奏,你们不必担心。”

汪巡按之言可谓掷地有声。

在场官员都是感动的掉眼泪,兴修河工,他们吃了不知道多少苦,但最后河工费用超支,他们是一个个担惊受怕,生怕朝廷追究。

若说委屈,谁有他们委屈。

但现在汪巡按拍了板子,还给了他们一个公道。

汪巡按道:“李知县,本按以往从来没听过你的名字,但一个柘县竟治理的如此之好,实在是大出本按意料之外,今年本按会将你的名字写在保案之中,向朝廷推举。”

说实话汪巡按看这李知县,但见他五十多岁了,一副庸庸碌碌的样子,实难相信,这么大的工程是出自他之手,但谁叫他是知县了。

而这柘县治河的功绩是有目共睹的,所以汪巡按只能说一句人不可貌相。

李知县闻言几乎是喜极而泣道:“下官谢按院抬举之恩。”

汪巡按又对林延潮道:“由小见大,一个柘县,可知林府台在归德政绩。”

林延潮看了李知县激动的样子,倒是摇了摇头道:“按院过誉了,林某哪里有什么功劳。”

“林府台何必谦虚?我方到河南,已是听不少官员称赞你治河的政绩。”汪巡按笑着道。

林延潮肃然道:“或许是有些政绩吧,以往林某年少得志,成事常以为是自己之能,故而常傲人傲事,但今日所见,才知道错的厉害。汪巡按,林某将来或许因归德修河之事,名垂后世,但林某永远要告诉自己,此事不是自己一人的功劳,在林某身后起码还有如……如李知县这样万千个,想造福一方百姓的人一并努力。”

(本章完)

980.第964章 内情

第964章 内情

突如其来的的春雨,浇打在一条通往北方的黄尘古道上。

这时还是二月时节,这雨下的是又急又冻,若是淋在身上十有六七是要得病的。

所以路上行人纷纷拿着各式各样的东西,遮着头,望着前方半路上的路亭奔去。

路亭虽不大,但刚刚修葺过,遮风避雨问题不大。

亭子里还有一个商贩,挑着担子在那卖豆腐脑。来避雨的路人见雨下的不小,就纷纷买一碗豆腐脑解解馋。

亭子里,孙承宗与一名随从也正在避雨。

随从名叫孙大器,是孙承宗中了举后,从高阳老家来投奔他的,当初来投奔孙承宗的还有十几个,但后来陆续都找借口走了。

眼下只有孙大器一任留下了,也不是他有多忠心,而是他是孙承宗的族亲,若是走了,面上不太好看。

孙承宗此时已是病愈了,不过走了很久的路,人还是有几分疲惫。

他坐在路亭里看着外面春雨已是小了不少,神色倒是轻松,亭子里的人已经开始陆续离去。他看见孙大器盯着路亭中卖豆腐脑的摊子,嘴里不住吧咋吧咋的,拼命忍住往肚里吞咽口水。

孙承宗对孙大器道:“你拿钱会一碗,吃了再上路。”

孙大器摸了摸扁扁的肚子道:“老爷,一碗三文钱。身上的钱昨日打尖都使完了。”

“我这还有一点。”孙承宗然后从褡裢里掏了掏,摸出三文钱来给了孙大器。

孙大器将钱揣在手中道:“老爷,还是算了,这里离高阳老家还有半个月的路,就我们这点钱,盘缠都不够呢。”

孙承宗闻言笑了笑道:“没事,我以前读书时候,一身本事还未落下,总之一路上饿不了我们的。”

孙大器讶道:“老爷什么本事?不会是讨饭的本事吧。”

见随从奚落,孙承宗也不生气道:“写信,替人算卦,书里自有黄金屋,再不成就当西席,我好歹是个举人,若有大户人家用我,一年馆谷也有几十两银子。”

孙大器满满的恨铁不成钢地道:“老爷还记得自己是举人,哪个举人家里不是良田美宅,锦衣玉食,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谁有你这般的落魄的。”

“不说别的,老爷本是堂堂知府的师爷,结果得罪了人家,被打发去任一名知县的师爷。”

孙承宗闻言打断道:“府台,是让我去地方修河,让我事功历练,却不是得罪的缘故。”

孙大器道:“这话也只有老爷你自己信了,什么事功,说来好听,说白了,还不是打发你到看不见的地方修河。”

'但是修河也就罢了,好几万两的河工钱从你手边过,你没取一文,钱庄的张掌柜拿着银子都送上门了,结果给你退了回去。这咱们都不说了,到了最后河工出了亏空,你还把这几年攒的百余两银子都往这大窟窿里填。“

“我从没听说过,朝廷让人修河,还要让人自己掏钱的,婊子拿钱给吃软饭的。老爷你贴钱不说,你为了河工的事求爷爷告奶奶,三日三夜都住在堤上,最后得了风寒,病得差点连命都没了,却什么好处没得到了,还被人撵回了家了,连累我还要跟你老家,别人那是衣锦还乡,我们呢?”

被下人数落了半天,换了别人教育你什么是主从之分了。

孙承宗却坐在那,半天后方道:“跟了我孙承宗,确实苦了你了,我病得那些日子,都是你合衣在旁,没日没夜的照料的,这份情我一辈子感激在心底。什么以后富贵了,再图厚报的话,我也不说,我也不知道有没有这一天。”

说到这里,孙承宗从腰间拿出一张银票道:“这是我当初向府台辞行时,府台赠我两张五十两银子银票,我本不准备用的,但现在你还是拿五十两走,这银子虽不多,但好歹也能在咱们高阳老家买几亩薄田,娶上一房媳妇,我能报答你的,也就这么多了。”

孙大器捧着这银票,心想乖,乖,这是五十两银子啊。

孙大器想了半天,把银票还回去气道:“我若是见钱眼开的人,还会跟你到今天,还不是看在咱们是一个太爷爷的份上,轮辈分我还比你大。”

“我跟你说,我可不是装大方,跟着你算我眼瞎,但我虽眼瞎,有一点是明白,你好歹是举人,万一你哪天翻身中了进士,以你的为人不会亏待我的。”

孙承宗闻言又好气又好笑地道:“你真不要?”

孙大器犹豫了一会,然后道:“拿开,拿开,少拿那阿堵物烦我。”

孙承宗收起银票叹道:“我实话与你说吧,我在柘县亏了不少钱,这一次回高阳老家,是想办法弄钱的,搞不好要变卖田地,到时候连进京的盘缠都没有,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考进士,至于金榜题名更没影的事。”

孙大器听了瞠目结舌半天,然后道:“什么?你还要往里面贴钱?修河修成这样,还贴钱,老爷怎么如此迂阔?”

见孙大器如此满地跺脚的样子,孙承宗却是仰天哈哈大笑,满脸如戟的胡须一张一张的。

孙大器不解问道:“老爷,你都到这个田地了,怎么还笑得出来?”

孙承宗捏须道:“为何不能笑?你觉得我处境现在很惨,没错,我现在确实是山穷水尽,但是再坏也是如此了。”

“这一次治河给我最大的教训就是,做事不是进就是退,如同进入一个狭窄的巷子,无处转身。当初孙某发觉被胥吏蒙蔽时,若是能停一下,不是一心着急河工的进度,而是缓一缓,或将此事报给府台,都是解决的办法。”

“以往在府台身边,看他行事乍看举重若轻,实是他善于未雨绸缪,未进先思退,办任何事都留有回旋之余地,从来不将自己落至窘境,故而再险恶的局面,也能安步当车。而经此事之后,纵使我一败涂地,但想明白了这点,也是值得一笑。”

孙大器不屑地道:“笑有何好笑?戏文里,那唱白脸的曹操,每次笑后,都被追兵杀的屁滚尿流的。”

孙大器说完,但见远处马蹄声响起,有数骑朝路亭而来。

孙大器一听顿时哭丧着脸道:“我就说了不能乱笑了吧,瞧我这乌鸦嘴,怎么把追兵,不,是讨债的招来了。”

但见数骑来到路亭停下,几个人跳下马背,孙大器见马匹上满是泥泞,显然是一路风尘仆仆,这么着急不是来讨债的,还是来干什么的。

但见这几人跳下马背,来人问道:“是,孙先生吗?终于找到你了。”

孙承宗一见来人道:“陈管家,你不在府台身边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陈济川,他笑着道:“府台让我来告诉孙先生一个好消息,柘县的事了结了。”

“了结了?”

“不错,”陈济川道,“新来的巡按御史汪巡按,他来柘县视察,对孙先生办下的河工淤田是赞不绝口。故而他替省里决定,柘县这一次拉下亏空不予追究,并且还决定向朝廷保举治河有功的李知县。”

听了陈济川的话,孙承宗一愕,然后追问道:“此言当真?”

“当真,千真万确!”陈济川开口道,“府台让我来禀告孙先生,这一次柘县的亏空,省里已是准许府台用府里的结余来替柘县补上,所以孙先生也不必为这钱的事发愁了。”

孙承宗闻言大喜。

陈济川走近孙承宗低声道:“另外府台还得知,这一次孙先生为了治河,不仅一文钱都没有要,还将自己多年的积蓄贴补进亏空中。”

“府台闻之此事后,说孙先生此举实在不智,若让人得知,旁人会如何看他。所以府台让孙先生将这银子收下,回到高阳老家后,拿钱先买上几十亩良田,然后安心读书准备明年春闱,上京后有什么不便,就找朱学士,他必会为孙先生将一切都安排妥当。”

孙承宗闻言感觉,林延潮真是心思细腻,将他的事一件件都安排的十分周到。

孙承宗道:“府台此恩此德,孙某实不知说什么……”

陈济川笑着道:“那就不要说了,那就等待孙先生明年高中的好消息了,陈某告辞。”

说完陈济川等人即匆匆上马离去。

孙承宗站在路亭边目送陈济川,良久后才收回视线。

孙大器在旁听的真切,立即道:“老爷,赶紧的,看看府台给你多少银子?”

孙承宗不由失笑,他拿出来一看。

但见是一张五百两银子的汇票。

一旁的孙大器何时见过这么多钱,惊讶的下巴都要掉了。现在他还能有什么话好说。

数日后,陈济川回到了归德府衙,没有休息,而是马不停蹄地向林延潮禀事。

林延潮问道:“稚绳,将银子都收下了?”

陈济川道:“是啊,孙先生这次都没有回绝,不过若府台告诉孙先生,你暗中拿了三千两银子给汪巡按的师爷,恐怕孙先生又是断然不收了。”

林延潮笑着道:“诶,这样的事,就不必告诉他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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