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二章

子时到了,寒生悄悄地下地,溜出了小旅店雪地上,王婆婆孑身一人立于清冷的月光下,正在等着他

“随我来”王婆婆轻声说道,然后二话不说,默默地向开平城外走去

寒生紧跟在后面,心想,婆婆今天有点怪

开平城外是连绵的燕山山脉,王婆婆在前边直奔西面一座文笔形的山峰而去,大概是其功力已经转给了明月的缘故,行起路来已是老态龙钟

寒生虽然不会武功,但是毕竟年纪轻体力好,丝毫不困难的紧紧跟随在了婆婆的身后

文笔峰下,王婆婆止住了脚步,白发散乱,气喘吁吁

“寒生,知道婆婆为什么带你来这儿么?”王婆婆说道

“不知”寒生老老实实的回答

“寒生,婆婆有重要的事情同你说,旅店里耳目太杂,所以带你来此”王婆婆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是”寒生的脸色随之郑重

“婆婆一生收了四个徒弟,阴婆、阳公、荆太极和明月,前面三个都是背叛师门的逆徒,可见婆婆眼力之差,好在阴婆与荆太极都已经死在了鬼婴沈才华之手,目前只有阳公漏网,这些事情,想想就恨恨不已”王婆婆愠道

寒生安慰婆婆道:“婆婆,您最后还是收了一个可心的徒弟明月啊”

王婆婆抬眼望了望斜挂于天上的那一弯残月,不由得长长的叹了一口气,道:“世事难料啊,寒生,婆婆我本想将毕生心血凝成的祝由神功传给你,可是你坚持不受,所以我迫不得已才传给了明月,让她发誓来保护你的但是,婆婆心下又岂能不知,明月最大的弱点就是黄建国,那是一个冷血、残忍和城府极深的人,而明月竟然钟情于他那副臭皮囊,最终必为其所累啊”

寒生闻言默默无语

“昨晚在山海关吃饭,明月去见龟田导演回来后,我便知道她在说假话,明月可以为什么人而对师父扯谎呢?只有一个人,那就是黄建国”王婆婆说道

寒生一愣,说道:“婆婆,你是说明月和黄建国还有联系?”

“嗯,婆婆现在所担心的是,在师父和黄建国之间抉择,明月会投到那一边,而且她现在接受了我的全部功力,万一为黄建国所用,寒生,纵使刘今墨、吴楚山人都加起来,也远不是对手,你的处境实在是太危险了”王婆婆悔恨至极的说道

“婆婆,您这只是一种假设,我想明月不会像阴婆阳公和荆太极那样欺师灭祖的,她还是一个心地善良的女孩子”寒生说道

王婆婆摇摇头,面现痛苦之色道:“想想赵家店的那个关东汉子,就知道她下手之狠辣,恐怕将来再也无人可以制住她了,就如同婆婆当年……”

是啊,明月下手也着实太狠了点,那人家中也是拖儿带口的,而且又不识武功,唉,女人,真的是看不透啊,寒生想

“寒生,祝由神功共有十八式,也称‘郭公十八式’,婆婆穷毕生之力也只习得前五式,分别是‘鬼打墙’、‘移花接木’、‘行尸走肉’、‘鲍肆之香’和‘移形换位’可叹历来祝由门中人,尽管其中不少天赋奇秉、才俊之士,但却从来都没有超出的这五式的,你猜何故?”王婆婆苦笑道

寒生摇摇头,表示不知

“因为始终无人找得到那把‘郭公葬尺’,当年郭璞临死之前,将毕生功力凝注于尺中,就是你无意中得到的那把阴阳尺,借助葬尺的力量,九十天便可练成整个的‘郭公十八式’了,所以,千年以来,江湖上无数豪杰无不在千方百计的寻找,历朝历代为其而引起了数不清的江湖争斗与血腥仇杀,但是那把尺子却始终未露面,直至婆婆在你的手里见到它”王婆婆说道

寒生静静地听着,思绪仿佛飞回到了已经逝去的那些年代里

“可是葬尺在前不久突然失效了,由青黑色褪变为灰白色,郭璞当年注入的功力消失得一滴不剩,变成了一把废尺,这一点,婆婆想了很久,直到如今仍旧想不明白”王婆婆不尽惆怅的说道

“这么说,明月目前也只是学会了前五式?”寒生问道

王婆婆点点头,道:“正是,尽管只有五式,却足以傲视江湖了”

“婆婆,您带寒生出来,一定还有其它要紧的事?”寒生问道

“嗯,”王婆婆点点头,说道,“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或许将来可以就你一命,随我来”王婆婆说罢带着寒生朝文笔峰下的一片灌木林而去

就在这时,一条黑影悄悄地尾随在了他们的身后,王婆婆与寒生竟浑然不觉,若是婆婆功力还在,那是绝对瞒不了的

“咦,祖坟不见了!”王婆婆惊呼道

“什么不见了?”寒生见婆婆紧张万分的模样,赶忙问道

“祖坟,我王家自清初以前历代的祖先墓葬,我上次来还有,现在怎么统统的不见了?”王婆婆抑制不住内心的恐慌,额头渗出冷汗来

“会不会是乡下农田基本改造,全部都给平了?”寒生解释着问道

“不会,这里是山脚,并没有平整种地的痕迹”王婆婆仔细的观察道

不远处的灌木林后,那条黑影默默地站立在那儿,一声不吭的盯着王婆婆的一举一动

王婆婆弯腰抓起一把泥土凑在清冷的月光下细瞧着,然后自言自语道:“原来如此,这不是原来坟地的泥土”

寒生好奇的问道:“难道整个墓地都搬了家不成?”

王婆婆点了点头,感慨道:“世事如斯,沧海桑田啊,寒生,清军入关以前,我王家祖居此地,祝由术世代长子一脉相传,避难岭南后,式渐衰微,到婆婆这一代,已无男丁了”

寒生有点不解的问道:“婆婆,即是祖传,那鄱阳湖谷内为何还有一座您师父的坟呢?”

王婆婆苦笑道:“实际上那是我父亲的坟墓,遮人耳目而已雍正年间,先祖孤身一人自岭南悄悄来到江西,隐匿鄱阳湖谷中,其实是继承了守陵之职,看护太极阳晕,就是朱元璋母亲的陵寝”

“太极阳晕?就在鄱阳湖谷里?”寒生好奇道

“是啊,婆婆灯枯油尽,有两件事想要拜托于你”王婆婆叹息道

“请婆婆明示,寒生尽力而为”寒生道

“第一件事,萍儿是我捡来的弃婴,她长大成人后可呆在鄱阳湖谷,继承守陵之职,希望你将我的话带给她第二件,婆婆死后就埋在此处,祖先南下之前的土地上,按照客家人的传统,三年之后再将婆婆的骨殖取出,带去香港,与古仙埋在一起寒生,婆婆是不是要求的太多了?”王婆婆说到最后,竟然有些凝噎了

寒生闻言,一股江湖豪气油然而生,大声说道:“婆婆,您放心,寒生答应你,只要一息尚存,定会让婆婆和古仙同穴而葬,了却您二老的百年苦恋但是……”

“什么?”王婆婆抬起眼睛望着寒生,噙满了泪水

“婆婆,第一件要萍儿守陵之事,寒生认为不妥,她还是个孩子,应该去学校读书,与同龄大的孩子们在一起,将来还要工作,过正常人的生活,若是一辈子呆在那山谷里,对萍儿太残忍了至于朱元璋的老妈,毕竟已经死去六百多年了,何苦永远让个活人来陪伴呢?”寒生义正严辞的说道

“这……唉,莫非天意如此?”王婆婆兀自叹息不已

寒生坚毅的目光望着王婆婆

“好,天意难违,婆婆也不是墨守成规的古板之人,回去后就给萍儿找个好人家”王婆婆应允道

月色迷离,起风了,灌木林发出飒飒的声响

王婆婆神色郑重起来,说道:“祝由神功天下无敌,但是有一个破解之法”

寒生惊讶的望着王婆婆

“凡身怀祝由神功之人,其死去百年之后,脑壳内会生成一枚祝由舍利,大如核桃,若是常人吞服下去,再厉害的祝由神功亦是伤不了他,你明白我的意思么?”王婆婆说道

寒生恍然大悟,说道:“难怪婆婆带我来王家祖坟,想要取到祖先的祝由舍利,让我能够抵御祝由神功”

“正是此意”王婆婆道

夜空中,一片乌云移过来,渐渐的遮住那弯残月,清冷的月光洒在灌木林那最后的一瞬间里,一句阴冷的话语飘来过来:“不必了,师父你老人家不觉得活的太累了么?”

第二百四十三章

话音未落,王婆婆和寒生面前骤然现出一人,光秃秃的脑瓜壳子……“阳公!”寒生惊呼道

“不错,正是老夫,哈哈,寒生,真的是冤家路窄啊”阳公哈哈大笑道,两只眼睛却溜向了王婆婆

王婆婆语气显得格外的平静,缓缓道:“阳公,你这个孽徒,上次让你跑了,今天竟敢自行前来送死?”

“哈哈,”阳公又开怀大笑起来,突然笑声戛然而止,阴沉着面孔说道,“师父,你就别在这儿糊弄徒儿啦,你的功力早就传给明月了,现在的白素贞,不就是一个行将就木的糟老太婆么,你撒泡尿好好照照你自己,啧啧,就只剩下一口气啦”

王婆婆冷笑一声,淡淡道:“你想怎样?”她明白自己失去了功力,垂垂老矣的体态是瞒不过阳公的

“怎样?哼,老夫特意来送你归天的,有徒儿给您老人家送终,难说不是福气呢,哈哈”阳公又笑将起来,桀桀的笑声在夜空中显得格外的阴森

“阳公,你坏事做绝,必遭天谴!”寒生怒吼道

阳公望了眼寒生,尖声道:“寒生,你先别着急,等你说出来丹巴的事情以后,老夫在慢慢的品尝你的小嫩脑子,但愿你现在还没破去童子身,口味才保持得住”

“寒生,过来”王婆婆招呼寒生走了过去

阳公蔑视的眼光盯着他们,口中说道:“你们嗑唠的已经不少了,师父,您老人家年岁太大,脑子也太老,发哏,不会好吃,但徒儿盯了你们大半夜,腹中饥饿,作为夜宵也只能勉强下咽了”

王婆婆没有理睬他,急匆匆附在寒生耳边道:“祖坟下陷,那边有一小块土地上远观无雪,婆婆拖住他,你快跑去那儿,或许有地洞口之类的可藏身,快去!”

“不,婆婆,寒生是七尺男人,岂能眼睁睁的看着婆婆遭难而独自逃生?”寒生慢慢的摇了摇头

“师父,该上路了”阳公自胸中缓缓吸出一大块浓痰,其间,皱了皱眉头,那是刘今墨撞伤肋条的部位,然后运动到嗓子口处,瞄准王婆婆的胸部膻中穴正欲射出……“道长,此人弑杀恩师,实乃禽兽不如,不如我们将其除去,以免危害世人”灌木林的后面有人说道

“教授说的极是,我们满人向来尊师重道,不知怎么竟会出现这种败类,实在是令祖宗汗颜啊”有个苍老的的声音回答着

蔽月的乌云撕开了条缝隙,射下一道清冷的月光,淡淡的照在了两个人的身上,独臂人柳一叟教授搀扶着金道长站在了面前……“金道长!”王婆婆、寒生与阳公俱自万分惊讶,异口同声道

“不错,正是贫道”金道长嘶哑的声音说道

阳公嘿嘿陪着笑脸,对金道长拱了下手,说道:“不知道长驾临,阳公有礼了”

金道长“哼”了一声,嗤之以鼻冷冷道:“阳公,原先看在你我同是爱新觉罗氏,这才与你交往,没想到你竟是本族不齿之徒,关东败类,罢了,教授,杀了他”

“好”柳教授放下搀扶着金道长的那只独臂,转身朝阳公走过来

阳公见势不妙,“啪”的啐出那口粘痰,裹挟着呼呼风声,直奔独臂教授的前胸膻中穴而去

柳教授并不躲闪,反而将胸口迎上前去,脚下步伐并未停下

“噗”的声响,粘痰正中柳教授前胸膻中穴,黑色的棉上衣前襟已被洞穿,飘出几丝白色的棉花碎絮

阳公大喜,心道,膻中穴乃称‘中丹田’,为任脉第一死穴,全身阴脉汇聚之地,重者毙命,轻者昏厥,自己出手就已除去了一强敌,惟剩下金道长这个瞎子,自己纵使不胜也必可自保

不料柳教授并未倒下,只是身子稍微停顿晃了一下,便已冲至面前

阳公大惊,难道自己胸肋骨受伤后功力大减?不会呀,连教授的棉衣都已射穿,力道绝对不弱

迟疑之间,柳教授一招泰山压顶,独臂已经劈头砸下,阳公顿时感到气滞,头上方圆两三尺的空气仿佛一同挤压过来,阳公哪里还敢怠慢,匆忙之间只得提气双手交叉向上硬撑

一声沉闷的碰撞,阳公勉强架住了教授的独臂,双方较力在了一起,骨骼嘎嘎作响教授的独臂轮圆了砸下,内力浑厚何止千钧,但阳公亦非泛泛之辈,又是双臂抵独臂,尽管双脚已深陷坚硬的积雪之中,但还是招架住了这雷霆一击

阳公又一口粘痰悄悄自肺部吸出,两人头脸相距如此之近,看你如何逃得掉这一口……粘痰刚刚提至嗓子眼儿处,阳公突然感觉自己的喉咙被人掐住了,难道金道长出手了?眼睛望过去,月光下,金道长仍旧站在那儿纹丝未动……低头看去,一只白白胖胖的小手紧紧地捏着自己的喉咙,皮嫩肉滑,就像是一只满月婴儿的小手……阳公的喉头发出破碎的声响,他完全无法相信这只婴儿般稚嫩的小手竟有如此大的气力,像一把冰冷的钢钳在收紧,将自己最脆弱的喉头节慢慢的掐碎了他惊愕的目光看见这只小手竟是从独臂教授的胸前衣襟里伸出来的……“你……”阳公怔怔的望着教授

“不错,柳一叟正是‘留一手’,江湖上都知道独臂教授,却猜不到柳一叟这个名字的真正含义,阳公老贼,你今天死在我这只从未露面的小手之下,应该是虽死无憾了”柳一叟说道

“你中我毒痰竟没有受伤?”阳公疑惑的说着,眼球渐渐的呆滞,眼光也在一点点的涣散

阳公脖子上的小手松开了,并翻转过掌心,粉嫩的掌心中沾着一块青绿色的痰冻……原来是那只小手接住了射过来的粘痰

小手甩了甩,将豆腐状的痰冻撇在了雪地上,厌恶的在教授的棉衣上擦了擦,然后缩回到衣襟里面去了

阳公“咯喽”一声,颈中喉结处的大窟窿里涌出大量红色的血和青绿色的痰液,然后眼睛一翻,向后重重的摔倒在雪地里

阳公死了,死不瞑目

短暂的惊愕之后,寒生走到阳公的尸体前踢了踢,确认其已断气,眼泪静悄悄的流淌下来,一滴滴的落在了雪地上父亲、兰儿的娘,大仇得报,你们终于可以瞑目安息了……寒生转身到柳教授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柳教授爽朗的一笑,说道:“寒生啊,不必谢我,只要你别辜负了丹巴喇嘛的一片苦心才好”

寒生一脸刚毅之色,郑重的说道:“寒生既已答应了丹巴老喇嘛,定会生死不移,请两位恩人放心教授前辈,可否让寒生再看一下那只小手?”

柳教授微微一笑,胸前衣襟一分,那只白白胖胖的小手伸了出来,连手腕也是肥嘟嘟的,都是细嫩的肉褶

“教授,你中了痰毒了,切不可动真气”寒生摸着小手掌心,冰凉寒气彻骨

柳教授闻言顿感头脑微微眩晕,他的这只小手直接自前胸膻中穴任脉内生出,是为阴手,奇凉无比,是世上极为罕见的发育畸形,自懂事时起,他就深藏不露,即使是金道长和丹巴等人也都蒙在鼓里,俱不知情

“痰毒有的治么?”柳教授平静的声音问道

“可以,趁痰毒还未冲上脑部,待我先以银针放毒,但千万不可运行真气”寒生叮嘱道,正欲自怀中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盒

“筱艳芳,既然来了,何不索性露个面呢?”金道长突然抬高嗓门朗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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