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11.第1723章 民脂民膏

第1723章 民脂民膏

方继藩感慨道:“陛下啊,梁女医虽是我的徒儿,可陛下是知道臣的,臣这个人,历来都是举贤不避亲,大公无私。这梁女医,既需随时伴驾,在太后娘娘跟前伺候,可与此同时,却也需伴着娘娘,这宫中的女官和宫娥,许多人大字不识,能有什么见识,可梁女医却是颇有见地,她的身份乃是医官,在太后身边,总能陪着她说话解闷,倘若陛下将她的身份再抬高一些,那就更好不过了。”

朱厚照背着手,很顺口的就道:“这个好办,封她为贵妃!”

方继藩怎么看怎么觉得朱厚照像个反贼,这狗东西到处封官许愿,今日这个王,明日那个贵妃……

方继藩怒视朱厚照:“……”

朱厚照自己却是乐了:“哈哈,当然,朕是不敢的,朕知道你与她走得近,君子不夺人所好,封她一个一品诰命吧。”

说着,突然朱厚照眼里掠过了一些什么,随即眼里露出疑窦和狐疑,盯着方继藩:“老方,你可是驸马啊,你……莫不是……”

方继藩就瞪着他道:“陛下这话是什么意思?陛下切切不可猜忌,臣是妇人会的成员。”

妇人会,最近在京里时新得很,一群出来开始挣了银子的女子,开始不忿于男子们三妻四妾,于是……这个提倡一夫一妻的行会便算是诞生了,不少的妇人都参与其中,虽然现在闹得没有起色,还不成气候,不过……似乎社会已经开始隐隐有了一些改变。

这个世上历来如此,当妇人们出来做工,可以养活自己的时候,自然不甘于作为附庸。

而方继藩很荣幸的成为了妇人会里唯一一个男子,因为……他是双脚赞成一夫一妻的。

作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高尚的人,一个两世为人的有识之士,方继藩见着那些妻妾成群的狗东西,便咬牙切齿,恨不得将其碎尸万段,方才解恨。

某种程度而言,方继藩和朱厚照在这个立场上,是死对手。

朱厚照用一种鄙视的眼神看了方继藩一眼,随即嘴一撇:“那张家兄弟呢,把他们召回来?”

提到这个,方继藩叹息道:“召回来也是无用,不如就让他们在外头吃吃苦头吧。”

“噢。”朱厚照颔首点头:“朕也懒得理会他们,不过这铁路……都已动工了,却不知如何,朕实在担心的很,花费了这么多银子,这是旷古未有的大工程,一旦出了差错,可就糟了,朕到时当真成了隋炀帝,你便是大奸贼。”

朱厚照盼着这一条铁路,铁路一旦贯通,就意味着无数的财富,还有信息和物流的加快,这对于整个大明而言,产生的将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方继藩听着朱厚照话也忍不住打了个激灵,道:“陛下,臣一定为陛下好好把关,断不会出什么差错的。”

朱厚照满意点头。

接下来,京里最大的热闹就是,大量的新丁出现,浩浩荡荡,无数的人分别开拔,随即便被分配至各军候命。

西山医学院忙疯了。

因为大量的人抵达,又处在一处,最是容易滋生疫病,所有的新兵还需经过医学院的筛选,为了防疫,可能发生的疾病都需防范,不只如此,各处的营房,也需做到干净整洁,要求不得有污水,各营房要分发酒精等物,进行清洁。

周毅重新回到了京师,只是回乡的时候,他还一文不名,而如今,却已娶了妻子,也成了家族之中的顶梁柱,身上有了士官的身份,当见到从天南地北从各地回来的袍泽们纷纷回来点卯时,心情可想而知。

从前第一军的老兵,几乎九成九都回来了。

紧接着,重新整编,随后,周毅被分配至第三军。

第一军的老兵们带着一小队人马,回到阔别已经的军中生活,当然,他熟悉的很快,可是那些带着憧憬而来的新丁们却很快发现,他们被送来,压根不是过好日子的,虽然有肉吃,接下来,却是无穷无尽的煎熬。

看着这些痛苦不堪,足足操练了一上午的士兵,一个个如死狗一般,周毅不禁窃笑,想当初的自己,也如他们一般啊。

当然……唯一的不同之处就在于,这些新丁,比从前的第一军官兵,要自信了许多,毕竟,很多人出身虽是普通,但是并不苦寒,这便是人们所称之为的良家子,他们往往并不自卑自贱,家中也一般不必担心饿死。再加上从军时,他们所承载的乃是全家或者是全村人的希望,是以,虽是吃苦,可内心深处却依旧是骄傲的。

他们以能够入学军中为荣,这军中无穷无尽的折磨,固然绝望,可对于未来,他们却不失希望。

各处大营,杀气腾腾,号声连连。

兵部尚书王守仁,巡视诸营,敦促操练。

常备军……一切开始步入正轨。

…………

铁路已经开始建设。

在洛阳……一群匠人已经抵达,随即……便是大量的商贾,蒸汽研究所的人员,已是到了,当地的府县,连忙备下了水酒犒劳。

当得知……在这里,需建设几个炼铁的作坊,需有几个木材的加工作坊时,本地的父母官心里犯嘀咕,地上铺铁,竟还这样麻烦。

好在……这些人有银子,何况……商贾们蜂拥而来,是早就巴望着能够进入采购,得到订单。

这铁窑建设的很快,与此同时,土地开始平整,一个个从作坊里出厂的铁轨,在经过了检验之后,随即用马车拉了,开始铺设。

戴着藤帽的工程人员,成日都拿着炭笔写写画画,还有那戴着眼镜,背着三角器材的人,四处翻山越岭。

洛阳人觉得很是稀罕,从未见过这样的架势。

负责此处的乃是西山建业的大工程师吴雄,吴雄负责西山建业的工程已经许多年了,从西山书院毕业后,做过在最低级的绘图员,也曾去西南勘探过几年,还曾主持建造过戏院,此后……负责过铁路的建设,现如今,洛阳段便落在他的手里。

这个时代,因为蒸汽车跑不快,所以对于铁路的要求并不高,可即便如此,这也绝不是省心的事。

这是一个大工程,每一处都需小心。

这一天,吴雄正忙得团团转,却在此时,有人气喘吁吁的来了,边焦急万分的道:“不好了,不好了。”

“何事?”吴雄看着这手忙脚乱的家伙,气不打一处来,心里又不免咯噔了一下,莫非工程出事故了?若是如此,那……

“两位国舅要来了,他们刚刚经过了荥阳段,荥阳段那儿被弄了个天翻地覆,见他们朝西来,特意让人送来了急报,也就今日……差不多就要到了……”

吴雄顿时觉得头晕目眩,两位国舅来了……这可比工程出了事故,更加糟糕啊!

要知道,这两位国舅……在西山建业内部,已是谈虎色变,活如阎王一般。

吴雄就忙道:“快,快……各处工段,都传消息下去,切切不可这个时候出什么乱子,还有……账目再算一算,可不要出什么差错,还有人……从今儿起,谁若是在这工地内外游手好闲,抓着了,可别怪我不客气,来人……来人……拿图纸来,今日起,我不睡了,我看图纸。噢,对了,我这一身衣衫也换一换,不能穿绸子,上一次就是有人穿绸子,被骂了个狗血淋头,寻个布衣,最好带虱子有补丁的那种……”

…………

张鹤龄和张延龄来的时候,吴雄正一边拿着炭笔对着工程图纸写写画画,一边捉着虱子玩。

两兄弟是先在工地里转了一圈,就像围看的寻常百姓一样,而后才来的。

这一路……张鹤龄和张延龄可谓是风餐露宿,浑身早已是脏兮兮的了,张鹤龄的衣上打了许多的补丁,他捋着乱糟糟的长须,眼睛里似乎透着能够洞察一切的精光。

张延龄则是有点脚软,他是饿的眼花,这一路来,只吃了几个蒸饼,肚子里没有油水,不经饿,以至于他走路时,就好似是纸片一般,让人担心他被风儿吹走了。

“唔……”

“你是谁?”吴雄故意惊讶,一副不认识的陌生人闯入了他的公房,他应有的表情。

张鹤龄冷笑道:“不要装啦,你早知我们会来,你以为我会不知荥阳那儿已给你们通风报信了?”

“这……这……”吴雄吓了一跳,果然是……名不虚传。

于是他立即起身,想要行礼。

张鹤龄却是不理会他,一副像是全天下人都欠着他银子似的,一个箭步上前,从吴雄面前的案头上抢过了图纸,随即……眼睛直勾勾的开始检验。

张延龄歪着脑袋左瞧右看,看到案头上有一个苹果,于是怒了,上前便拍桌子:“狗东西,民脂民膏,你还吃苹果?你的良心呢?”

吴雄:“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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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724章 人才啊

张延龄情绪崩溃了。

这一路来,看着各个工段的人胡吃海喝,再想想自己风餐露宿,成日喝粥,吃着蒸饼,他便觉得,这个世界对自己兄弟二人,有着深深的恶意。

越想这些越是气恼,于是他一把揪住吴雄的衣襟。

恶狠狠的瞪他,咬牙切齿的样子,犹如不共戴天的仇敌。

吴雄懵了。

“你到底是来修铁路,还是来此大吃大喝的?你说!”

“我……修路……”

“修路!那你为何吃苹果?”

“我……小人错了。”吴雄很无奈的答道。

“错了?这么大的事,你就说一句错了就想算了吗?我宰了你,再说错了,可以不可以?”

吴雄战战兢兢,嘴唇一哆嗦:“这……这……”

“你这啊这……定是心虚了,你这狗东西!就知道吃吃吃,心思能好好的放在修铁路上吗?”

吴雄:“……”

他已无法解释了。

张延龄恨恨的瞪他一眼,一把将案牍上的苹果抄起来,放在口里咬了两口,很甜,他不舍得一口吞咽下去,只放在口里细嚼,就如同是老太太吃小米粥似的

接着擦了擦,将苹果伸向张鹤龄。

张鹤龄皱眉,眼睛依旧一动不动的盯着图纸,口里蹦出两个字:“走开!”

“噢。”张延龄忙将苹果收回来,一面咀嚼,一面一丝不苟的盯着张鹤龄。

张鹤龄突然将工程图纸瘫在了案牍上:“去寻笔墨。”

“哥,笔墨就在案牍上呢。”

张鹤龄抄起笔,随即开始写入一个计算公式,似乎又觉得不对,摇摇头,口里念念有词:“拿那本书来。”

“哪一本?”

“代数引论,要西山书院版的。”

张延龄连忙回去翻了翻行囊,取出一部泛黄的旧书。

这书早被翻烂了,张鹤龄迅速的寻到某个书页,又皱起眉来,提笔写写算算一番,突而道:“将西安的地形勘探图来。”

张延龄又去翻找。

张鹤龄看过之后,就道:“不对,不对,造价……将造价也寻来。”

张鹤龄毫不客气的占了吴雄的位置。

他时而皱眉,时而低头思索,偶尔写写画画,竟是足足一个多时辰,他陡然道:“明白了,明白了,问题出在这里,这洛阳工段的预算,分明有问题。”

吴雄吓了一跳:“问题……什……什么问题。”

“你们为了洛阳工段,建了几个作坊?”

“一个铁作坊,一个木作坊。”

“这就对了。”张鹤龄这才回过神来,看着张延龄手里还揣着一个苹果,扬手就给张鹤龄一个耳光:“哪里来的?”

“哥。”张延龄委屈的道:“方才要给你,是你自己不吃。”

张鹤龄接过了,他觉得自己饥肠辘辘,狼吞虎咽般吃了两口,方才道:“问题就出在这作坊上,你们建作坊时,难道没有计算过吗?这个作坊的产量有限,表面上,好似是省了银子,可实际上,却使施工的时长增加了,施工的时长增加的越多,浪费反而更大,现有的作坊,根本满足不了进度,需在建一座,表面上看,再建一座是亏了本,可实际上,加快了工期,你们有没有算过洛阳的劳力成本?”

吴雄:“……”

张鹤龄咬牙切齿的道:“这洛阳的劳力不及京的三成,你懂我的意思吗?成本如此低廉,还不多征募一些,加快工期,铁坊要立即扩产,人手自西安段征调,这西安段,人力的浪费最是严重,我过几日就启程去收拾他们。”

吴雄道:“明白,明白……”

张鹤龄随即道:“将木头取来。”

“噢。”张延龄随即,从行囊里取了一小截木头。

张鹤龄气咻咻的将木头摔在地上:“这就是清早时,我暗坊枕木作坊寻来的一处样品,你看看……狗东西,木头还未脱水,就急着加工,生产出来,若是遇到了大雨成灾的时候,便泡烂了,这要造成多大的浪费啊,你们这群狗东西,有一个肯上心的吗?告诉他们,要符合规矩,别到时候出了岔子,又要返工。还有这工程的造价……别拿这个来糊弄我们兄弟,工程的造价是浮动的,现在这预算,只是最大值,现在许多地方都出了一个可怕的现象,即事办完了,预算没花完,便工段上下赶紧寻个明目一起花了。还有一群狗东西呢,无视预算,花完了,便向建业那里索银子。西山建业是产银子的吗?他们的银子还不是……还不是……”

说到此处,张鹤龄痛心疾首,揪着自己的心口:“还不是民脂民膏,你知道不知道,百姓们……粥都舍不得喝。”

吴雄惊讶的道:“两位国舅,现在百姓们日子比从前好了,粥还是舍得喝的……不比从前……”

“你还敢顶嘴!”张鹤龄勃然大怒:“别以为本侯爷不知道你们这些工地上的油子多刁滑,这还只是本侯爷看到的,本侯爷没看到的还有多少呢?今日交代的事要立即办,这工期要加快,一日不完工,这么多的人力,花费几何?”

吴雄想了想,来不及计算,毕竟造价方面,不是他擅长的事。

“施工的图纸,本侯爷已看了,大抵没什么问题。”张鹤龄将苹果的果仁,一道儿嚼下,咬碎了,咽进了肚子里。

张延龄在一旁伸长了脖子,看着兄长最后吞咽的动作,不禁面上露出失望,他还以为兄长会给他留点果核。

“这两日,我会四处走走,说白了,无论是造价还是工程设计,都是虚的,紧要的是管理,管理跟上了,大家各司其职,才是最大的勤俭,若是没跟上,彼此掣肘,便是糟践。”

“是,是,是。”吴雄擦着汗应着。

随即,张鹤龄又落座,让吴雄寻来工段的探勘图,又细细看起来。

到了正午,吴雄吩咐伙房造饭,那伙房的人晓得来了大人物,忙道:“需不需去采买一些鸡鸭,还有酒水……”

吴雄直接惊出了一身汗,摇头道:“不必,中午吃粥,噢,再加三两……不,一两咸菜。”

伙房的人大惊失色:“这……这……”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吴雄也不好解释,就一脸肯定的道:“你没听错,就这样,不说了,我去给侯爷斟一盏白水,快去!”

“噢。”

……

正午的时候,就着咸菜喝过了粥。

张鹤龄却开始忙碌起来了。

他是带着明确的目的来这地方的,还有许多地方没有折腾明白,于是兄弟二人去了工地上转悠了几圈,免不得又痛心疾首一番。

转过头……又回到了工棚,没来得及歇一会,就直接从行囊里取出书来。

他们现在携带最多的就是书了,没有他们不看的,从工程,到财会,再到机械制造,为了这铁路,可谓操碎了心。

一开始的时候,书读起来生涩,好在身边有不少的专业人士,他们去问,也没人不敢不答。

且别人看书,是抱着学习的态度去看。

可这两兄弟不同,尤其是张鹤龄,他是抱着质疑的态度去看的。

似乎在他眼里,书的背后,永远都潜藏着一群想要糊弄银子的狗东西。

因而……他绝不尽信书中所言。

张鹤龄还会绘图,甚至还了解了蒸汽机车的构造。

从锅炉到传动,再到铁轮,没一样是他不晓得的。

他有时闭目琢磨……突然就掏出了自己携带的一个簿子来。

簿子里密密麻麻的,都是图纸,是他亲自绘画的。

里头是无数蒸汽机车的构造。

甚至……通过了佛朗机画师那儿,他已开始运用了大量透视之法。

这时,他又开始瞎琢磨起来,沉吟良久,突然道:“这蒸汽的原理,甚是简单,其实就是烧开水,烧开水的过程,消耗煤炭,产出的,乃是动力。因此,这个过程,一个是费,费就是浪费和糟践的意思,一个是效,效就是产出的成果,是效用。这费效二字,说来容易,做起来难。难在什么地方呢,其一,是用最少的煤炭,把水烧开。其二,烧开的水,产生的蒸汽,如何才能尽最大可能的,不要浪费掉。你懂为兄的意思吗?”

“哥,你说了三十多遍了。”张延龄无力的道。

张鹤龄瞪他一眼:“上次让你改进的锅炉,你绘出来了没有?”

在张鹤龄不善的目光下,张延龄连忙寻了自己绘的图纸,送到张鹤龄面前。

张鹤龄细细看过,提笔:“不对,你这个太复杂了,复杂固然没有错,越复杂,便越能减少不必要的损耗,可是……制造的成本呢……不对……”

张鹤龄的声音停下了,眯着眼,细细的看着图纸。

突然,他眼里放光,指尖按着炭笔所勾勒的每一处细线,一步步的搜寻下去,接着……眼睛盯着每一处的数据,突然道:“有点意思,有点意思,不过……还是有些欠缺,对,哎呀,我们张家出人才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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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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