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天下一牌局

右相府,堂中气氛阴沉。

杨钊偷眼瞥向屏风后那许久未动的人影,终于沉不住气,问道:“右相,这首诗很普……”

“裴冕。”李林甫淡淡道:“你如何看待此诗?”

“此诗有隐喻。”

裴冕开口,语气笃定。

杨钊不由暗道自己琢磨了那诗许多遍,竟没能听出有何隐喻?

“此诗前两句以‘棋局’‘菜畦’为喻,像是在说垒骨牌,实则尽述长安恢宏;后两句笔锋转向大明宫,以‘一条星宿’为喻,描绘执着火把请求觐见圣人的官员众多,暗指今科春闱引起了太多朝臣的不满。”

裴冕说着,提高音量道:“薛白其心可诛,他是在骂右相不得人心啊!”

“竟是如此,此獠可恨。”杨钊不失时机地骂道:“当杀。”

李林甫不耐,道:“本相是在问你,如何看待那诗名?!”

那诗名实在是太长了,连裴冕都没能一次记住,拿出纸条再念了一遍。

“《奉和圣制禁苑彻夜侍圣人打骨牌后大明宫城楼观灯应制》,圣人去禁苑,本就不欲被国事打搅。哦,这不像是应制诗。”

李林甫问的就是这个。

他虽擅音律,却不擅写诗,每逢需要作诗的场合,会提前让幕客们准备好诗文,比如圣人亲自送贺知章还乡时,他便奉上了一首好词,总之不太了解应制诗的规矩。

裴冕道:“应制诗通常为五言律诗,薛白这首却是七言绝句。应制诗通常辞藻华丽、音律响亮,这首诗却是用字简单,平铺直述。该不是圣人让他写的,是他自己写的。”

“果然。”李林甫沉吟道:“禁苑到大明宫还远,圣人岂可能四更天送他到丹凤门?”

“但,彻夜打骨牌之事,当是真的……”

“嗯。”

罗希奭不由紧张,心想薛白打骨牌的次日就被自己拿了,圣人必定不悦,问道:“右相,既然如此,我是否将薛白放了?”

杨钊也怕得罪人,忙道:“是啊。”

“不可。”

罗希奭一惊,暗道右相好大的气魄!

李林甫沉声喝道:“既然已经拿了,圣人还未开口你们便敢放,不怕圣人以为伱们暗中窥探宫城吗?!都给本相按唐律办事,休得让薛白在大理寺狱中挑出错处。”

“喏。”

“右相英明。”

堂中几人都不由冒了冷汗,对李林甫佩服不已,纷纷暗道右相能当宰相十余年,自有其道理。

杨钊暗暗发誓,早晚得学成这种琢磨圣心的功夫。

“都下去。”

李林甫挥退众人,眼神却越来越阴翳,忽然起身,猛地将一个瓷瓶砸在地上。

咣啷!

他怒的是到了第三日竟还没得薛白彻夜陪圣人打骨牌的消息。

但必须冷静下来……圣人一般都在兴庆宫,这次移驾大明宫本就为了清静,倘若自己真能掌握圣人踪迹,那才是死期到了。

都已经发怒砸了东西,抱怨的话梗在喉咙里,李林甫眼珠转动,最后骂了一句别的。

“竟有人敢比我更得圣人恩宠!”

……

“阿郎。”

苍璧绕过满地的碎瓷,惶恐地躬身行礼。

“小人得到消息,称十七娘去了大理寺狱。”

~~

李腾空近来很关心颜家三娘的病情,时常过去探望。

颜嫣年纪虽比她还小三两岁,书画上的造诣却非常了得,因此她也时常讨教书法,偶尔也聊到颜少府因薛白字太丑而收徒之事。

“虽然有进益吧,这字还是丑,也不知他最近偷懒没有。柳娘子说春闱放榜之后就不见他回家,可能是出事了?阿爷说京兆府捉了不少闹事举子。”

正是听了颜嫣似有意似无意的这一句话,李腾空离开以后当即让皎奴去问,得到消息后便赶来大理寺狱。

她终究还是用了右相府的权力,让小吏去问能否探狱,已等了一个多时辰。

站在那忽回想到颜嫣说话时亮晶晶的眼眸,以及嘴角微微带起的笑意,李腾空不由疑惑,不知她是否看出了什么,甚至是故意出言提醒。

应该不至于,那般纯真乖巧的一个小丫头,岂有这般狡黠?

过了午时,皇城中许多官员用过午膳,开始散衙还家了。终于,有小吏过来,引她入狱探视。

“炼师烦请留个记录,与案犯是何关系?”

“好友。”

李腾空没想到他们知自己身份了还要记录,看着小吏在宗卷下题了“挚友”二字,不由眼帘微敛。

皎奴递过一颗银饼与一串钱,淡淡道:“案犯的食本。”

“食本已有位姓杜的娘子交过了,足够的。”

“给他吃些好的。”

小吏这才收过银饼,称重之后记录在宗卷上,那一串钱却如何都不收,公事公办的态度,看得李腾空一阵诧异。

~~

牢房中,杜五郎组织了一场斗草赛。

也就是每人选一根茅草,决出最坚韧的那根。

他看中薛白身下的草堆,伸手要拔。

“你别动他的。”杜甫倚在脏兮兮的草堆里笑道,“他好不容易才挑出干净的茅草。”

“他就是太讲究了。”杜五郎道:“食后连牙缝都要洗干净,比五姓子还娇气。我堂舅就是听说了这件事,才想把女儿嫁给他的。”

“哈哈哈,大丈夫当不拘小节。”

薛白懒得理他们。

在当世,包括牙齿在内很多身体部位坏了都是没得修的,他自是要注意保养好。

“戊字牢房,薛白,有人探视!”

忽听得一句喊话,有人举着火把穿过甬道。

狱中几人纷纷从地上爬起来,往木栅外看去。

也不知是谁“哇”地赞叹了一声。

“薛白。”李腾空最后几步加快了脚步,赶到了木栅前,“你还好吗?”

她看起来比往日更漂亮些,头上的莲花冠与道袍干净得赏心悦目,身上的香气让人恨不得用力深吸两口。

“我没事。”薛白道:“你不该来此,回去吧。”

“是颜少府托我来看看你的,你怎牵扯到春闱大案里了?”

“与春闱无关。”

元结在一旁听了,道:“我们交构左相李适之,可能是韦坚的同党。”

听着这熟悉的罪名,李腾空愣了愣,顿觉尴尬。

她曾亲耳听阿爷与阿兄说过,易储之前,韦坚案永不结案,政敌一概可以此名义捕杀,此时面对这些人不由愧疚。

“这是我好友,宗小娘子,郢国公之后,宰相门第,连李太白也要随妻子唤她一声姑姑。”薛白引见,笑道:“这几位,则是我的朋友。”

“原来是宗小娘子当面。”杜甫行礼道:“我乃太白挚友杜甫。”

“久仰杜公大名。”

李腾空以道家礼节应了,偷眼看向薛白,心道他待人真是温和细致,不忘替她解围。

她还注意到,他称她也是“好友”,而旁人是“朋友”。

“原来薛白还有一位神仙般的红颜知己。”

众人还在调侃,薛白再次催促李腾空回去。

李腾空道:“我来,想问该如何救你?嗯……因为我觉得右相做得不对……”

“自有人会出手保我,出狱了我到玉真观向你致谢。”

“你会来吗?”

“嗯,你看皎奴。”薛白道,“回去吧。”

李腾空回过头,只见皎奴并未看这边,仿佛无处下脚一般,双手抱着肩,努力把身子缩小,一脸窒息的表情。

因薛白有笑话之意,她不由也笑。

“那,我走了。”

李腾空回眸又看了薛白一眼,一袭道袍飘然而去。

……

“真是个好女子。”元结赞道,犹不知这是哥奴女儿。

杜甫不由想念家中妻儿,诗意上口,喃喃道:“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

“有美人兮来何迟,日既暮兮华色衰,敢托身兮长自思。”皇甫冉则拿司马相如的赋敲打薛白。

杜五郎更直率,道:“薛白,你对人家也太冷淡了。”

“我本该对她更冷淡些。”薛白隐约还能闻到些残存的香气,心知李腾空与杨玉瑶、杜妗不同,少女情思一旦招惹了却要麻烦得多。

“为何?”

“娶不了。”

“门第不相配?”杜五郎大摇其头,“你这样可不对,人家小娘子愿来这样的地方看你,你也该为她尽力争取才对。”

“我也有要做的事。与你说过了,男儿该自重些。”

“再自重,你不能对宗小娘子自重啊。”杜五郎恨铁不成钢,“我有位族中堂叔,思慕一位有婚约的小娘子,他便愿为了这小娘子舍了前程。”

薛白懒得再搭理他。

杜甫抚须叹道:“我族中有一个从侄,与奸臣之女互生情愫,已决意抛开世俗。”

“啊?那是……”杜五郎愣了愣,转头看去,却见杜甫点了点头。

牢狱里也无旁的事,总之是这般悠闲聊天。

傍晚狱卒送来食膳,竟与他们给的食本相符,没有胡乱苛扣。

杜五郎却觉得少了点什么。

直到次日清晨,有狱卒进来,把丙字牢一名囚犯带出去行刑,他当即脸色一变。

“坏了。我都忘了,我们也要被严刑逼供了……”

“当我们是酷吏吗?!”

有狱吏走进来,板着脸,一身正气的模样。

“大理寺办案,只讲证据,之所以拿尔等,因尔等出现在李适之别宅当中,例行批拿查证,尔等可服?”

“不服。”

薛白干净利落地吐出两个字。

狱吏顿觉压力,只当没听到,沉声道:“薛白、杜誊,你二人乃当日午后进的别宅,前后未待一个时辰。与本案无关,可走了。”

铁锁解开,牢门被打开。

薛白却不肯走,反而在茅草堆中坐了下来,道:“我们既是一起来的,便要一起走。”

~~

右相府。

李林甫难得没有在屏风后,而是走到了窗边负手而立,抬头看着窗外渐渐西偏的太阳。

“几时了?”

“回右相,快到酉时了。”

说话间,罗希奭匆匆赶来,禀道:“右相,薛白还不肯走,他执意要让大理寺连元结等人一道放了。”

“不可。”这次,王鉷也在堂中,沉声道:“元结乃春闱闹事之关键人物,倘若放了,右相府威严大损,举子们自认为得胜一招,必愈发咄咄逼人。到时谁还怕被李适之案牵连,事态控制不住,引火烧身。”

“右相,那小宦官说,若再找不到薛白,他只能回宫复命,实话禀圣人了。”

“把薛白直接赶出去罢了。”

“岂可如此?不放元结等人,他不肯入宫。”

“那圣人也是一起怪罪,他躲得掉吗?!”

“威逼利诱,能吓唬他的手段下官都用尽了。”罗希奭道:“此獠冥顽不化,就是不肯离开大理寺狱。”

“这是何道理?元结等人公然聚结举子,夜宿李适之别宅,证据确凿!”

罗希奭脸色愈苦,躬身道:“我等依规办事,薛白却不讲道理,完全是个不知廉耻的无赖嘴脸!”

杨钊道:“一旦宵禁,出入大明宫城门就难了。”

所有人都知道,圣人打算彻夜打骨牌,再不赶紧安排妥当,这一整晚都会成为圣人积蓄怒气的时间。

“当。”

堂中,漏壶滴尽,发出清响,酉时已到。

李林甫还在等,他已派人往大明宫进言,要求见圣人,在等圣人答应。

终于,苍璧匆匆跑来,禀道:“阿郎,宫中来人,圣人召见了。”

李林甫这才长舒一口气。

“放人。”

“右相。”王鉷还待再劝。

今科是他这个御史中丞审核的及第名单,他深知若不能平息势态会有多可怕的后果。

李林甫摆手道:“本相会亲自入宫,平息势态。”

“可……”

“够了!”李林甫难得对王鉷叱道:“天下事千桩万桩,没有一件事比圣人的心情重要!”

~~

夕阳西下。

北去的官道上一群人正在徒步跋涉。

严庄最后一次回过头,在斜阳中眯起眼,只见那恢宏的长安城已成了一个黑色的轮廓。

他心里空空的,这一趟花费了半数家财而来,感到的唯有无比的失望。

……

长安城中,平洌一次次看着自己的文章,坚信只要有一场覆试,今科自己是能中的。

他听说力主申告覆试的李适之、元结都被捉了,却还抱着侥幸,想等一个确切的消息。

……

黑暗的刑房中。

张通儒痛苦地喘着气,终于被从刑架上放了下来。

他表现得很怯儒,那些狱吏们允他去召号同乡回家了。

走出京兆府牢,他看到几具尸体倒在板车上。

年轻的郝昌元已经死了,仰面朝天,瞪大了眼,像是在看着天上的云卷云收。

张通儒上前,伸手去抚郝昌元的眼帘,却始终合不上,只好愧疚地大哭出来。

……

长乐坊,李适之府。

“噗”的一声,尸体如麻袋一般被丢在前院,堆成一堆。

“都仔细搜!找到李适之谋反的证据!”

杨钊大喊着,眯了眯眼,从石缝中拾起一颗金珠。

……

除了这些,大唐依旧是一片繁荣景象。

一匹匹精美的丝绸被搬进了太府库藏,锦绣成堆;一袋袋粮食被摆满了各个仓禀,稻米流脂;一艘艘漕船驶向广运潭码头,满载着江淮的贡品。

长安城无比恢宏,十二条街划出的市坊整齐如菜畦,百千人家散落仿佛棋局。

暮鼓声中,牵骆驼的商旅、骑马的行人、乘车的女眷、徒步的百姓在长街上车毂击、人肩摩,连衽成帷,举袂成幕,热闹非凡。

五个身影跑向大明宫。

丹凤门在他们眼前越来越显巍峨。

薛白在大理寺狱与人对峙了整整一天,终于,在最后关头还是对方服软,放了他们。

“薛小郎子!”

等在宫门前的一名小宦官连忙跑过来,气喘吁吁道:“快些,圣人可等了许久了。”

“辛苦内官奔劳。”

薛白转身对元结道:“你们在此等我,圣人或许会召见你们!”

“可宵禁……”

“快走。”宦官一把拉过薛白,匆匆而去。

元结转过头,见到了一队金吾卫正在丹凤门前执戟护卫着一辆马车,是李林甫的马车。

轰轰的响声中,沉重的宫门被完全关上。

……

暮鼓声停,宫门闭。

薛白回过头,看到宫墙上一盏盏灯笼亮起,如同星宿。北衙六军,护卫于城头之上,无比庄严。

家国天下,纷纷扰扰,尽数被隔绝在外。

前方,连宰执天下、掌控万民的李林甫也在匆匆奔走,像一条狗。

“快,别坏了圣人的心情!”

(本章完)

第95章 谗言

梨园有很多处,骊山的秀岭峡、曲江池畔、大明宫东侧、禁苑之中……当今圣人所在,丝竹舞乐所在,即是梨园。

天宝六载,禁苑的梨花开得很早。

洁白的花瓣如同小雪球一般挂满了枝头,如雪花,如柳絮,却香得多。

穿过成片的梨树林,前方便是春蚕堂,堂中灯火通明,搭配着禁苑中景色,仿佛神仙居所。

入暮时,李隆基正在亲自排演歌舞。

他不久前做了个梦,梦到洛阳凌波池中有一位龙女请求他赐曲。他遂谱了《凌波曲》,近来正在排演,因此搬到这边来,免得被烦扰。

春蚕堂中响起了优美的曲声,李隆基打羯鼓,杨玉环弹琵琶,马仙期吹玉笛,李龟年吹筚篥,张野狐弹箜篌,贺怀智拍板。

殿中央,正在跳舞的是一个身姿曼妙的少女,名为谢阿蛮。

她没有披帛,裙子裹在胸脯上方,显出漂亮的香肩,臂上裹着彩纱,脚上穿的是凌波袜,正是“玉尖微露生春红”,也是“翩翩彩练轻舒卷”。

杨玉瑶坐在席上,吃着果脯点心,目光始终追随着谢阿蛮,心里浮起一个想法。

她挺喜欢这个小舞师,身段美,性格乖巧听话,想来不是个善妒的。

说来,神鸡童贾昌便是得天子赐婚娶了舞师,传为佳话。

一曲歌舞罢,李隆基放下羯鼓,笑道:“诸卿觉得如何啊?”

偏此时李林甫进来,行礼道:“臣请圣人春安。”

李隆基一见他,当即玩笑道:“右相嫌朕玩物丧志,故而薛白才与朕打了骨牌,当即被拿了?”

“臣不敢,臣只是在查办李适之……”

“你来觐见,为了说这些?”

“不敢扰圣人雅兴。”李林甫笑道:“臣是太久未能随侍圣人,因此请见。”

“怪朕?”李隆基爽朗道:“那是何人在上元夜后抱怨国务繁忙、还要整夜随侍御宴?”

李林甫毫不掩饰他的大惊失色。

“臣有罪,臣……确实是老了,不像圣人盛年依旧。”

李隆基闻言开怀,不再敲打,宽慰道:“朕未怪你,你身为宰相,为朕操持国事即可,随侍之事自有旁人做。”

高力士闻言便要去办个敕令,允李林甫夜间出宫。

“圣人,臣可以的。”李林甫笑道:“臣已料理好国事,想随侍圣人,学习骨牌。”

李隆基心情好,看破他的心思却不点破,抬手指了指他的鼻子,笑应了。

此时,薛白已至。

“擅牌者来了!”李隆基抬起双臂,长袖一抖,潇洒转身走上牌桌,“来。”

丝竹声又起。

乐师们继续奏乐,为牌局增添气氛。

如星辰般的点点烛台下,桌上的骨牌已摆好。

薛白并不客气,也无李林甫那许多废话,往牌桌前坐下。

杨玉瑶、杨玉环姐妹对视而笑,一个放下酒杯,一个放下琵琶,由宫娥帮忙收拢着裙摆上前;谢阿蛮不用再跳舞,提着舞裙,凑到杨玉瑶身后。

李林甫有些尴尬,抬眼看去,圣人身后站着高力士,贵妃身后站着张云容,他只好站到薛白身后。

堂堂一国宰执,在宫外可以对薛白生杀予夺,此时也只能弯着腰,像仆从一般侍立。

“不愧是造骨牌之人啊,薛白这小子牌技了得,花样也多。”李隆基动作行云流水,“个中变化万千,还真就只有他能打出来。”

“圣人是真正的天纵之才,从未见有人能学得这般快,打得这般好。”

普普通通的一句奉承,薛白说得却很真诚。

而且他说话根本不影响打牌,才轮到他,牌已打了出去,一息功夫都没让人等。

杨玉环则稍慢一些,有时会捏着下巴思索一会,但她姿态极美,让人看得舒服,愿意等她这几息;杨玉瑶牌技也好,一边打一边还能说些趣事。

众人都很高兴,唯独李林甫藏着心事,站得好不自在。

“长安城近来有首诗在流传,写得极好,老臣来时还听到有稚儿传唱了。百千家似围棋局……”

说到最后,李林甫却是将这诗唱出来了。

这老头看起来精神刚戾,没想到歌唱得却是极好听。

李隆基准备要胡牌,瞥了杨玉瑶一眼,知道她也快胡了,目露思索,同时还随口跟着哼了两句,亲自给李林甫和音。

唱罢,李林甫笑道:“臣有些好奇,分明是七言绝句,为何起这般诗名?”

他不失时机地将诗名点了出来。

薛白应道:“我本来就不会写应制诗,觉得很得意就这般起名了,我看王摩诘就是这样。”

“哈哈。”李隆基抢先一步胡了牌,朗笑一声,指着薛白骂道:“不学无术,起个乱七八糟的诗名,也敢称是应制之作。”

“已经在学了,随杜子美学写诗。”薛白面露遗憾,递过筹码。

“我差点就能胡。”杨玉瑶颇不高兴,嗔了薛白一眼,不情不愿地交了筹码。

李林甫偷眼瞥去,发现圣人一脸好笑,像觉得薛白很有趣。他意识到此子圣眷颇浓,只好道:“说起杜甫,他近来所作的《饮中八仙歌》也在长安传唱。”

堂中乐师技艺高超,纷纷改变了在演奏的曲调,默契配合。

李隆基似乎颇喜欢这首诗,低声吟唱“左相日兴费万钱”丝毫不显芥蒂之意。

落在旁人眼里,很容易误认为这位圣人还不知李适之因交构东宫之罪被查办之事。

薛白转念一想,明白过来,李隆基心里明白李适之没有谋反,不过是借李林甫之手,将这个声望太高、亲近东宫的宗室贬出长安。

在李隆基眼里,并不认为这是在迫害,或许还觉得大唐朝堂风和日丽。旁人的任何委屈,都是为天子威望稳固而应该付出的。

“圣人,大理寺捉拿元结、杜甫等人,乃因他们与李适之勾结,证据确凿。”李林甫逮着了时机,作出了解释,“有官吏急躁了些,误将薛白牵扯其中。”

他进宫为的便是坐实这桩案子,不让薛白以馋言保住带头的举子。

而一个“误”字,他已退让了一步,表示与薛白井水不犯河水。

不想,薛白竟是针锋相对,道:“右相、大理寺岂能有错?我一定是李适之的同党。”

“竖子无状,在圣人面前也敢阴阳怪气。”

“右相使人捉我,我认罪了,右相又说我阴阳怪气,这天下道理全让右相说了不成。”薛白语气不善,牌却打得很快。

李林甫注意着语气,道:“有官吏犯了点过错,伱便要得理不饶人吗?”

“那就是说我们是冤枉的,原来韦坚案中确实有人是冤枉的。”

薛白为的就是说这一句话。

他知李林甫的倚仗是什么——李隆基对东宫的猜忌。

把持科场、排除异己,李林甫但凡是在削弱东宫,李隆基都会放任,所以三千举子即使喊破了天,也能以“交构东宫”的罪名压下去。

但薛白就是要李隆基亲眼看看,这其中有多少私心。

李林甫一愣,偷眼瞥去,只见圣人云淡风轻地打了一张牌,却明显听到这句话了。

他忽然后悔到御前与薛白争辩。

哪怕辩赢了,圣人也会觉得是他没把国事处理妥当,结果还是他输。

果然。

薛白步步相逼,道:“原来右相早知杜甫与李适之勾结,知晓今科布衣举子全都是韦坚同党,不知其中是否有冤枉者?”

“信口雌黄,今科取士公平。有如此结果,乃因大唐盛世,人无匿才,野无遗贤。”

“右相方才还唱遗贤的诗。”

“够了。”李隆基终于出言喝止了薛白,“小小年纪,妄议国事,你可知罪?”

“圣人恕罪,我没想妄议国事,只是担心明年春闱这些人才与我抢名次。”

“朕不想听这些。”

薛白当即噤声,认真打牌,反正李林甫说野无遗贤,他就说怕遗贤抢名次,比谁更真心。

李林甫更是心中一凛,知圣人教训的虽是薛白,实则已对他不满。

他本以为薛白是想自保,那他可在圣人面前与薛白息事宁人,平息事势。

但此时他却忽然发现,不打算罢休的人竟是薛白,这小子居然想反击右相府,今夜这些话全是谗言,动摇圣人对他的信任……

~~

大理寺狱。

杨钊趁夜而来,亲自在火把的照耀下翻找着一堆衣物。

“都在这里了?”

“是,那五人离开狱房时,小人盯着他们换了衣服,没见他们藏了任何东西。”

杨钊皱眉,既然在牢里没搜出血状,那定是薛白、杜誊在到李适之别宅之前就放到别的地方了。

很可能是丰味楼。

反正薛白今夜不会把血状交给圣人。

“国舅。”杨光翙凑上前问道:“元结还在大明宫前,是否拿下?”

“罗希奭都不出头,我们出什么头?”

杨钊沉思着,道:“不管,其实那封血状没用……你得替圣人想,那岂是状纸,那是江淮百姓来讨要三年租庸调的债书,圣人看到会高兴吗?”

“国舅英明,这连右相都没想到啊!”

杨钊得意一笑,自觉进益良多,道:“薛白不敢拿出那血状的。此事到此为止,趁夜把那些人的尸体烧了,一干二净。”

~~

李静忠从袖子里掏出一封判文,递在李亨面前。

“殿下,房公悄悄送来的。”

李亨展开一看,挑眉道:“好字……长安县尉颜真卿?”

“是,房公说,泄题案颜真卿已查明了,案情清晰,证据不难拿。又说东宫可以此为由,为举子们争一个覆试。”

“你说呢?”

“索斗鸡正等着挑殿下的把柄。”李静忠摇头不已,尖声道:“此时若出头,真要让索斗鸡污蔑殿下与李适之合谋,挑唆举子闹事了。”

“是啊。”

李亨根本没有犹豫,直接把判文放到烛火上烧了。

火苗迅速吞噬了那端丽的八分楷书与颜真卿花费心血查明的案情。

“东宫不出手,就是对他们最大的保护。”李亨喃喃着,再次这般说了一句。

李静忠低声道:“听说,索斗鸡捉捕元结,以及几个带头闹事的举子,此案应该就此了结了。我们与李适之往来痕迹业已销毁,这次,依旧让索斗鸡拿不到东宫半点把柄。”

“知道了。”李亨点点头,事不关己的模样。

李静忠亲自执着扫帚,把地上的灰烬扫掉,埋在后院的泥土里。

……

天明时,长安城郊有乌烟腾起,堆积的尸体被烧成了灰烬,埋在荒野的泥土里。

来应试也好、来申冤也罢,谁能为他们出头?

~~

丹凤门外,站了一整夜的元结抬头看着天空,终于在破晓之际听到了晨鼓声。

庄重的城门缓缓打开,北衙六军开始换防。

再等了一会,只见李林甫出了宫城,乘马车离开。

之后,则是一群人簇拥着一名盛装女子出宫,薛白的身影亦在其中,往这走了过来。

“圣人未曾召见我。”元结迎上前道,“下旨覆试了吗?”

“嗯,圣人牌兴很高,不管这些。”薛白道:“我本就是吓唬旁人的,让他们不敢捉你。”

元结一愣,恍然觉得自己听错了。

牌兴很高,不管国事?这是何等荒谬之言论。

他终于理解满朝诸公不愿再劝谏圣人,而寄望东宫。可如此一来,圣人愈猜忌东宫,国事愈乱,长此以往,岂是幸事?

“所以,我们什么也改变不了?”元结心中失望,意兴阑珊,喃喃问道:“春闱大案,到此为止了?”

“若到此为止,次山兄有何打算?”

“还能如何?回乡读书、养气。”

薛白又问道:“若此事未完呢?”

“你有办法?”

“并非我有办法,但次山兄的计划不继续了吗?”薛白道:“我说过,算我一份。”

元结一愣,马上反应过来。

他的计划原本没有问题,春闱不公,举子们申诉要求覆试,这事堂堂正正,输就输在李林甫只手遮天,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薛白把李林甫遮着的天掀开了一点。

“哥奴说我是韦坚、李适之同党。”元结道,“为的是不让我们闹下去。”

“但哥奴也在圣人面前承认是冤枉我们。”薛白道,“我们若识趣,就该罢手。”

皇甫冉神色一动,反应过来,道:“但其实我们若不罢手,反而显得我们问心无愧。”

“不错。”杜甫道:“我等虽穷追不舍,但只问春闱之事,而无不臣之心,何罪之有?”

他们已明白圣人纵容李林甫把持科举的根源是对东宫的猜忌,尤其是李适之在文人中名望太高,李适之亲近东宫……那么,便可以避开这一点。

还有一点薛白没说,李林甫只不过是李隆基的一只白手套,用脏了就丢李隆基也不会可惜,只是李林甫做事确实省心,让他十多年都没想过换。

可李林甫若因私心捅出了大麻烦,致使天下文人学士沸腾,就能提醒李隆基,这只手套该换一换了。

这是他们反击的机会。

既使不能扳倒李林甫,能覆试就足够了。

一旦覆试,他们这些朋党便可一朝名传天下,往后大有作为。

“走。”

元结道:“我们去联络举子,让他们知道我们出狱了。”

“不错。”皇甫冉道:“如此一来,更能振奋人心!”

杜五郎虽然还没有听懂,却是用力挥了挥手,比谁都激动。

“好,算我一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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