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86.第1165章 疏勒会战(1)

第1165章 疏勒会战(1)

自龟兹西去,便进入了姑墨王国境内。

塔克拉玛干沙漠,肆虐于这个西域王国境内,流动的沙丘,将大片土地化为戈壁与荒滩。

好在,古老的塔里木河,澎湃的河水,流经此地,在姑墨王国境内,形成一条支流,名曰:姑墨河。

河水,潺潺而流,带来了无限生机与希望。在姑墨境内,形成一个个大大小小的绿洲,这些绿洲吸引了最初的人类至此定居、游牧,最终姑墨、精绝、且末、温宿等王国,在这些绿洲上建立了起来。

其中,姑墨王国最大!

但也不过有两万人口,胜兵不过千而已。

这等小国,在大汉军威面前,自是瑟瑟发抖,根本不敢做任何抵抗,汉军一进入,姑墨、且末、精绝等国的贵族,立刻就换上了早已经准备好的汉服冠帽,用着早就练习过的汉家礼仪,箪食浆壶,载歌载舞,欢迎西域人民的大救星,大汉帝国王师的到来。

张越勒马于姑墨河北岸,看着清澈的河水,流过眼前,他问道:“姑墨等国承诺的军粮可已送抵?!”

“禀将军,姑墨、且末等国承诺的五千石奶酪、肉干,已于今早送抵!”常惠在旁小声的报告着:“此外,各国还送来了草料数千石,皆已由军缁官收下,下发给了各校尉!”

“善!”张越抚掌赞道:“吾闻孟子曰: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今西域百姓,箪食浆壶,歌舞以迎王师,西域贵人,纷纷慷慨解囊,输给军缁,此正是孟子所言之义也!”

“传吾将令:西域百姓,皆天子臣民也,吾将士不可轻扰之!如有伤民之事,军法从事!”

“诺!”常惠立刻领命而去。

张越则牵着马,趟过已经渐渐干涸,只剩下一道浅浅河水的姑墨河。

在河对岸,汉军大部队重新踏上了征途。

今天是张越率军出龟兹后的第三天,大军就已经渡过姑墨河,进抵疏勒外围。

而匈奴人,已经在疏勒王国等着他了。

那确实是一个好战场!

张越嘴角微笑起来,忍不住摩挲了一下手心。

疏勒王国!

在如今,这个王国最出名的,莫过于它的大宛邻居身份。

但是,在后世,疏勒的名字却是大名鼎鼎!

汉唐重镇,汉班定远故衙之所,大唐安西四镇之一!

其地理环境与构造,几乎决定了,谁占有此地,谁便占据了整个西域南道的主动权。

概因,疏勒王国属于塔里木河的上游河系红河(克孜勒河)与其他几条古老河流共同塑造的冲击平原。

其最大的特点就是——地势平坦,全境近乎处于同一水平线上。

没有制高点,也没有低洼地。

哪怕是在后世,其最高点的海拔与最低点的海拔落差,也不超过一百米!

几乎可以说是一个完完全全的平面了。

正因如此,疏勒是丝绸之路上最重要的节点。

无论是从葱岭而来,还是康居、楚河方向而来的商旅,都需要通过疏勒。

自然,同样的道理,匈奴人要想不被汉军堵在大宛,将他们关在葱岭与药杀水之间,不得回家,就必须首先抢占疏勒。

不然,若疏勒为汉所有。

那么,匈奴的十万大军,就只有两条可以走了。

第一条,带上在大宛抢到的东西,卷起铺盖西迁。

第二条,循着乌孙败军的脚步,从火湖盆地走尹列水河谷,绕上数千里,重返焉奢、危须之间的僮仆都尉驻所——假如到那个时候,他们的小单于都隆奇还没有被汉军抓回长安的话。

所以,匈奴人是不得不战!

他们必须坚守疏勒!

至少在那里坚守到西域冬季的暴风雪来临,否则,他们中的很多人今年就得在大宛过年了。

而且以后恐怕都得在大宛过年了!

“六千打十万……”张越砸吧了一下嘴巴:“真过瘾!”

……………………………………

“十万打六千……”

“怎么都能打过!”

疏勒城上,李陵站立在城头上,远眺着远方千里之外的群山轮廓,他喃喃自语着,似乎在给自己打气。

然而,事实上,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他麾下大军,号称十万。

但实际上是个什么情况?他心知肚明!

十万大军里,真正可靠的匈奴骑兵,恐怕两万都不够!

其他的,皆是土鸡瓦狗,乌合之众而已。

他们来自疏勒、焉奢、莎车、精绝、姑墨、且末、车师等西域三十六国以及投降的大宛降兵。

这些人,在匈奴精锐压阵之下,欺负一下大宛的百姓,靠着人数打打大宛的军队,或许勉强凑合。

但若要面对精锐的汉军精骑……

李陵感觉,他们恐怕连一刻钟都难以支撑,就要做鸟兽散!

便是十万真匈奴大军,面对六千汉军精骑,其实也未必能有胜算!

就像当年,且鞮侯单于倾全国之兵,将他率领的五千江夏兵围在浚稽山中。

结果是什么呢?

八万匈奴主力,被五千没有战马的汉军杀的丧胆。

重围之中的汉军,依靠着组织、战术与配合,前后杀伤匈奴士兵上万,毙杀大当户、骨都侯数十人。

连单于的弟弟,都被射伤。

最终,汉军弹尽粮绝,又被叛徒出卖,才为匈奴所破。

如今,六千大汉精骑,在那位鹰杨将军的统帅下,踏着寒风,顶着风沙,气势汹汹直扑而来。

不过两万匈奴骑兵,拿什么和他打?

命吗?

在这一汉当五胡的时代,六千汉军绝对精锐,是完全可以压着三四万的匈奴骑兵追着砍的!

两万人,怕是连消耗和调动对方的能量也不够!

更何况,李陵知道,现在的汉军骑兵,在那位鹰杨将军的统帅下,已经发生了翻天地覆的变化。

战术也好,组织也好,装备也罢,都已经全面更新换代了。

旁的不说,去岁大战,李广利所部的骑兵,就装备了大量的马蹄铁等全新骑具。

靠着这些从那位鹰杨将军发明创造的骑具,李广利所部在战场上完全碾压了先贤惮。

要不是李广利自己轻敌冒进,中了埋伏,恐怕先贤惮和他的脑袋,现在已经挂到了汉长安的北阙城头,与南越王、朝鲜王等‘前辈’一起吹风赏月。

所以,正面硬刚,绝对不行!

但不硬刚,坚守城市的话……

李陵看了看身下的疏勒城,缓缓的摇了摇头。

这疏勒城,连贵山城一半大小都不及。

至于城墙与城防设施,更是简陋的让他有些想哭。

城墙是夯土的,勉强只能算城墙,根本挡不住汉军的那些强大的攻城武器。

而且……

讲真,疏勒城,汉军根本不需要打,只需要将军队开到疏勒城下。

届时,汉军重压之下,城中的西域仆从军和大宛炮灰们,恐怕会在压抑之中崩溃。

那恐怕比正面硬刚战败的下场还要凄惨!

即使仆从军和降兵们不崩溃,但十万人马,挤在这狭小的城市里,要不了三天,人畜粪便与生活废水就会熏死城中守军。

所以,固守也不可以!

“为今之计,只能是兵行险招了!”李陵望着南方,握紧了自己的拳头。

对他而言,唯一的好消息,恐怕就是在这场战争中,他不需要战胜汉军。

只需要拖,拖下去,等待汉人自己的补给线吃紧,同时暴风雪来临。

那么他就有机会,趁机求和。

用黄金、美人、奴婢、珠玉甚至是土地,换取汉朝大军撤回国内。

简单的来说,就是用钱和土地、人口买时间。

用卑躬屈膝,用低三下四来换汉朝那位老皇帝的开心,希望后者能大发慈悲,饶恕他与他的西域匈奴。

但,前提条件是他必须让汉军难受。

必须撑过今年!

不然的话,战场上轻易能拿到的东西,别人为什么要和他谈?伸手自取不就好了?!

只有让他们难受,让他们感觉到若是决战的话,可能会有损失,甚至可能会出现重大伤亡。

于是,投鼠忌器之下,又见到那些承诺、黄金、美人、珠玉与土地的贿赂,那位老皇帝和他的大臣们才会施压给那位鹰杨将军,命其收兵撤退。

对此,李陵倒是很有信心的!

毕竟,他曾是汉家大将,太清楚朝堂诸公与那位老皇帝的想法与为人了。

那些家伙,好大喜功,极好面子,只要给足他们面子,满足他们的私欲,那么一切都好商量。

同时,汉家内部的很多文人与文官们,及其讨厌开疆拓土,在夷狄之乡建立郡县。

那些家伙别说西域之地了,他们连已经在汉室治下的南越、闽越、朝鲜、西南诸国都是极为嫌弃的。

他们坚定的认为,长城之外,非禹贡之图,九州故土,皆可弃之。

帝国只需要关起门来,好好经营本土州郡,同时笑看夷狄蛮子狗咬狗就好了。

最好的情况下,夷狄蛮子们自相残杀,最终会同归于尽!

所以,李陵在一个多月前,贵山城还未陷落的时候,就已经命人携带重金,前往汉长安城之中活动了。

收买贵人,贿赂重臣,游说名士,只为了配合他明年的求饶。

想到这里,李陵便下定了决心!

他叫来自己的亲信心腹王远,对其下令道:“左大将,我命汝,率坚昆万骑,立刻潜行至姑墨、且末、精绝、莎车等国,化整为零,骚扰、袭击任何看到的汉军小队及其辎重!”

“汝务必要做到,让汉人寝食难安,日夜难眠!”

这一招,当年汉伐大宛时,匈奴人就已经用过了。

效果非常棒!

以至于汉军精锐深陷大宛战场泥潭四年之久!

所以,在大宛战场战胜后,汉军为了报复,在回师的路上,屠灭了包括轮台在内的数个西域王国,以此报复这些王国配合匈奴人的行为。

王远闻言,却是有些迟疑,他拜道:“主公,姑墨等国,恐怕不会配合……”

上次,匈奴人利用完了轮台等国就丢,放任他们被汉军灭国、屠城。

自那以后,西域王国就不再相信匈奴人的鬼话了。

而若无当地王国配合,匈奴骑兵想要骚扰、袭击汉军的小队和辎重,恐怕难如登天!

“姑墨王、且末王、精绝王等不是就在我军大营里吗?”李陵冷冷的道:“带上他们,若其不从命,斩之可也!”

这些仆从、炮灰,就该有仆从、炮灰的觉悟。

主人叫他们牺牲,他们就不该拒绝!

至于会不会有反噬?

李陵可管不了那么多!

他知道,眼前这个难关,若不能过去,那么就没有以后了!

……………………

但,汉军的速度,却远超李陵的想象。

王远率军刚刚出疏勒城不久,瓯脱骑兵们就发来报告——已见汉骑过姑墨河,数量在五千以上。

好嘛,他们的速度,比李陵想象中要快了好几倍!

甚至,李陵怀疑这些汉骑是不是长了翅膀?!

“汉骑怎来的如此之快?!”他皱着眉头:“瓯脱骑兵们会不会看岔眼了?!”

“回禀大王,奴婢亲自确认过好几次,瓯脱骑士确实遇到了至少一千骑的汉骑……”来报的贵族答道:“奴婢怎么敢在这个事情上欺瞒大王呢?!”

李陵于是深深吸了一口气,汉军的速度来的太快了!

快到让他无法想象。

“他们就难道没有带辎重吗?!”李陵忍不住疑问起来,旋即他就摇头:“这怎么可能呢?!”

在他的印象中,汉军作战,从来都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毕竟,漫长的数千年历史中,缺粮而败的大将加起来都快能绕长安城一周了。

故而,汉军出征,粮草辎重,军械兵甲的运送人员,经常是大军的数倍。

这使得汉军的行军速度,从来都是很慢的。

在汉军战史上,除了那位天纵奇才,有气敢为的骠骑将军外,没有人敢在没有辎重保障的情况下就贸然出击。

想了想,李陵命令道:“立刻派人去追上左大将,请左大将立刻派人去侦查,吾要马上知道,汉军辎重所在!”

他就不信,那张子重敢学霍骠骑!

要知道,便是他,也不敢学!

因为学不来!

不止没有那个能力,更因为没有那个胆子!

不带粮草辎重,因粮于敌,千年以降,就一位霍骠骑成功了!

(本章完)

1187.第1166章 疏勒会战(2)

第1166章 疏勒会战(2)

延和三年冬十月十二日,姑墨以西三百里,且末以南,莎车王国境内。

汉军骑兵,在此扎下营垒,开始生火做饭。

今天的早餐是奶酪、面饼就肉干,此外,还有一杯热腾腾的马奶茶作为饮料。

当香喷喷,被烤的金黄的面饼,裹上肉干,配上奶酪,张越吃的非常香。

“将军,我军明日便可以抵近疏勒!”常惠端着碗筷,在旁边说道:“您觉得,匈奴人会怎么迎接我军?”

“常校尉……”张越喝了一口刚刚烹煮好的马奶茶,没有回答,反而问道:“校尉旧在长安,与李少卿曾为友人……”

“校尉觉得,李少卿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他的性格如何?”

常惠闻言,摇了摇头,道:“昔年末将在长安不过一旅居之人而已,虽承蒙霍公等不弃,引为友人,伴为左右,但哪里能与出身陇右名门世家的李公子相熟呢?!”

“不过,见过几面,点头之交而已……”

“若要末将来答,那么在末将记忆中,李少卿为人倨傲而有气,行事大胆,常常不顾常规,反人之常情……”

“末将就记得,当初李少卿奉诏率部侦查匈奴,诸将都以为其不过出塞数百里,三五日便能回……谁知其率轻骑八百,越浚稽山而渡私渠比鞮海,深入匈河腹地两千余地,历时数月方还!”

张越听着,笑了起来:“竟有此事?!”

“吾还以为,李少卿当年乃是奉诏,才深入匈河侦查的……原来是这样……”

张越轻轻扬起眉头,心中已经有了定论了。

李陵,李少卿!

如今的西域匈奴摄政王,匈奴分裂的帮手与助力之一。

张越在居延,从未停止过对李陵的研究与分析。

从他的家庭背景、成长经历,为官历程、在匈奴的传说……

每一个张越都极尽一切努力的搜集起来,然后将之一一分门别类,整理归档,以此渐渐建立起了李陵的人格画像。

那是一个矛盾的人。

一个曾经充满梦想,却被现实打的鼻青脸肿的人。

一个可怜的人!

更是一个可恨之人!

说他可怜,其实是因为有历史滤镜,太史公一篇《李将军列传》,轰传千古,张越自是不可避免被其影响,先入为主的有了同情。

但……李陵的可恨,却是现实存在,且难以被人轻易忘记的!

旁的不说,单单是李陵家族被诛之事。

乍一看,仿佛真的委屈满满,乃是刘氏汉室负李氏。

但事实究竟如何呢?

后世的b乎有一句名言:想问是不是?再问有没有?

先说李陵是不是冤屈?委屈?

这肯定是有的。

但有一个问题:汉大将为匈奴所俘者,李陵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旁的不说,他的祖父,飞将军李广就曾为匈奴所俘。

但李广利逃回来后,朝堂论罪,只论其丧师之罪,而没有议论和关心李广是否叛变、投敌?更没有人以李广被俘的事情来攻击他。

可能,李广被俘-逃回的时间太短,无法做证据。

那么,高帝时,燕王卢绾与韩王信的例子,就更是铁证如山了。

卢绾与韩王信,叛变投敌,而且是带着军队投敌,甚至给匈奴人当带路党。

论罪行、影响力,这两位十倍、百倍于李陵。

然而,他们在汉室的宗族家人,及其祖宗陵墓甚至在长安的宅邸。

汉室和刘家,一根毛都没动!

反而,温情脉脉,不断派人去联络卢绾、韩信,终于,太宗时,弓高候韩颓当率部反正,先帝时,卢绾后人率部归义。

若这两人距今较远,不能算数。

那么赵破奴父子呢?

匈河一战,赵破奴父子尽丧汉家两万精骑,父子二人为单于所得。

他们在匈奴单于庭,被扣押、软禁的时间长达数年,直至李广利发动天山会战,终于觅机逃回汉家。

在这期间,有关赵破奴父子投降匈奴,为单于臣子,甚至给单于筹谋划策的传闻从来不绝。

但……

天子、朝堂,始终没有加罪赵破奴宗族家人。

甚至,依旧给与赵破奴老母及妻小俸禄,依旧准许他们留居长安,享受将军家属待遇。

那么,问题来了。

为什么单单是李陵,为什么会是他在战败被俘后短短数月,就宗族被诛?!

李陵自己自然是满腹冤屈,多次对汉使以及苏武等悲戚哀怨,甚至做了许多诗赋,来表达自己想当忠臣,却被命运推到了如今局面的情感与心理。

可惜,李陵忘记了,他自己曾经做过的事情。

那浚稽山中,五千江夏亡魂,那些死战不退之士,那些为了他甘冒锋矢,不顾生死的部将们。

成安候、前都尉韩延年,是李陵的生死之交。

兵败之时,韩延年与李陵约定,共赴死难。

结果,韩延年英勇战死,鲜血就在李陵面前流淌。

而李陵却在至交好友的尸体面前,在匈奴单于身前,翻身下马,跪地请降!

再想到,在这之前,李陵所说的那些话,慷慨陈词的那些内容。

李陵自己不觉得羞愧吗?他对得起那些在他的言语下,随他战至最后一息的江夏将士们吗?

还有,李陵自己委屈满满,但浚稽山中被他泄愤而杀的那些军妇们就不委屈了?不冤枉了?

当然,这些其实都是细枝末节。

李陵悲剧的真正缘故,张越其实早就知道了。

性格!

他得罪了几乎所有人!

开罪了几乎全部人!

他在酒泉、武威练兵,和李广利天天打官司,闹到天子面前,不止一次两次了。

每一次,李陵都说‘贰师将军打压臣’‘朝中某些人,嫉妒臣’‘丞相与贰师将军同流合污’。

他总以为,自己有才华,有能力,所以地球应该围着他转。

典型的中二思维。

于是,他落难之日,墙倒众人推!

所有人都过来踩他一脚,除了太史令司马迁等少数人外,朝野上下,一个给他说话、解释的人都没有!

更遇到了公孙敖这样的人,其悲剧命运于是早已笃定。

张越在心中想着这些,已是有定计了。

李陵的性格,倨傲而自大,又脆弱而敏感。

他或许才华横溢,或许军事天赋杰出。

但有这个性格弱点,注定了他将天生为人所制——只要熟悉他的为人,就完全可以牵着他的鼻子走!

就如浚稽山之败,表面上看,李陵败于为匈奴重军围困,又被叛徒出卖。

但实际上,败于性格!

他太骄傲,也太自大了!

一个连将军衔都没有的年轻人,却不肯给李广利当后勤官。

不知道要学习、积累经验,总想着一步登天,或许君前夸下海口,信誓旦旦,拍着胸膛立下军令状,不顾客观现实。

于是,即使其不在浚稽山为匈奴所围,也一定会在战场上,为匈奴所败。

无他,准备不充分,积累不足够。

又没有做好敌情准备,贸贸然就带着五千之士出塞。

没有战马,靠着双腿,跋涉在浚稽山的崇山峻岭之中。

这不就是告诉匈奴人——我很好打,快来打我吗?

或许,李陵根本没将他的部将、士兵们的性命与前途放在心里,他所思所想的,或许从来都是建功立业,光耀门庭。

五千勇士,五千个家庭,在他眼中,或许只是他建功立业的工具而已。

就如同他在浚稽山中,为了发泄,于是尽杀军中随行妇人,还给这些可怜的女子,安上一个军妓的污名!

故而,其性格必是自大自信,却又自卑自怯,他为人必是素有大志,却又极易屈服。

看似矛盾,实则合情合理。

如今,张越面对李陵。

他麾下有十万大军(号称),刚破大宛,灭其社稷。

又是已为西域匈奴摄政王,位高权重。

以其骄傲,以其性格,张越知道,李陵一定会迎战的。

他也一定会在疏勒,摆开架势,寻求与张越决战。

这是他复仇的机会,也是他证明自己的机会!

他必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

“我只需要考虑,李陵会在那里?用什么战法?做什么布置来面对我……”张越心里想着,思考着。

但,在他身侧的常惠,却是犹犹豫豫,徘徊不定。

他看着张越,思虑再三,终于道:“将军,有一事,末将不知道该不该说……”

“嗯?!”张越随口道:“常校尉尽管直说无妨……”

常惠咬着嘴唇,轻声道:“犬子威,赖将军不弃,用为保安曲之军候……臣上次回长安时,犬子来拜见,与臣言说:旧年,天子诛李少卿宗族,彼时,少卿之妻王氏有身孕在身,故不得行刑,得以收押掖庭……后王氏生有一子,时掖庭令为张奉,奉旧得少卿之恩,于是托其子与言少卿从弟禹,禹惧天子,不敢收系,后此子为长安章城尉李钦所养,视若己出,钦,故丞相乐安候蔡孙也……”

张越听着,目光灼灼,问道:“果有此事?!”

“末将安敢欺瞒将军?末将得知后,亲往钦家所居李氏旧宅见之,果见一稚,年方九岁,容貌、神态皆肖少卿,于是报与霍公、张公,霍公、张公也都去看过,都说乃是少卿之子无疑!”

“那校尉可曾问过那李钦?”张越追问道。

常惠摇摇头:“末将哪敢?霍公、张公亦不敢多问……”

张越点点头,道:“这样做是对的!”

若李陵果有遗腹子在世,若贸然揭露,无论是对那个孩子还是当年那些掩护其、保护其的人来说,都是灭顶之灾!

欺君之罪,可不是开玩笑的。

但,这个消息,对张越来说,却是意外之喜!

两军相交,自古以来,就是无所不用其极!

为打击对手,动摇其信心、军心,什么办法都可以用!

别说这个事情是真的!

就算是假的,张越捏造一个,也是毫无心理压力的。

想了想,张越就对常惠道:“劳烦校尉,书信一封,将此事与经过、缘由,原原本本写上……”

“李少卿在匈奴已有近十年了……若其得知,其妻为其留有一子在汉,该有多高兴啊!?”

“这个事情,咱们不能瞒着他,得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他!”张越咧嘴笑了起来。

至于李陵得信后,信还是不信?信多少?张越都无所谓。

他需要的是一个契机,一个引子,若能借此动摇李陵心智,让其作出错误判断,出现失误指挥,自是最好不过,没有也没有关系。

毕竟,张越还没有想过,一战而灭西域匈奴。

不是做不到,而是不愿意——他真的想覆灭西域匈奴的话,那他就不该率军来此了。

他如今该在吐鲁番盆地与塔里木盆地里,找那位不知道藏在那里的都隆奇单于谈心!

比起在这里硬刚西域匈奴主力,毫无疑问,抓到那位都隆奇单于要轻松的多。

甚至可能不需要费多达力气,就可以将那位年幼的小单于带回长安,然后送去龙城与他的叔叔虚衍鞮单于一起谈谈心,叫那位虚衍鞮单于好好开导开导,将这位小单于引领上汉家君子的光辉大道。

如此,李陵的大军,将不战自溃。

所谓十万兵马,立刻就要分崩离析,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但,那样做的话,在汉室还没有足够把握和足够的资源经营西域的今天,等于是给乌孙人的崛起提供天然的便利。

西域匈奴一垮,乌孙人就会立刻崛起,然后要不了几年就会成为汉室的心腹大患!

所以呢,张越此战的战略目的,不在于消灭李陵。

而是,给他一个教训,让他认清楚现实。

乖乖的,主动的成为汉室与张越的手中刀。

这就好比有一个熊孩子在班级里调皮捣蛋,作为班主任,首先想到的应该是引导、开导和教育,而不是简单粗暴的辱骂、体罚甚至勒令其退学——那太不负责了!

也不符合大汉帝国,诸夏文明自古以来的优良传统——惩前毖后,治病救人嘛。

而常惠带来的那个消息,非常关键!

这意味着,除了拳头之外,张越还拿到了一根叫那个熊孩子听话的棒棒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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