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雒阳之事

许久没有孟宁之的消息,今忽然半道来投,有些出乎张虞的意料,但仔细一想,又在情理之中。

孟宁之身形短小,相貌丑陋,不受社会所包容,加之出身游侠,行为做事极端,一直饱受歧视。且从孟宁之的说话的言语中,不难看出其言语莽撞、直接,很少为别人考虑。

近月以来,孟宁之父母双亡,生活又处处不如意,在这种情况下,孟宁之中充满了对生活的愤懑。故他投军是在百般无奈之下所为,渴望撕开通往向上跃迁的阻碍。

然从军的几个月经历,社会现实再次教训他。若无张虞出手帮他两次,以他的自身情况,恐怕当下依旧是大头兵。

孟宁之不是傻子,今好不容易遇见有赏识他的人,他不想错失机会,他渴望成为人上人,渴望揉着美娇娘过日子,而不是连村妇都会嫌弃他的样貌。

在希望与绝望中,孟宁之大胆选择了希望。即便他不知张虞具体为人如何,但他却明白当下唯有张虞赏识自己,一个能让自己有机会让跃迁阶级的贵人。

今在得知张虞将离开颍川,孟宁之将赏赐所的财物送于徐福,并趁着杜佑率部护送王允前往谯郡的途中,从军中逃了回来,在半道上等候张虞。

当然了,孟宁之这些事不说,但张虞也能感受到。

世间上没有人会轻易放弃东西,而将自己的前途押在一人身上,除非他觉得他能从这个人身上得到更多东西,其中包括理想、情绪、钱财、官职等价值物品。

张虞若是折服不了孟宁之的心,未来孟宁之也会离开张虞。这便是君择臣,臣亦择君的逻辑道理。

在收了孟宁之后,张虞将他与族弟张茂山留下,作为自己在雒阳游学的左右手,而郝昭与什翼则奉命将骑卒带回参合坞。

同时,在入雒阳前,张虞担心族弟张茂山因姓名问题会受雒阳人歧视,为他取名为张丰,茂山则为其字。

张茂山出身贫寒,父亲早亡,母亲则就为他取名茂山。若非张虞当初有意培养嫡系,张茂山估计还在边塞辛苦讨生活,做梦都不敢想自己能习经学武,并且有机会来到中原。

在虎牢关与参合骑分别,张虞与钟繇带着几名侍从,从虎牢关入京畿。在经巩县、偃师、平县,走了两天多,这才至雒阳。

因黄巾尚未被镇压,雒阳警戒依旧森严,如张虞、钟繇自入京畿以来,多次遭遇官吏核查。

在途经洛水时,张虞也遇见离谱之事,他与钟繇准备过桥,但却被自称‘张让门人’的官吏拦下,索要过桥税费。

见在场官吏不少,为了不得罪‘张让门人’,张虞与钟繇不得不按人头缴纳过桥税。

过桥之后,张丰忍不住说道:“过桥需收钱,某还是第一次听闻。如此乱收税费,当有横征暴敛之嫌,京畿高官众多,怎无人出面制止?”

钟繇冷笑了下,说道:“这些官吏懂得看人身份,凡有身份贵重需过桥者,自然免收税费。像你我及商贾、百姓,如若过桥,官吏自然上前阻拦,巧立名目,索要税费。”

张丰摇头不语,他是第一次来雒阳,没想到刚来雒阳,这么离谱的杂税便收到他头上。

张虞不为所动,淡然说道:“就不知这些官吏所收杂税,能有多少可以交到陛下手上。而又不知陛下会拨出多少钱,以补贴府库税收。”

“陛下还要与宦官分钱?”张丰天真反问道。

“呵呵!”

张虞笑了笑,说道:“天下少有官吏不贪,陛下征收赋税,这些官吏若不能从中分得钱财,岂会甘心为国家尽力做事?”

说着,张虞微吐浊气,说道:“就怕这些官吏巧立名目收税,实则变相贪墨。”

钟繇瞧了眼张虞,暗感张虞不为吏员,竟了解基层赋税征收中的猫腻。

张丰叹息说道:“宦官乱政,莫非朝中无人敢上奏乎?”

“非无人不敢上奏,而是陛下听而不纳,任由宦官报复大臣,久而久之,朝中自无人敢上奏弹劾。”钟繇无奈说道。

张虞意味深长,说道:“没有宦官,陛下怕是分不了帐。”

“分账?”

张丰听得迷迷糊糊,而钟繇饶有兴趣看着张虞。

随着时间的相处,如果说张虞对钟繇越来越感兴趣,那么钟繇也愈发欣赏张虞为人。

其虽出身在塞北,但为人绝非憨直之人,亦非贪婪无谋之人。而是具有大智之人,能看清许多事物的本质问题,而非单纯受人蛊惑。

二十岁时,他还是热血少年,许多事还要快近三十岁才懂。而张虞在热血之年,却早早明白这些事,令他有些汗颜。

“少君,雒阳到了!”

一路上不说话的孟宁之,忽然开口说道。

“好!”

东汉自诩‘火德’,故将洛阳更名为雒阳,其城池南北九里、东西六里,故又称‘六九城’。因雒阳常年汇聚全国大量的权贵,四方商贾涌来经商,其早已成为东汉的经济、政治、文化中心。

如此众多人口生活在雒阳,城中空间有限,必然不够居住。故城中房价昂贵,非权贵高官在城中不得居住,大量人口则是生活在临近洛水的南郊。

将至雒阳,二人虽要同往南郊,但因目的地不同,钟繇需前往芳林亭,而张虞则是要至宜阳亭,故二人不得不告辞分开。

宜阳亭在南郊,临近南城,与南郊的灵台、明堂、太学临近,过了开阳门,则能至城中三公府上。

至于王氏为何不将宅院买在城内,其原因不难理解。雒阳城中的宅院,不是说有钱便能购买,而是有身份门槛要求。

宜阳亭名为亭,但已有小型城池规模,因地段优越,算是南郊中最昂贵亭里之一。

张虞到时,临近正午,出入亭里的人很多,车水马龙,人声鼎沸,或贵人仆从当街而过,或有少年呼朋引伴玩乐。沿途的房屋崇如墉,比如栉,其奢华水平,让张丰、孟宁之二人看花了眼。

张虞则是不为所动,区区这点繁荣街景,还不如后世县市的商场,若是让雒阳人去见大都市的繁荣,怕不是会被吓到。

依据王允所留的地址,张虞寻找王府的位置。

在经路人的指引,张虞在宜阳亭的核心地段找到王府。其住宅虽不奢靡,但观规模至少有三进,院落分有多层,算是符合王允在雒阳城中的地位。

张虞整理了下衣冠,准备上前敲了敲大门。

“少君,我来吧!”孟宁之说道。

张丰看了眼王府,又瞧了眼孟宁之,二者带来的反差感,让他忍不住笑了下,但又很快收敛住。

孟宁之意识到自己形貌简陋,自卑从胸中升起,准备退下去。然在此时孟宁之却感觉到一股力量推着他往前走,回头一看竟是张虞。

“伯宁,你代我通报姓名吧!”

张虞笑道:“能视生死为无物,岂能心畏门下仆!”

“诺!”

孟宁之心中瞬间涌起一股暖流,朝张虞拜了拜,大步上前敲门。

“咚~”

片刻,门人推开大门,探出头来,一眼见到孟宁之,差点就被吓到。

缓了下,见来人形貌丑陋,又见张虞三人衣着说不上富贵。

门人神情沉了下来,没好气问道:“何人前来拜访,此乃豫州刺史王公府邸。”

“名刺何在?”

“若是闲人速速退下!”

见门人语气不佳,有狗眼看人低之嫌,门外的孟宁之、张丰二人顿生恼怒。

张虞神情不变,仅淡淡说道:“云中张虞,张济安,奉王使君之命前来。”

“名辞呢?”

门人尚未反应过来,继续索要名刺。

“你回禀府上二位少君,应该便能知我身份。”张虞说道。

“你无名刺,我怎能为你通报?”门人不依不饶说道。

另一名看门的小厮似乎想起了什么,赶忙凑到门人耳旁一阵嘀咕。

闻言,门人再瞧张虞面容,瞬间反应过来,赶忙拱手行礼,说道:“小人有眼无珠,认不得郎婿,望请恕罪!”

说罢,一边让他人通报,一边打开大门,迎请张虞入内。

张虞和煦而笑,说道:“下次注意便可。”

张虞顾忌身份,不能自降身份与门人计较,孟宁之、张丰二人可不会客气,路过时狠狠冲撞了门人身子,并用骇人的眼神施以警告。

门人想起府上众人传颂的张虞杀胡事迹,心中不禁一惧。

少许,却见与王宏有几分相似的青年快步而来,欢喜笑道:“来者可是妹婿?”

“拜见兄长!”张虞拱手行礼。

王晨非常热情,当即扶起张虞,笑道:“我等济安多时也!”

说着,王晨打量张虞相貌,赞扬道:“果如殊岚书信所言,实不愧我妹婿!”

“兄长缪赞!”

闻言,张虞便知王霁因是担心他独自前来雒阳,特写信托兄长王晨帮忙照顾,心中顿时升起一股暖意。

“走!”

王晨热情搂着张虞入内,临行时似乎记起什么,冷眼看向门人,说道:“自家人都不认得,收拾行李,随人回祁县。”

门人神情崩溃,当即扑腾跪下,恳求说道:“求少君饶我这次,小人今后绝不再犯!”

“济安!”

王晨看向张虞,示意交由张虞决断。

张虞念及自己初到王氏,正需向众人示好的时候,说道:“兄长,今黄巾作乱,道路通行不便,不如暂留他一段时间。”

张虞这话说的巧,是否饶恕门人,张虞一字没提,但言语中又有宽恕意味。宽恕之余,言语中又杂有警告之意。

王晨微微颔首,拂袖说道:“暂饶你一次,今后如有再犯,绝不饶恕。”

“多谢少君!”

门人向张、王二人,连连拱手致谢。

“多谢郎婿!”

《唐书·列传六》:“王晨,字正祥,贵戚好学,宽宏有度,善属文,通筹略。高皇后即其妹也。……”

(本章完)

第60章 本初其人

在王晨的热情招待下,张虞遂在府中安顿下来,并拜会了王允之妻,以及王晨的妻子宋氏。

傍晚,王盖从尚书台而归,得知张虞前来,自是热情款待。

雅堂内,王晨年岁最大,坐在主位,王盖、张虞辈分小,分坐在左右,三人各得一案。案几上,一壶黄酒、七碟肉蔬,另加一份肉汤,颇是丰盛。

因是初次见面,三人多是在问答情况,当做熟络。唯有聊到王宏、王允二人时,三人的话算是多了些。

期间,为了验证王允府上是否有后世故事中美若天仙的貂蝉,张虞一直在暗中观察府上女婢,甚至旁敲侧击问过‘任红昌’。

经一番了解,张虞才发现不仅没有貂蝉、任红昌,连好看的女婢都挺少。显然王允治家颇严,不想让子弟与府上女婢厮混,以免沉迷酒色之中。

随着气氛的热闹,王晨抿了口黄酒,问道:“济安受举孝廉,可知岁举之事?”

“略有耳闻!”

张虞并不隐瞒,如实说道:“岁举考核经文,儒生试家法,文吏课笺奏。虞以吏入仕,当课笺奏。然虞多重武,而少习经,甚忧岁举之事。”

“往昔岁举不难,就是不知今岁情况如何?”王晨看向王盖,问道。

王盖捋短须而吟,说道:“岁举由尚书令考核,今岁尚书令本为杨公,但因转任廷尉,由刘子奇(刘陶)三迁尚书令。然因刘令君素恶宦官,陛下欲免刘令君,改由别者继任。”

“据台中传闻,张角反叛,河北沸腾,除甘陵国外,余郡皆有蛾贼出没。故陛下以为甘陵相刘虞治民有功,欲拜其为尚书令。刘甘陵若为尚书令,不知是否会更改岁举内容。”

顿了顿,王盖讲到重点,说道:“近日济安多随正祥习经,而我多帮济安留意尚书台变化。”

王晨沉吟了下,问道:“我闻宦官有岁举答卷,不知~”

王盖脸色微变,严声说道:“父亲一向厌恶宦官,今怎能花钱以买答卷?且济安若连区区岁举尚不能通过,即便受举孝廉,又有何用?若让外人得知,济安与我王氏颜面何在?”

王盖性子类似其父王允,行事虽说灵活,但底线颇为严格。向宦官买答题这种事,属于有违诚信之事。

王晨神情不太好看,说道:“毕竟济安不善经学,如若岁举不成,岂不白费心血了!”

见二王有争吵趋势,张虞出言打断,笑道:“我虽少习经学,但非无学之辈。今有劳二兄帮虞探听今年岁举,劳烦大兄指点经学。”

“善!”

见张虞这般说话,气氛这才微微松弛了下来。

又聊了半响,见天色不早,王盖以明日尚有公事为由,先行离开。

待王盖走后,王晨笑道:“伯广与叔父性情类似,有所为有所不为。岁举之事不用在意,明日我先带你去见见袁本初。”

“今来雒阳城,若不拜见袁君本初,岂不可惜!”

“可是汝南袁绍?”

张虞略惊了下,没想到袁绍竟如此知名,连妻兄王晨都是他的友人。

“然也!”

王晨擦了下手,说道:“袁本初素来爱士,无非贵贱,皆以礼相待,城中俊杰莫不争赴其庭。济安是为朔方豪杰,以你之武艺才略,袁君当会以礼相待。”

“那不见袁公路?”张虞反问道。

王晨微挑眉毛,笑道:“袁公路虽与袁本初有兄弟之情,但袁公路素来轻视袁本初。若先拜会袁本初,而后拜见袁公路,恐会惹袁公路不满。”

顿了顿,王晨说道:“济安初来乍到,不便得罪太多,倒是可以前往拜会袁公路。然我与袁君相交多时,不便与袁公路有过多交集!”

张虞心中苦笑,本以为宦官与士人队伍二选一,今在雒阳和人交友,竟也要在袁术、袁绍之间二选一,这让他有些没想到。

“明日再说!”

张虞含糊应付了下,准备明日视情况而定。

袁术虽然号称路中悍鬼,但其未来至少是一方诸侯,如果能与之交好,对自己未来肯定也会有帮助。

宴散后,张虞洗漱了一下,便到王府给自己安排的屋子里入睡。床榻的舒适柔软,让长期劳累于军旅的张虞沾枕即眠。

次日,大舅哥去少府打卡溜达了下,便带着张虞前去拜会袁绍。

不得不说大舅哥王晨热情,在前往拜会袁绍之前,拉着张虞去六九城中消费一波,甚至为了涨张虞见识,还带张虞去章台街走了一圈。

章台街,京师雒阳城中一街名,其类似于后世的红灯区,许多妓馆会开设在章台街。故在汉代之时,‘走马章台’则有逛妓院之意。

至于为何用走马呢?其与走马观灯之意类似。

为了招揽客人,姿色秀丽的妓女会坐在窗帘之后,当有人驱车乘马而过时,妓女当会掀起窗帘,搔首弄姿,吸引潜在的客户。

至于为何不直接掀起,纯粹是怕穷人见得馋,又怕贵人看不着。

若是进了妓院,除非主动点名,美妓不会出现任由挑选,而是会隔着薄薄的窗帘,在烛光的映照下,做出各种婀娜的姿势,以吸引贵人消费。

离开章台街,王晨正经警告说道:“济安,章台街不可随意来,今后莫走错道了。”

“自然如此!”

看着王晨正经的警告,张虞忍不住暗忖:“自己这个大舅哥是否经常借着走错道之名,前来章台街潇洒。”

逛完六九城,在得知袁绍回府,王晨带着张虞前去拜会。

袁绍在黄巾之乱后,受何进征辟,官拜侍御史。虽有四世三公之名,但袁绍为了更便利招揽人才,并非居住在六九城中,同样是住在南郊。

在得知王晨带人拜会,袁绍毫无架子,在门客的簇拥下,甚至主动到院门迎接。

“正祥!”

“本初兄!”

却见相貌俊美,气质出众的美男子主动拉着王晨的手臂,并询问道:“不知此郎君是为何人?”

王晨笑道:“是乃我妹婿,张虞,张济安。”

“在下袁绍,袁本初,见过张君。”袁绍态度谦和,毫无身份架子,主动搭话道:“绍久闻君神射,日后如若有幸,当好生讨教。”

“不敢!”

盖没料到袁绍礼士至此,张虞顿感惊讶,当即还礼道:“袁君之名,虞早有耳闻。今日得见,实不愧美君子矣!”

袁绍笑了几声,说道:“君同美!”

“请!”

在袁绍的邀请下,众人一同进入院落。

为了照顾张虞,袁绍让闲杂门客自去用膳,仅留逢纪、许攸等奔走友人落座。

待互相介绍姓名后,袁绍便主动开口说道:“绍与孟德书信时,便向某提及济安。其言长社之战时,皇甫将军被波才重围,与援兵音讯隔绝,屡次遣人联通不成。”

“时济安奉命独往,单骑独闯黄巾军大营,纵马奔驰,往来冲突,如入无人之境。得幸济安勇武,联通内外,才得有长社大捷!”

说着,袁绍谓左右众人,赞扬道:“射术之精湛,超乎常人;胆略之豪迈,非虎贲莫有之!”

“实不敢受袁君称赞!”

张虞笑了笑,说道:“虞不过待敌松懈,凭马快之利,射落几人,得以联络成功。”

袁绍微微颔首,说道:“今济安至雒阳进仕,难免与宦官冲突。君如若有难,但说无妨,绍将竭力相助。”

王晨帮衬一句说道:“昔党祸起时,士人多离难。穷困潦倒者,本初兄济之;被掩捕者,本初兄隐之。得有本初兄扶危济困,才令诸多士人免于党祸。”

袁绍微露笑容,挥手说道:“庇护国家义士而已,往昔之事不必多提。”

袁绍能成为天下之望虽有众人吹捧的成分在,但袁绍却实打实干了很多事。

昔党锢之祸,袁绍为了保护党人,做了不少‘违法乱纪’之事。而昔日所作之事,无疑为袁绍积攒了许多名望资本,尤其他所拯救的对象是掌握舆论权的士人。

这些受到袁绍救助的士人,自然会帮袁绍传播美名。加之袁绍自身相貌出众,礼贤下士,当真让许多士人倾心。

而张虞今日得见袁绍,不得不承认袁绍其魅力过人啊!

晚上吃席去了,更新实在来晚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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