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意外重逢

伺候笔墨这等差事,一向是仲茗在做,不知为何叫我过去。

虽微觉意外,但既然是王爷跟前的人吩咐,我只得应了声“是”,抱了文具跟过去。

一出门,雨气夹着冷风扑面而来。

我尚穿着单衣,白天还不觉得,这会儿只觉得寒意逼人,不禁打了个哆嗦,很想回去披件衣裳,却也顾不上了。

门口的两个仆妇早备好了雨具,撑着伞接了我和仲茗便走。

一路走过,寺庙里各处昏昏暗暗,唯一处僧舍灯火通明,从里面隐隐传出说笑声。

走近了,便见几步一岗。

那些侍卫皆穿轻甲佩刀,雨势又急,他们岿然不动,岗警之森严,令人悚容。

门口廊下更是站满了人,有侍卫,有小太监,以及做事的仆妇。

我只当是见意王爷一人,不想却是要去晚宴上,心里略略不安,但仆妇已打起了帘子,我只得跟着仲茗走进房中。

这间僧舍极为宽敞,摆设清雅质朴。

意王居中间坐着,两侧,各设有席位。

左侧下首是一个穿紫衣的中年男子,正在饮茶,姿态看起来颇有扭捏之势。

想来此人便是镇守太监,汤寿。

他身后站着两个小太监,案边跪着两个宫女伺候茶水。

与汤寿坐一侧的,还有一个僧人,应是承恩寺的主持。

而右侧便是两位身穿轻甲的将军。

范公子自不必说,他乃副将军,那年龄颇长的自然是常大将军。

他们身旁却是各站着一个盔甲侍卫,虽未佩刀,但却让人望而生畏。

左右相较一看,还属意王那里最叫人放松。

他姿态闲适地单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把玩着一串白玉念珠。

只进门时这匆匆一瞥,我忙低眉垂首,紧跟上仲茗。

仲茗行了礼,道:“王爷,纸墨取来了。”

在仲茗说话时,我察觉到范公子的目光。

范公子正坐在我的右侧,我便用余光朝他看去,只见他眼睛睁得老大,嘴唇紧抿,放在桌上的手紧攥成拳头,震惊地直直看着我。

他不知我也随军出征,此时猛然一见,难免要吃惊。

但他这样子却是过了,在场的个个是人物,落入人眼中,不免叫人生疑。

我朝他狠狠横了一眼,他正紧瞅着我,愣了下,回过神来,立即垂首端了茶喝。

“好!”

房内突然响起意王的声音,我不防备,心中一惊,忙敛住心神。

只听他又朗声笑道:“快去给汤公公、范将军备纸墨!”

他的嗓门较平时大了许多,隐有轻狂放浪之意。

来不及多想,仲茗过来取了几张纸和两支笔,又伸手恭朝着范公子的方向示意道:“你去给范将军备好。”

我忙走过去,低眉垂首跪坐在范公子案边。

铺好纸,搁了笔墨,正待起身,听见意王爷嚷着说:“你留下伺候范将军笔墨!”

我知是对我吩咐,忙起身行礼应了声“是”,复又跪坐下来。

意王爷笑道:“两位试试本王这墨,乃珍藏的老墨,如今市面上很难见到这等原料纯粹的墨了。”

大太监汤寿嘿嘿一笑,道:“素闻意王风流多才,是顶有名气的富贵闲人,我等成日里俗务缠身,哪里懂这些文房四宝?王爷既说好,那必是极好的。”

谈笑间,他身边的宫女已开始研磨,而仲茗在为意王准备着。

我也取了墨条,专心为范公子研起墨来。

待快要磨好时,范公子朝常将军恭声道:“不知将军要留什么字?”

常将军放下茶杯,略想了下,说:“今夜有雨,又是睡在寺中,就留‘雨壮士威’吧。”

话音刚落,便听意王爷拍手叫好,笑道:“大将军真是谦虚,还说不通翰文,出口便是佳词!有劳范将军快快写下来吧。”

我腹内狂笑,面儿上却极力维持波澜无兴,暗想:“竟不知他在应酬时是这样一个浮滑的马屁精。”

又想到,怪不得他不让给常将军备笔墨,反而是给副将预备,原来这常将军是一介粗人,只怕是字都不会写,这才请范公子代劳。

范公子取了笔,执笔写了两个字,忽团了团丢开,我不得不附身为他重新铺纸。

他尚端坐握着笔,在我身子倾到他眼前时,他拿眼珠子盯了我一眼,那神情分明是问我怎么在此处,我也朝他盯了一眼,在腹内说:“我为何不能在此?”

他从鼻腔中嗤出气来,板起面孔,凝神写起字来。

先写了常将军的字,搁在一旁后,凝思片刻,落笔写了两个字。

那墨确是浓淡适宜,落纸如漆。

他的字亦如其人,这两个字写得极为酣畅不羁,铁画银钩、力透纸背。

我接了笔,漠然整理着文具,耳朵却已是热了起来。

这时,意王和汤寿也书写好了,意王吩咐各人拿一张字让众人过目。

我刚要伸手拿常将军的“雨壮士威”,范公子已将那张纸捧起,交给身后的侍卫。

我只得拿了那张“云起”。

站在房间中间,向众人展示时,意王评起范公子的字,道:“不知范将军这两个字作何解?”

范公子起身,行了礼后,沉声道:

“王爷提议为承恩寺留字,在下以为,难得行军途中偷得片刻闲,且云起雨来,以此便取了诗佛名句。”

意王点头赞叹道:“行至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好!此乃禅诗,又居佛地,且有禅理,本王佩服!佩服!今日无酒,若有酒,本王定敬你一杯。”

范公子只淡淡说了声“王爷谬赞”便回去坐定了。

意王反倒是有些讪讪地笑了两声。

哪知,那太监汤寿却站起身,朝我走了过来。

走到我面前后,俯身过来细细看范公子写的字。

但我却感觉他目光是落在我脸上。

他离我很近,那种尖尖的声音入耳便更觉难受。

他笑道:“王爷真是好雅兴,只可惜来错了地方,为了躲家务事,跟着大家来打仗,这儿可不是好地方,可没有丝竹雅士。”

说着,话锋一转,忽然问我道:“小丫头是哪里人?”

我心中一跳,竭力不露声色,沉声道:“奴婢扬州人士。”

“江南出美人啊,咱家为皇上挑选秀女时,去过一次扬州,至今记忆犹新,咱家自小失孤,但仿佛记得祖上是江南一带。”

意王拍手笑了几声,道:“果真有这因缘,她合该给汤公公端杯茶才是。”

“嗯……哈哈哈哈。”汤寿笑着走回案边坐下。

我尚在怔忪,意王出声喝道:“还不快去!”

(本章完)

第26章 一介俗男

汤寿也是选秀太监,他也去过扬州选秀!

那他一定见过林瑟吧?

脑中不合时宜地出现装着林瑟的那具棺材。

挥之不去。

虽然,我听见了意王爷的斥声,但我还是深深沉浸在过去的回忆里。

想着林瑟,想着痛哭流涕的薛姨娘,想着我娘,想着我爹,想着兴儿,想着小巷子里那个气息奄奄的年轻人……

我茫然抬头,那年轻男子的脸就在前面。

他乌黑漆亮的眼睛正恼怒地瞪着我,随即挑了挑眉,说:“还愣着做什么?去给汤公公敬茶啊!”

思绪猛然收回,我垂了目,应了声“是”,木然走到汤寿案边。

宫女递来茶碗,我跪下来,低着头双手奉上,道:“公公请喝茶。”

又是一声阴阳怪气的笑。

我想起之前兴儿说的那些关于太监的道听途说,不由得紧张起来。

手上一沉,茶碗已被接住。

我正要松手,手掌却被捏住,我一惊,忙缩手,竟没挣开。

我骇然抬头看去,只见一双粉粉的手,翘着小指,紧攥着我的手。

我感觉自己的脸像火烧一样,登时出了一身汗。

羞愤。难堪。但茶碗尚在我手中。

心想,无论如何,这碗茶不能翻!

便硬是一声不吭,只暗暗使力缩手,一点点往外抽时,那太监轻笑一声,似乎是觉得有趣。

就在我觉得这一刻是如此漫长的时候,忽听“啪”的一声响动,就听见范公子肃声道:

“失礼了,在下拍死了案上的一只飞虫,罪过,竟一时忘了这是佛门重地,不该杀生。”

他说话间,汤寿松了手,接了茶去。

我忙行了礼,默默退回门旁柱子前站定。

宴席继续,仿佛无人察觉方才汤寿的腌臜举动。

汤寿道:“范将军多少人都杀了,一只小小的飞虫,何须放在心上。”

“阿弥陀佛。”那寺内主持念了声。

这时,意王爷“哎呦”惊呼一声,而后就是徐氏屋里的大丫鬟文锦惊慌道:“请王爷责罚!”

余光看去,文锦正跪在地上磕头。

另一个大丫鬟香桂正急忙收拾着意王爷案上的茶渍。

仲茗放下纸张,也赶过去帮着收拾,那檀木茶碗尚在案上打着转。

意王爷用帕子擦着袖子,生气道:“一个个笨手笨脚,真不该带你们这帮奴才过来,等到了地方,本王把你们一个个都卖了,自己买奴才使!”

那香桂是徐氏跟前一等一的人。

这次出门,她是我们几个丫鬟的领事,此时也慌得跪下来磕头道:“求王爷饶了奴才们这回。”

汤寿脸上堆着笑看着。

而常将军已有些不耐烦,只夹着菜吃。

范公子沉着脸喝茶,放下茶杯时,眸光朝我掠过。

我只装作没察觉,木然站着。

意王怒指了指香桂和文锦,说:“这是本王那王妃挑的!”

下巴朝我的方向微抬:“那是侧王妃的人,还是陪嫁丫鬟,本王都出门了还不能省心,简直受够了!”

汤寿笑道:“意王爷享尽齐人之美,莫要身在福中不知福呀。”

又摇头叹笑道:“只是,你那曹岳丈还真叫人吃不消。”

意王一拂袖,恨恨冷哼一声,欲言又止,只是猛喝一口茶。

见此情形,汤寿一张白脸笑意更浓了。

一晚上,我都辗转难眠。

一闭眼,眼前就是那太监的一张白脸,手上总觉得腻腻的,恨不得剁了去。

迷迷糊糊,将睡将醒时,脑子里又闪过晚宴上的情形。

在王府时,尚觉得意王爷待人温和,举止文雅,怎么一到了男人堆儿里,就这么俗烂不堪?

好歹是一个王爷,却一味阿谀奉承。

我虽不知那太监是何身份地位,但也看得出他对意王的轻慢。

左思右想,更是没了睡意,便睁开眼睛,瞪着黑漆漆的夜色,在心里默叹了声:原来,他竟是这等没有出息。

天未亮,就要动身出发。

下山时,刚出了太阳,空气中尚有昨夜的雨气,一地的枯枝败叶,阵阵冷意逼人。

因此地离宣府镇已很近,约莫下午就能抵达,众人皆是神色凝重。

我随着人群往下走,心中亦是忐忑。

这两日跟我同住同行的一个小丫鬟菱花挽住了我的手臂,低声说:“你怕不怕?我好害怕,那鞑靼兵把宣府镇占了,连里面的总兵都杀了,咱们过去会不会遇到那些鞑靼兵?”

香桂在前头走着,回头道:“你知道什么?鞑靼兵知道咱们大军要过去,早离开宣府镇了,就算他们还在,咱们是跟着王爷的,又不用去跟着打仗,总有地方安置的。”

这个消息,顿时让我们四个没有消息来源的小丫鬟高兴起来,我也不由得松了口气。

过去念诗,深感“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是何等的豪情壮志,可真正要去战火纷飞之地,却是没了胆量。

我往后看了一眼,一小队兵士齐刷刷走着,神情严肃坚毅,不知他们心里怕不怕?

念及此,忽又想到范公子。

难怪第一次见他,觉得他冷酷无情,他,是从战场上走出来的人啊!

这次行进迅速,中间片刻不停。

到中午时,天气热了起来,菱花掀开帷幔,立刻惊呼:“快看!到草原了!”

隔着小小的一角空隙,碧绿辽阔的草原景致映入眼帘。

野花遍野,青草如茵,是我从未见过的景象。

我的心情顿时一阵雀跃激动,趴到车窗边一瞬不瞬盯着看。

就看到一匹白马“嗖”地掠过。

马背上的人穿一身暗红骑服,束发的金冠被阳光一映,极其耀眼,很快就不见了身影。

过了会儿,那人又反向骑了回来。

这回才看到正面,离得远,看不清面容,但仍是看得出是意王爷。

传言不假,他还真是喜爱骑射。

难怪要随军来塞外,旁人是一心一意驱逐外敌,保家卫国,他合着是来避暑散心的!

看他在草原上来来回回,风景都失了色,我便坐好不再去看了。

但马车的三个同伴却不停叽叽喳喳。

“王爷又骑回来了!”

“咱们王爷马术真好!”

“又来了,又来了!”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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