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2章 新名老姓

姜望曾在外楼境复刻神临张巡的剑气成丝。

辰燕寻更进一步,在内府境就完成这一壮举。当然他是以箭杆裂开的木丝为剑气载体,进一步削弱了剑气成丝的难度。

可这也足称天才!

褚幺的道身被扎得千疮百孔,瞬间就像蜂巢一般,已然是彻底地失去了反抗能力。

所以姜望身影一晃,已经在台上,抱住了他的小徒弟。

褚幺的性命自是已经保住了。

他仰着头,遍身是血,神魂披创,却直直地看着姜望。

【雁南飞】回退因果,却不会回退感受。

不比【逆旅】之后,一切都回到最开始的那个时候,受术者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褚幺心中对一切是有所感知的,他明确知道辰燕寻启用神通,退转了一切。

可是再回到错身的那个瞬间,他没能跟上辰燕寻的动作。

对于神通【雁南飞】的陌生,叫他错了半先。在生死瞬间的本能差距,又叫他失了另外半先。

在错身弄险的那一刻,足够让辰燕寻把这个先机轰成胜负的天堑。

他想他做的还是不够好的,如果是师父,即便是跟他同样的条件……也一定能够做得更好。

他看过的最多的战斗留影,就是师父的。道历三九一九年黄河之会的每一战,他都看了不下百遍,几乎记得师父在每一个瞬间的战斗选择。

可是无论怎么选,无论怎么提前告诉自己,他都做不到那种……近乎绝对的正确。

是不是……还不够努力呢?

作为观众的镇河真君,抱住了自己的小徒弟,只是道:“你做得比我想象的还要好,我为你骄傲。”

褚幺的眼神这才肯散开,意识才肯昏迷。

道历三九三三年黄河之会内府场的第一位四强选手,已经诞生。

来自宋国的辰燕寻,延续了他所向无敌的姿态,强势击败了表现亮眼的褚幺!

镇河真君已经带走了他的弟子。

临场裁判暮扶摇已经宣布了胜负。

站在台上的辰燕寻,仍然把话说完:“早就落后于时代了……”

宋国人冲上台来,欢呼着拥他下去。

这已是这么多年来,宋国在黄河之会最好的成绩。

最重礼教之防的宋国人,现在无人在乎他的私生子身份。什么私生子,这就是辰氏少主!辰巳午明媒正娶的证明,族谱上堂堂正正加上去的名字……马上就可以拿出来。

慎希元一边传音叮嘱他“赢了镇河真君的弟子,不可表现得太得意。”

一边高兴地说:“今天要开诗会,就以魁名为题!”

辰燕寻在人群的簇拥中,跌跌撞撞地往台下走,一张张兴高采烈的脸,在他眼前晃来晃去,耳边全是喧声。

被人围起来的人,甚至听不到自己的叹息。

飞剑之术,不过如此!早就落后于时代了……

无人知晓,这是怎样的悲声。

姜梦熊砸断了飞剑,戴上了指虎;绝代天骄向凤岐行至穷途而赴死;远不如其师的向前,别说挑战姜梦熊,连姜梦熊弟子那一关都没能过去,已经流浪天外……飞剑路上只剩下一个半痴呆的老东西,还被人赶出了无回谷。

世间不闻飞剑久矣!

褚幺这样的良才美玉,即便今日以飞剑送出绝杀,一时光耀天下台,也只是像姜望对仙术的运用,视之为手段,而非路径。

他将来要继承姜望的衣钵,选择有太多,全都是阳关大道。注定不会在飞剑的独木桥上走。

古往今来,谁知此心?

天地一孤影,失雁独徘徊。

……

宫维章坐在台下,静静地看完了整场比赛。

尔朱贺太吵,鲍玄镜太腻,诸葛祚连你的呼吸次数都要记录,许知意时不时就一脸高深莫测地看过来,伏颜赐倒是挺好,进入备战状态,阴冷得像具尸体……但太像了。

他着实在房间里呆不下去,便申请来台下等。

本就有各方领队赛前指导的时间,裁判倒也没有拦他。

所以现在是慕容龙且坐在他旁边。

但其实,没有什么好指导的。

到了八强赛这样的阶段,看的就是每个人的临场发挥了。

所有所谓高屋建瓴的战斗设计,于他都毫无意义可言。赛场上瞬息万变,再高明的定式都是桎梏。

所以一高一矮,一大一小,一血甲一黑甲……像两座冰雕并排。

受这气氛所染,周围一圈的荆国人,都像是被卸掉了下巴,比赛看到下意识想喝彩的地方,都是死死掐住大腿不发声。

“怎么样?”素以冷酷著称的慕容龙且,全程只说了这一句。

他其实有点羡慕甘长安那边跟选手打成一片。

不像他只会把选手打成一片。

若这次来的是黄不东,坐在那里从头睡到尾……他还能有点心安理得。

现在多少还是觉得,作为领队或许要再做点什么。

“小宫啊,你刚刚回我了吗?”慕容龙且转过头去,用眼神问。

少年正闭目养神,一动不动,只是虚抬着一只手,一缕刀劲在五指间不断穿梭。

或许……是回过了吧。也是用眼神回的?

慕容龙且看了一阵,又看回台上。

散人褚幺和宋国辰燕寻的四强开场赛结束后,就是楚国诸葛祚对草原伏颜赐。

这一次诸葛半天倒是没有打得特别久。

因为伏颜赐不允许。

诸葛祚在观察大家,大家也都在观察他。

为了避免诸葛祚在漫长的拉锯中一点点抵定胜势,伏颜赐在开场的时候就全力爆发!

其引动死气之重,一度使得台上如同冥土。使幽月照于高穹,召万千白骨破土而出,以亡者之林,将赛场划为生者的禁区。

如果说原天神掌握了诸神黄昏后,“神陨”的力量。

苍瞑执掌的是为弑神而生的、代表毁灭和破坏的力量。

伏颜赐所探索的,就是神性之中关乎死亡的部分……

他将来极有可能成长为青穹天国里的执死之神。

面对睁开死眸、显化神性、凶威凛凛的伏颜赐,诸葛祚全程避战。一会儿藏于长夜,一会儿遁于星光。又是瘴气又是浓云,又是引动天象变化,忽而风雨雷霆。

伏颜赐似神祇降世,诸葛祚却如浮尘飞沫。前者极显耀,像是把演武台变成了他的神座。后者极微渺,藏在每一个不引人注意的角落。

广阔的天下台上,两人上演了一场精彩的追猎教学。

在绞碎“天象幻源”,强势扑灭“大梁星光”后,伏颜赐以一记青穹雷枪的神罚,将藏在枯骨里、几乎已成鬼身的诸葛祚逼出。

绝大多数观众这时才发现,诸葛祚竟然一早就将真身藏在了如林的白骨中。之后的一系列精彩追逃,都是他留给伏颜赐的表演时间。

而伏颜赐追到一半,便敏锐地察觉到问题,明追暗查,破除了“灯下黑”的知见障,找到诸葛祚真身所在,在铺垫好决战环境后,一举逼战!

无论是伏颜赐的敏锐,亦或是诸葛祚的隐匿功夫,都是令人惊叹的。

接下来的变化更是惊掉一地下巴。

总是一本正经的、小巫祝形象的诸葛祚,像所有刻苦读书,不好好吃饭的小孩子一样,身形有些瘦小。

但他竟在伏颜赐一枪挑出他来,逼战生死的危机时刻,掀掉了祭袍,化身一个面有鬼纹、体魄不输于尔朱贺的壮硕蛮人。

他激发了“鬼山血脉”,化为传说中的“鬼山蛮”!

使一柄重剑,分明得了献谷钟离炎的真传,竟有几分凶蛮武夫的姿态,和神性伏颜赐正面硬轰数十合而不落下风!

当然数十合之后他又跑了。

伏颜赐一时间没能抓住他,便又耐心构建冥土阵地,打算稳扎稳打做持久战争……他却又杀出。

这一次漫天星光绞月光,驭鬼搏杀亡者,他简直是换了一个人,蛮横得不得了,贴着伏颜赐对轰对耗。

最终伏颜赐因前期铺场消耗过大而落败。

诸葛祚成为本届黄河之会内府场的第二位四强选手。

“怎么样?”慕容龙且又问。

这又是一场“恰到好处”的胜利,让他在心里调高了诸葛祚的预期。

当然这一次他问话的时候,盯着宫维章的眼睛。

宫维章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慕容龙且好像看懂了这眼神——你在问什么无聊的东西。你好像不是这么无聊的人。

“我是领队。”慕容龙且轻咳一声,莫名地解释道:“我还是很关心参赛选手的心理状况的。”

宫维章淡淡地道:“心理状况这种事情……你应该关心我的对手。”

“说得——也是!”临比赛了,总不好打孩子。慕容龙且遂沉默。

紧接着便是鲍玄镜和尔朱贺的战斗。

据说赛前就吵出了火气,打起来想必是流星对撞,精彩纷呈。

但真正等到比赛开始,慕容龙且唯一的感觉就是“吵”。

雪原蛮熊中气十足,边打边骂,而且也不知得了谁的指点,本来嘴笨的他,一时唾沫连珠,专戳人短。什么你爹死因存疑,你伯父难称烈士,你爷爷还有待调查,什么“我不见满门忠烈之家,唯见怨气冲霄黄口鬼”……

虽然也是音杀之术在其中,但真说不好是音杀力量杀伤更大,还是咒骂的内容杀伤更大。

最后他自己都不好意思说词儿了,只是一个劲儿地骂“小马屁精,有种别跑”。

全场怒声不绝,拳头横山绝海,骂人的声音震天响。

以至于观战的齐国领队博望侯,都向裁判提出抗议,说比赛归比赛,这样叫骂是不是缺少风度,有辱斯文。

雪原皇帝说这也是进攻的一种。战场上可不会有谁拦着不准骂人,难道可以跟妖族讲道理让他不要骂你?扛不住可以弃赛。

主裁判一脸牙疼的表情,在跟场边的太虚阁员商量过后,最后还是没有做任何干涉。因为黄河之会胜负的标准本就只有一个,且对赛场上的手段,没有任何非外力的限制。

就算要改比赛规则,也是以后的事情了,不能临时来改。

具体到比赛本身,就是尔朱贺不断冲击对手,寻求决战……鲍玄镜不断移位,使用各种方法削弱对手的过程。

什么“五鬼缠身缚”,什么“搬山锁”,什么“逆脉截星术”、什么“心魇血轮印”……有条不紊地往尔朱贺身上扔。

其中尤其是“心魇血轮印”,乃血河宗秘传大术,直接动摇尔朱贺的意志,在其内心裂出一尊心魇来。

虽被尔朱贺以斗天凌地的战斗意志所镇杀,却也大大削弱了尔朱贺。

【神明镜】状态下的鲍玄镜,漠然高上,不犯任何错误,从头到尾没有给尔朱贺机会。

哪怕他已经强到捶破山河,有万夫之勇。最终也只是在无垠广阔、似冰原一般的神明玄镜上,步履艰难,淹于风雪。

最后鲍玄镜波澜不惊地赢得了胜利,将已经精疲力尽的尔朱贺掀翻后,从耳朵里掏出两只“洁声蜗”,随手一丢,化为两座“言秽山”,将这小子镇住。

这无疑赢得比赛,也赢得了风度。

那一刻云淡风轻的动作,赢得全场起立欢呼。

慕容龙且难得地多说了几句:“黎国那边已知不可胜,想要从鲍玄镜的年龄着手,攻击他的心性。尔朱贺这等无所畏惧的血性少年,竟然会同意这种法子,可见他对国家荣誉的看重……黎国上下士气可用,是我们不得不防的劲敌啊。”

“至于鲍玄镜,都说此子浮华,我看他道心似铁。你对上他要格外小心,不可有半分轻视。”

慕容龙且这边还在说着,宫维章已经起身往台上走。

“轮到我了。”他只这一句。

第一代道门天师的血脉,已经在台上等。

许知意戴星曜玄天冠,披九劫缠云袍,戴上穹阴阳鱼佩,踏六爻青莲靴……已是一身贵不可言的天师装扮!

当然因为黄河之会历来重人禁物的规则,她这一身装扮,都被封禁了力量。

少女怀春的年纪,却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龄段的高上淡漠感,那是年代悠久的天师家族,无所不在的历史气息。

使得少女青丝如泛霜。

她用一种高上的语气,淡声说道:“请上台来——宫将军今日赢了我,便可堂堂正正地走进宫家大门,再不用东躲西藏了。”

宫维章漫不经心地看她一眼,眸光虽浅,亦如刀掠。

向来懒得废话的他,这次却开口:“你长得很年轻,但你身上的味道,太旧了。”

“几个大时代之前的许姓,到今天已经发霉。”

他站在了台上:“你是怎样地小觑我?我不是折月公主的儿子,我也无须进宫家的大门。”

太虚幻境里负责解说的徐三,一下子来劲儿了!解说个比赛,还有新剧情听?

边嫱也维持着微笑:“两位选手在赛前互相问候,少男少女,草长莺飞,真是美好的少年时代啊。”

台上的宫维章,单手按着刀:“我的‘宫’,和宫希晏的‘宫’,不是一个宫。”

“宫希晏给我的投资我会百倍还之,我将开辟我自己的家名。”

“你知道什么是新时代吗?”

“你有幸生于此,却沉沦在旧风。”

“我要给你的答案——”

他往前走:“就从杀死这些恋名不去的老姓开始吧!”

第2663章 非魁不名

弘吾都督宫希晏,代天子掌军。折月长公主唐问雪,是真有“折月”之力。

这可谓是荆国最有实力的一对夫妻,也是帝党的中流砥柱。

即便是荆天子唐宪歧,也要左右都顾着,常为他们的家事劳心。

曾说“希晏是朕臂膀,问雪是朕心肝。能成一家之好,恰是本在一身。”

其信重偏爱,举国无二。

“堂堂霸国天子,为妹婿遮掩私生子,此事古未闻也!”

折月长公主冷嘲热讽的时候,大荆天子也只能唾面自干。

宫维章若能堂堂正正地归于宫家,承祠受统,以其天资表现,将来必是大荆帝国最上层的人物,权倾朝野。

折月平生爱斩刀,有一颗强者的心。要想过她那一关,观河台上为国争光,于天下天骄中脱颖而出,就成为一个理所当然的选择。

这也是宫家长辈所期望的路径。

宫维章的确来了,也的确一路过关斩将,杀到了八进四的赛场。唯独出乎人们意料的是……他从未想过回宫家的门,并不稀罕那份“堂堂正正”,也不在乎折月长公主的认可。

姜望在这一刻很想知道荆国皇帝会说些什么,这位爱看别家热闹的霸国天子,在自家的热闹前又会如何呢?

可惜他已经很久听不到霸国天子们的闲聊了,倒是洪君琰和魏玄彻时不时聊天还带上他。

怎么说呢……圈子下沉了。

“好小子!有几分朕当年的风采!”寄予厚望的尔朱贺输了比赛,雪原皇帝还是声如洪钟,大笑豪迈:“公侯不足名也,朽老不足贵也!总有人以为可以躺在先辈功劳簿上混一辈子,殊不知天生地养,功德自取,受余荫者受余殃!”

他抚起掌来:“新名杀老姓,天理昭然!”

洪大哥有时候挺招人烦,有时候又知情识趣的。

这一开口,谁也不能当没听见。

真要论起来,除了齐天子是亲手开创霸业,谁没有在先辈的功劳簿躺着?

唐宪歧都笑了:“道历三十四年,阁下在雪原立国。迄今三千九百年矣!洪氏原来非老姓吗?”

洪君琰理直气壮:“自朕之前,不闻有黎国。自朕之后,子孙尚未有成黎君者!此非新氏,凭谁能当?”

楚帝大笑:“朕生来贵室,雅好颜面——何能及君也!”

洪君琰云淡风轻地笑。这句话听到他耳朵里,只有“何能及”。

“折月长公主不想认这个孩子,这孩子也不想认折月长公主,你说这事情闹得——”他微抬冠冕:“荆国送人上战场,不先安定后院吗?抛头颅者,竟不知为谁家。”

“为自己,为国家!黎皇真是敏而好学,这等常识也要求问。”

荆国皇帝洒然道:“折月早已同宫都督解除婚约。只是为了避免外界猜疑,朝野不安,才没有公开。她和宫维章从来都没有关系,也就是外人闲操心!”

“又何必有关系呢?海阔天空,神骄各翼。山河无碍,性灵自然。”

“现在宫维章有自己的想法,要另起家名,怎不由得他去?荆国地大物博,容得下有雄心的年轻人。”

折月长公主已同宫希晏和离!

这位传奇女子,的确性烈。她和宫希晏的婚约,早已不是他们两个人的情感私事,而是真正关切社稷,根系江山……这也是所有人都觉得他们能够和好的原因。

但她仍是说离就离了。

在这个超凡蓬勃的世界里,三妻四妾寻常事,女人有本事的,面首成群也没谁挑理。但于她唐问雪眼里,却是不能有沙子。

此事的严重程度,的确可以“朝野不安”。

而对荆国天子来说。

如何能在妹妹、妹夫离婚后,还能跟这两边都保持良好关系,让他们离婚不离职,继续忠心耿耿,巩固帝党……这着实是考验!

但他今天既然说出来,自是已经处理好了。往前还有些“宫希晏在挨军棍”之类的笑谈,看来都是放出的烟雾。此事已不是军棍能够解决的了。

这位武风甚隆、敢于“倾天下越边荒”的皇帝陛下,也有相当柔软迂回的一面呢。

“可惜了。”洪君琰现今对一个人的态度,全看这人对他的天下大业是否有帮助,但本身其实也是颇有豪气的人物,倒是很欣赏唐问雪敢爱敢恨的性格——

当初这位折月长公主一意嫁给宫希晏的时候,宫希晏还一文不名呢。

他叹道:“宫维章这样的少年才俊,既不姓唐,也不姓宫,虽翅横万里,如何能高飞九天?”

“黎皇当荆国是什么地方?昔年太祖酬才,划地而封,名爵财势无所惜,故天下用命,叫你不得东出!”

荆天子声音陡然严厉:“你还以为雪原关锁,是地瘠人贫吗?你虽豪迈疏财,邀买人心,所信唯傅欢一人。你虽囊括风雪,终究事事躬亲,意小天下。真当自己只是不得其时吗?”

“尔朱贺热血赤子,却教他些下作功夫,使他蒙尘染翳,你这等皇帝,怎么养得出蛟龙?!”

“若非神霄在即,纵中央牵拽,秦祖成全,又有谁能拦朕!我大荆兵锋早已犁雪原为沃土,岂还容你狺狺!”

“冻冰雪假新鲜,败犬又复前败矣!”

“你才是最该埋葬的旧姓!”

“宫维章不必以折月为母,甚至不必以宫希晏为父,以荆国为国即可。洪君琰——你且看他飞到何处!”

看来折月长公主和宫希晏的家事,确实是荆帝的心病。又或许他故意要让人这样认为。现在竟是罕见地被激怒了。

军庭帝国的皇帝,一俟亮出词锋,竟似刀枪齐出,铁蹄不停。

听得现场的主裁判目瞪口呆,直呼精彩。

只可惜接下来的声音他又听不到了,疑似黎皇荆帝正激情对骂,洪君琰平天冠上的旒珠,都一直在不平静地摇。

也不知是谁这么有私密意识,不让他这个裁判听。

当然场外吵得再怎么精彩,作为裁判的他,也没有忘记自己的主要职责。

比赛还在进行中。

场上的许知意已经竖起如焰的天师旗帜!当然只是一种传承的秘法,一种古老的象征——

最早的天师许凤琰身化炎旗,横绝南天门,使妖族援军不得寸进,便是勾勒的这般炽烈旗帜。

燃身而焰,万载不熄。

此刻台上化为炎界。

天下飞火,无处不炽。

初代四大天师,各掌地风水火,于此四类的道术,最早也大都由他们开创而成。所谓“天师”,确实是庇护天下,也教化众生的,无愧贤名。

虽无一个超脱者,也都是站在超脱门外,舍身守天门,为人族而争。

传承到了今天,“天师”之职虽然在道门外部已经削减了许多神圣性,但这些天师因循旧责而对人族的贡献,仍是不可抹去的。

许氏炎功,源远流长,代代有益,自非凡种。

暖洋洋的倒是叫裁判觉得亲切。

当初他从雷占乾的“雷界之术”得到灵感,修成“火界之术”,也成为后来“真源火界”的源起。

相较之下,许家这“举旗焚焰,天下为薪”,使得台上成炎界,倒是要霸道得多。

宫维章行于火中。

任火舌舔舐他的眉眼,炙烤他的甲身,他只冷峻地抬眸,目光在火光中穿梭,而后一步步往前。

似乎完全不在意他和对手之间的距离,也不在乎炙烤的时间,放开手来让许知意多做准备。

仿佛咀嚼不到痛苦,也感受不到温度,他像个天生冷漠的战斗兵器。

唯独其身血肉,不似凡躯,有时炸开,有时铿鸣,才渐渐叫人发现,那焦灼之下的冷硬。

他竟以身为刀……他在以炎界为炉,受天师旗之炽,自锻其身!

这是一场关乎荣誉的比赛,他当作修行。

未有一言,已是最大的轻蔑。

双方已经斗过百十合,胜负未分。万载雷击木所凿的名剑【青桃】,和宫维章手里那柄叫不出名字的刀,既争锋以技,又厮杀以术。

许知意将这杆天师旗帜竖起,就是为了改变战斗局势,岂容宫维章如此悠闲?

脚下转为火宫步,竖指高起,自眉心降下。火光分割其眉骨,照亮了山根,一缕如豆之焰,燃在指尖。

此焰为青色,焰是九层山形,阶次分明。

神通·太清兜率火!

如果说【三昧真火】的真义,是“了其三昧,而后无物不焚。”

【太清兜率火】的真义,就在于“生养万事,炼铸万物。”

相较于焚化,它更擅长改变事物的性质。

许知意指悬此焰,灵眸挂霜:“初生牛犊小天下,凤落翎羽不自哀——你挂刀来此天下台,总该知道什么叫尊重对手!”

整个炎界都笼上青辉,一时生机欢畅。

步步往前的宫维章身上,立即就有铁水滴落!

他手中提刀,随意地往后一甩——

一连串的铁水如血珠飞溅,在炎界之中,发出滋滋的声响。

而刀劲丝丝缕缕地外溢,一时白毫生黑甲,刀光似雨落。

那绕身的热意,瞬间就被浇灭了。

“我以此锻身,并非不尊重对手,恰恰是尊重对手的表现——对手不是你罢了!”

宫维章纵身而起,覆身的甲叶,也将寒光远照。

但那明亮的刀光,已经抹过许知意的脸颊!

啪!

铛!

前声是一朵气状青莲——许知意玄宗护身法“道德意青莲”的破灭。

后声是许知意紧急吹火,操纵焰光,以“上玄惊意劲”九劲合一,点在刀身,将这刀锋撞开。

尽管如此,她那吹弹可破的脸上,也留下了一道清晰的血线。密密的血珠冒出来,如浆果垂枝。

好快的刀!

许知意从未见过有人能在内府境刀快如此,这才意识到先前的刀剑交锋不止是她留力。她留力三分,宫维章却至少留了五分!

但她纹丝不动,见锋不避。

此时颊上飞血,却右手仗剑在后,左手二指仍悬焰,口中念念有词:“百炼钢为我绕指柔,今宵火为我昨夜雪——炁演万象,焰生万变!”

宫维章可以狂妄到不以她为对手,但终究会在兜率火里改变。她擅长让改变发生!

一朵幽黑的夜火出现在许知意面前,继而是赤色的日火,白色的天火,金色的神火,绿色的毒火……

漫天飘火!

四十九朵根本火,将演武台上的温度不断推高,铁不能立,石不能凝。

宫维章脚下,几乎变成了岩浆。

在那些关键性的火焰外,又见焰花似离枝,坠着尾焰,一朵朵地落。

焰花已经是它这个层次最完美的火形。且因其基础性,几乎所有修火术的人,都不能够避开它。

此时台下观众有目眩神迷者。

也有如熊静予,掩面默然。

坐在她左边的叶青雨,挥手将身周的见闻拨碎。坐在她右边的姜安安,则是直接抱住了她。

又是一年天骄之会。

曾经在此惊名于世的烈阳,却是永远地熄灭了光芒。

她不免——尽管知道这或许不该——抬望视线于天下台前的李一。

其人身无赘物,极其简约,简洁得像是一柄悬停在彼的剑。道袍白得像是一抹剑光。

左光烈是死在战场。

古来沙场无私仇!

李一是那柄剑,嬴武是握剑的人,秦国才是推动这一切的最高意志——要去私恨于谁呢?

今日左光烈要报,昔日左鸿要报……真是报不过来的。秦人又何尝没有死者。

战场上的事情,从来是战场上还报。

当年左老爷子满天下寻人,已是打破了关于战争的默契。

后来李一以道门太虞真人的身份再出现,再对他出手就意味着楚景之间的战争。偷袭围猎之类的手段,绝不能在非战争时期,用在这样的人身上。

除非李一哪天陷入另外一场国战,左嚣或能以自由人的身份赴阵杀之。

再就是等到神霄之后,或许有一天会迎来楚国和景国的战争。战场之上,无所不用其极。

或者还有一个办法,那就是两人之间的约斗。

比如凰唯真当年于昆吾之巅约战南天师游玉珩,双方自担生死,不干国事。

但叫左嚣去跟李一约战,这事无论如何不能成立。

当初姜望在成道之时,剑问李一,是为左光烈而鸣。可那也只是姜望的心情。

为人父母者,哪怕心知万般不该,意有天下大局,也难断此怨!

“此剑【青桃】,仿先祖佩剑【青敕】而铸。成兵至此,生死之战,百二十胜。”

台上的许知意一剑而横!

“今以天下火,让你看清对手谁人!”

在她身后腾起一座青色丹炉的虚影,虽然模糊浅薄,却有一种粲然而生、镇压万界的高上威严。

【太清兜率火】的神通灵形!

在炎界和天师旗的加持下,尚在灵形的阶段,就有追及灵相的威能。

灵形出,又助火势。此火真要焚尽一切,将天下台都改变。

不少观众都骇然起身。

但见九天十地,焰光灿转。

演武台上,一时除火无它!

而后有刀鸣——

“我欲效仿镇河当年,以战养战,每步一阶,直至无双无对!”

“这是我给你机会的原因。实非轻慢,意在太上!”

“此刀非魁不名。”

“在我为荆国举旗之时,你自然能知道它的名字!”

喀喀喀喀喀喀……

密集的、似永不停歇的裂响,在刀鸣中回荡。

那是岩浆,是烈火,是焰花,是声音,是旗帜……所有的一切都在被分割。

而后有一道冲天的刀光,孤似狼烟!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