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坦白局

李光弼的大旗过了灞桥,队伍正缓缓行往长安。

哨马从前方回来,禀报道:“节帅,庆王已在城门外等候。”

“可有见到北平王的旗帜?”

“并未见到。”

李光弼遂招过部将,低声交待道:“不可轻举妄动。”

继续前行,他看到了那伤痕累累的城墙,也看到了在城门外等候的李琮。放眼扫去,城头上依然有许多守军在执守,防事并未松懈。

令他意外的是,不仅没在迎接的队伍中见到薛白,包括王思礼、李承光、王难得等陇右旧将也都不在。

他不动声色,翻身下马,迎向了李琮,道:“臣救驾来迟,请殿下恕罪。”

李琮那殷切的笑容已经保持了很久,虽然脸上的伤痕十分可怖,可眼神里满满都是亲近之意,上前,揽住李光弼,道:“不迟,不迟,将军忠勇勤王,当图凌烟阁,当图凌烟阁。”

一番话里,重复了两句,可显他的诚意。

今日之所以是他来迎李光弼,却是他自己争取到了这个机会。他昨日见薛白,一开始薛白让他于宫城坐等李光弼前来拜见。李琮问为何,薛白称担心李光弼投靠了李亨,“恐殿下出城太危险”,李琮不信,亦不想失了这个拉拢大将的机会,执意要来。

寒暄了几句,李光弼很快就关心起圣人的安危。

李琮对此并不避讳,直言若非李亨将圣人劫持出长安,局面绝不至此。之后,无非是细数李亨之罪,劝说李光弼辅佐他平定天下,许诺赏赐等等。

这种两兄弟为争家产而互相指责的事,李光弼并不表态,他只需要见圣人一面就能下决断了。

只要今日长安城中的圣人是真的,他绝无二话。

“陛下在宫中设宴庆功,将军请。”

队伍走过朱雀大街的过程中,李光弼向麾下部将示意了一眼,让他们各自带人往各个城门“增援”,他则只带数百人往宫中赴宴。

从侧东阁门入宫,又穿过左延明门。入殿之前,李光弼见到了陈玄礼,那位龙武军大将军依旧披着威风凛凛的金甲执守宫中,亲眼所见与之前听说各种消息给他带来的感受大不相同。

“宣,河东节度副使李光弼!”

长安宫阙庄重巍峨,带给人极大的压迫感。

李光弼入内,见殿中金碧辉煌,一排排案几摆开,上置美酒珍馐,与一路而来所见到的景象形成鲜明的对比。

待他落座,一队舞姬已翩跹而来,随着乐曲起舞,仿佛回到了叛乱前的盛世光景。

李光弼略感不适,转向上首的李琮,道:“大股叛军犹在关中,长安粮食亦不足。如此,不太好吧?”

李琮无奈地叹息了一声,以极小的声音道:“我亦劝过圣人。”

若说李光弼原本有九分怀疑圣人是假的,这一件小小的事,倒让他的怀疑少了一分。

圣驾还未到,李琮几次端起酒杯向他劝酒,李光弼酒量极好,倒也不惧。反而等到李琮有些微醺了,便将话题引到薛白身上。

“不知北平王今在何处?”

“想必还在盯着长安防务,那孩子是个勤勉的。”

“臣有一事不解。”李光弼又道:“殿下如何能确定他的身份?”

李琮顾左右而言他,道:“三郎的经历,与当年的嗣泽王相似,都受到株连,匿身为庸保。”

如此,李光弼便能看出李琮与薛白之间的不对劲来。

饮了半壶酒,殿中歌舞换了两轮,终于,有宦官高声道:“圣人至!”

李光弼放下酒杯,站起身,目光紧紧盯着殿后。

既然都说这位圣人是假的,他今日倒要眼见为实……

~~

皇城。

薛白安排妥当,正要往太极宫去,听得身后马蹄声响,回头一看,见是王难得来了。

“怎么?”

“我可去见李光弼。”王难得道:“我与他在陇右就是旧识。”

“不必,太多人去见他,反倒显得我们心虚了。”薛白脸上带着轻松自如的笑,道:“但我们有何好心虚的,护圣驾、守长安,谁动我们,谁就是叛逆,天下人人得而诛之。”

“那就好。”

“时辰差不多了,走了。”

王难得正调转马头,忽见有驿使狂奔而来。他眯了眯眼,敏锐察觉到是重要消息,回头道:“北平王,等等。”

薛白再次勒住了缰绳,等待那驿使到了眼前。

“北平王,河东急报。”

“给我吧。”

薛白接过信展开,一看字迹,微微一愣,发现竟是李腾空写来的。待看清信上的内容,他眼神凝重了一些。

“怎么?”王难得问道。

“李光弼已经奉李亨为帝了,此次来长安,他要捉拿圣人与殿下。”

“他该不会……”

“我信这個消息。”薛白抬手,道:“我们也得早做准备,如果说服不了他。那么,就只好说服他麾下的将士了。”

“夺他兵权?”

“只能如此了。”

薛白早就设想过万一李光弼来者不善,已经在城中布署了防备的兵力。

只是,有些事,他连王难得都不曾告诉过。之前要让王难得武力夺权也不容易。此时既收到了李腾空传来的这道消息,反倒有了理由。

“放心吧,自不会伤了李光弼。想必是长安被围的这些时日里,消息传递不便。使得李亨先欺瞒了他。我们拿下他的兵权,慢慢告诉他真相便好。”

“好。”

“以社稷为重吧。”

薛白拍了拍王难得,赶马进了宫城。

王难得一直都是一个心志坚决的人,却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要与李光弼兵戎相见,难得有些踟躇。

但他还是赶往城门,安排兵马,依薛白所言,做着夺取李光弼兵权的准备。

才登上城头,却见远处又有一骑驿使以极快的速度狂奔而来。

“把人吊上来。”

王难得当即吩咐士卒放下吊篮,接了驿使上来,只见对方满头都是汗水,脸上粘满了尘土,嘴唇发白干裂,显然是疾驰了很久。

“有什么消息?”

“我要见北平王。”

“与我说也可以,我是王难得。”

“王将军,小人是被派往汉中传信的,得到一个消息……”

说到这里,这驿使嚅了嚅嘴。

王难得遂俯身过去,听了一句之后,诧异万分,道:“你说什么?”

“圣人到蜀郡了。”

“怎么会?”

王难得皱起了眉头,思考着。

当时,薛白往陈仓去时,他还留在长安。等薛白迎回圣驾,说的是李亨兵变纵火,烧伤了圣人,这个说法王难得是相信的。

“圣人就在长安,如何会到蜀郡?”王难得直接就掐住那驿使的喉咙,道:“说,你是谁派来的?!”

“小人真的是北平王的人,小人怀里有公文,还有告示,是蜀郡传递给天下各处的……圣人真的到蜀郡了。”

王难得手指微微用力,心里有种直接掐死这人的冲动。

好像只要掐死了这个驿使,此事就不会再有人议论,危险就能迎刃而解了。”

可他知道,掐死一个人没用,纸是包不住火的。于是伸出手,从驿使怀中拿出公文与几张告示,扫了一眼,脸色难看了起来,上面的内容很简单,圣人已到蜀郡,下达的第一份旨意是给天下报平安的。

此事太过突兀、荒谬,可王难得心底却知晓它只怕是真的,因为消息既不可能是李亨放出的,也不可能是安庆绪或李琮放出的,那就只有真正的圣人有能力且需要这么做。

另外,现在回想起来,这一段时日长安城中的这位圣人确实是一个太好的傀儡了,那又怎么会是真正的圣人?

想必李光弼正是很清楚这些,才会奉李亨为新君。

那,自己又该做何选择?

王难得没有想太久,收起那些公文,匆匆便往城中赶去。

他需要把此事尽快告诉薛白。否则,薛白如果还在以假冒的圣人试图欺骗李光弼,只会得到反效果。

或者,薛白如果夺了李光弼的兵权,短期来看是可行的,毕竟除了一些高级将官,普通兵士从未见过圣人,直接让他们相信圣人就在长安要简单得多。可一旦圣人在蜀郡的消息大白于天下,薛白便成了不可辩驳的逆贼,必然要遭到反噬。

“驾!”

快马穿过朱雀大街,王难得很担心薛白已经动手了。

可他抵达宫门,只见宫门已然紧闭。

“吁。”

王难得勒马在宫门前兜了一圈,抬头看去,见是龙武军旗帜,大喝道:“何人在守门?!”

有龙武军士卒探头一看,很快去通禀,不一会儿,张小敬的身影出现在城垛上,道:“王将军?何事?”

“我有十万火急之事要入宫,放我进去!”

张小敬一向敬重王难得,不敢怠慢,却也只是让人放下吊篮,道:“宫门不好打开,只好请王将军委屈一二。”

王难得竟不嫌弃,卸掉身上的甲胄。登上吊篮,由人拉上了城头。

他正要往殿上赶去,忽然想到,薛白竟是用张小敬守宫门,而非用自己。包括今日有武力夺李光弼兵权的打算,薛白也没有提早与自己说。

“你随我过来!”

王难得随手一捉,径直便拎住了张小敬的领子,拖着他与自己一道走。

张小敬也是个矫健大汉,没想到竟是完全躲不开,道:“王将军,我军务在身……”

两人下了宫墙,到了无人处,王难得低声问道:“老实回答我,圣人是假的吗?”

“王将军这是何意?圣人怎么可能是假的?”

“还想瞒我?!”王难得把张小敬提到眼前,“真正的圣人已经到蜀郡了,你知后果如何?”

张小敬竟是面色不变,道:“假的,圣人就在宫中。”

“你是个人才。”王难得道,“但瞒我无用。”

“好,王将军去见北平王便是,在万春殿……那边。”

张小敬分得出轻重缓急,当即给王难得指了路。

等王难得奔向万春殿,张小敬回过头,却是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蜀郡?”

他难以置信,圣人如何就到蜀郡去了。

~~

“圣人至!”

随着这声呼喊,殿内的众人起身,转头望去。

披着紫袍的高力士走在前面,圣人高大威武的身体则半倚在御榻上,由宦官缓缓抬着过来,杨贵妃则随于其后。

隔得还远,看得不甚清楚。

李光弼想要看的很简单,他知道圣人被烧伤了,但得亲眼看看,能否从那满是伤疤的面容里看出往日的痕迹来。

偏在此时,前方的广场上有人往万春殿这边赶了过来。

“陛下!臣有紧要公务秉奏!”

那缓缓接近的御驾便停下了,高力士回过身,向赶来的那人叱道:“北平王,你太无礼了!御宴来迟,还敢冲撞御驾?”

薛白道:“陛下恕罪,臣临时得到了有关叛军动向的紧要军情。”

从殿内往外看去,只见薛白在御驾前叉手行礼,之后,高力士俯身在圣人面前聆听圣谕。

圣人现在在开口说话,只是声音很小。末了,高力士站起身来,宣旨道:“御宴继续,传李琮、李倩、李光弼,立政殿议事!”

说罢,御驾转向了立政殿。

见此一幕,李光弼已经完全明白薛白的计划了,无非故意将他引入长安城、宫城、前殿、内殿,渐渐让他脱离他的部将。

入长安城时他带了近万人,入宫里只带了数百人,进万春殿赴宴只带了数十有功之将,再去立政殿,却是孤身一人了。

至此,其实大致已能看出那圣人是假的了,但只是大致。

李光弼想了想,并无惧色,起身,打了一个手势,安抚住他的部将。出了万春殿,环顾了一眼远处的禁军,向薛白微微颔首。

“太原一别不到半年,再见面,该向北平王行礼了。”

“李节帅不必多礼。”

军务急紧,薛白只是一抬手,请李光弼一道往立政殿。

两座宫殿离得并不远,只是要穿过一道立政门,宫门处有禁军执守。

几人入了殿,却见圣人已在御榻上倚下,高力士、杨玉环则立在御前,挡住了圣人。

有宦官们正抬着桌案,摆上了关中地图。

薛白既说有紧要军情禀报,很快便上前,指点着地图道:“如今叛军分为两部,田承嗣领半数骑兵攻扶风、歧山,如今正在回师,与崔乾佑部汇合,他们暂时在这里……金城县,马嵬坡。”

这些,李光弼早便知晓,漫不经心地听着,目光则有意无意地看向圣人。

“圣人曾加忠王为朔方节度使,命其领兵勤王。”薛白又道,“可李亨悖逆,僭越称帝,不仅没有率兵勤王,还遣兵攻打驻于扶风的严武所部剑南军。”

他在地图上关中西面的位置画了一笔,这句话实则是告诉李光弼,李亨的兵力是到不了长安的。

也就是提醒李光弼,严武是长安朝廷这边的忠臣。李亨要想干预长安,并不能直接伸手过来,双方若是真撕破脸,才有所好转的局势顿时又要恶化了。

李光弼听得明白,却是向御榻所在的方向执了一礼,道:“臣敢问陛下,忠王是否真的谋逆?”

杨玉环一听,便知这便是薛白昨日特意来让她表现的时候了。

她遂冷哼一声,道:“也许,在你们这些将领眼里逼迫三郎杀了我这个祸水不算谋逆?”

“贵妃息怒,臣并无此意。”李光弼不愿落入他们言语的套路,道:“臣在河东,听闻惊变,惶恐不安,常翘首南望,唯盼能再聆德音。”

他显然很想听圣人开口说话。

杨玉环不易察觉地与薛白对视了一眼,转身看向御榻上的圣人,道:“三郎,看来,李将军是想听你示下。”

说罢,她与高力士便把御榻上的圣人扶起来,准备诉李亨在陈仓的恶行。

“李将军想知道在陈仓发生了什么吗?”杨玉环说着,未开口,已先落下泪来。

“太真。”

圣人轻声叹息着,声音极为吵哑,有怜惜之意。

李光弼皱了皱眉,一时竟有些难以分辨。

“当时,御驾走到散关之前,忽然发生了兵变,忠王想把圣人挟制到朔方……”

薛白不由在想,今日若说服不了李光弼,那就只能拿下李光弼,再去说服他带来那些将领了。

正在此时,殿外似乎起了什么冲突,有声响传了过来。

薛白转头看去,见王难得正推开两个禁卫,大步往这边赶来,一边大步而行,一边还摊开一封告示。

他盯着那告示看了一会,直到王难得走近,摆了摆手,示意王难得不必声张。

而见王难得闯入殿中,李光弼不由回过了头,杨玉环也停止了述说。

“伱们许久未见了吧?”薛白向王难得看了一眼,又向李光弼道:“他忙完了军务,当即便赶来见你。”

李光弼却是正色道:“擅闯宫闱,你也不怕冲撞了圣驾。”

王难得拿出令符,正要说话。

“实话与李节帅说吧。”薛白道。

他亲自过去,关上了殿门,回过头道:“真正的圣人,我已让人安全护送到蜀郡了。”

李光弼一愣。

莫说是他,便是杨玉环、高力士,眼神中都闪过一丝惊诧之色,只是他们反应极快,须臾就掩饰住了。

唯有御榻上的圣人,目光惊愕。

“什么?”李光弼环顾殿中,首先观察薛白是否埋伏了刀斧手。

“方才,李节帅也听贵妃、高将军说了陈仓之变的经过。”薛白不紧不慢地道:“忠王放了一把火,想要烧死我们。但我们带着圣人逃上了陈仓山。到了山顶之后,我看火势渐歇,便劝圣人返回长安,但,圣人不愿。”

“所以呢?”

“所以,我便遣人继续保护圣人南下蜀郡。”薛白道:“我们当臣子的,只能顺着圣意。”

李光弼看向御榻,道:“那这又是谁?”

“换作是你,那种情况下如何选?”

薛白不答,反而忽然问了李光弼一句。

“一边是长安百万生灵、大唐社稷都在等着圣人回归,一边是君命难违,你站在我的处境,怎么做?”

“我……”

李光弼原本想说,他会请回圣驾,待守住长安之后再向圣人请罪。然而,才开口,他便意识到这绝非易事。以圣人的强势,并不是轻易能控制的。

而此时此刻,王难得偷偷观察了薛白一眼,只见他面不红、心不跳,举止从容自若,仿佛整件事一开始就是他安排的。可王难得却知,若非自己及时送来消息,薛白也许已把李光弼拿下了。

“这便是你找人假冒圣人的理由吗?”李光弼问道。

薛白道:“忘了?忠王准备弑君。这么做,一则是为了保护圣人,二则是为了保住长安,三则,也是圣人的意思。”

他看向杨玉环、高力士,又道:“否则,贵妃、高将军、陈将军岂会如此配合?还有,右相,你是否为了保护圣人,才不惜烧毁容貌、吸引李亨派来的追兵?”

李光弼顺着薛白的目光看去,只见那所谓的“圣人”在一愣之后,迅速点头,用他那沙哑的声音道:“正是如此。”

“右相?”

李光弼当即反应过来这人是谁了。

“杨国忠?!”

~~

张小敬站在宫城城头上,手持千里镜,死死盯着宫中的局势。

他预感到,自己一直藏着的那个秘密今日就要被戳穿了。

当姚汝能问他杨国忠是如何死的时候,他不假思索地说是自己一箭射杀的。可他很清楚,那一箭并没有要了杨国忠的命。

而在陈仓山,他一眼就认出了那被烧毁面容的就是杨国忠,当时,高力士还在教杨国忠如何扮圣人,而他,早早就记住了那个因为一颗洞庭橘就欺辱他的奸相。但他不在乎谁是圣人,他只在乎长安。

可今日若不能说服李光弼,才解围的长安城势必又要陷入危机……

正想着这些,忽然,千里镜的视线里出现了异常。

守在立政殿外的宦官与禁军们,像是听到了什么声音,正急忙冲向殿内,之后,却像是受到了威胁一般,停下了脚步,纷纷堵在殿外。

“怎么回事?”

张小敬在心中自语,判断是不是北平王没有说服李光弼,现在李光弼要反了。

若是如此,那他便得立即命令控制住李光弼带进宫中那些将领。

可现在,他还并没有得到薛白的信号。

怎么做?

~~

立政殿。

“正是如此。”杨国忠听薛白突然招供,已是惊得魂都掉了,被一问连忙点头,迫不及待地道:“我是为了保护圣人才这么做的……”

然而,他的辩解很快被打断。

“杨国忠?!”

李光弼喝问一声,眼神中已绽出怒意。

杨国忠先是惊恐,旋即,目光一转,留意到王难得正在悄悄欺步上前。

他瞬间明白了过来。今日,薛白也许能通过一番鬼扯,收服了李光弼,但他杨国忠犯了众怒,又假冒天子,是必死无疑。

薛白方才所谓“保护圣人”的理由,只是为了安抚住他而已。

王难得又上前了两步。

“别过来!”杨国忠尖叫一声,猛地跳起,一把扼住杨玉环的脖颈,拔出她的钗子便抵在她脖颈上,嘶喊道:“休想杀我!”

“啊!”

“住手,你做什么?”

“想利用完我就丢?没门!”

杨国忠恐惧至极,拉着杨玉环往后退,之后眼看有禁军、宦官冲过来,他竟是鬼使神差地喊道:“我是圣人!你们想叛逆不成?!”

(本章完)

第484章 上进的伙伴

“薛白!看着她!”

随着杨国忠的嘶吼,薛白目光看去,见到了杨玉环那张绝美的脸上露出了痛苦之色。很少有人能在这种表情狰狞的情况下保持好看,偏她还能凄美到让人产生以身相替的冲动。

这或许是绝世美人与美人之间的区别之一。

杨国忠那双布满可怖伤疤的手正紧紧掐着她的脖颈,她比别人都要细皮嫩肉,被手指一按,白皙的皮肤上就留下了淤青。

随即,薛白目光一转,又落在了杨国忠那张被烧得惨不忍睹的脸上,一美一丑的对比有种强烈的视觉震撼。

“别看我!”杨国忠道,“看着她,薛白,你不会让她死的!我知道。”

他穿着皇袍,唤薛白而不唤李倩,对于薛白,显然会带来一些很不好的影响。

尤其是此时守在附近的宦官、禁卫们听到动静都已经围了过来。

李光弼环顾殿外,故作惊讶地喃喃道:“这么多人?”

薛白心中暗想道:“这些本是我布置来对付你的,当然多。”

“李节帅,我怕引起长安动荡……”

“不许说话!”杨国忠大声喝道。

薛白并不理会,继续向李光弼道:“你去安抚住你带来的将士们,如何?”

“贵妃这边?”

“我与右相谈,误会一场,不要紧的。”

两人交谈时十分镇静,唯有杨国忠摆出了最狰狞的表情,不停地想要喝止他们交谈,结果,杨国忠发现让李光弼退场能让他更有安全感,便放任了此事。

“让李将军暂离。”薛白这时候又很尊重杨国忠的意见了,问道:“可以?”

“走,让他走。”

于是,李光弼向薛白点了点头,以示感受到他的信任,之后转身往外走去。

一个细微的动作,或许代表着他决定暂时不会为李亨对付长安朝廷,于天下大势都有着至关重要的影响。虽然薛白准备好的诸多话术都还没来得及开口,可有时候,紧急情况下的眼神交流比言语要能打动人。

薛白其实有两个担心,最担心的是杨国忠吐露出李隆基并非是他派人护送到蜀郡的真相,趁大家没反应过来先送走李光弼,他就放心多了。

第二个担心的是后宫墙那边张小敬听到动静误以为这边动手对付李光弼了,双方起了冲突。

他遂又向王难得道:“你去告诉大家,没事。”

杨国忠很紧张,喝道:“别想让他去调人来害我!”

“放心,让旁人离开,我们谈。”薛白道:“我会满足你的条件,我们是结义兄弟,不是吗?”

王难得根本就不在乎杨玉环的死活,方才已准备扑上去杀掉杨国忠了。

但薛白一个眼神让他意识到,杀杨国忠不重要,拉拢李光弼才是真正的关键,于是立即转身而去。

“都退下吧!”

如此一来,殿内除了薛白、杨国忠、杨玉环、高力士四個知情者,就只剩下一个李琮了。

李琮方才一直没有开口说话,心情却是跌宕起伏。

他其实早知圣人是假的,只是懒得管薛白拿谁来当傀儡。甚至故意不去想这件事,方便更好的装糊涂。但他心底里一直以为真的圣人已经驾崩了。

此时他还处在“圣人在蜀郡”这一消息带来的震惊之中,脑子里纷繁复杂,有无数思绪。

“殿下。”薛白提醒道。

李琮立即会意,道:“我走?”

“不许走!”

杨国忠这次不依了,大概也是明白了薛白真正害怕的是阴谋被戳穿。而且,李琮显然没有李光弼、王难得的武力,更适合留下来作为人质之一。

薛白提醒道:“越多人在场,你越危险。”

“总之他不许走!”

李琮不在乎杨玉环死活,也就不会被威胁到,当即迈开脚便要往外走去。

“薛白!”杨国忠当即把手中的钗子往杨玉环脖子上一刺,沁出血来,“你不要她的命了吗?!”

薛白伸出手,拦了拦李琮,道:“殿下,若没了贵妃,我们不好向圣人交代。”

李琮一听,非常不悦。他原本以为薛白已经把圣人安置妥当了,结果留下这么一个乱摊子,现在他还得要向圣人交代?

一个于危难之际守住国都,力挽狂澜的监国太子,要向一个逃到蜀都的昏庸之君交代什么?难道说“父皇,儿臣只能守住被伱抛弃的江山,没保住被你抛弃的女人”吗?

此事也怪薛白,没有早点让他登基,被李亨抢先了一步。

但李琮还没想好要如何处置这些问题,倒也愿意看看薛白、杨国忠这两个叛逆还能说出什么让他大吃一惊的消息来,遂驻足冷眼旁观。

这倒显得薛白连太子都能左右。

“说吧,你想要什么?”薛白向杨国忠问道。

“我失去的一切还能回来吗?!”杨国忠拉着杨玉环往后退了几步,眼神中又浮出了狂意,“我曾是大唐的宰执,还曾是,曾是圣人!”

这句话像是有种奇异作用,能让他亢奋起来。每说一句都能给他一点勇气,做出愈发夸张的举动。

他余光看到高力士还站在那,叱道:“你走开!”

高力士老迈,慌退了两步,撞到了烛台,连忙伸手去扶。

薛白道:“扮到这里就够了,此前是护驾,是功劳。若是……”

“别哄我!”杨国忠叱道:“我也是当世名臣,不是三岁小儿,我知道你要杀我!”

“我不杀你。”

“狗屁!我只有一个办法能活下去了,只有一条路走到底,我继续假扮圣人。”

“你疯了。”

“我没疯!殿下,你也不想圣人出现在蜀郡吧?”

杨国忠看向李琮,眼神与语气瞬间不同,充满了热情,开口劝说了起来。

“殿下,让我继续当你的圣人,不,我可以下诏让你登基,你为皇帝,我为太上皇。”

类似这样“让我当你爹”之类的话,若是与寻常人说,怕是要被对方打死。可站在权力的顶端的从来都不是正常人,他们已经凌驾于普通的情绪,眼中只有利弊。李琮听了,眼神中竟泛起了思索之色。

杨国忠大喜,继续道:“殿下你想想,蜀郡的圣人是假的。你守住了长安,守住了大唐,你才应该成为圣人。”

李琮有些意动,看向薛白,眼神中有些询问之意。

薛白知道这根本不可能。

首先,李隆基既到了蜀郡,长安根本就否定不了。最简单的一件事,现在漕运已经断了,李隆基随时可以切断南方供应给关中的粮食。

其次,承认李隆基,甚至抢下“护驾至蜀”的功劳,是打压李亨进而拉拢李光弼的最好办法,且已经初见成效了。

放弃李光弼,而选择满足杨国忠或李琮的权欲,这是最愚蠢的做法。

薛白假装思量着,再次看向杨玉环,发现她正以一种凄婉的目光看着自己,像是一朵风雨之中凄美的花,随时要凋零,她没有哭,没有喊,眼神里既有悲伤,又无比鲜明。

“我没想到,圣人顺利到了蜀郡,眼下这情形,也出乎我的意料。”薛白缓缓开口,好一会,却只蹦出一句话,道:“此事,恐怕需要从长计议。”

“别想拖延时间!我杀了她。”

“你杀了她有何用?”薛白道:“我们与你谈,本就不是在乎她的死活。而是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坐下,我们依旧可以相谈甚欢。”

“不在乎她?想骗我?当我不知吗?你与她有私情!你们两个狗男女,你们下贱!”

说着,杨国忠狞笑起来,道:“你还当圣人不知?他会放过你们吗?我告诉你,你们现在只有否认了蜀郡的圣人,才有活路。”

“我知道。”薛白道。

李琮讶异地看了他一眼,意外他这般轻易就承认了与杨贵妃的私情,然后,再想到他皇孙李倩的身份,嘴角便扬起了一丝冷嘲之意。

再看杨玉环,此时正目光定定地看着薛白,什么都没说。

薛白却只是单纯地在顺着杨国忠的话说而已,道:“你莫忘了,那是蜀郡,是你的地盘。”

“哈。”

杨国忠终于笑了,眼中有了得意之色,道:“我早便命剑南节度副使崔圆,准备迎驾之事,他是我的人。莫忘了,我是新都县尉起家的,我们杨家早就是蜀中名门了。”

“万金之策,我正想与你商议,派人到蜀郡联络崔圆一事。”

薛白这句话,让杨国忠安心下来一些,问道:“真的?”

“真的,你我联手,才能无往不利。”薛白道:“记得前些年吗?凡是我们合作之事,哪件败过?”

“你让我假冒圣人,我可是全力配合的吧?”杨国忠终于还是把当时的真相抖了出来。

李琮闻言不由自主扫了薛白一眼。

这个动作被杨国忠捕捉到,他讥笑起来,道:“薛白,你承认吗?你挟持圣人,差点就要弑君。”

薛白摇了摇头。

杨国忠大喊道:“我划花她的脸!”

“好,我是挟持了圣人。”

“那你承认你与她有私情吧?来,说给殿下听,你到底是一个怎样的畜牲。”

“你错了。”薛白道:“你要做的不是离间我与殿下,我们都是一伙的,该同舟共济才对。”

“别废话了,我要的是保证。”杨国忠道,“我要拟一封圣旨,告诉天下人蜀郡的圣人是假的,请殿下让中书门下将它昭告天下。”

事到临头,李琮却犹豫了,他虽然对杨国忠的提议动心,却没有果断行事的魄力,以及承担风险的勇气。

这件事要顾忌到各方的反应,绝不是一时半会能下决心的。

杨国忠等了一会,喝道:“还不答应?!”

他再次把手里的钗子往杨玉环的脖子上刺得深了些。

偏是此举根本吓不到李琮,李琮甚至往外看了一眼,担心李光弼的动向,之后道:“放心,我不会杀你的,等更多消息……”

“薛白,你还不劝殿下答应?!我杀了她!”

“忘了?在陈仓,贵妃就已被赐死了,你挟持她没用。”薛白也往外看了一眼,目光一扫殿内,话锋一转,道:“这样吧,你挟持我好了。”

“什么?”

“挟持我,才能让殿下传旨,才有可能威慑宫中的禁卫。”

杨国忠不上当,道:“你武艺高,休想近前。”

薛白二话不说便解下腰带,递给李琮,道:“请殿下捆我。”

李琮心想,这真是一个能对付薛白的好时机,可如今他还有太多事需要倚重薛白,遂劝道:“你不必以身犯险。”

“无妨,他是自己人,等他冷静下来会想明白的。”

薛白以平静的语气表现出了对杨国忠十分信任的态度,待手被捆上之后,带着友善平和的笑容,走向杨国忠,同时还道:“你放了贵妃,我们谈谈。”

一刹那,杨国忠真有些动容。并非是因为薛白愿意以身替杨玉环,而是从此举看出薛白是真的无意杀他。

说明彼此之间还是有很大的合作余地的,两人曾经说过,要一起上进。

他遂松开了扼着杨玉环脖颈的手,捏着钗子指向薛白。

“噗。”

尖尖的铜针刺进了脖子,下一刻便被拔了出来,于是鲜血喷涌。

杨国忠愕然,转过头,只见高力士手持一支烛台,再次刺下。

“噗。”

这一下,杨国忠生机尽去,栽倒在地,喉头中血气翻滚,死死瞪着薛白。

“你……说好……”

薛白方才就留意到高力士了。

若说今日立政殿内还有一个人因为李隆基抵达了蜀郡而欣喜,这人不是李隆基最爱的妃子,也不是他的儿子,更不是他最信任、最委以重任的忠心耿耿的宰相,而是高力士。

事实上,高力士从听到杨国忠的想法时就动了杀心,悄然握住了一支烛台。

唐隆政变以来,太多人忽视了这个太监,付出了血的代价,今日也不例外。

薛白也正是因为瞥见高力士的动作,方才故意上前迷惑杨国忠的视线,他捆着双手站在那,被杨玉环的身躯撞了一下。

而杨玉环没有躲开,把头倚在他胸膛,第一时间就迫不及待解薛白的腰带。

“说好……我当……圣人……”

杨国忠还在喃喃着,因薛白的背叛而感到了巨大的愤怒。

他躺在那,脑海中忽然想到了多年前与薛白并辔而行的场面,他让他送自己一首诗好拿去勾搭许合子,诗是没看到,如今只看到两个人影在眼前勾勾搭搭。

“噗。”

一口血从杨国忠口中涌出来,他恨自己成了薛白的垫脚石。

几年间,他青云直上,当了宰相,认为自己到了薛白永远达不到的高度,可薛白却踩着他成了皇孙,所图是什么?

青云之上,还有青云。

同样是上进,薛白的志向是天外有天。

“好……恨。”

杨国忠闭上眼,最后的这一瞬间,他看到了一个奇异的画面——有云在青天,有水在瓶,相隔天地。可水竟是变成了雾,缓缓腾起。

原来水就是云,云就是水。

“嘭。”

他脑中的瓶破了……

~~

李光弼才出立政门,便感受到一股肃杀之气。

走到万春殿前,便看到他麾下的将士们正在与禁军对峙。

那些禁军人数不少,执着刀、张着弓,气势并不弱。

“谁敢在宫中闹事?!”

“我看你们是在寻由头挑衅,当我们边军是吃素的吗?!”

“全都待着,等查清了何事才可出宫!”

“我们是支援长安的功臣!”

此时,军中的将领们都已经多喝了几杯,酒气上来,那股桀骜不驯的劲便也撒出来。

而禁军看起来显然是早有准备,调度统一,增援迅速,且一言不合就拔刀在手,显然事有不对。

“节帅。”

见李光弼回来了,他麾下的部将张伯仪当即嚷道:“我看庆王这场宴不是庆功宴,是鸿门宴!”

李光弼大步穿过人群,走到禁军为首的一名将领前,问道:“陈玄礼呢?”

“末将张小敬,奉命执守宫门,如今宫门……”

“够了!”

随着这一声大喝,王难得已然赶来,向张小敬道:“殿下、北平王有令,军务紧急,今日御宴歇息,请援军先行休整,待击败了叛军主力再行庆功。”

他之所以说是李琮、薛白的命令,已是在为圣人到蜀郡之事而有些心虚了。

“还不让开?!”

“喏!”

张小敬略微地犹豫了一下,行礼退下。

“慢着。”张伯仪喝道,“禁军是否在埋伏我等?!此事若不说清楚,今日我等就不走了!”

他们不愧是骄兵悍将,手里没持武器,身上没披盔甲,在宫城之中面对禁军,气焰反而还要嚣张三分。

“出宫!”

李光弼却是当即喝止住这些将领,向王难得点了点头,径直带人出宫。

至于杨国忠挟持杨贵妃之事,他根本就没放在心上,大不了就是死一个杨贵妃而已,无关大局。

“节帅。”

出了宫,张伯仪当即赶到李光弼身边,低声道:“庆王必有准备,欲夺你兵权,请节帅先下手为强。”

李光弼抬起手,道:“我自有考虑,先平叛。”

“可陛下的旨意……”

张伯仪说的“陛下”指的是灵武的新君,这是他们此前早就确认过的事,可李光弼今日的态度却是有了改变。

“节使难道没看出来吗?庆王包藏祸心。”张伯仪不由大为疑惑。

李光弼当然看出来了,薛白想武力夺他的兵权。

另外,他心中还有个疑惑,倘若薛白真是命人把圣驾护送到蜀郡,那么,该非常有底气说服他才对,如何还会布置下这么多的埋伏?

这种情况,更像是薛白临时得到消息,而改变了计划。

但不着急,只要圣人是在蜀郡,那就没人能挟持得了圣意,诸王之中,谁是忠,谁是逆,一封圣旨就能见分晓。

~~

立政殿。

血不断地从杨国忠脖颈中流下,洇湿了华贵的地毯。

李琮上前,探了探杨国忠的鼻息,叹了一口气,彼此都是毁了容的人,难免有些惺惺相惜。而眼下更重要的是,该拿蜀郡的圣人怎么办。

“你们……”

李琮正要开口指责殿内剩下的三人窜连欺瞒他,想到高力士的态度,连忙显出关切的神色,道:“陛下,果真无恙?”

薛白从怀中掏出王难得悄悄递给他的公文,展开给他们看了一眼。

高力士目露欣慰,杨玉环却是失望惊恐,李琮则试图用满脸的欣慰掩饰内心的失望惊恐。

“天佑大唐。”李琮牵动嘴角笑道。

“不见得是天佑大唐,圣人这些年,确实太昏庸了。”

薛白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大逆不道的话,仿佛因殿中只有他们几人就有恃无恐。

之后,他话锋一转,道:“但高将军也知,我们要做的,一直都只是劝谏圣人,李亨才是兵变、称帝的那个。”

高力士叹息着,闭上眼,不再言语。

李琮遂以眼神问询薛白,高阿翁这是何意?

“请殿下迎真正的圣人回长安,向圣人请罪。”薛白道。

结合前面的话,就有好几层意思可以琢磨了。

首先,圣人抵达蜀郡之后,第一份旨意居然没有马上点明几场兵变中的叛逆,为何?可见,他虽然发怒,但也知道两个儿子一个据着灵武、一个守着长安,不能马上翻脸。那么,势必要打压一个、拉拢一个。

所以薛白强调“李亨兵变、称帝”,要李琮承认“真正的圣人”并且“请罪”。

他竟是在对圣人犯下无数大罪之后,还认为自己能与圣人达成共识。

再回想薛白之前说的圣人近年昏庸,可见那“请罪”指的还是迎回圣人之后,请圣人退位为太上皇,由他李琮继位。

这便是他们这边提出的条件——承认圣人,让他以太上皇的身份安享晚年。

高力士闭目不语,意思是能同意这个条件。李琮仔细想了想,这是他能够接受的条件。

若是能成,简直是把坏事变成好事。如此,还能破解了李亨夺取朔方军权、在灵武称帝而形成的局面,借着圣人之名,更名正言顺地收服各镇大将。

但,他怕。

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害怕,所以方才会被杨国忠迅速说动心。

“陛下……能体会我们的苦心吗?”李琮问道。

薛白叹息道:“这一路南下,陛下一定吃了许多苦。”

试想李隆基孤身一人到蜀郡,目前的局面肯定不顺,不可能翻脸。另外,流落在外吃苦,岂能好过回长安享福?

李琮道:“是啊,陛下一辈子治理天下,一定不习惯吧?”

他还是担心圣人不肯放权。

“所以得多遣使到蜀郡,关心陛下。”薛白道:“殿下莫忘了,你守住了长安城,你身后是大唐的民心。而忠王还未出兵。”

李琮恍然大悟。

是啊,凭借着守住长安的大功,他完全有与圣人谈判的资格。

他也不需要很孝顺,只需要表现得比李亨孝顺,或者说威胁不如李亨大就足够了。

“那,我们得派人联络……方才杨国忠说的是?”

“崔圆。”薛白道。

被杨国忠的血弄脏了的殿内,一场权力交易也就这般定下。

薛白的心弦并没有放松下来,因为他深知,如今只要李隆基一句话,又有可能让他努力挽回的大好局面前功尽弃。

他已经厌倦这种感觉了,恨不得在平叛之时回过身先给身后的李隆基一刀。

忽然,他感到有人踩了踩他的脚,转头一看,见到了杨玉环那双哀婉的眼……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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