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9章 曾记否

姜望停在原地,静静地看着革蜚逃远。

萦绕身周的杀气,激动却又克制。

似乎在考虑,能不能真的将革蜚抹杀,让此人来不及自尽离场。

似乎在犹豫,值不值得为一个革蜚,冒暴露神通的风险。

总之,他并没有动。

革蜚疾飞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视线里。从姜望的身上,却是跃出一个青衫飘飘的人影来,与姜望一模一样,但是神完气足、声势煊赫,冷峻的眸光一转,随意选了一个方向,疾飞远去。

红妆镜之幻身!

姜望现在已经很少动用红妆镜的这个能力,因为在他现在所经历的战斗层次里,红妆镜的幻身已经很难发挥作用。

无论这幻身多么惟妙惟肖,毕竟不存在真实的战力。战斗的余波稍微一触,就能辨出真假来。

用在无人接战的此时,却是很好用的。

纸老虎在不能被戳破的时候,也毕竟是老虎。

姜望特意留了一缕意念在其上,让它在飞出红妆镜控制范围后,还能往远处飞,一直到力量耗尽为止。

直接让幻身去追杀革蜚,当然是更逼真的选择,但是也更冒险。

革蜚再怎么恐惧死亡,也不至于不敢还手。

只要一动手,立即就能戳破姜望的强大假象。届时杀将回来,姜望便要坐蜡。

反倒是往别的方向而去,能凭空叫人生出许多猜疑,无法确定他的意图——连姜望自己都不知道这幻身会飞去哪里。

指不定路上随便碰到个什么就崩溃了,也说不定能飞很远……

总之,姜望已顾不得那么多。

抹掉自己的痕迹之后,就一头栽倒。

扑通!

直直落进海里。

太疲惫了……

重伤而又久战的身体,已是熬不住。不然以他的习惯,根本不会恐吓革蜚,但凡还有余力,也会试着杀了其人再说。

他收敛气息封闭五感,只本着最后的顽强意念,强撑着结了一个手印,朦朦幽光,流于自身,而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刚得的祸斗印,只掌握一点皮毛,压根没法应用于战斗。此时稍加用于隐匿自身,也只是聊胜于无……尽人事般的努力。

或许会被随便一条什么鱼吃掉,或许革蜚心中生疑,觉出破绽,又找了回来,然后穷搜海域发现了他……

他做现有状况下的最大努力。

对于之后未知的遭遇,只能接受,而再无力反抗了。

……

……

“诸天,万界,一千世,哪有什么能长存?”

“数不尽的风流,都随风流去。那些以为不会忘记的,最后都被忘记了。”

“自古以来没有万载的皇朝,所谓伟大的意志,也只不过以千年为刻度传唱。而一块石头的刻痕,来自数个大时代之前。”

“三万年的尸骨刻画成山脉,七千兆的生命风化在时光。”

“你道什么是真的不朽?”

“我感到寂寞。”

“自生而死……永恒的寂寞。”

……

姜望在隐隐约约之中,听到一些絮语。

像是一个人,在叹息着什么。

是那么细碎的情绪。

他好像有一些感触,但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全部忘却了。

他醒了过来。

首先感受的,是自己的身体。

仍然还很虚弱,但好歹重新蓄积了一些力量。

天府之躯着实强大,五神通之光默默晕照,竟也自愈了一些伤势。

当然,最严重的那些地方,比如被五衰之气和三昧真火肆虐过的位置,靠身体的本能自愈也实在为难,一定要针对性地疗愈才行。

有了大概的了解之后,姜望睁开眼睛,眼前仍是一片漆黑。

当然他的视觉感知并不会被影响,他看到暗红色的墙壁,一些黑褐色的乱七八糟的杂质,还有龟壳、鱼骨,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藻类……

那暗红色的“墙壁”蠕动了一下。

哗啦啦,大量的海水裹着鱼虾蟹贝,从一个幽深的口子冲了进来。

一会儿的工夫,海水流尽,鱼虾蟹贝却都还在。蹦跶着蹦跶着,逐渐停下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腐蚀。

这时姜望逐渐苏醒过来的身体,才感受到一种柔软和运动。

继而有一种粘稠的触感。

他发现自己被裹在泥浆一般的黑色液体中,身上的如意仙衣也已经很黯淡——若是再昏迷一段时间,可能就又要破损了。

到了这个时候,姜望当然明白,自己正在某条大鱼的腹中。

这应该算是一个好消息,因为这样的话,他的痕迹就被掩盖得更彻底了。

幸亏这条大鱼没有嚼碎了再咽的进食习惯……

姜望从那些黑色的液体里跃出来,找了一个地势比较高的地方重新坐下。

这里臭是臭了点,但他并不打算现在就离开。目前最重要的是调养身体,恢复伤势。在这里还算安全,出去后可容不得半点差错。

身在鱼腹,不知日夜。

姜望也没工夫去考虑时间。

这具还算强大的肉身,在山海境里动不动被打得漏风漏雨,他倒是没有久病成良医,毕竟医道高深,非旬日可成。但对于修补体魄缺损之类的事情,也已经比较习惯了。

进山海境以来频频遇险,也不知是该说这里的环境太恶劣,还是该怨自己的运气太糟糕。

姜望并不会轻视自己的实力,自己都举步维艰的话,其他人也绝不可能轻松才是。这样的艰难程度,真的是在正常的考验范围内吗?

不谦虚的说,自己都困顿如此了,这九百多年来,楚国能有多少人通过这里的考验?

不知是否和九章玉璧齐现有关……

就这样一边漫无头绪地遐想着,一边细致修补伤势。

待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他便提剑而起。

眼前所见,鱼鳖皆死,甲壳半腐,昨日状非今日状。一条海鱼的腹中,也有沧海桑田。

姜望本可以直接剖开鱼腹离去,但毕竟也有赖相送一场,便稍等了一等。在这条大鱼再次进食的那一刻,直接以水元绕身,冲出喉口。

这就是一条笨重的大鱼,凭借体型的优势。倒也能横行霸道。不过面对那些异兽,也便只是食物罢了。

此刻它外凸的鱼目转了转,看着眼前的小不点,显然有些疑惑。

姜望也不理会,召出追思草来,略看了一阵,便冲出海面,寻左光殊而去。

追思秘术还能够感应到神魂痕迹,说明左光殊他们并没有走太远。

分开的时候,月天奴伤势未复,左光殊还在昏迷,本身是不太扛得住风险的,也不知现在如何……

而且当时为了不让伍陵他们起疑,他特意把三人唯一的一块橘颂玉璧拿在手里。没有玉璧,就算月天奴和左光殊想要离场,也带不走任何东西,处境实在是会很窘迫。

念及这些,他飞得很快。

经历了几天的追逃,又持续了不知道几天的昏迷,现在姜望已经重新丢失了方向,只能循着追思秘术微弱的感应疾飞。

远天,碧海,青衣猎猎。

值得庆幸的是,路上并没有再出现什么意外,没有哪位心情不好的异兽大爷出来劫道。

大约两个时辰之后,追思秘术的感应就已经很清晰。

三个时辰后,视野里已经出现了人影。

姜望疾飞的身形却戛然而止,顿在半空。

在他的视野里,天清云澈,海风自由。

碧蓝色的平静海面上,停歇着体型巨大的机关摩呼罗迦。

它站着不动,蛇首微垂。

左手掌心里停着的月天奴,和右手掌心里停着的左光殊,全都闭目盘坐,似是入定了。对于姜望的到来,也毫无知觉。

而姜望所有的注意力,都凝聚在机关摩呼罗迦前方,约十丈远处——

那是一个宽袍大袖的男子,侧身对着摩呼罗迦,独自盘坐在如镜的海面上,手持一支很长的钓竿,钓线高高垂落,似乎入水很深。

机关摩呼罗迦在其人右侧,姜望此时赶来,正在他左侧。

乾阳赤瞳瞧得清楚其人的侧脸,眉眼清晰,轮廓见得分明……

姜望握紧了长剑。

他如何不记得这个人?

上一次见面,还是在雍国。

在文溪县城一条普通的街道上,两个人有过非常短暂的交流。

张临川……

不对,上次这个人说他不是张临川。

但这个人,到底是不是上次那个人?

这个张临川,到底是不是真的那个张临川?

正在姜望越琢磨越觉烦躁的时候,那人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就是这一眼,让姜望平静了下来。

的确是在文溪县城里遇到的那个人。

那种仿佛独立于世界之外的疏冷气质,给姜望留下过非常深刻的印象。

“想不到是你。”这人说道,声音仍是温和的。

倒似是没有什么敌意。

姜望看了看机关摩呼罗迦掌中托着的两个人,再看向他:“怎么回事?”

这人提着手里的钓竿,坐姿未动,只道:“那个女人先前追踪过我,我便顺手留了个记号。不久前感应到了,就顺便过来看看。”

他语气平缓,描述着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他们身上没有九章玉璧,我就想,等一等,或许有人过来……然后等到了你。”

姜望挑了挑眉:“钓鱼啊?”

“谁知道呢?”这人道:“也许我才是那只鱼。”

姜望这时候想起来,月天奴早先好像是发现了什么痕迹来着,也的确尝试过追踪……

不由得问道:“那个和夔牛交手的人,是你?”

这人平静地道:“算不得交手,被追着打而已。”

“令我肃然起敬,自叹弗如。”姜望道。

“但你还握着你的剑。”这人道。

姜望道:“放下容易,再拿起来就很难了。”

此人略扬了扬头,道:“有理。”

姜望想了想,问道:“还记得上次说过什么吗?现在是不是可以告诉我了,你是谁?”

“倒也没什么不好说的。”男人淡声说道:“以前叫王长吉……现在叫王念祥。”

姜望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王长祥。

于是顺理成章地想到了王家那位极出名的废物嫡长子。

“你是长祥师兄的兄长?”他语气里的惊讶几乎无法掩饰。

王长吉却没有立即回答,停顿了片刻,然后问道:“你跟长祥很熟?”

“算不上很熟,因为长祥师兄几乎每天都在外面做任务,很少能见到。”姜望随口说道:“但是,是一个很好的人。”

“是么……”王长吉眼睛看回前面的钓线:“不介意的话,可以跟我具体说一说。”

姜望想,他们兄弟俩或许很久没见了。又想,不知道他们清不清楚枫林城覆灭的真相?

王长吉现在以张临川的面目生活,不知经历了什么。他似乎对张临川也是有敌意的,之前在雍国见到,好像是在调查张临川的无生教来着……

王长吉……有可能成为帮手吗?

心里想着这些事情,姜望手离剑柄,落下海面。

“第一次见到长祥师兄的时候,是在枫林城道院的道勋殿。我印象很深刻,那时候我刚刚踏入内门,还只是一个无名小卒。而长祥师兄在查阅完道勋之后,还特意等了我一阵,只是为了跟我打个招呼……很简单的招呼。”

他一边回忆,一边说道:“他的笑容很温煦呢,是那种,非常温柔的人。”

王长吉沉默了半晌。

“还有吗?”他问。

“我们曾经一起参与过调查小林镇的行动,长祥师兄的风行道术非常厉害……后来在三城论道上也有表现。不过因为他短时间内只能释放一次吹息龙卷,所以我们都叫他王一吹……”

“我好像错过了很多呢。”王长吉又问:“还有吗?”

姜望认真地想了想,很遗憾地摇了摇头:“长祥师兄太勤勉了,任务接得比谁都多,长期在外奔忙。我们确实没有太多机会接触……”

说到这里,他带着点试探地问道:“他现在应该在清河郡道院,或许去国道院了也说不定。你没去看过他么?”

“他也死在了枫林城。”王长吉语气平静地说:“他当时回来看我。”

海面如镜,映出一坐一立的两个人,和一阵很难熬的沉默。

节哀两个字,是说不出口的。

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后,姜望才反应过来一个词——

“当时”。

他看着王长吉的侧影,问道:“枫林城覆灭的时候,你也在场?”

王长吉握紧了钓竿,慢慢说道:“我是白骨道子。”

感谢书友胖胖可待成为本书盟主!

是为赤心巡天第257盟!

(本章完)

第1460章 长夜不孤

白骨道子……

白骨道子!

这四个字几乎立刻就唤醒了所有的记忆。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姜望都深信自己就是那个祸乱之源,是白骨邪教的核心人物,是将要迎接邪神降临的白骨道子。他为此困惑过,痛苦过,挣扎过,也绝望过。

当然后来他连庄承乾都杀掉了,也直面过白骨邪神的威能,再不会对白骨道子有什么恐惧。

只是……

王长吉才是这一代的白骨道子?

姜望有一种恍惚的错乱感,然后他忽然想起来,当初在齐阳战场所看到的白骨圣主,好像占用的就是王长吉的身体。因为彼时的陆琰说了一句,“白骨,你已根本不是王长吉”。

他那时候还很疑惑来着,被庄承乾伪装的姜魇含糊了过去。

在雍国遇到现在这个王长吉时,他随手所描绘的张临川的样貌,正是当时出现在战场上的那位白骨圣主的样貌!

只是彼时的姜望,并没有将两者联系起来,只是隐隐觉得熟悉。毕竟王长吉对他而言很陌生,毕竟哪怕是同一具身体,气质不同也会变化很大。

白骨圣主,白骨道子,白骨使者……

一团线好似越来越乱,但姜望却又很快地抽丝剥茧,触摸了真相。

毕竟亲身感受庄承乾与白骨尊神之争的他,对于白骨道的信息,已经有了很大程度的掌握。对于白骨道子这样一个被邪神选定的降世容器,他也有足够深刻的理解。

“白骨道子”这四字,本身即是一种被设计的悲哀。

人在邪神面前是何等无力!

姜望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想象着他所经历的故事。

在枫林城覆灭的灾难中,当他寿去白头,回望枫林故土的时候。有人同样在某个地方,绝望地注视着一切。

他们曾感受着相近的痛苦,咀嚼着同样的无力。在神祇降世的恐怖力量里,感受着世界的崩塌。

故乡毁灭了,家园破碎了,珍视的人像蚂蚁一样被捏死。

而他们只能看着。

睁大了眼睛,一幕也不能错过地看着。

“最开始的时候,他们也说我是白骨道子。”姜望这样说着,眼睛看着海面。

水镜的倒映告诉他,这么些年过来,他已经长成了什么模样。

“许诺了我,将来在白骨神国的位置。告诉我,会为我奉献一切。”

“看来你并没有相信。”王长吉不动声色。

“不,我相信了。”姜望道:“我那时候很好骗。”

王长吉没有说话。

他想到,那时候的王长祥,也是很好骗的。

相信自己的兄长,只是道脉或体魄上的问题,笃定有志者事竟成。

天真的以为,能够靠自己的努力,解决兄长不能修行的问题。

明明自己也才刚刚一脚踩进修行世界里,凭什么……会有那样的妄想呢?

明明鼓励他修行,是希望他早早离开枫林城,一去不回头。他却隔三岔五地回转,带来各种乱七八糟的药物。

明明待他很冷漠,那么愚蠢的他……却好像瞧见了沉重躯壳下的痛苦。

总是笑容和煦地走进院子里来。

总是,赶不走……

“我选择把这件事情,告诉了我的恩师。”姜望继续道:“枫林城道院院长,董阿。他在我被白骨道妖人袭击的时候,亲自为我驱毒,亲手抓捕妖人。他耐心指点我修行的问题,送我他的随身玉佩,教导我控制道元的秘法……他为城道院,做了很多事情。”

王长吉疏离的眼睛里,垂落一抹痛苦的情绪,这令他变得生动起来。好像重新与这个世界建立起了联系。

他想到,王长祥对他的信任,更甚于姜望对董阿。

当白骨神主导这具身体,杀死长祥的时候,他心里该有多痛苦?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长祥他……在想什么呢?

“辜负你的人,总归是更让你痛苦的。”王长吉说道:“因为你对他……不曾设防。”

“后来我杀了他。”姜望的语气莫名:“在前年的除夕。那条街很长,也很冷清。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他看向王长吉:“我从来没有跟人讲过这些,但我想,你或许能理解。”

王长吉沉默了一会,说道:“自我出生那天起,就有一双眼睛看着我。一眨不眨地看着我。我在十二岁那年,才知道。”

“那时候我常常生出杀人的欲望,发疯一样地想杀人。看着我父亲喋喋不休的嘴巴,想要割破他的喉咙。侍女只是在我面前走过,我就想拿剑刺破她的后心……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也不见。”

“我翻遍了王家收录的所有典籍,买回了市面上能买到的一切先贤经典,无拘于佛道法墨,也找不到救度自己的法子。”

“有一天晚上,我在油灯下读经,一回头,就看到了那双眼睛。”

王长吉的语调是那样平静。

但听者反而更能感受到那种惊惧,那种要将人逼疯的感觉。

“它什么情绪也没有,什么也不跟我交流。”

“无论我做什么,骂它也好,攻击它也好,它都没有任何反应。”

“我不能跟任何人透露它的存在。只要我一有这样的想法,我就张不开嘴。”

“不张嘴也是可以传递信息的,我想了很久,想到了法子向宋爷爷求助,他是王家的供奉,是我那时候认识的最强的人……第二天,他死了。”

王长吉慢慢说道:“说是修行的时候出了岔子。”

姜望几乎可以想象那种绝望。

凡人面对神祇的无能为力。

无论怎么挣扎、反抗,也只能一步步看着自己滑落深渊。

做什么都是无用。

甚至于越是挣扎,连累的人越多……

一个十二岁的少年,是如何熬过那些年的?

“我试过很多次自杀,但是死不了。用刀子,用毒药,上吊……那双眼睛永远只是那么看着我。很多次我以为我已经死了,醒过来的时候,一切都没有变化。”

王长吉道:“我一天天长大,那双眼睛,永远在那里看着我。始终和我十二岁那年看到的一样。”

“我恐惧了很多年,想了很多办法,没有半点作用。后来我想,不管是什么结局,快点来临吧。我已经放弃了。”

“如果那就是我的命,我可以认。”

王长吉眼神微垂,看着自己的手:“我是可以认的……”

所有的结局他都可以认。

唯独无法接受,王长祥死在他的面前。

姜望缓了缓情绪,慢慢说道:“今天能在山海境里遇到你,我开始觉得,或许是一种冥冥中的缘分。我不是说命运让我们相遇,我也从不相信,有什么高高在上的意志,在善待你我。我是说,正因为我们都不曾放弃,所以才走到今天,脚下的道路,在此交汇。”

王长吉已经很久不曾有过什么情绪。

也从来没有跟人说起过从前。

但正如姜望所说——

“或许你会理解。”

人类终其一生,都在寻找一种共鸣。

每个人都需要被理解,可谁能够真正的被理解?

谁曾经经历过我的经历,感受过我的感受,痛苦过我的痛苦?

但彼时蜷缩在身体角落里的他,和那个寿去白头背着妹妹逃离的姜望,是真切的,在悲苦的命运里,短暂地对视过了。

各自跋涉万里,又再交汇于山海境中。

“在雍国的时候,我应该和你多聊几句的。”王长吉轻声道。

“现在也不晚,因为我们还要走很远的路。”姜望道:“离开枫林城之后呢?我想你也经历了很多,才走到这里。”

王长吉略想了想,便讲述道:“白骨邪神在枫林城的降世计划虽然失败,白骨真丹也被庄国君臣夺去,但毕竟也掌控了我这具道子之躯,成功逃离隐遁。

后来祂又在万里之外布局,在齐阳战场上炼成了白骨圣躯,想要重启降世计划……不过这一切都在张临川的计划中。”

“白骨使者张临川?”姜望问。

“现在是无生教祖。”王长吉道:“阳国是张临川亲自为白骨邪神选择的降世之地,就是为了利用齐国强者,抹杀白骨邪神的意志。他早就清除了白骨道里所有忠于白骨邪神的存在,和陆琰白莲联手,在白骨圣主衰弱之时发动,谋夺白骨圣躯。我也在那个时候出手,驱逐了白骨邪神的意志。”

“后来……张临川占据了白骨圣躯,我也神魂离体,占据了他的身躯。所以你现在看到的我,是这个样子。”

王长吉讲得很简单,三言两语便将事情带过,语气也很平静。

但对白骨邪神有深刻认知的姜望,却感受到了其间的波澜。

他直到今日才知,还有这么一段惊心动魄的往事!

张临川曾说,时常觉得有一把刀子在身后戳着他,每一刹光阴都紧迫。

他是素知张临川志向不小的。

但也实在想象不到,张临川的野心竟然膨胀至此,以人身谋神,奢求一步登天……竟还真让他办到了!

于外有庄高羡、杜如晦、董阿,有一整个枫林城的反抗力量,乃至于齐阳战场上的重玄褚良。

于内白骨道有三大长老,一位圣女,十二骨面,甚至于白骨圣躯里,还藏着王长吉的意志。

他只是白骨道诸多高层里的一个使者,修为和资历都很有限。

可偏偏叫他办成了这件事,在如此纷杂的局势里,攫取了最大的好处。多方借势,谋夺圣躯,所有人都为他做了嫁衣。

而王长吉呢?

一个直接被限制了修行的凡人。

在白骨邪神已经因为庄承乾而改变方略、对道子之躯进行诸多限制的时代,还能够坚持自我,不被白骨邪神的意志磨灭。

甚至于反过来,以凡人的意志,驱逐白骨邪神的意志!

这更是堪称奇迹的壮举!

这样的两个人,合作又相争,以至于最后互换身躯,这过程有多精彩?

太难想象,也太让人惊叹!

“我大概知道,你为什么从出生起就被注视……不过,你应该是最后一个白骨道子了。”姜望语气凝重地说道:“白骨邪神已经成就了道胎,随时可以降生现世,而不被排斥。或许祂现在已经出生在现世的某一个角落,正在默默地成长。”

王长吉抬眼看着他,显然对这个情报非常重视:“你是怎么知道的?”

姜望平复了一下情绪,说道:“我还经历过对白骨邪神的另一次反抗……一场持续了数百年的反抗。”

那的确是一场非常艰难,也足称壮阔的战斗。

尤其是最后的劫争,几乎每一步都踩在生死边缘。

至今回想起来,仍然心惊。

哪怕重来一遍,也未必还能有那样的结果了……

他有些感慨地说道:“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听一听上任白骨道子的故事?”

“我对关于白骨邪神的一切,都很感兴趣。”王长吉看了看旁边的位置,说道:“坐。”

姜望往前走了几步,下意识地瞥了那尊立在水面的机关摩呼罗迦一眼。

王长吉立即道:“放心,他们只是睡过去了。”

“这样最好不过。”姜望松了一口气,便走了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他们是我的朋友。”

左光殊若是遭受了什么不可逆的伤害,他实在不知如何同王长吉相处。

这种顾念,当然也是出于对王长吉的善意。

王长吉想了想,说道:“这个女人其实很强,但她的神魂缺陷很大。”

他没有提左光殊,大概左光殊在他看来并不算强,又或是他们交手的时候,左光殊还没有复原过来,没有什么发挥。

又或者……他下意识觉得,会让姜望这么重视的,应该是身为女性的月天奴。哪怕其人是傀儡之身。

姜望与月天奴其实并没有什么交情,也实在谈不上有多关心。但想了想,还是问道:“王兄有什么建议吗?”

王长吉道:“她其实并不需要我给建议。如果一定要说点什么的话……就告诉她,‘自悟宝性,本躯灵舟’。”

“自悟宝性,本躯灵舟……”姜望念叨了一遍,不由得问道:“这是何意?”

“你对她说了,她自会知道。”王长吉道:“现在,让我听听你的故事吧。”

姜望也便不纠结,想了想,开口讲道:“这个故事要从庄承乾裂土立国开始……”

当下,他便细细地讲述了庄承乾与白骨邪神的数百年劫争,描述了上古魔窟里那一场惊心动魄的战斗,直讲到山海境又进入了夜晚。

机关摩呼罗迦身上流动着淡淡的金光,仿佛照耀着交谈的两人。

一束发一披发,一宁定一疏冷,粼粼微波漾在水中。

漫长的故事,终有尾声。

当姜望讲到他终于斩破庄承乾的残魂,王长吉忍不住赞道:“真是精彩的故事。”

然后又补充了一句:“非常精彩!”

以他的性子,这已是极罕见的表达。

“是啊。”姜望也叹道:“我至今想起庄承乾,仍然有一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也不止一次地意识到,幽冥神祇到底是多么恐怖的存在。我们绝没有资格轻忽。”

王长吉道:“我是说你,非常精彩。”

姜望下意识地想要谦虚回应,但不知道为什么,面对着此刻的王长吉,谦虚好像也是一种虚伪。

他想了想,认真地说道:“我的确要感谢我自己,无论在什么境地都不放弃。我要感谢我过去的所有努力,让我可以这么坚定地走向未来。”

机关摩呼罗迦身上的金光,映到这里已经有些距离。

但姜望整个人仍然如浴光中。

那是一种由内而外的光彩。此意此心,不同于人。

“你有想过,那是一个什么样的未来吗?”王长吉轻声问道。

“我其实没有想过。”姜望道。

人怎么会没有想过未来呢?

除非……那实在是太遥远。远到即使是已经名扬天下的他,也觉得遥不可及。

王长吉其实完全理解这句话,但他还是说道:“不妨设想一下。”

姜望于是便认真地想了想,然后道:“如果现在想的话,我还是不知道未来是什么样子。但是我想,在那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未来里,一定没有杜如晦,没有庄高羡,没有张临川,也没有白骨邪神。”

王长吉道:“你会看到那一天的。”

他抬眼看了看天空,声音里,有无限的思念和惆怅:“我们都会看到那一天。”

姜望心中有一种很微妙的感动。

他其实与王长吉并不相熟,往日在枫林城从无交往。离开枫林城后,一直到现在,也统共没有接触过几次。

但是此刻在这山海境里,他坐在王长吉的旁边,莫名的,就觉得不那么孤独了。

就像在漫长的黑夜里前行,在昏寂之中独自举火,虽然勇敢无畏,虽然砥砺前行,虽然一直告诉自己,你一个人就可以走到长夜尽头。

但是当你突然发现另一支火炬,与你同向而行,和你一样,燃烧在长夜里……

你会觉得温暖的。

能点亮一缕火焰的,只有另外一缕火。

此夜将长明。

“我也这么想。”姜望说。

“对了。”姜望认真地说道:“你先前说,你是为九章玉璧才等在这里。如果你需要的话,我这里有两块,可以分给你一块。”

“你提剑争来的东西,我怎么好这么拿走?”王长吉提着钓竿,淡声说道:“自己收着吧,我其实并不怎么需要它。而且,可以从别人身上拿。”

姜望想了想他无声无息解决月天奴左光殊的手段,也便没有多说。

只是道:“其实我倒是不知,九章玉璧这东西,争得多了有什么用处。无非是钥匙一把,能来能走不就可以了么?”

“如果不止一把锁呢?”见姜望有些愣住,王长吉又道:“我只是随便说说,毕竟我对这里也不了解。”

“但是你说得很有道理。”姜望道。

王长吉轻轻摇了摇头:“这个世界有些问题。我察觉到,九章玉璧可能代表某种规则,掌握得越多,就越能保护自己……”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如果可以的话,之后想请你帮一个忙。”

姜望没有一口答应,而是先问道:“能否告知是什么事情?”

像姜望这样的人,没有人会觉得他是在推诿。重诺者不轻许,做不到的事情,他不会承诺。

王长吉也没有什么扭捏的琐碎,直言道:“这具身体不太好,我需要多做一些准备。在山海境里看到了机会。”

能够在夔牛的追杀下全身而退,这具身体还不太好?

姜望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王长吉说的或许是资质。

毕竟张临川苦心谋划,弃此身而取白骨圣躯,也足见两具身体的资质差距。

“如果我能帮到你,我很乐意。”姜望说道。

王长吉道:“如果时机出现的话,我会联系你。如果没有好的机会,那就祝你好运。”

“好。”姜望点了点头,看着他的动作,终于忍不住问道:“你在钓什么?”

王长吉看着垂入深海的钓线,语气依然很平淡:“我不是在钓什么,我是在争取垂钓的权利。”

姜望愈发茫然:“争取垂钓的权利?和谁?”

“你以后会懂的。”王长吉说着,把手里的钓竿递了过来:“交给你了。”

姜望有些茫然地接过了钓竿,入手光滑,温润。

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感觉到。

“他们再睡下去就很难苏醒了……今天就先说到这里。”王长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见到你很高兴。”

“有君同行,长路不孤。”姜望认真地说。

然后就在他的眼前,王长吉忽然消失了。

说忽然倒也不准确,因为他消失得并不突兀,反而自然从容。

像一幅描绘细致的山水画,无声无息地少了一片叶子、一颗青草,整幅画的构图丝毫不会产生缺憾。

多一片少一片叶子,又有什么区别呢?

夜幕漆黑,机关摩呼罗迦伫在夜色里。

姜望一人独坐水面。

刚才经历的一切,交谈的那些,仿佛只是幻觉。

怎会是幻觉?

姜望手里拿着那支长长的钓竿,感觉那钓线并没有钩中什么。轻轻地往上一抬竿,海面泛起涟漪,像是什么被打破……

手里的钓竿,也消失了。

整个世界,仿佛在呼唤一种波澜。

停在不远处的机关摩呼罗迦,蛇眸转动起来。

咔,咔。

夜色重新开始流动。

小砍燕哥一刀。

32/78。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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