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8章 班底

熙州的三月正是万物回春的时节。

这里的春天虽然比江南早,但景物都颇似江南,只是气候比江南更寒冷而已。

章越来的日子久了,渐渐也在此住得习惯了。只是张穆之刚来不久,好容易习惯了熙河路的气候,但这便要走了。

春风吹来,有句话是春风得意,但张穆之此刻却一点也不得意。春风就这么吹着他鬓间的白发,令他倍觉得此景甚为萧瑟。

张穆之手捧着官家下达训斥贬官的诏书可谓看了许久,此刻他的心底是一片冰凉,正欲开口与几位心腹幕僚说话,排解一下情绪。

可是张穆之见到众人也是欲言又止,半晌后一人主动道:“主君昨日在下接到家信说祖父身子不适,在下想要回乡探望,特来向主君告辞!”

此人说完,其他几位幕僚也纷纷道家中突然有事,向张穆之告辞。

张穆之脸肉跳了跳,然后强行心平气和地道:“也好,毕竟是主从一场,他日我未必没有东山再起的时候,到时候还请诸位来帮我,你们去都管那边各支取十贯钱,全了咱们这段恩义。”

张穆之本以为自己这番话会博得几名幕僚的感激,哪知他们都是拱了拱手,淡淡地道了个谢字便拿钱走人……然后张穆之便气炸了。

不久跟随他多年的都管向他禀告了几名幕僚拍拍屁股走人的事,张穆之道:“日久见人心,路遥知马力,这般趋炎附势的人走了便走。”

从提刑一路贬去河北监酒税,此番境遇可称得上是一落千丈。但张穆之也是人物,倒是拿得起放得下。

但次日张穆之刚起,便知手下的雇从便散了大半,其中多是不辞而别。以至于连抬行李的人也没有了。

“人情冷暖至此也!”张穆之感叹片刻,正待这时都管禀道:“老爷,经略司来人了。”

张穆之道:“作何?是来羞辱我的吗?”

一名名叫吕广的人入内,向张穆之行了礼道:“知道提刑今日要走,经略相公说本是要来相送,但公务无法抽身还请提刑见谅。”

“经略相公不知道提刑路上是否周全,故而经略司那边差了一队厢兵来此听提刑差遣,另外还命小人赠了一百贯盐钞给老爷路上支用。”

“哦?”张穆之有些愕然。

熙州章越正在与王韶在临洮城中巡视。

王韶兴致很高对章越道:“听说前些日子高遵裕本是四处走动,想要联络军中的故旧将领,与他们言指日可挤走经略和我的意思,”

“但得知张穆之走人的消息后,高遵裕是连续十余日称病,足不出户一步,整个人锁在宅中喝闷酒。”

章越道:“此事我早知道,高遵裕不是借酒消愁吗?我担心他酒不够喝,特意命人从秦州买了几坛上好的春曲酒给他。”

王韶失笑道:“经略这不是消遣人吗?”

章越笑了笑。

“那经略为何赠张穆之一百贯钱?”

章越道:“这倒不是,此人随高遵裕作恶着实可恨,但我却没有如何记恨他。如今他连贬三级也算是种因得因,种果得果。”

“我建州老家有个赌档,赌档的人设局骗完赌客的钱后,总是要赠个几百上千钱给人家的,免得连回去的盘缠都没有。”

“这也是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把人赶尽杀绝了,甚至还最后羞辱一把,何苦如此?这也是把自己的路给走绝了。”

王韶心想,明明是既得罪了人,又怕人报复,故而如此为之,还要安排下这说辞,经略相公真是好不利索。

王韶心底如此想,面上却一副略有所思道:“经略之言,下官受教了。”

章越又道:“蔡天申已被官家召返回京,听说他写了一封信命人送至京师,但没有给别人,而是转给了他的父亲蔡枢相。”

王韶道:“料想不是什么好话。”

章越道:“有什么妨碍呢?我听说蔡枢相一直反对我们进取河州,但如今朝堂上局势已对你我有利,他如今也不说话了。你看几位宰执之中,王相公当初便支持熙河开边,如今咱们将兵法实行,他更是支持了,还有文枢相,他也是一直反对熙河开边的,但他的公子如今在我们这边,他也渐渐持中了。”

王韶默默地听着。

章越继续道:“当然一时话或许改不了口,但至少不会使什么妨碍。另外李宪已回京奏事,他告诉说朝廷的意思,会尽量撤除伱我的肘制,让你我专心用命攻取河州。”

王韶喜道:“这太好,我不怕木征,董毡,但怕高遵裕,张穆之之流,这等人多一些我想咱们都不要做事了。”

章越一封奏疏,将事情闹大了,不仅赶走了张穆之,蔡天申,还令官家看到了事权重复的弊处,提刑张穆之,察访蔡天申先后被落职,调走,就是为了减少对章越的肘制。

同时为了扩大对章越的支持,官家决定将熙州镇洮军的节度军额正式下达,这意味着熙州正式成为节度州,章越也可以按照节度州的配置来添幕职官。

宋朝行政与军额皆一一对应,比如熙州原本对应武胜军,如今改为镇洮军,而秦州的军额是天水军。

而章越作为守臣知熙州,但下面官员却都在镇洮军节度使司任职,这感觉实在有些怪怪,究其原因这些都是五代留下的遗风。

不过也有例外的,比如京兆府,军额为永兴军,但守臣却不叫知京兆府,而称作知永兴军府事。

军额下达,朝廷的编制也就来了,章越这边即办着设州学之事,同时也扩充班底。

熙州汉人很少,开设州学的目的,一来是让将领子弟可以在此就学,二来让熙州归附宋朝的蕃人部族都可以派遣子弟到州学来读书。

没错,既是读书,也是人质。

说起人质,宋朝在秦州,渭州,庆州等边地开设纳质院。

纳质院原先的目的,就是针对宋朝附近反复无常的蕃部部落,收其子弟为人质,禁锢终身,使其永远臣服于宋朝。

章越将此纳质院改为州学,并对熙州蕃部做了人性化处理,允许纳质子弟两年一次回到部族探视族人。

同时一如州学那般教导蕃部子弟读书,日后若他们继承族中的酋长之位,还会与他们授官职。

最重要的还是读汉书,明汉礼,同时兼以操练武艺战阵。

如西夏的禁军‘御园六班直’,便是党项纳各部落子弟豪强的子弟为军,所以又名为质子军。

章越让附近蕃部每五六百族帐出一人,如此有七八百之数,平日读书教习,操练队列,必要的时候还是一支生力军。

州学教授的人选章越都选好了,就是程颐程颢兄弟。

程颢因与王安石意见相左,已是返回洛阳。按照历史上的轨迹,他应该和弟弟程颐一并在洛阳讲学,创办了对后世印象深远的理学,但章越却重新请他出山。

正所谓教化自己人算不得本事,要把蕃人教化了才是真本事。

不过程颢考虑再三却没有接受了章越的征辟,继续留在洛阳教书,但程颐却接受了章越的征辟。

但程颐虽没有官身,只好作为州学助教。

除了二程,章越当然还想到了关西名宿张载。

张载被章越聘为太学直讲主讲武学,但章越被王安石罢职后。张载便屡次找王安石请章越回国子监主持,同时他与其弟张戬对王安石的变法屡有批评。

王安石受不了张载兄弟,于是将二人都贬官。张载被贬为知县,但他没有就任,而是返回横渠老家著书立学。

张载接受章越的邀请后,与程颢一般也没有前往熙河,他说自己年事已高,怕是经不住这么远的跋涉,所以他推荐自己两个得意学生给章越。

对于程颢,张载的先后推辞,章越也是有些失望,可是章越也知道一个州学教授,当然远远比不上国子监直讲。

不过张载在关中可谓名满天下,门下学生不知其数,比如大名鼎鼎的吕大钧三兄弟都出自张载门下。

如今吕大钧等兄弟虽说已经出仕,可这次张载推荐来这两个学生也不是一般人,他们分别是游师雄和种师极。

游师雄是治平元年的进士,之后任仪州司户参军,章越则征辟他为熙州州学教授。

另一人种建中,乃名将种世衡之孙,后世他有另一个名字那便是种师道。

他因祖上军功拜三班奉职,经过考试后从武资转为文资。

章越听了便征辟种师道为熙州镇洮军节度推官,推官,又称为节推,节度使制度时的幕职官,是以文官的身份负责州内的军事。

除了推官,种师道还兼顾州学教学,专门教导蕃部质子们武学。

同时章越还举苏辙为熙州镇洮军节度掌书记,节度掌书记位于选人四等七阶中的第二阶。

当初章越被王安石贬官后,苏辙仗义上疏也跟着被牵连,之后还是张方平出面,收留苏辙到他任职的陈州出任州学教授。

不过章越怎么能忘了当初陪他吃过苦,受过牵连的苏辙,张载呢?

不提拔他们,也要提拔他们的子弟嘛。

一时之间章越的幕下可称得上是人才济济。

(本章完)

第719章 出兵河州

此刻熙州城中。

包约恭顺地站在章越,王韶面前。包约原名瞎药是俞龙珂的弟弟,不过兄弟二人却各侍一主,包约是木征的谋主。

俞龙珂去年时前往京师面圣,官家对于他赏赐了金带,绢等物,封他为西京左库使,之后还给俞龙珂赐名。

蕃部赐姓也有规矩,比如赵是国姓,一般不轻易赐予的。

俞龙珂本着蕃人只知道龙图的习惯,就说我听说有位包龙图对宋朝忠心耿耿,我想跟他姓,官家欣然同意,就让俞龙珂改名为包顺。

至于瞎药降宋后,也就很入乡随俗地改名换姓叫做包约,如今被授予蕃部都监之职,留在熙州听章越,王韶二人之命。

作为木征的谋主,包约降宋后便将木征的底细一五一十地告诉给了章越,提出了攻取香子城,次取河州,经略河湟之策。

同时包约禀告木征与其妻瞎三牟与其子续木洛都在河州城中。另外董裕,结吴延征皆来愿为内应。

听说二人又愿意做内应了,章越不由生出好笑之意,当初宋军攻下临洮时,二人可谓跑得飞快,连马尾巴都看不见,怎么叫都叫不回来,如今居然又主动愿意降宋了。

章越大笑不止,包约低下头道:“经略相公在河湟的名声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自从洮西败退至洮东后,如今木征的部属是人心四散,皆不愿为大宋为敌,唯独木征一人仍顽固不化。”

“这么说董裕,结吾延征是悔悟了吗?”

包约继续道:“我军大军面前,二人不敢不悔悟。”

章越点点头道:“你倒是很会说话。”

包约退下后,王韶对章越道:“经略,木征手下心腹皆叛,如今攻取河州的时机已是成熟,还请经略相公下决断。”

章越拿着密谍所绘的河州地图对王韶道:“过洮河至香子城一共一百二十里,再相去五十里方至河州,这一共一百七十里地,一旦大军粮草不继或后路被断便是死地,你若进击河州需选一将驻扎在香子城调度兵马和后方粮草方可。”

王韶看着密谍不知费了多少心血绘作的详图对章越道:“不错,这香子城乃是大军往来的根本之地,一旦失守后果不堪设想,我不知除了经略相公还有谁更胜任?”

章越道:“我去香子城无妨,但是后方呢?高遵裕镇守临洮城,我倒是怕他会生事。”

王韶道:“大局当前,他应该不会无事生非,我军攻下了河州,他也可加官晋爵,何苦与我们为难。”

章越道:“高遵裕若是有这么好相与的便好了。”

次日白虎节堂中,章越,王韶召高遵裕议论攻打河州之事。

章越,王韶这两个月用钱分化收买木征的部下已获得成功,同时经过这几个月经营,熙州内的蕃部也已是归附,不服从地都被王君万,景思立等铲平。

从通远军至熙州的粮道也是无忧。

章越向官家请求授予了熙州蕃酋温布查以下首领三百八十七人军主职名,从此以后他们便是宋朝官员,每月都可以领俸禄。

如王韶所言,如今攻打河州的时机已是成熟。

可是高遵裕一听即是反对,至于反对之词还是那一套,说兰州会州一线都出现了西夏兵马,如今从临洮出兵河州,万一党项袭击宋军后路如何是好?

章越,王韶对视一眼,面对高遵裕口中那支所谓一直云在线的西夏兵马,二人也是很无语。

高遵裕反复地说一句,只要你们一意孤行出兵河州,万一西夏来攻临洮,那么一切后果由伱们二人承担。

章越道:“既是高总管以为西夏近来点集甚盛,那么不如留高总管坐镇临洮以为万全如何?”

高遵裕不接章越的话,而是自顾继续言道:“高某一直说要以古渭寨为根本,渐次进取,如今刚得熙州未久,便要挥师一百七十里地攻打河州,此举实在是操之过急。”

王韶道:“高总管为何屡屡与我等之见相异呢?”

高遵裕不说话,章越听得明白,高遵裕是撇清干系,万一章越,王韶二人攻打河州大败,那么高遵裕反对进取河州,他身上一点责任都没有,反而是有先见之明。可是章越王韶要是攻打成功,那么他高遵裕就算啥力不出,镇守临洮也是立有大功。

这就是如意算盘打得直响,无路你是正面反面他高遵裕从来都是不亏。

王韶不忿,章越却道:“那好就一切按照高总管说得办!那么就劳请高总管坐镇后方了。”

高遵裕听了后没说什么,抱了抱拳即离开白虎节堂。

高遵裕走后,王韶是气不打一处来对章越道:“如今这熙河路唯有经略一人方才忍得住,换了我方才必与这高遵裕翻脸。”

章越笑道:“高遵裕为人陛下焉能不知呢?只是碍于太后的面子罢了。陛下乃是明君,有功劳什么的我们不用去争,他自会烛照万里的,你我不要与高遵裕这等人置气才是。”

王韶听了方才点点头,稍稍疏解了心头怨气。

熙宁五年三月二十二日。

章越,王韶在临洮城点集各路兵马,从征的有景思立,苗授,王君万,王存,韩存宝,魏奇,奚起,包顺,包约等大将,另还有将官,使臣,效用,总军共达一万八千骑在临洮祭旗出征。

而高遵裕,文及甫,吕升卿等人出城相送大军出征,然后回城坐守。

此刻正值春夏之交,熙州河州地界天气晴好后,大军直渡洮水后,一日行了六十里路。

章越王韶二人并骑而行,王韶沿途不断对章越言语,哪里哪里是熙州到河州毕竟饷道,必须在此筑堡以守才是。

当日大军便直接住在河州当地蕃部的毡城中。

蕃部女子对宋军的到来都是踏歌相迎,同时蕃部的长老们都提着酒水,奉上青稞用来劳军。

章越,王韶都欣然接受蕃部的热情款待。

次日大军继续前行,又行了六十里抵至蕃部在青唐的重镇香子城。

而此刻香子城城门居然洞开,原来得知宋朝大军抵达的消息,香子城的守城不战而走,弃城而逃。

使章越,王韶兵不血刃拿下了香子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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