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4章 税

通济渠从郑州出黄河,至盱眙入淮河,乃是大运河上一段重要的水系。

宋州便是运河上处于宁陵以南的一座都会,安史之乱时,因张巡抵抗住了叛军,宋州城并未遭到太多的破坏,规模依旧,人口繁稠。

原本历史上,杜甫年迈之后故地重游,触动了对亡友李白、高适的怀念,写诗回忆往昔同游宋州的情形,说的是“邑中九万家,高栋照通衢。舟车半天下,主客多欢娱”,可见宋州之兴旺。

今世,大唐并未再现那种“乱离朋友尽,合沓岁月徂”的境地,世间少一首《遣怀》,宋州城更加繁华。

宋州刺史名叫郑慈明,出身于荥阳郑氏。

他听闻天子出巡到了宋州境内,原已做好准备到宁陵去迎接,然而这边才起程,他却得到消息,御驾已经折返回洛阳了。

对此,郑慈明并不意外,当即写了一封信给现今的河南转运使李峘。

送出信之后,他顿时感到一阵困意来袭,遂抚须自语道:“夙兴夜寐,忙了几个通宵,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啊。”

是夜,通济渠上依旧千帆过境。

舟楫声传不到城中,大宅内一片宁静,郑慈明睡了一个好觉。

一觉睡到大中午,他睁开眼躺在床上懒得起来,直到心腹管事在外面连着敲了好几下门。

“阿郎,出事了。”

“进来说。”

郑慈明气定神闲地打开了屋门,拿起一张报纸坐回榻上,道:“慢慢说,出了何事?”

“今早,有个年轻人到运河码头边的转运使司,说是要交接公文,亮的是户部的牌符。刘捷就没多想,让他到仓曹去了,过了一个时辰,那人还未出来,刘捷再招人一问,对方竟带了十多个账房先生查了今年通济渠经过宋州的各个账目。”

“那些账没问题,怕什么。”

“刘捷想到御驾昨日才走,今日就出了这事,担心有人针对阿郎,连忙派人来禀报,问是否把人扣下来?”

郑慈明思忖了一会,缓缓道:“身正不怕影子斜,让他查,此事就当不知道罢了。”

话虽这般说,他也看不进手里的报纸了,早膳也顾不得吃,直接赶到州署衙门,招过属下们又是一番敲打,说朝廷如今施行新政,督促得又严,让他们务必做好份内之事,不可违法乱纪云云。

义正辞严地说到这里,有急促的马蹄声响起,竟是有人直接策马到了州署之外。

郑慈明暗忖何人这般无礼,接着就看到河南转运使李峘大步赶了进来。他一愣,连忙上前相迎,道:“李使君如何亲自来了?”

此时他已意识到出了问题了。

果然,只见李峘皱起了眉,拉过他,低声问道:“你未见到圣人吗?”

“御驾不是已转回东都了吗?”郑慈明错愕应道。

李峘脸色更加凝重,道:“仪仗确实返回了,我亲自到宁陵接的,但圣人并未在其中,只带了少部分人继续南巡了。”

“什么?可下官并未见到圣人啊,”

郑慈明不敢相信会出这样的事,他昨日听闻御驾转回,便认为这么大的事不可能搞错。

没想到这个天子如此任性妄为,一点也不体恤臣子。

须知,迎驾、送驾都是有一整套礼仪流程的,他们这些当官的准备这些流程往往都是极为辛苦,天子既不配合,这些辛苦自然也就白废了。

“你未见到圣人?”李峘原本皱着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喃喃自语道:“但他会去哪呢?”

“是啊。”

郑慈明也跟着思忖起来,接着,他便想到了中午听到的那件事。

踌躇片刻,他道:“使君,有件事……今日有个年轻人,到了宋州的转运使司查账……”

“随我接驾。”

李峘十分果断,闻言转身便走,大步流星。

郑慈明快步跟上,道:“使君放心,运河上的账经得起查,下官也经得起查。”

“我当然知道,但眼下朝廷在变法,变法就是变天。”

这日天色很好,他们匆匆赶到宋州转运使司衙门,翻身下马的同时就开始整理衣冠,迈着整齐的小步迅速入内,深呼吸着,准备对天子行礼。

“下官见过使君、见过刺史!”

然而,迎出来的却是转运判官刘捷,殷勤地拜见了二人。

李峘直接问道:“圣人呢?”

“什么?”

“今日前来查账的那个年轻人。”郑慈明拎起刘捷,追问道:“他在何处?”

“走了,带走了一些账本。”

李峘一听,忧虑地问道:“你拦着他没有?起了冲突?”

他是深知这些地方官员的秉性的,在地方上被捧惯了,拿腔拿调都是常有的,作威作福的也不在少数。遇到这种被要账本的事,只怕刘捷得罪了对方。

“没有。”刘捷却很机敏,道:“我原本很是窝火,想教训那人一顿。但想到御驾昨日就在境内,不敢造次,便先请示了刺史,他果然是圣人派遣来的吧?”

李峘心想那或许便是圣人本人,问道:“往哪边去了。”

“下官派人跟着,往城南去了。”

“随我去找。”

李峘马不停蹄,出了城,沿着官道走了一阵,见到了刘捷派去的人,一问之下,在前方跟丢了。

他遂要了地图查看,选了一条难走的小路继续往前找,果然,在一个山神庙前见到了一大队人,看气势便知是圣人的随行人员。

“竟真在此。”郑慈明叹服不已,问道:“使君如何知晓的?”

李峘没有得意,脸上的忧虑之色反而更深了,道:“这个村子有一片近年才分出去的官田。”

“原来如此。”

郑慈明说着,忽然想到一事,瞳孔不自觉地缩了一下,似受了惊。

他意识到,漕运的账虽然没问题,但今年装船缴纳送到东都的秋税以及农户运到码头的粮食都记了账,还没与各个县署的平了。

他张了张嘴,想吩咐身边人一两句话。

“走吧。”李峘已开口道。

他们再次整理着衣冠,上前道:“河南转运使、宋州剌史,求见圣人。”

遂有一人出来,打量了他们一眼,道:“圣人不在此处,在前方的村子里。”

~~

李峘、郑慈明换了一身粗布衣物,走到一个农户的家门口,已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对话声。

“当然哩,今年的年景好哩,不打仗,河也疏通了,能不丰收吗?”

“这么好的年景,老丈能过个好年了。”有个年轻的声音问道:“交完了秋粮,余下多少粮食?”

“二十五石,小老儿还种了八亩桑田,回头可织出四匹帛来。”

“老丈这四口之家,一年二十五石粮,过得很紧啊,算下来也就勉强可以维持吧?”

“一年到头有得吃那就不错哩,总好过往年啊。”

“老丈种了几亩田?”

“三十八亩,种出了五十三石粮哩。”

听到这里,郑慈明连忙迈步入内,目光看去,只见一个三十多岁年纪,器宇不凡的男子正与一个老农对坐着,在院子里闲聊。

一瞬间,他便已确定这人便是当今天子,但还是回头一瞥李峘以确认一下。

李峘已经在行礼了。

“臣……”

薛白扫视了他们一眼,目光威严,同时挥手一摇,意示他们不可道破他的身份。

李峘想要说出口的话硬生生止住了。

郑慈明欲言又止,坐立不安。

“这俩?”老农站起身来。

“老丈不必理会他们,是来找我的。”薛白道:“老丈种了五十三石,如何只剩下二十五石。”

他拿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划了几下,算了起来。

“三十八亩田,宋州属于中等土地,田税为十一之数,每亩须纳一斗,老丈最多也就纳四石的田税。”

老农虽然没读过书又不识字,可在这件事上却还不糊涂,掰着手指头说起来。

“郎君有所不知啊,小老儿原本是没有田的,种的这三十八亩地,那是三年前租的官田,得交两成的田租咧,八石田租,四石田税,十二石哩,另外还有三匹帛。”

薛白看了郑慈明一眼,若有深意,继续与那农夫聊天,道:“这田地既然不是你所有,如何还要交田税,这是重复收税啊。”

“郎君这是什么话?小老儿还能不交税不成?”

“这田税,朝廷是向地主收的,不是向佃户收的,若是旁的地主把田租出去要多收一成也就罢了,州县衙门这么做,岂不是偷吃了一成的田税?”

随着这句话,郑慈明额头上已沁出了汗水,开口想要解释些什么。

薛白已向老农问道:“那该是剩四十一石粮,如何只有二十五石?”

“还有支移钱,十二石粮小老儿可运不到洛阳,得由县署派人运……”

“好嘛,朝廷规定脚钱不收了,地方上就换了个好名字。”

老农听这年轻人嘲讽官府,有些怯,连忙道:“郎君说话可得小心些。”

郑慈明心里更怯,偏是不知说什么才好。

之后便听这老农掰着手指头数。

除了支移,另还有农器钱,这是因为如今才分出去的田亩多,不少农夫都没有农器。

这农器朝廷虽然让各地的冶炼坊锻造,让地方官府租借给农户,但地方上却以派分这些也需要大量的人力为由,另征收一部分钱。

此外,和籴依旧是大头,也就是官府出钱买走农户的粮食,作为军粮或赈灾之用。

但薛白仔细一问老农和籴的价格,就摇了摇头,之后便看着郑慈明,许久不再说话。

郑慈明被看得愈发心慌,终于忍不住跪倒在地,道:“臣请陛下给臣一个解释的机会!”

“解释吧。”

这场景看得那老农愣了好一会,眨了眨眼,道:“郎君,你可莫为了过瘾这般演着玩,要杀头的哩。”

薛白笑了笑,与郑慈明开玩笑道:“听到了吗?要杀头的。”

郑慈明大惊失措,又磕了好几个头,想要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

“这些,都是各县官吏欺上瞒下!臣……臣失察!”

“失察。”薛白道,“但你的账做得很漂亮,你的功绩也安排得很好,很醒目,朕都看到了。”

“臣……臣惶恐。”

“不急,且在这村里住上一夜,明日回宋州再谈吧。”

~~

回宋州的一路上,能看到包河流水潺潺,一道道水渠引着河水蜿蜒向各片农田,俨然一幅桃花源的场景。

继续向前,通济渠上船帆往来,繁盛非常,城池也很兴盛,道路宽阔整洁,商贸热闹。

不可否认这都是郑慈明的功绩,这些都不容易做到。

比如,通济渠因为携了大量黄河的泥沙,常常需要疏浚,此前安史之乱时河道便堵了,郑慈明能治理成这样肯定是费了心思的,包括这些水渠修成也不容易。

倘若薛白不是微服私访,而是随着仪驾由官员们引导而来,看到的全都会是这些功绩。

到了州署,郑慈明悄悄向人使了个眼色,意思是速去处理各县署的账册。

然而,他随着薛白进到大堂,却又是一愣。

因为他看到,竟有十余个账房先生已然在大堂上对账。

“如何?”

薛白往主位上坐下,道:“诸位可发现了什么不妥?”

“回陛下,并无不妥,宋州的赋税征税得当,正是依照朝廷规定每亩一斗的税额征收,与田亩数量相符。所征税赋,四成上供,三成留州,其余为公使钱、羡余,账目清晰,数额准确……”

郑慈明听着,却并没有看到欣慰,而是愈发紧张起来。

果然,便听薛白问道:“这些税额,是从宋州所有的田亩上征收来的。并不是只有一部分人交,另一部分人没交。”

“回陛下,据籍册所见,正是如此。”

“宁陵有五百顷良田,全属于荥阳郑氏所有,也交了税?”

很快堂上就响起了翻书声。

但一直过了很久,才有账房先生答道:“回禀陛下,我等未见宁陵有人据有五百顷良田。”

薛白又问道:“虞城县,有个名叫王喜的农户,缴了几石田税。”

翻页声又响起,这次过了大概半刻,便有人答道:“六石三斗的粟,四匹帛,其中有五斗的损耗与支移所费……”

“下邑县,潘二狗。”

“五石二斗。”

“同村的孟小丙呢?”

“五石四斗。”

“可朕亲自问了他们,数目并非是这个数目。”

“这,属下从账目里只能看到这些。”

薛白拍了拍手,道:“账做得好,把转运使司的账与各县署和籴的账对一遍,在查宋州所有的官仓。”

过程中,郑慈明一直想开口说话,偏是每次都欲言又止。

最后,他只好给李峘递去一个求助的眼神。

“陛下。”李峘道:“臣有事想要禀奏。”

“好。”

薛白点点头,让他带来的人继续查,起身,招李峘随着他往后堂走去,举止显得十分随意,却雷厉风行。

若不雷厉风行,以郑慈明的能耐,根本不可能让他这么快就看出端倪。

薛白走到州署六曹的院子前,停下脚步,指着一块石头上的刻字,道:“字写得好啊,‘公生明’,道理也都懂。”

“陛下,郑慈明上任宋州不过两三年,宋州有再大的问题,并非他能左右。”

“朕知道。”

“一州刺史所能做的,不过是催县里缴粮,县吏不过十数人,各家各户之粮往往多是地方乡绅代征。”

“你说的这些,朕都知道。”

李岘道:“陛下到天下任何一农户家中询问,都能问出不妥来。处理一县一州的官员容易,但再任命一人,恐怕也改变不了。”

薛白道:“朕之前听说过一个故事,说有个皇帝微服私访,到了长安近郊一户百姓家中,询问那百姓过得如何,对方破口大骂朝廷盘剥无度,那皇帝听了之后,很是惭愧,下旨免了那家百姓所有的赋税。因此事,他便被颂为明君了。”

李岘沉默片刻,道:“明君典垂天下。”

“朕明白了。”薛白道,“朕这样私下查你们,不是明君。得要装装样子,只说不做,才是明君。”

“臣斗胆。”李岘道:“治国在于规矩,陛下以坏了规矩的办法挑世子的错处,总能挑到,如此,不能服众,只会使人心惶惶,皆生怨尤。”

“你是说,错的不是宋州的地方官,错的是朕。”

李峘因薛白这样钻牛角尖而有些无奈。

他都说得很明白了,郑慈明的错误是天下所有地方官都在犯的错,而薛白以肆意妄为、打破规矩的方式揪出天下地方官的错,这并不能服众。

在他看来,这是诤言,是忠言逆耳。

他并不害怕薛白,因为他是大唐的宗室、忠臣,坦坦荡荡,问心无愧。

“臣不敢言陛下有错,臣唯请陛下体恤天下官员。”

薛白问道:“讨伐史思明之时,你支持朕。亲自押着粮食从扬州赶到汴州,为的是立功吗?”

李峘道:“臣为的是大唐。”

“那这次,朕变法为的也是大唐,你为何不支持了?”

“臣觉得很荒谬。”李峘实话实说,“臣看到陛下一直刻意与百官作对,百官是支持陛下登基的功臣,是为陛下治理大唐的帮手,陛下却从不体恤他们。朝廷的困境在于中枢收税愈难了,陛下却一直在减税。”

“你说得不错,正是因此,朝廷才得变法,向该交税的人收税,减轻百姓的负担。”

“臣斗胆再问陛下,倘若陛下正站在一根树枝上,此时需要木材,难道会砍掉脚下的树枝吗?”

薛白仔细打量了李峘几眼,道:“你是这么觉得的,因此想方设法地劝朕回东都,是吗?”

李峘犹豫了片刻,道:“是。”

他此前一直有心事没说,此时才终于开口,道:“臣担心陛下的安危,请陛下速归东都。”

“为何?”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薛白偏还要追问,让李峘感到有些为难。

也就是他身为宗室,胆子大,遂干脆直言道:“陛下一意孤行,新政又过于严苛,难免会逼反一些官员,臣恐有人会对陛下不利。”

“比如,刘展?”

薛白这问话的语气显然不信刘展要反,像是更相信郑慈明会对他不利。

或说他更相信一些保守派故意逼反刘展,以阻止他继续变法,比如眼前的李峘。

“是。”李峘道:“刘展曾在臣麾下,正是臣收到举报,便让李藏用暗中调查他,得知他有谋反之意。因此,臣特意从郑州赶至宋州,劝陛下东归,恳求陛下信臣,臣绝非为包庇郑慈明而来。”

照他的说法,他收到举报、查到刘展要谋反,一方面告诉颜真卿,让颜真卿上表劝回天子,另一方面也写信给各州官员,让他们阻拦天子继续南下,同时,他自己也赶过来相劝。

只不过他此前的表现太过着急,加上宋州的赋税被查出问题。看在薛白眼里,倒显得李峘是个大贪官,跑来是为了遮掩罪迹一般。

这天傍晚,禁军追到了郑慈明派去送信的使者,拿到了郑慈明写给李峘的信。

薛白拆开看了,信上所述,却是给李峘回信,说天子并未南下,请李峘放心,后面则是赞颂了李峘的忠肝赤胆。

这般看来,李峘说的都是发自肺腑。

次日再奏对,他依旧是这个态度。

“臣恳请陛下回京,社稷安定,在于尊卑秩序,绝非微服私访啊。”

薛白却像是没听到一般,反而问了个题外话,道:“你说,宋州的税赋出了问题,罪不在郑慈明,这是天下官员皆会犯的错。那你再判断一下,郑慈明是否有贪墨重税、侵占田地?”

“臣了解他,他出身名门,品性高洁。御下不严,或有纵容包庇之举,绝无贪墨侵占之行。”李峘道:“宋州的税赋,不过是陈年积弊,难以解决罢了。”

在李峘看来,薛白强迫地方官只靠新法就实现税赋均衡,完全是强人所难。

“那好。”薛白道:“那便打个赌,倘若果真如你所言,朕便立即起驾东都。但若是朕拿到郑慈明贪墨的证据,你便随朕见一见刘展吧。”

“臣遵旨。”

李峘行了礼,还未直起身,却已有人捧了一个带血的匣子进来,双手递在薛白面前……

(本章完)

第615章 激化

李峘常年与名门世族往来,自诩对郑慈明十分了解,那是从不谈钱这种俗物的雅士,风骨高洁,不可能有贪墨之行。

可他目光落处,却见薛白打开那匣子,拿出了一撂契书来,一一摆在桌上。

“郑慈明是不贪,可一贪就是上千顷。”薛白放下其中一页说道。

说的也仅仅是其中一页。

而这一匣子的契据、礼单、账册是郑慈明替其族人、亲朋故旧侵占田亩税赋的证据,涉及三州之地上万顷。

李峘看着,目光满是不可置信。

反倒是薛白很能理解郑慈明,唏嘘道:“不怪他,想必他也是被族人胁迫。这是人性使然,大家族有这个实力,稍克制不住欲望便要兼并土地,如百川汇海。”

他并不愤怒,在他看来这些事的发生并不是因为郑慈明的人品低劣,而是制度的不完善乃至于纵容。

李峘终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低下了高贵的头颅,道:“臣罪大恶极,请陛下重惩。”

“你有何罪?”

“臣与郑慈明私交往来。”

“这不是罪,唐律里也没有这一项罪。”薛白双手扶着李峘的肩,道:“辅佐朕扫除积弊吧。”

自变法以来,他总感到支持者很少,阻力很大,因此不得不努力争取每一份支持,遂以颇为诚恳的语气又劝了一句自以为能打动李峘的话。

“我们该让大唐焕然一新。”

李峘有所触动,点了点头,又问道:“陛下要如何处置郑慈明。”

面对这个问题,薛白稍做思忖之后便有了决断,利落地吐出了一个字。

“斩!”

他深知变法要成功必然要有流血,若不流反对派的血,便要流自己人的血。

李峘张了张嘴唇想要劝说,见他如此坚决,知自己劝不动,那深深的忧虑遂埋在了心里。

~~

天气骤冷,江淮忽下了一场小雪。

所幸,各州县的秋税已押解往洛阳,数目大多比往年略多一成。

在许多地方官眼里,这大概可以表示变法已经成功了。

不论朝廷是否认同,总之就是这结果。他们已忙过了今年,随着步入农闲时节,也该放松放松了。

然而,这年初冬,一则消息传开,如同惊雷骤响,震慑了江淮大地。

“圣人亲自南巡,斩了宋州刺史郑慈明!”

“为何?”

消息传到宿州,宿州刺史南霁云闻言大为惊慌,连忙追问。

一封报纸便递到了他眼前。

他如今识字读报已完全不成问题,仔细看过,上面除了公布郑慈明之罪状,还有天子在斩首时的表态,再有包庇地方世绅侵占田亩、隐匿人口之官员,绝不姑息!

凌厉之气、威压之感扑面而来。

南霁云顿时就苦了脸。

他原是武将出身,平定战乱的过程中才开始跟着张巡学一些治理之道,并读书习字。他天赋不好,但胜在用功,总之是通过了吏部试,才被任命为一方刺史。

主政一方之后,他自诩没什么功绩,新法颁行之后他一板一眼地照着做,也很不顺利,田地也没丈量清楚,也没劝返多少农户归籍。

朝廷派来的劝农使每次见了他都是摇头叹气。

相比起宋州剌史郑慈明搞得有声有色,南霁云自觉是下下等的官。

现在那般优异的郑慈明都被斩首了,他觉得自己也要完蛋。

果然,当南霁云出城迎接天子仪驾,却是扑了个空。实则当他得到消息时,天子已然微服私访,在宿州各个地方逛了很久了。

“听闻郑慈明就是这么栽的。”有官员凑到南霁云耳边小声道。

“你不要吓我。”

南霁云当年平叛时天不怕地不怕,斩自己一根手指头眼睛都没眨一下,如今披上了官袍,反而变得战战兢兢。

等了两天,他愈发心虚焦急。这日到了州署,却见大门外侍立的卫士秩序井然。

他若有所感,快步入内,竟见到薛白正坐在他的桌案后,手里拿着一本他平时看的《春秋》看着。

“陛下……臣拜见陛下。”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你如今已能在春秋上作注解了。”薛白留意到,因南霁云少了几根手指,平时是用左手写字的,歪歪扭扭。

他遂拿出一根自己平时用的笔放在桌上,道:“这个给你。”

南霁云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原以为自己要被重惩,此时大为惊喜,忙道:“谢陛下恩赏!”

薛白问道:“新法执行得可顺利?”

“臣惭愧。”南霁云道:“辜负了陛下的信任。”

“嗯,朕这几日在宿州走访了一遍,你做得虽不算好,但也算尽力了。”

南霁云道:“臣无能,那些占有大量田产的狗大户手段层出不穷,臣总是被牵着鼻子走,没能按时清丈田亩,检括的要求始终没做到。”

他垂头丧气地说了一会,想到此时当着天子的面,终究是拿出了当年打仗的精气神来,加重了声音。

“但陛下若能再给臣机会,臣一定做好!”

薛白本不指望一个武人能短时间内学会高明的政治技巧,只要他有无畏困难的态度,保证宿州的大方向不会被带偏,做事的聪明人总是不缺的。

“那好,朕会安排一些人佐助你,过几日,河南河北江淮诸道营田使刘晏会从宋州过来,帮你理清这些事。”

“太好了!”

南霁云并没有排挤妒忌之心。

他是一个很有自知之明的人,知道自己的长处不在这些,并不担心刘晏会抢了自己风头之类无关紧要的问题,因这事情能解决就觉得开心。

薛白原本担心这几年南霁云变了,见他还是如此赤诚,颇为欣慰。接着,就与之交代了另一桩大事。

“宿州有多少兵力?朕说的是真正的精兵。”

“回陛下,有守护城池与运河的兵马,还算精良,有五百余人。”

薛白点点头,道:“朕听人举报江东安抚使刘展有反意,他已到泗州见驾,因恐打草惊蛇,朕并未大张旗鼓带人来。到时若有变故,由你领五百人拿下刘展。”

他这次真学了刘邦拿下韩信的“伪游云梦”之计。

简单来说,趁着刘展还没准备好造反,他轻装简从南巡,表现出还不知刘展有异心的样子,然后突然把刘展召离苏州。

当然有风险,刘邦伪游云梦成功了,那是因为韩信没有起兵刺驾,刘展也许会做出与韩信截然不同的选择。

此事薛白若与别的官员说,难免又是一番啰啰嗦嗦的劝阻。

南霁云却是漕夫出身,没那么多礼法规矩,很干脆地就应道:“喏!陛下放心,臣一定办妥!”

治理地方他没信心,打仗擒贼他却是很兴奋。

“不过是一刘展,哪怕不带一兵一卒,臣孤身一人也可将他拿下!”

~~

在宿州安排好,薛白便迅速南下,直奔泗州。

他暂时没有再微服私访去探查各地官员对新法的执行情况,因为斩杀郑慈明的震慑作用正是最强烈的时候,而眼下更要紧的问题是解决刘展有可能叛乱这件事。

赶到泗州,刘展还未到,却有另一个涉及此事的官员已然风尘仆仆地赶来见驾了。

“臣江南东道转运使李藏用,拜见圣人。”李藏用迫不及待道:“臣请屏退左右,有十万火急之事上奏。”

“你们先下去。”

李藏用待旁人退下,当即道:“陛下可是未收到臣递的秘折,刘展乃谋逆,陛下如何还能南下?”

“朕都看到了。”

“那陛下可是不信臣所言?”李藏用道:“臣以项上人头担保,刘展乃当年东都叛贼刘普会之养子,他麾下蓄养了一批死士,至今犹信奉‘卯金修德为天子’的金刀之谶。”

薛白对这件事的态度并不算重视,道:“正是因此,朕召了刘展来泗州见朕。”

“陛下何不遣人至苏州,斩杀了这妖人,以绝后患。”李藏用语气铿锵。

“岂有不问而诛的道理?”薛白道,“前阵子,朕刚听重臣劝谏,说治国最重要的是要有规矩。”

李藏用对此非常担忧,认为天子此举是一个昏招,有可能直接逼反了刘展。

他推测,接下来无非是两个可能,一则刘展在苏州不动,抓紧时间继续招兵买马,做好造反的准备;二是刘展干脆一狠心,率心腹杀到泗州,除掉这个过于冒险的天子。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就在次日,有信使飞马来报,呈上刘展的奏折,说刘展已经赶往泗州见驾了。

李藏用对此十分诧异。

因他自知没有冤枉刘展,那就是一个叛逆的养子,一个胆大包天、暗藏祸心的叛逆。

“卯金刀?你们这信这谶语吗?”

薛白看了奏折,见到了李藏用脸上的神情,开口问道。

“臣当然不信。”李藏用答道。

“既如此,这谶言为何能激励那么多人造大唐的反?”薛白道,“是谶言的原因更多,还是他们吃不饱饭了?”

说着,他把刘展的奏折递给李藏用。

“朕信你说的,刘展是刘普会的养子,从小深受金刀之谶的蛊惑。但今日朕看了他的奏折,在字里行间看到的是他对新法的支持,对农民的了解……朕很欣慰,朕自出巡以来,就没见到地方上有几个官员像他一样对施行新法具有热忱。”

“陛下!”李藏用道:“你要的难道只是万事附和的佞臣吗?!那是一个反贼啊。”

“看了吗?”

薛白指了指李藏用手里的奏折,道:“安知他反的不是玄宗一朝的腐朽贪婪?安知他反的不是土地兼并、高门鱼肉百姓的积弊?”

李藏用听了这话,瞪大了眼,觉得这个天子真是疯了。

世上怎么可能会有人刺杀过玄宗皇帝却不造当今大唐天子的反?陛下到底在说什么胡话?

李藏用心里想着,又开口道:“刘展曾组织刺杀玄宗皇帝,那便是十恶不赦,罪不容诛啊!”

“不必激动,他既来了,到时一问便知。”

薛白并没有告诉李藏用他已安排了五百精兵为后手,此事既是绝密,就是不告诉任何人。

~~

当此时节,天子先斩严庄再斩郑慈明的消息流传于大唐各地,变法态度之坚决、手段之严苛,使得天下官员人心惶惶,隐有鼎沸之势。

而他还一意孤行,甩开仪驾与护卫,轻装简从南下,把年幼的太子交给外戚大臣留在东都监国。

他似乎对天下世族、官员的怨气一无所知,对自己身处危险之中的处境毫无察觉。

假设有人打算造反或弑君,现在是最好的时机,比如……刘展。

“哒哒哒。”

马蹄的节奏很均匀,刘展正沿着运河边的官道策马奔驰,急着往泗州面圣。

他身材高大,脸庞方正,眉毛很长,眼睛烔烔有神,有股不怒自威的神色。

他出生没多久,爷娘就过世了,他是由族叔刘普会一手养大的。

“我们姓刘,你可知我们祖上是谁吗?”

这是他小时候刘普会时常会问他的问题,每一次,小小的刘展都会板着脸,掷地有声地回答道:“是大汉皇室后裔,汉高祖皇帝刘邦的子孙!”

“不错,卯金修德为天子,我们刘氏,早晚要复兴大汉。”

衣着褴褛的刘普会每一次这么说都显得极有信心,那时刘展仰头看着养父,总是坚信养父能成大事。

后来,刘普会真的起事了,带着一群乞丐、罪犯、流民在东都纵火,攻打粮仓,但很快就被杀光了,被称为妖人。

彼时的刘展还十分坚信养父说过的话,继续走在造反的路上。那些年,唐朝廷也确实给了他一些小机会,官员们开凿运河、和籴、上贡,想方设法地讨唐玄宗的欢心,长安权贵夜夜笙歌,颂扬盛世,漕河两岸尽是血泪。

刘展混入了禁军,借由贪官污吏们扩建华清宫的机会,带人刺杀了李隆基。

那一年他还很年轻,想得很简单,李隆基一死,天下大乱,他便有机会实现金刀之谶。

刺杀理所当然地以失败告终,射出去的那支弩箭,离李隆基还有好几丈远。

之后刘展一直在军中厮混,寻找机会。安史之叛爆发后,有一度他非常兴奋,整夜整夜都因为太过兴奋而睡不着觉,觉得天下大乱了,机会来了。

可渐渐地,他发现,复兴大汉与刺杀李隆基完全是两回事,他在乱世里竟是像一粒沙一样渺小,那些追随他高喊着“卯金修德为天子”的人大多都是想混口饭吃而已。

河北千里赤地,有次他行军半个月找不到吃的,差点饿死。

白骨遍野的情形让他意识到,其实刘普会是一个疯子,兴复大汉只不过是一个穷困潦倒的疯子的臆想罢了。

待安禄山在洛阳称帝时,刘展反而非常失落,因为他知道天下人根本不在乎皇帝姓刘姓李还是姓安。

以姓氏为起点的造反,再也无法带给他任何信念的支撑。

此时他已苦心经营了十八年,麾下已有了不少心腹猛将,还有数百只听他命令的士卒,他的反意却淡下去了,因为真正了解了造反这件事,他才知道不容易,换句话说就是“大唐气数未尽”。

后面这几年,他维持着自己在军中的实力以自保,小心掩藏着以前的罪迹,走一步算一步地过着。

这次朝廷变法,他看了很多相关的报纸与公文,了解到了土地、人口、税赋与王朝兴衰之间的关系,也想试着能否改变那些与他一样出身的贫民的命运。

这亦是他的先祖汉高祖刘邦所做的。

也就是在这个过程中,他从造反、治理天下的角度出发去考虑问题,愈发对当今这个天子感到敬畏。

因为他知道,由自己来做,一定达不到对方的万一。当今天子掌握着王朝盛衰的规律,那是比操弄权术要厉害得多的大道。

怀着这样的心情,当刘展得到天子召见,他便马不停蹄地赶往泗州。

“吁!”

是日,天已黑了下来,前方在泗洪与盱眙的交界处有一座驿馆,刘整勒马,向身后的随从护卫们道:“在此歇一夜,明日继续赶路。”

他翻身下马,当先入内,四下一看,喝道:“人呢?”

过了一会,才有几个小厮匆忙整理着衣裳迎了出来,领他们一行人往宿。

刘展留意到对方不合脚的鞋,察觉到有些不对,心中便添了一份谨慎,对护卫使了个眼色。

入住了上等厢房,待到夜深,门口忽响起了敲门声。刘展当即翻起,拿出枕下的刀,宿在他屋内的护卫也是个个起身。

“谁?”

“敢问,可是刘展刘将军?”

“你又是谁?”

“我是来救将军性命的,可否让我入内私禀将军几句话。”

刘展扬了扬头,让护卫开门。

一个中年男子在门外作了一揖,入内,问道:“可否请将军屏退左右?”

“你们下去。”

“将军万不可往泗州面圣啊,否则有杀身之祸……呃……”

刘展忽然伸手,一把扼住对方的脖子,问道:“你如何知天子在泗州,又如何知我要面圣?”

“我是泗州官员,因收受重贿,自知一旦被查到就必死无疑,因此前来投奔将军。”

“投奔我?”刘展脸色不变,眼神里却隐隐现出不安。

他已意识到,自己的身份、事迹可能已败露了。

果然。

“将军乃开元二十三年在洛阳起事的叛逆刘普会之养子,曾策划了天宝七载的华清宫刺驾案,这些年来一直蓄养私兵,准备起事吗?”

刘展不答。

他心里其实对这个问题是否定的,毕竟他才被调到苏州不算久,根本无法据江南以图天下。

可有时候形势不由人,绝大部分的造反者起事不是因为有信心能成,而是被逼到了死路上,现在就有人要把他也逼死。

“我冒死前来,便是要告诉将军,事情已败露了。将军在苏州的所做所为,得罪了当地的世家大族,他们查了将军的底细,江南东道转运使李藏用表面与将军交好,背地里拿到了将军的罪证,早已递往朝廷,前几日甚至已亲自前往面圣。现在天子在泗州布下天罗地网,只等将军自投罗网。”

刘展脸色冷峻,问道:“若如此,天子为何不直接杀我?”

“无非是怕打草惊蛇。”

“你诈我?”刘展手上用力,像是要把这人掐死。

“将军信我……呃……我真的想投奔将军……”

刘展想了好一会,还是松开了手,道:“投奔我有何用?”

“起事吧。”

“当今天子平定安史之乱,败忠王,灭永王,击吐蕃,定南诏,你劝我起事,与送死何异?”

“难道将军打算自缚到天子面前,自陈刺杀玄宗皇帝之大罪,请求天子宽恕不成?!”

刘展默然。

“将军何不想想?如今这位皇帝执意检括田亩、人口,以致天下沸腾,昔日玄宗以宇文融行此事,宇文融身败名裂,玄宗从此怠政,为何?这是招天下怨气之举。”

刘展觉得世事真可笑,自己认为的善政,反而成了天子的罪证,成了自己造反保命的原因。

“将军只怕还不知道,严庄、郑慈明等人被斩之后,天子已失人心。不少官员私下议论,都盼着他死在出巡的路上,他们扶持年幼的太子,才好操弄朝政。换言之,将军若起兵杀赴泗州,乃顺势而为,会有不少人暗中襄助。”

“你是谁派来的?”刘展忽然问道。

“我方才说了,我是泗州官员。”

“你敢说你背后无人指使?”

“不瞒将军,我出来之前,确与一些同僚详谈过。他们已做好了打开城门恭迎将军的准备。”

刘展仿佛能够想象到那是一幅怎么样的场景,他在苏州也是这样,因触动了高门大户的利益,那些人顿时同仇敌恺起来,不约而同地对付他。

一如现在各地官员对天子心生反意。

好比一双无形的大手,偏偏将他推到了天子的对立面。

“将军放心吧,当今天子即位时短不提,还有一些致命的弱点,你只要起兵,必然会比预想中顺利。”

事实上,刘展已经没有选择了,事情败露,不举事必死,举事还有一丝生机。

他站起身来,招过两个心腹,低声吩咐起来。

“你连夜返回苏州,找到傅子昂,让他带最精锐的两百人,一人三骑,两日之内赶到泗州。”

“喏。”

“你与他一起回去,告诉宗犀做好准备,等我消息,随时占据苏州。”

“喏。”

一旦下了决心,刘展的眼神就坚定了起来,不再有任何彷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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