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第四乐章 人类告诉我(9):位居一

很快,琴房传出悠扬的歌声。

“老师,还是好热,可不可以再凉快点?”

躺在藤椅上的露娜耷拉着眼睛,蹬了蹬脚,探出手臂,试图去够自己放在头边的折扇。

“不是温度的原因,再低会生病的,是太阳的紫外光散进来还是太强。”

范宁没有继续加强温度的逆行程度,他站起身走到了窗边,盯着太阳透过来的血红色帘子。

越接近夏天最盛的日子,南国气温越高,每年都是如此。

范宁手边没有温度计,这个世界的计温算法也和前世略有出入,但从他的体感直觉来看,随商队旅行那会的温度在38-40度间徘徊,而现在很可能已经超过42度了,在空气潮湿、降水量大的地方,的确体感很炎热。

所以从帕拉戈多斯群岛返程的这几天开始,露娜的身体精神状态也越来越惫倦,基本到了夜里才有点活动意愿,每年都是如此。等过了最炎热、日照最强的高峰后才会有所好转。

“关于‘失色者’的来历,民间和教会有什么说法一类的吗?”范宁走到她的藤椅边。

“‘芳卉诗人’的触碰眷顾不到‘无助之血’。”小女孩的回答同见面时分没什么两样。

虽然浑身感觉都恹恹的,肌肤各处也不太舒服,但看着老师走过来找自己说话,她还是尽快地坐了起来。

范宁再度微微颔首,心里这回却是多想了一层。

不依赖“芳卉诗人”去触碰,那有没有别的方法?

毕竟,北大陆西大陆可不流行这一套信仰,但肤色发色健康正常的居民仍然占绝大多数。

“站起来一下吧。”范宁说道。

“怎么了老师。”小女孩依言起身。

“再离我近一点。”范宁闭眼感受了一阵又开口。

“哦……”露娜立即再走近两步,仰头又低下。

范宁开始在脑海中勾勒占据“画中之泉”色彩收容位的画作,包括文森特的五幅和库米耶的一幅,《痛苦的房间》他没敢回忆。

在感受到某种奇特的呼应后,他将这种把握感和确认感,尝试着在对方小女孩身上复现。

“哗——”灵感如开闸放水般消耗。

神奇的一幕出现了。

小女孩的脸庞恢复了淡红的血色,发丝和睫毛的黑度逐渐增加,就连那双淡粉色的瞳孔,都开始变得灰褐起来!

范宁额头上开始渗出了大颗大颗的汗珠。

来不及诧异老师的举动,露娜现在被自己某些无形的感受变化所震惊了。

她觉得平日里令人生畏的阳光变得可亲,身边的一切有机体都在呼吸,灵性中有某种颤抖的热力在上升。

而那些平日里老师教授的、自己认为难以掌握的技巧或知识,和声功能的理解、音程间的关系、歌唱的发音技巧、吉他的技术难点……自己都好像模模糊糊想清楚了什么东西,想要迫切地去实地验证一下!

色彩飞快往下蔓延,她脖颈处被烈日晒出的几道伤痕,也开始变得质地平整、色泽均匀。

不到几个呼吸,从胸口到手臂,从双腿到脚踝,原本病态的苍白肌肤都变成了有血色的温润质地。

但范宁反而面色变得苍白,在下一刻他停止了这种剧烈消耗的坚持,豆大的几滴汗珠落在地上。

露娜的肌肤和毛发色彩再度开始流逝。

范宁在思索,他觉得自己的猜测方向是正确的,虽然“芳卉诗人”无法触碰露娜这样的“失色者”,但也有其他方法让她恢复健康,没有任何见证之主是全知全能、缺其不可的。

比如,“画中之泉”执掌着所有深奥而丰富的色彩,这同样是祂的专长领域。

但自己的运用不够彻底,所以变成了暂时性的痊愈。

可能是相位的色彩还少了一种,可能是自己的实力还没有突破那层重要的关卡,也可能两者皆有。

“老师,你脚下有个东西!”露娜突然惊呼声打断了范宁的思考。

“什么?”范宁立马低头。

但只看到了自己的白色布鞋,和带着洛可可风格纹路的彩色橡木地面。

“可能是我看错了……”小女孩下一句语气茫然。

“刚刚是觉得好像什么东西开裂了,或者什么东西融化了,呃,不对,就是感觉你好像一只脚踩到了什么摇摇晃晃的损坏了的东西,然后有血一样的东西被挤压了出来……”

她描述不清楚到底是什么。

范宁沉吟片刻说道:“陪我出去转转。”

如果说自新历875年“唤醒之咏”起,维埃恩的《牧神午后前奏曲》让盛夏多了什么变数,甚至牵扯到了“绯红儿小姐”或者所谓“大吉之时”的话……

在南大陆可能有问题的情况下,“失色者”这部分生灵群体让“芳卉诗人”都无法触碰,真的是因为其资质受限、灵性失彩么?

有没有可能……是一种潜意识的自我保护?这趟群岛之行回来后,范宁心中的奇怪想法一个接一个。

“好。”露娜又打了个呵欠。

“伞记得拿,发现什么有特别的地方可以告诉我。”范宁用温水蘸湿的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

“好!”小女孩拿起挂在墙壁上的小黑伞,在隔壁传来的悠扬歌声中推门而出。

她的模样重新变成了苍白肌肤、雪白毛发和淡粉色瞳孔。

尽管看不见自己的模样,但她觉得之前的那些神奇感觉,也在得而复失。

那些欲要思考清楚的困惑问题,又开始带上了面纱和拘束感,令人亲近雀跃的阳光,好像又重新透露出了其令人生畏的烈度。

相比于马上恢复的外貌,这种内在的流逝很慢,完全失去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但她很想抓住不让它走。

两人并肩而行,范宁也抱上了吉他。

他打量着身边的一切,也时不时看向小女孩一眼。

演职人员通道远一点的地方,工作人员们或蹲或坐,捧着手上比脸还大的碟子狼吞虎咽。

上面的海鲜面条和肉、蛋、香肠堆成了一座小山。

迈出国立歌剧院的侧门,阳光猛烈倾泻而下,行人车辆声全部涌进耳中。

“老师,我们主要去哪逛?”走到第一个街头的十字路口,露娜侧身扬脸。

“随便。”范宁想了一下又道,“我们还有多少钱?”

……舍勒先生好像永远都搞不清楚这个问题,不对,他就从来没上心过。

露娜再度惊叹于老师的恬淡洒脱,然后提起叮叮咚咚、鼓鼓囊囊的小钱袋,再次大致确认了一下:

“老师,这里带了约70镑的金币,您在我这里存的加我的一起有1400镑左右。”

“哦,怎么这么多?”

“不少上流人士非要来给您献礼,你没搭理。”

“那怎么还是送了?”

“有几个您要他们来找我的呀。”

“哦,我没留意他们对我说了什么。”范宁走进一家装修典雅的水吧,在台面上提前制好一排凉饮中直接拿走一大杯,并把瓷板上店家切好的水果块全部倒了进去,“那你今天去逛商店,花完身上的70镑就回去。”

“啊!70镑太多了,一会花不完的。”露娜错愕出声,但范宁已经端着装得满满当当凉饮走了出去,留下和自己大眼瞪小眼的水吧老板和侍者。

她不好意思一笑,赶紧付钱结账,行了一礼后快步跟上老师。

街上再走一会,露娜出声道:“老师,刚才那家店……”

“有奇怪的发现吗?”范宁抱着吉他平视前方。

“奇怪的发现?我拿不准,我只是觉得他们的店有点破……”

“有点破?”

“嗯,有地方开裂,地面还渗水,但都很小,可能是资金紧张所以没有修。”

“有可能。”

范宁又在一处花团锦簇的广场上弹了几曲吉他。

围观了不少人,好几位女孩眼中掩饰不住的倾慕和渴求,上前与他搭讪。

“有没有觉得刚才那地方街景不错?”走远几百米后,他又问道。

“花还挺漂亮,就是种得不齐。”

“不齐?”

“中间空了好几片,其实市政在旅游旺季应该及时修缮的。”露娜说着再度回头看了一眼。

“诶,可能是我眼花了,这么望去效果还不错。”

两人逛了数个小时,露娜买了一些鲜花、零食、小香水和小饰品,也只用了不到30镑。

阳光挂在天际侧下方,火候仍然毒辣,范宁看她再度变得疲惫,示意回歌剧院。

总得来说,刚开始她似乎察觉到一些奇怪的细节,但后面就没有了,一切正常。

“老师,这应该和我精神不太好有关,夏季本来就容易幻象四起,过了最热的时候我出门陪您就没这么累了。”露娜见范宁好像有些担心,又有些沉思,在归途中不住解释。

“没事,我在想别的问题。”范宁走在前方。

又是一排男男女女蹲在过道两侧,急匆匆地吞咽进食,又将白开水灌入喉咙冲下阻塞的食物。

这些剧场的基层职工是最辛苦的,饮食睡眠作息完全没有规律,只能互相搭班轮流休息。

“老师,一个好消息!”回演职人员套间后,安一个箭步站到他面前,眼眸蓝光闪闪。

“什么?”范宁笑着问道。

“1580份!”

“哦,唱片吗。”

“对啊!老师你真的不需要自己的份额吗,这样我和瓦尔特先生各有22.5%,10镑的定价,我会有三千多镑的收入!这真的,好不真实,我们家族商会今年的‘花礼节’供货总利润才一万多镑……”

“我到南国旅居这几年,一共也才挣了三千多镑。”瓦尔特抱着乐谱从琴房走出。

“晚上准备得差不多了吧?”范宁问道。

“还有点时间,再和瓦尔特先生针对薄弱片段进行强化练习,一定能拿到今年的提名奖。”安说道。

“还看着提名奖么?”范宁摇头笑笑,“你应该定个和瓦尔特差不多的目标……”

他言下之意是“唤醒之咏”这种具有巨大不确定性的、产生“锻狮”音乐家的事情都尘埃落定了,而名歌手大赛造就的不过是“持刃者”。

“可是老师,瓦尔特师兄本就是著名指挥家呀!”夜莺小姐撇了撇嘴,“他出身雅努斯正统,指挥、作曲、钢琴都是职业顶尖水准,放到西大陆的音乐世家中依旧是佼佼者.他在遇到你之前的起点,就已经是我欲要争夺的终点了,我只是有点声乐天赋和钱财实力的商贾家族里的小姐”

“今年本来只有三成把握拿到提名,遇到老师后信心才会这么足,不过这次有芮妮拉小姐参赛,名歌手的座位很难动摇……”

“姐姐,我记得吕克特大师对你的印象很好。”露娜这时忍不住提醒道,“而且,老师的曲子是世界上最棒的那类,连‘芳卉诗人’都如此超前地予以回应,还有,瓦尔特先生也会帮你去弹伴奏呀!”

“但可惜‘芳卉诗人’不会像回应‘唤醒之咏’那样去注意名歌手大赛。”安轻轻地笑着说道,“这里起决定性作用的,是民众汇集于歌手身上的倾慕,大多数评委和听众手中的‘芳卉花束’我都很难争取到,而布谷鸟小姐的支持和爱慕者数不胜数,她的老师塞涅西诺也擅长在诗歌中赞颂享乐、纾解干渴……”

“芮妮拉还参赛?”范宁这时特意问了一句。

“当然了。”安点了点头,随即郑重其事道:“老师,我没有怯场的意思,肯定会把最好的自己给你看!只是这次怕你失望,我太小了,名声和技巧的沉淀都还不够,其实我觉得芮妮拉小姐在四五年前不如我现在,时间还够,在20岁前我肯定能成为名歌手的……”

“你后面那句话一定没说错。”范宁笑着对她的表态作评价。

不过他意识到了一丝蹊跷。

特巡厅在搞什么鬼?

按道理说,特巡厅和教会好几次行动都赶在自己前面,他们应该是比自己更清楚这两人和愉悦倾听会有纠葛的。

这种完整的、正式的、影响者众的、并带有宗教民俗色彩的音乐会,让和“红池”有染的人上去挥洒灵感,引人注目,一定会存在某些未知风险,或者在达成某些有助于自己被邪神继续擢升的目的。

为什么没有叫停她的参赛资格?

而且那天参与浴池私密沙龙的女性,似乎都是芮妮拉这样的类型,才情姿色颇佳、举止风情万种、拥有大量的裙下之臣……范宁再次意识到了之前马赛内古就老是“批判”的这一点。

这时,门外传来工作人员轻敲房门的声音:

“夜莺小姐,您在决赛首轮中抽到的顺序是1号。”

(本章完)

第407章 第四乐章 人类告诉我(10):当此良

“啊,这么巧啊。”

安摊了摊手,从眼里的笑意来看似乎比较无所谓。

但旁边瓦尔特的灵觉也十分敏锐,他捕捉到了自己这位师妹在一瞬时摇曳的星灵体和加速的心跳。

在惯常的主观性评价机制下,1号位的选手或多或少有些劣势,也会承受更多的心理压力。

“这是您的号牌。”

“好的。”夜莺小姐将其接过,挂在胸前感叹起来,“好奇特的模样,而且,是不是有点大了……”

它是一个轻质的玻璃挂件,长约十厘米,宽约三四厘米,外面刻有数字1,里面的空槽内沾染着一些浓稠的红,整体都在发着淡淡的红色微光。

若是室内装饰物件倒还好,作为挂件确实有些偏大且吸人眼球,好在重量不会影响到选手的发挥。

“这红光是……里面的这种东西造成的么?”夜莺小姐将其提到鼻尖前仔细打量。

“离正式开始还有半小时,由于您在第一轮会第一个上场,所以可以马上作准备了。”

工作人员再次提醒后离开。

“老师,还有个问题。”夜莺小姐转过头。

“什么?”范宁仍坐于写字桌前。

“你待会大概会坐在哪个位置?”

“怎么呢?”

“老师第一次来听演出,我在台上有空余间隙时,也许会朝你的方向看看,试试对自己而言是什么感觉。”

范宁从沉思中抬头,目光与她平静对视:

“左前或右前的角落。”

“那我先去换正式礼服了。”少女冲范宁展颜一笑。

“去吧。”范宁挥手。

思索几秒后,他又问向旁边人:“比赛现场会有录音或摄影吗?”

“录音倒是没有,但有摄影,要等到八强之后,因为那时已全是提名。”一旁瓦尔特解释道。

范宁点了点头:“露娜,你今晚去给瓦尔特翻谱子。”

小女孩错愕站起来:“今晚吗?所有吗?我上台?”

“其实我背谱能力还行。”瓦尔特也站了起来,老实说道。

不过他对老师的指示一贯比较遵照,认为老师可能是增加演出的稳妥性,于是还是对师妹道了个谢:“辛苦露娜了,这样我和夜莺小姐的安全感都会足一些。”

几人纷纷同范宁暂作告别。

夜幕已似轻纱笼罩世界,只剩一个人后,范宁的目光变得落寞和失神起来。

“如果哪一天,再一次,露娜或安告诉我,她只有一个哥哥而没有姐姐或妹妹,难道照片中舞台上翻谱或唱歌的人会消失不成?”

“最接近答案的时节……”

但很快,他站起来,笑声清越,对窗外暗沉的街道和房屋作拥抱状。

“不错的盛夏之夜,先听听人们告诉我什么!”

他从演职人员通道一路穿行至舞台后方,又绕到了前排的一个角落,静静一人坐下。

三十分钟时间转瞬即逝,数千人的歌剧院露天大会场已经人山人海,呼声不断。

他们手中挥舞着五颜六色的,类似前世“荧光棒”一样的东西。

范宁打量着自己手中的奇特光质束棒,他作为听众,自然也有一根。

原来这东西就是“芳卉花束”,最开始听名字,他还以为就是一束鲜花之类的东西。

听众可以在轮到某位歌手演唱时,将其作出弯折地动作。

这样的话,花束的神秘特性会让其动作变成一个表达倾慕的程式,并反映到选手们所佩戴的号牌之中。

当然,每支花束的无形之力有限,听众们只能选择自己心仪的歌手表达倾慕。

评委们也有类似的花束,但其中蕴含的灵性更强,“权重”更高。

在简单的开场白和报幕之后,巨大的机械装置牵动乐池从低矮处升起,水晶陈列灯光照亮了穿黛蓝晚礼裙的夜莺小姐身影,还有钢琴穿黑白正装的瓦尔特和露娜。

以及,之前在阴影中的,围绕他们的两层大半圆弧——包括吕克特在内的近五十位评委!

听众们报以热烈的掌声欢呼,来迎接这位将为拉开决赛序幕的少女。

开声之演,这位夜莺小姐会选择何种先声夺人的方式呢?

一首浓烈缠绵的情歌,还是炫技的歌剧选段?

“《吕克特之歌》,其三,《在午夜》。”夜莺小姐的清脆嗓音在歌剧厅回荡。

人群变得安静下来。

听众们纷纷猜测,这个名字是不是一首表现夜晚雨约云期的欢爱之曲。

评委席前一层最中间的吕克特大师,眼睛牢牢盯着钢琴前瓦尔特的动作。

那天与舍勒短暂交谈中,他打听到了这一首曲名,记得舍勒还说是a小调,但其余想知道又没知道的东西,一度让他夜不能寐。

瓦尔特深吸一口气,在一片万籁俱寂中踩下踏板,伸出右手,轻轻落键,在比中音区稍高的地方,奏响重复交替的双音:

“哒————滴哒——滴哒——滴哒——”

琴声在寒凉与静谧中徘徊,然后被高音区的回旋音型和低音区的下沉音型承接。

这……好像不像一首情诗的前奏啊?听众的猜想未得到证实,而吕克特再次不住感叹,这个舍勒的创作手法真是无比精妙,永远可以用最少的音符达成最引人入胜的效果。

他自认为诗歌已是极简,寥寥数语写出夜凉如水,而舍勒严格来说只用了两个交替的双音!

瓦尔特双手高者愈高、低者愈低,彼此撑开的张力,将夜晚的意境带入了更寂寥空旷之处。

正当听众感觉整个音乐气氛有些低迷和沉闷时——

“当此良夜!!”

夜莺小姐空灵而纯净的声音,就像一轮皓月透过漆黑的云层穿出夜空!

听者心中的蒙尘被一阵凉风吹走。

“当此良夜……

我在夜守望,那耿耿天河里,无一颗星宿,愿向我回眸;

我在夜思量,那浩瀚思海里,无一丝记忆,堪解我愁肠;”

她的声音高贵纯洁,但带着浓浓的孤独求索之意,在场的所有评委和听众,都感到了其中蕴含的怅惘迷思。

钢琴始终保持着深沉又空旷的意境,以附点双音节奏重复出现,并伴随着音阶式的均匀下降线条。

“我在夜惊醒,那世人悸动的心坎中,唯苦痛脉搏燃存不息;

在午夜,噢人类,我在为你的苦难而搏斗!”

旋律的前四个小节将同一动机不断变化,每个诗节都以“Um Mitternacht!”开始和作结,不眠之人在午夜的残灯星夜下吟诵诗歌,踱步不休。

而最后在A大调的调性中,瓦尔特用D-A大和弦的来回碰撞,呈现出了此曲中最明媚最壮观的动态高潮——

“当此良夜,鼓一己之余勇,终无以抵挡;

当此良夜,愿造物死生的辉光,珍视、守望这穹苍!”

夜莺小姐演唱中的一词“herr!”(主/辉光)被范宁安排在了旋律的最高点,所有的困惑和不安终于走向了赞美诗般的辉煌结尾。

掌声雷动。

尽管大多市民和王族,所预期的是描绘男女欢爱的艳丽诗篇,但能来到这种场合的人,均有不错的艺术审美,《在午夜》所表达出的悠远意向与求索气质,无疑深深打动了人心。

极为不凡的开篇。

“当此良夜,好一个当此良夜!”

“盛夏夜幕降临,歌会拉开帷幕,为数天后的‘花礼祭’预热添辉,如此这般怎能不叫‘良夜’呢!”

“期待夜莺小姐来一首热烈的爱情诗吧。”

“这样的佳作演绎,其他选手恐怕上场便弱三分。”

“接下来上台之人,应该只有布谷鸟小姐能控住气场了。”

两环评委席上,王公贵族、教会与特巡厅的近四十余位代表做了简短的感叹,另外七八位已是歌剧大腕的资深名歌手眼里有更多思索,而吕克特大师握钢笔的手指则已经牢牢扣紧。

当然,除此之外,他们都未有更多的动作,尽在凝神等待下一曲,桌面燃着桃红至深红色光芒的“芳卉花束”,一直放在手边未拿起。

“咔嚓——”

范宁双手大拇指朝外抵,自己手中“芳卉花束”的弯折带来了警觉又怦然心动的破碎感。

“夏风中的夜与歌啊……你们所告诉我的,是关于黑夜的诗篇么?”

和大部分亟待欣赏整场的听众评委不同,他自然是没有犹豫地把内心的钟爱表达给自己学生了。

弯折的幅度很大,花束的橙色光芒迅速消失至淡白。

直觉告诉范宁,里面有某种神秘物质彻底消失了。

它本来的绝对含量很低,低至痕量,就像拿一根头发丝沾染一缕残留在其中的程度。

而舞台上少女胸前的轻质玻璃号牌,红色光芒似乎若有若无地比以前更胜了几分。

一去一增十分微弱,但物质本身的灵性浓度很高,所以范宁才会有此直觉。

“《吕克特之歌》,其四,《请不要偷听我的歌》。”

决赛一共有近三十位选手,第一轮是逐出八强,选手需要展示三首单曲,因此钢琴前的瓦尔特并未站起,而夜莺小姐稍稍谢幕后,就报出了下一曲。

“叮叮咚咚叮叮咚咚……”

乐曲一开始,瓦尔特的左手便在钢琴中央C键的附近,跑动出了密集、迂回又轻快的背景音流,一听就让人觉得是类似蜜蜂、工蚁等生灵辛勤劳动的场景。

“re-do——”“re-do——”“re-do——”

右手从第二小节加入顽固的装饰音型,在强化F大调的属音功能性时,也带给了听众情绪的紧张感和下一步进展的期待感。

“请不要偷听我的歌!

我垂下眼睛,好像让你看见了我行事荒唐。

我不敢允许我自己,在它们未完成时去看它们——”

夜莺小姐的声线微微雀跃,带着一丝试探和俏皮的感觉。

那位辛勤作曲之人笔耕不辍、又带着十足自我珍视的形象跃然于舞台上。

主题进入后,连续跑动的织体被瓦尔特交换到高声部,而低音则开始重复强调主音与属音的跳进。17-19小节,连续的音阶下行后,又出现了对于人声旋律的精妙复调模仿。

“请不要偷听我的歌!

你的好奇心是对它的辜负,是辜负!”

带强音记号的二分音符被夜莺小姐唱出,突出表现了创作者对于作品尚未成型前被偷看的嗔怒心情,十分富有个性,又彰显对艺术的热爱。

而进入再现段后,这首吕克特中后期诗歌终于体现出了其特点——

这仍然是一首情诗!

只不过相比于《我呼吸菩提树的芳香》的少女青涩,相比于《如果你爱美人》热烈宣言,它的伏笔埋至后段,心声吐露时更加含蓄更加深沉:

“当蜜蜂建造蜂房时,

它们不愿让别人看到,它们自己也不打量。

可当多彩的蜂房被置于白昼之光时,

你可以最先来尝尝,来尝尝!”

连续跑动的八分音符线条,在高低音区琴键上来回起伏,尾奏,瓦尔特右手出现一个长颤音,随后左右手交替拂出大跨度的琶音,稳稳地落在明亮的F大调主和弦上。

掌声又起。

夜莺小姐在行礼时,稍微朝范宁所坐的角落方向探去目光。

不过由于两处明暗对比过高,她只看到一道模模糊糊的灰黑身影。

“《吕克特之歌》,其五,《我弃绝尘世》。”

这道报幕一出,吕克特大师张嘴呼吸的面部表情,直接悬停在了空中。

此诗篇写于两年前,从已至暮年的角度来说,是他真正意义上的晚期作品。

连续聆听了舍勒对四首艺术歌曲的改编,他早已不再怀疑其大师级的灵感与洞察力,这位游吟诗人对诗歌内核和意境的把握,已经站在了自己这个文本原作的肩膀之上,是名副其实的二度创作的典范!

但是……

“这三首作品……”

“当此良夜,行事荒唐,弃绝尘世….错付,错付啊!”他一连念出三首歌代表性的关键词,就像串成了一篇长诗,一则故事。

评委席上,少数几位吕克特大师的得意门生,看着老师既欣慰感动又扼腕叹息的复杂神色,心中便已经将他的内心活动猜出了七七八八。

区区一个名歌手大赛?哪怕舍勒助其学生斩获冠军,也远远不是一个“持刃者”能概括其造诣的!

但名歌手大赛不是“唤醒之咏”,想要拔得头筹,需要的是看谁更能集广大受众与近50位评委的钟情与爱慕与一身,更能引发与听众们内心深处所渴慕之事物的共鸣。

而当下大赛的风气,民众、王室与教会人员的浅薄审美,对歌颂贪婪享乐与食色性香的作品的无节制追寻……舍勒不去写点热烈香艳的爱情诗,而是让他的学生一连呈现如此三首蕴含深沉渴慕与哲思的作品,倘若真的无法顺利拿下最后的名誉,南大陆的声乐界、歌剧界可真是将吹灯拔蜡了!

至少,先漂漂亮亮地从另外那些凡俗歌者中脱颖而出吧……

在少数人的复杂心绪中,瓦尔特以“极为缓慢”的表情术语,开始了前奏于降E大调属音上的持续回响。

低音声部以半分解的和声织体,呈现流行的线性进行。

夜莺小姐左臂按胸,右臂微涨,作深思熟虑状缓缓提气开嗓,像是为听众拉开一幅回眸于人世间的沉郁图景:

“我已弃绝尘世,

为此沉沦多时!

我于世上良久杳渺音容,

世人或谓我已逝去无踪……”

她的人声尽显心灰意冷,而钢琴高音声部不断上扬的节奏型,以及大三和弦的明亮性质,又体现出作曲家对于生命与尘世的渴望,这造就了极为戏剧性的冲突。

“世人谓我逝去无踪,

但于我而言已无足轻重;

我无言以对,难诉原委,

此皆因我实在与世相遗;”

从28小节开始,瓦尔特将伴奏的低声部节奏型发生变换,形成山丘式的起伏形态,间奏开始出现琶音,尤其是降低五音的属和弦出现,别样的色彩效果尽显悲哀与郁郁寡欢。

“我死于混乱,息于宁静。

孤身只影,

在我的天国里,

我的爱情里,

我的歌里……”

尾奏,人声逐渐淹没于钢琴的波音中,主题旋律在起落无力的术语中再现,丢失了最后一丝丰富的色彩,而退行为明亮而不似人间的降E大调和弦。

钢琴前的绅士已提起双手,而蓝裙少女最后一刻轻咬嘴唇发出的“Lieben(爱情)”与“lied(歌)”,那如泣如慕的音节仍在听众心头回荡。

真是出尘脱俗的诗歌、音乐与演绎,但是,为什么不选择在盛夏愉快地起舞呢?

很多人为动情之处动容,但不免这样去怔怔出神,当然,反响已经产生。

“咔嚓——”“哗啦——”

露天歌剧厅人山人海的听众席上,转眼已有几百听众,折下了手中的“芳卉花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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