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3章 美丽 智慧与战争

至瘟部族地的市集里,人来人往,非常热闹。

有一个头戴斗笠、身披黑袍的身影,鬼鬼祟祟地靠近路人,鬼鬼祟祟地开口:“老乡,要经书不要?”

“啊?”路人一脸警惕加迷惑。

斗笠人把黑袍掀开一半,露出挂在内袋里的琳琅满目的佛经。“三宝山正统嫡传,佛门小圣僧手抄经书三十本任选。怎么样,来一本?常诵积德,包你佛法精深,修炼有成。”

路人后退一步,大喊起来:“有人宣扬伪信,别让他跑了!”

但话音还未落下,斗笠人已经消失。

市集的另一个角落,斗笠人又窜将出来,拦住一人,这回换了切口:“你好,请问你想去极乐世界吗?”

“什么是极乐世界?”

“不用工作,不用学习,不用受苦,每天就吃喝玩乐的世界。”

“怎么去啊?”

“皈依我佛,坚定信仰,死了就能去了……哎,伱怎么动手——”

在越来越庞大的追杀队伍前,净礼灰头土脸地跑出至瘟部。

他实在搞不懂,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师弟给他安排的任务,是让他在浮陆世界弘扬佛法。提前在这个世界的神道信仰里占一个角,以便及时捕捉敖馗在信仰上的动静。

所谓“秋风未动蝉先觉”。

但弘扬佛法这么简单的事情,他在悬空寺附近随便念个经,不知多少善信围来……怎么在浮陆就这么难办呢?

他又抄经又送经,还祈福开光,还提供极乐世界接送服务,这都搞不成!出来这么久,一个善信都没有。这可怎么跟小师弟交代?

……

……

“丢了!?我走之前,叫你好生守祠,你就这么跟我交代?!”

净水部的水祠里,净水承湮大发雷霆。

站在他对面的童子唯唯诺诺,歉声连连。

作为净水承湮的关门弟子,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童子就是净水部的下一任巫祝了。瞧他的表情、动作、姿态,无不有板有眼,颇见真情实感,可见是有天赋的。

疾火毓秀歪头看着他,正要说些什么,却被临川先生揉了揉头发。

但见得临川先生温声一笑:“没关系,把剩下的研究资料搬来就行。人这一生,哪有不犯错的?”

净水承湮还待教训弟子几句,见得临川先生似笑非笑的眼神,便是一窒,忙起身道:“老朽自去取来。”

高阔的水祠大堂中,姜望宁定地坐在客位,疾火毓秀的轮椅在他旁边,林羡站在他身后。

未来的净水部巫祝——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男孩,正低头跪在祠堂中央。

从这里往外看,可以看得到外间的广场,那里立着一尊冰晶般的神女像。

“好了,你师父都走了,别跪了。”姜望抬抬手,自有无形力量将这男孩托起。

“喂。”他看了一眼这个小男孩,指着外间广场的神女像:“这个神像是什么?你们不是不信神吗?”

“这可不是神。”小男孩非常认真地道:“这是美丽、智慧与战争的化身,是本源图腾辉耀于世的具象,人间的代行者。其名——凤尧。”

还能这样!

姜望大开眼界,豁然开朗。

浮陆世界准确地说其实不是不信神,是不信图腾本源之外的、狭义的神。这个世界是本源信仰。

但金木水火土五行能有本源图腾,风雷瘟能有本源图腾,美丽、智慧、战争,又为什么不能有?

摧城侯的长女,不仅接触了浮陆世界的图腾体系,还在当年就有了深刻的理解、并挤进图腾体系里,最大化地掠取了资粮!

今时今日再回看,谁才是当年在浮陆世界收获最多的人,还真的有待商榷呢。

为什么姜无邪、李凤尧、雷占乾他们,在天外世界都是用本名行走。姜望现在也能够想得明白,这亦是一种述道于外的表现。诸天万界传颂其名,亦传其道。仅靠自己的星楼述道宇宙,效率自然会低很多。

以前的他不懂。在浮陆这般人口众多、信仰资源丰富的天外世界里,假以他名,自觉是谨慎行事、规避风险,还沾沾自喜来着。殊不知入宝山而失重宝,当然这不是他不够聪明,而是纯粹的被出身所困囿的眼界差距。

李凤尧立像于水部第一的本源祠堂外,有大批的人真心信奉。

若干年后,浮陆世界未尝不会出现美丽图腾、智慧图腾、战争图腾,并衍生相应的部族……那等资粮将是何等丰厚。

姜望甚至在心里开始设计图腾的形象了——美丽图腾可以是凤尧姐的形象缩略,她只要站在那里就极美丽。智慧图腾就是凤尧姐在权座上思考,战争图腾就是凤尧姐挽弓杀敌?

净水承湮提着一只大书箱,在这时走到大堂,将其平放在桌上,打开箱盖给姜望看:“先生请看,这里都是净水部多年对幽天的研究。现在全部敬奉。”

箱子里是堆得满满当当的书稿,密密麻麻的浮陆文字,氤氲着墨香。

姜望低头致意:“多谢。魔龙受诛,有净水部贡献的一部分力量。”

林羡走上前去,将这只书箱收起。柴刀挂在他的腰间,并不锋锐,反而厚重笨拙。他好像也和他的柴刀一样钝了,但却有更坚实的力量感。

“临川先生太客气了。”净水承湮站在那里,斟酌着送客的语气:“我知先生事繁,就不……”

“对了。”姜望自说自话:“还想跟您打听一件事情。”

净水承湮试图用疲惫的站姿令访客自觉:“请讲。”

姜望恍如未觉:“当年圣狩山之变的细节,贵部可有记录?”

净水承湮回头看了看椅子,终是在姜望对面坐下了,双手搭在一起:“想不到临川先生对浮陆的历史这么清楚……圣狩山之变在当年就是一桩悬案,没有任何有用的线索,自然也没有合理的解释。当年如此,一千多年后,又能留下什么记录呢?无非‘圣狩山折,因果不明’。”

姜望点了点头,语气自然地道:“贵部的巫祝,当年不是去圣狩山查探过吗?听说后来……和圣狩山之行有关吗?”

净水承湮道:“翊元大人是在圣狩山倾倒七年后,在升华图腾圣灵的过程里失败死去,此事见载于书,我想他老人家的死,跟圣狩山是没什么关系的。”

姜望又道:“当年的圣狩山之变,没有任何线索留存。第一时间前往探查的四尊图腾之灵,全部在十年内身死。也由此导致了他们所属部族的格局变化。其中最强的玄风部分裂为八部,浑土部、宵雷部都实力大损,一蹶不振。唯有净水部,在千年之后,仍然保持着水部第一的位置……想来自有特殊之处?”

面前这位青天来客对浮陆历史的了解,显然远远超出了净水承湮的想象。

他端矩地坐在那里,审慎地道:“说特殊倒也没什么特殊,净水部能够传承至今,大家的日子还能过得不错。一赖天眷,人才不绝。二赖心齐,净水部万众一心,奋勇砥砺……如此,才万幸未辱先祖。”

“说起先祖。”姜望悠悠地道:“我记得在传说里,净水部的先祖,是第一个涤荡涯甘湖,提取可饮之水,变涯苦为涯甘的人?”

临川先生来净水部,绝非临时起意,而是早有准备!

净水承湮心中有了这样的觉知,语气则更为谦卑:“传说都是如此,水部三十六族,大半先祖都跟涯甘湖有关。”

但姜望并没有如他所想的那样穷追不舍,而是话锋一转:“在那场变故里,是先有涯甘湖之陷,再有圣狩山倾塌。说起来我知晓涯甘湖算是浮陆人的母亲河,都不能以‘圣’为名。这圣狩山为何能有个‘圣’字呢?”

净水承湮松了一口气,解说道:“在古老的传说里,最早的人们聚居在圣狩山上,以树为屋,藤叶为衣。饮涯甘之水,食大湖之鱼,摘圣山之果,狩老林之兽。如此繁衍生息,人口日益增多,后来才徙居各处……我们浮陆人,都是从山上走下来的人。所以那座山有其圣名。”

姜望静静听罢,便起身道:“多谢巫祝解惑,今日多有叨扰。”

净水承湮心里已经做好了被不断追问历史隐秘的准备,没想到姜望说走就走。

本是盼着他走,这会倒是有些无措:“临川先生这就走了?”

姜望笑问:“巫祝想要留我?”

净水承湮缩了回去:“您忙,您忙……”

姜望抬脚却又停步:“贵部好像在尝试开创美之图腾、智慧图腾、战争图腾,我给点建议如何?”

净水承湮狠狠瞪了自己的弟子一眼,没有急于否认,而是谨慎地道:“先生尽管说。”

姜望抬指以如梦令拟出三幅李凤尧的图影,按在了桌面上:“外间那尊神女像不甚清晰,你不妨照此参考。”

净水承湮顿时一惊:“您和凤尧大人是……”

“我们在现世是通家之好,素以姐弟相称。她的亲弟弟,也是我的至交好友,常同我飞鹰斗狗。”姜望笑了笑:“所以巫祝大可不必对我如此戒备。”

净水承湮严肃地道:“我对临川先生绝无戒备,是掏心掏肺,一片坦诚呐。”

姜望微笑着摆摆手:“就到这里吧,不用相送。有灭世魔龙或者魔器的消息,记得及时传信。”

然后真就带着林羡和疾火毓秀,踏空而去。

“临川叔。我有一事不明。”疾火毓秀在风中问。

姜望从容漫步,目巡山河,毫不掩饰地让这个世界感知他的存在,嘴里道:“说。”

疾火毓秀问:“净水承湮给的幽天资料明显不全。那小子也不可能在他师父出一趟门的时间里,就把重要资料弄丢。您为什么拦着,不让我揭穿他?”

姜望笑了笑,只问道:“为什么要揭穿?”

……

……

庆火元辰的将军府,戏命三人解读创世神文的房间外,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犹犹豫豫地靠近了。

“小白,小白……”他蹑手蹑脚地传音。

白玉瑕放下手里的书稿,推门而出,有些摸不着头脑:“小圣僧这是怎么啦?”

“嘘!”净礼赶紧叫他噤声。

又东张西望一阵,把白玉瑕拉到墙角,才神神秘秘地道:“问你个事儿呗。”

白玉瑕正了正衣襟:“请问。”

“就是那个传播三宝山的信仰,怎传啊?”净礼苦着脸:“我怎么说他们都不听。”

自从白玉瑕撺掇他开启酒楼开光业务并切实饱了钱囊后,白玉瑕在他这里,就成了足智多谋的代名词。论聪明,只比净深师弟差一点。

师弟布置的任务,他信誓旦旦地应下了的,当然不好灰头土脸地问师弟,所以来问白掌柜。

“你是怎么说的?”白玉瑕问。

“我就直说嘛。”净礼道:“三宝山乃佛门正统,世尊嫡传。我师父是悬空寺下任方丈,我是下下任,我师弟是下下下任,或者我下下下任也行。皈依我们,准没错。”

白玉瑕沉默片刻,说道:“我问小圣僧一个问题——且不论浮陆了,现世信佛的人多不多啊?”

“很多啊,到处都是。”净礼理所当然地道:“我在悬空寺旁边调查过,十个里面十个都信佛。”

“……小圣僧很严谨!”

“先别说这个,等会师弟该回来了。你快教教我该怎么做。”

“这事儿其实也简单!”白玉瑕轻松一笑:“小圣僧所修的佛法里,最重要的是什么?”

“不知道。”

“不知道?”

“我修我的佛,管祂讲什么,管祂什么最重要。”净礼嘴里说着可称狂妄的话,表情却是平常的,眼睛更是明澈的,全无半点狂意。

白玉瑕于是明白,他不是“狂”,他是“真”。

此言真有佛心!

白玉瑕放弃循循善诱了,决定直接给解法:“就假设是‘因果’吧,你弄个因果图腾的壳子,自称因果巫祝,再送些米面鸡蛋,自然就能招到人来信奉。”

“还有呢?”

“这就足够了。”

净礼想不太明白,但也并不怀疑,‘哦’了一声,便要去实践。

姜望就在这个时候带着疾火毓秀飞落。

落地便道:“小圣僧先别出门,陪我走一遭圣狩山!”

里间房门打开,戏命负手,连玉婵挂剑,一并走出,都做足了战斗的准备。

浮陆世界最重要的一座山,涉及浮陆人族的起源,亦是千年剧变的开始。

敖馗很可能就躲在那里!

(本章完)

第1984章 佛观恶鬼

净礼和尚有一种偷农家芦花鸡被抓到的尴尬,勉强地站在那里,跟白玉暇说了句:“嘛哩嘛哩哄,如是我佛,好了今天的经就说到这里。”

然后才惊喜地回头:“师弟,你回来了?圣狩山是吗,这就陪你去。”

一路疾飞,极力铺开眼识耳识的姜望,其实早早就听到了净礼和白玉瑕的对话。故意放慢速度,等他们谈完才回来。

此时更不会说破,只下令道:“玉婵你留下来,监督他们继续搜集线索,顺便照看毓秀。其他人跟我走。”

连玉婵把杀意激荡的双剑抚平,接过了疾火毓秀的轮椅把手。

一行人更无二话,跟着姜望便往圣狩山飞去。

自降临浮陆世界以来,姜望就马不停蹄地跑来跑去,几乎没有停下来过,就连议事,也多在路上。

“那个砍柴的呢?”戏命背后展开钢铁之翼,自在地翱翔于长空,随口问着,声音冷淡。

“去做别的事了,圣狩山用不着他。”姜望回应道。

净礼与姜望并肩而走,白玉瑕暗暗使劲,加快了一点速度,行到旁边来,任额发飘飞,语气平淡地道:“东家怎么派林羡去做别的事,让连玉婵看孩子,却唯独带我去圣狩山?”

他的姿态状极随意,但翘起的嘴角还是说明了他的开心。

想他、林羡、连玉婵,三个人同在白玉京上工,同为站在天人之隔前的修行者,都是一国天骄。东家只带他去圣狩山,这还不足以说明问题吗?信不信任的且不说,分明在东家心里,他白玉瑕是最优秀的那一个!

“哦。”姜望随口道:“伱留在那里太危险了。”

白玉瑕顿时不那么开心了:“我能有什么危险?”

姜望道:“我是担心他们。”

不待白玉瑕发怒,便赶紧道:“好了好了不开玩笑。你们对创世神文的解读,有什么成果没有?”

“我若是在庆火部都能遇到危险,那连玉婵更遭不住,东家说话未免亏心!”白玉瑕不依不饶地说了一句,才道:“这么短的时间就要成果,放烟花也不是这么放的!”

但又话锋一转:“我们还真解读出来一个字。”

“什么字?”姜望很感兴趣。

“那一张‘世有维,维于——’的泥版书,还有印象吗?”

“当然。”

“下一个字是‘其’。”

“意义不大。”创世神文的先行者、白玉京酒楼大东家姜望,对此做出了点评。

一般“其”字后面,才是重点。

“意义很大。”飞得很远的戏命,忽地又飞近来,冷淡地说道:“你可能对这门学问不太了解,每一个古字的解读,都是在历史迷雾里,扫出一块清晰的拼图。有助于我们排除海量谬误,大大推动解读进程。”

“这样吗?”姜望勉强表示接受,然后与他们分享了在净水部的见闻。

“净水承湮作为巫祝,藏着一点部族传承的秘密是情有可原。毕竟那是一族之根本,也没可能完全对我们放下戒备。”白玉瑕做出了冷静的分析。

“倒是有一件事情很有意思,不知道你们发现没有。”姜望说道:“浮陆迄今为止,没有一尊真正的图腾圣灵出现,翻遍历史,未见记载。传说中倒是有,但并不可信。就我们掌握的浮陆各族资料来说,真正明确接近那个境界的,只有一个庆火竹书,但庆火竹书也未见得就突破了。”

戏命直接道:“要么是这个世界有局限,要么是图腾修行之法有局限。”

“图腾修行法你们每个人都看过了,应该也修习过,可有什么心得?”姜望问。

“除非修行到图腾之灵的境界,炼化肉身,唤灵于本源,不然哪能真正论及图腾圣灵境界。”戏命道:“我们都不可能。谁也不会拿它当根本法,只是做柴薪罢了。”

“到那一步舍弃肉身。就是图腾之灵寿限超过神临的原因。”白玉瑕也道:“且不说它局不局限,单从那些图典来看,的确是一门渊深的学问。仅靠我们想要洞其真义,不是三年两年就能够完成的。浮陆的这些强者,又不可能真正掏心掏肺……”

一直默不作声的净礼,这时忽地‘咦’了一声,“成了!”

但见他右手平伸于前,一个圆形的图案,在他的掌心上空慢慢凝现——

在那个圆圈之中,是一个倾斜的万字符,且为黑白两根线条交错。有一种简约但神秘的美感。

看到这一幕的三个人,都有不同程度的惊愕。

因为这不是简单的图案,这是一个图腾。真正具备力量,融入了这个世界的超凡体系,可以修行的图腾。

且不同于他们所见的、王权部族收集的任何一种已有图腾,是一个全新的图腾!

这件事情,白玉瑕没有做到,戏命没有做到,姜望也没有做到。

白玉瑕想起自己的指点,声音有些转不过来:“这是……因果图腾吗?”

“应该算是吧。”净礼自己也不是很清楚,伸指戳了戳眼前的图腾,像是戳到了一个具有实质的事物,将其后推了几寸。

他咧嘴笑了,像是找到了自己喜欢的玩具:“应该是的!”

白玉瑕尚在混乱中:“我不是让你弄个因果图腾的壳子吗?小圣僧知不知道什么是壳子?壳子就是幌子,是忽悠人用的,是看起来很像真的、但一点用都没有的假货,很容易弄出来,小圣僧明白吗?”

净礼眨巴眨巴眼睛:“弄个真的不可以吗?也不难。”

啊,也有道理。白玉瑕不说话了。

戏命早在左手小臂上点青了风之图腾,此刻默默地运转图腾之力,再一次审视其性质……大约也是有点自我怀疑的。

姜望笑看着净礼:“看来你对图腾的探索,已经超过我们所有人。那么请问这位悬空寺小圣僧,在你看来,这图腾修行法里,图腾圣灵的境界,是可以抵达的吗?”

净礼静默地想了一会儿:“我现在还没有答案。在此岸遥望彼岸,那个境界是可以被想象的,但是不成为图腾之灵,不至岸前,就不能看真切。”

“连自创因果图腾的小圣僧都一时没有答案,连有‘最强’之名的庆火竹书,都没有确定抵达。”姜望对他们道:“但一千多年前的净水部巫祝净水翊元,在圣狩山倾倒七年后,竟就试图升华为图腾圣灵。而他的实力,在当时诸灵中也并不显耀。”

白玉瑕没想到东家能在净水部得到这么有用的情报:“你是说……”

姜望道:“他或许是在圣狩山得到了某种收获。那种收获,很可能是天外之物,让他得到了此世之外的灵感,看见前路!”

“千年之前的变故,还会留下什么线索让我们发现吗?”戏命问道。

“不可能存留,就算有线索,也早被浮陆人清除了。咱们也见识了这里的文明,怎能小觑他们的智慧?”姜望说道:“我要找的是敖馗的痕迹。他现在没办法主导席卷浮陆的信仰,被迫地与浮陆诸部为敌,选择已经不多。这里大约就是他当年为浮陆带来变化的地方,他必然还要来这里寻找变化,捕捉胜机。”

圣狩山在整个浮陆世界的中部区域,距离此山最近的两个部族,是浑土部和天风部。前者土部第十七,后者是玄风部分裂出来的八部之一。

说是“最近”,也都与圣狩山相距千里。

净水、宵雷两部,则要更远一些。

一路疾飞,一路探讨,倒也不觉路途冗长。

当四人停下身形,出现在他们面前的,与其说是一座山,倒更像是一座高台。

在苍茫大地高拔而起,却在雄奇险峻的道路上拦腰而断。

山上仍然郁郁葱葱,有走兽鸟鸣。俨然自成为一个世界,一个不经历时代变迁的世界。

戏命收拢钢翼,落足于相对平整的山顶,半蹲下来,以食指按在地面,自他的指尖处,一只只黑色蚂蚁凭空出现,迅速往外爬行。

以他的落足点为中心,蚁如黑潮,向整个圣狩山倾泻!

“这些都是机关吗?”净礼和尚好奇地打量它们。

“都是活物。”戏命淡淡地道:“机关术也能制造这样的蚂蚁,但成本太高,不符合我们‘节用’的理念。这就是经过培育后的蚂蚁,做了一些特殊的加工,辅以机关术来控制。”

自钱晋华成为钜子,墨家上下考虑得最多的一个词,就是“节用”。

但钱晋华时代之前的“节用”,是克制、简朴。钱晋华时代之后的“节用”,都更倾向于商业活动中成本的控制。

说他是商道真君,的确不算不实。

白玉瑕纵剑于空,飞往远处。

姜望开启目仙人巡视四方。

净礼大步踏远,直接在空中盘坐、合掌、闭目,佛光绕身,又如水纹漾开。

四人划分不同的区域,彻查圣狩山的每一寸土地。

“找到了。”戏命身形一晃,已经窜入林中,姜望抬步便跟上了。

两人在幽深的老林里急速穿行,灵动似归巢之鸟,最后落在一颗足有九人合抱的老树前。

树已经死了,只剩半截残躯,仍然十分高大,像一栋房屋似的。其中早已被虫蛀空。密密麻麻的黑蚁,正在树里树外爬行。

戏命以食指点在树身,黑蚁迅速回收,几乎连成一条线,笔直地撞进他的食指中——那仿佛连接着另外一个空间。

“墨蚁在这里尝到了不属于此世的力量。”戏命说道:“还很新鲜,就在近三天内。”

姜望随手削下一块朽木,以三昧真火慢慢焚烧:“只能是敖馗了。他在这里做了什么?”

戏命道:“掠夺了这颗老树的生机。他有意掩饰痕迹,将它修饰成自然朽死的样子,但这颗老树对土壤的影响、对周边其它树木生存空间的侵占,都是他不能改变的。”

姜望自己也已经通过三昧真火得到了答案,和戏命描述的一致。皱眉道:“敖馗有掠夺树木生机为己用的本事。但这点生机相对他来说太过渺小,够他干什么?”

戏命道:“敖馗若能够凭此恢复,我们来看到的应该是秃山。说明这门秘术是有限制的,而他很需要利用这点生机,在这里做些什么。”

姜望又问:“能够通过这些力量追索到他么?”

“我正在做。”

“倘若我是敖馗,千年之前匆匆经过这里,藏下天佛宝具。千年之后再回来,第一件事情肯定还是寻宝。且我已经联系到了乞活如是钵,封锁了这个世界。但出于某种原因,我不能完全地解放它的力量——那么当前最关键的,是解封此宝,一活百活。”姜望琢磨着:“这棵树的生机,能对乞活如是钵有用?”

戏命将墨蚁所吞食的力量,注入四只机关鸟,然后将它们放飞四个方向,同时分析道:“从力量的对比来说,就算有用,也最多是一个引子的作用。”

姜望若有所思:“这棵树有什么特别之处?”

“这片山林里树龄最长的树……”戏命说着,把握到了关键:“不,特殊之处在于,它是圣狩山上现存的树龄最长的树。”

特殊的地方在于圣狩山!

姜望也是眸光一亮:“它有浮陆人族起源的力量!”

戏命接道:“乞活如是钵或许是被浮陆世界的世界力量所封镇,才让敖馗不能尽用其力。不管是浮陆人族的有意引导,又或是世界本能的排斥也好,总之造成了这样的局面。而敖馗洞世之真,看到了根本问题,正在解决。所以才需要以浮陆人族起源的力量为引。”

“如何在己身力量不足的情况下,解决世界力量的封镇,以钜城传承之久远,想必有很多思路?”

“也可以问问小圣僧,悬空寺绝非浪得虚名。最好咱们集思广益,能穷尽此龙之路,然后一一斩断。”

正说着,净礼的声音响了起来——“师弟,这边!”

墨蚁还在不知疲倦地爬过每一寸土地。

姜望和戏命穿梭于幽静的山林,很快找到了净礼所在——

他在一个幽深的岩洞中。

此岩洞外有藤蔓古树,青苔巨石,藏得极深,也不知怎样被他寻见。

这一刻树移石开,彷如古墓被掘,天光游入。旧朽的气息还在外涌,不知石封多少年,重现人间。

走进来才发现,这座岩洞既高且阔,四通八达,一眼难尽其貌。

风声在远处的洞穴里穿梭,隐约老鸦之号,莫名阴森。

清秀干净的年轻和尚,正双掌合十,立在历史悠久的石壁前。脑后一圈佛光,使得他锃亮的光头熠熠生辉,这幽暗的山洞仿佛也被他照亮了。

于是他身前那大幅渲染的血腥恐怖的岩画,好像也变得平和、温暖。

在姜望的眼中,这一幕本身亦是一幅画,是为——

佛观恶鬼。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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