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3章 吕家提亲

章越听官家这句话的言下之意,颇有今日不满司马光诸人所言,太令他失望之故,甚至连韩琦,文彦博这样的大臣也是反对朕收复绥州。唯有章越你一个人支持朕。

这是皇帝对自己信任。

但章越心想这话不能顺着皇帝往下说。难道别的大臣都不懂皇帝,只有自己懂得皇帝?

若给天子或者朝中大臣留下这样的印象非常不好,如同是在Pua皇帝一般。

自己为经筵官第一日起,给自己的定位就是,不作帝王师,不作侍讲,而为执经。

所谓执经,就是有自己的方寸,不似吕惠卿那样依附天子,专门讲皇帝爱听,也不似王陶那样以帝王师自居,连皇帝也敢呵斥。

章越道:“陛下误会了,非大臣们不愿意,而是能不能。”

“譬如陛下要收复绥州,你问臣当不当,那么臣子们言当收复。若是问此时能不能收复绥州,此非不愿实不能也。故而还请陛下理解臣子们的苦衷。”

官家道:“不错,大臣是有谨慎的地方。但此事便是千难万难,朕也要为之。”

章越明白官家是铁了心要吃下绥州,甚至不惜与西夏开战。

章越继续道:“如今国内空虚,朝廷根本无力与西夏大战,故而还是要以富国强兵为正道,在此之前确实不易与西夏大战。”

“故而臣请陛下先求贤,行富国强兵之道,此为治国之先!”

听章越之言,官家熟思片刻后道:“不错,朕确实是太急于求治了,恨不得……但这富国强兵之道,朕又如何求之?”

“大臣们只知道让朕宁静国事,这与汉初时的黄老之道又什么不同,章卿以为这可行吗?”

章越道:“当然不可行,此一时彼一时,汉初天下从战乱刚恢复太平,故而以休养生息为重,采用黄老之说为正途。但国家如今已大致太平百余年,哪是汉初时光景。”

官家点了点头道:“说得是,但是朕又去哪里寻能治国安邦之臣呢?”

官家心想,之前章越给自己举荐的王安石宁知江宁府,也不愿来京,这到底是什么原因呢?

“王安石不肯来京,你道是何故?”

章越心知王安石为何不肯来。

不过章越不会将此事道出,而是道:“似王安石这样的人才,陛下还需以诚信诚意礼聘。”

官家闻言点了点头道:“朕知道了。”

“朕打算先召薛向,王韶一并进京,朕要看看章卿举荐的这个王韶,是否真有其才。”

章越闻言知道自己的举荐已是起了效果,当即欣然而退。

章越走出皇宫时,好巧不巧地遇上王陶。

王陶脚步微顿盯了自己一眼,章越则是向王陶行了下官的拜见之礼,然后坦然而去。

王陶于殿上回过头看向章越心道,此人心底对我不满,但面上却丝毫不露,看来还是要早些将他从官家身旁遣开才是。

章越从宫里走回天章阁。

却见翰林学士吕公著正在阁内闲坐。

章越一见吕公著就头疼,自章直及第后,吕公著主动来找自己聊天已是第三趟了。

章越见了吕公著当即拜见道:“下官章越见过内翰。”

吕公著示意章越坐下,二人隔着桌子对坐。

吕公著道:“当年我为仁宗皇帝简拔,出任天章待制兼侍讲,便在此地了……”

吕公著先是谈起了过去之事,章越只能在旁听着,然后恰到好处地插一两句。

这时吕公著道:“是了,那日令侄高中省元,老夫没有前往,多有怪罪。”

章越听了这里终于松了口气,伱我谈了八百遍了,终于谈到正题了。

章越然后道:“内翰此话言重了,纪常兄到了已是蓬荜生辉了。”

吕公著摆了摆手道:“叔叔是状元,侄儿是省元,这等事在本朝可是前所未有之事。老夫不能登门道贺实为遗憾。”

“不知令侄释褐为何官?”

章越道:“释褐之后为郓州观察推官。”

状元释褐本是节度判官,但这年冗官太多,加之没有殿试,抑授为观察推官。

吕公著道:“甚好,这总算是出仕,不过此去郓州可有带家小随行啊?”

章越道:“哪来的家小,小侄尚未娶妻呢。”

吕公著道:“堂堂省元居然没有娶妻……想必是挑花了眼吧。”

章越道:“未曾,实不相瞒之前提亲的人太多,我哥哥嫂嫂也生怕得罪人,故而想等小侄出仕两年后回京再作打算。”

吕公著道:“虽说提亲的人多,但看到如今都没有一个满意的,可是这般吗?”

章越忙道:“话可不是这么说,确实是想等两年后再议亲。”

吕公著道:“章正言,老夫有两个女儿,都是嫡出的,长女已是出嫁了,还有一女待字闺中,既知令侄没有成婚。”

章越知道章直中进士后,吴充,吕希绩都找过自己言吕公著有意嫁女给章直。

宋朝最顶级的官宦世家,一个是吕家,一个便是韩家。

朝中有言,天下之士不出于韩,便出于吕。

章越听说吕公著求亲后,也会与有荣焉,但是呢,为了不得罪了人还是将自家侄儿的婚事先拖两年再说。

通过这两年慢慢筛选,为章直找一个合宜的亲家。

所以一个拖字诀,哪怕是岳父和吕希绩也是暂时推了,可是谁知道吕公著居然老着脸皮亲自找自己求亲。

这议亲从来没有这个规矩啊。

女儿家总是要摆出一副不愁嫁的样子,故而岳父们也是很清高,靼有等着各路女婿上门来求亲的。

更何况吕公著是什么身份?

居然是亲自上阵与自己说媒,这实在是给足了章家的面子啊。

“吕家何等门第,我们岂敢……高攀啊!”

吕公著道:“三郎这么说就是见外了。”

章越没有当堂答允吕公著,但是却十分心动。他道,若是章直娶了吕公著的女儿,那么以后仕途上有这般岳父提携,那肯定是杠杠的。

但章越又想章直中省元后,韩维也与自己透露王安石似有意招章直为婿的意思。

不过这话只是韩维代传,自己却从未听过王安石有任何承诺,虽说人不在汴京,但书信也没有,提都没有提过一句。

这样子又如何作数呢?

章越与韩维坦白如今求亲的人很多,想等到两年之后再议亲,之后王安石就没有一点音讯。

(本章完)

第534章 知人之难

欲寻富国强兵之道,成了官家念念不忘之事。

自嵬名山兄弟投降之后,官家更是坚定了决心。

汴京又起大雨。

官员们不约而同都想到了治平二年时那场大雨,开封府,都水监各路人马都被调动起来,于各地查缺补漏。

不过对于朝堂而言,伴随着大雨的隆隆雷鸣电闪,预示着一场变革正要展开。

因为官家越过中书枢密院指挥西夏战局,为了让种谔袭取绥州,官家拨钱六十万以成其事。

司马光上奏此例一开,本朝与西夏战事再无休止。

果真如司马光所言,种谔袭取绥州之后,西夏人迅速作了报复,李谅祚设计诱杀了宋朝知保安军杨定。

杨定曾作为朝廷的使臣与西夏接洽,与李谅祚约定归还被劫掠至西夏的熟户。李谅祚还让杨定向皇帝进贡了刀剑和金银。杨定回朝后只献给了皇帝刀剑,却不见金银。

杨定说可以用计刺杀李谅祚,皇帝大喜就让他知保安军。结果袭取绥州的事一出,李谅祚认为宋朝没有议和的诚意,便以会议的名义召杨定前来,然后杀之。

官家闻之大怒欲兴兵报复,为邵亢等大臣反对。众大臣们言,天下财力匮乏,未宜轻言兵事,还请朝廷对四方以招抚为主。

官家不得已停止了对西夏用兵的打算,同时下诏求官员直言,英宗皇帝在水淹开封城后,曾下旨求直言过一次。

如今官家下诏求直言,是让天下官员哪怕你是一名不入流的小官都可以上疏给皇帝,而且言者无忌,要说什么都行,哪怕你直指朝弊大骂也无妨。

这样的诏书竟已经是官家登基半年多以来第三次下诏求直言了,这新郎官要入洞房都没见过这么猴急的,但天下都知道官家急迫到什么程度。

除了下诏外,官家同时实行转对之制,所谓转对之制就是除了待制的官员外,每一名朝官都可以入起居与官家奏对。

还下召求身边近臣各举边才一人。

确实官家如此心切,实令司马光等大臣忧心不已,却也让不少官员看到了一条进身之阶。

这日京师遭遇地震。

整个皇宫宫殿摇摇欲坠,两宫太后皆受到了惊吓。

数日后,官家于殿内召重臣议事。

官家问曾公亮道:“地震之事,可是上天要朕警惕什么?”

曾公亮奏道:“陛下,臣读甘石星经其中有云,天裂或地动,皆气有余,阳不足也。地动阴有余,天裂阳不足。”

“这地震想必是阴气有余之故。”

在旁的章越听了不由拜服,曾公亮也太能扯了。

官家向曾公亮问道:“那何为阴呢?”

曾公亮道:“臣为君之阴,子为父之阴,妇为夫之阴,夷狄者中国之阴,陛下皆当戒之。”

官家听了思索半响,然后道:“不错,夷狄者中国之阴。”

众大臣们面面相觑,曾公亮给了一个很空泛的回答,没料到官家居然对号入座了,这脑补的水平。

不过章越想来也是没错,相比较汉唐或历史上任何一个强盛的政权,宋朝几代君王的皇权交接都显得无比平稳顺畅丝滑。

大臣,皇子,皇后太后等历朝历代对于皇权构成的威胁,如今都处在一个可以控制的范围内。

但对外部的威胁,还没有太好的办法。

正当这时一个冷测测的声音道:“陛下,如今大臣中有小人,小人之党盛也,此乃地动给陛下的预警。”

说话的人乃吴奎。

章越心道,娘得,什么叫小人党,又是庆历时,君子党小人党的一套吗?整天搞党争有完没完,现在国家的问题是这个吗?

不仅章越,连官家也露出不高兴的神色。

吴奎说完,一旁王陶出班道:“臣附议,陛下求治心切,进人太速,以至于一些小人以圣宠眷顾,得以侧近左右,蒙蔽圣听。”

“陛下应听取上天降下的警告,将左右的小人通通驱逐出朝堂去,流放至岭南崖山这样的地方过一辈子。”

章越听了王陶的话心底反而不气,习惯了,此人在天子面前讲自己坏话不是一两次了。

吴奎,王陶先后说完,肯定少不了科代表司马光。

司马光当然是支持吴奎,王陶的意见言道:“陛下,前些日子,富郑公上疏言,君王本无职事,唯有辨别君子,小人而已。”

“朝廷那么多官员,那么多职位,陛下岂能一一安排分辩安排而去……如今陛下欲求富国强兵之道,下诏求言,开通言路颇具明君之风,然而广采百官所言,所得既多,那么其中有哪里言语是真切,哪里言语是包藏祸心,实难分辨。”

“有些奸计似堂堂正正之谋,有些大奸大恶之徒偏偏一副忠臣的样子,还请陛下仔细分辨。”

听了三位官员进言,官家终于忍不住了言道:“几位卿家,如今的当务之急是辨别君子小人吗?”

“先帝可谓明辨君子小人,但朕登基后见朝廷账面如今赤字如此,覆国只在旦夕之间。朕为了节俭将先帝丧葬之费及登基之后对百官禁军的恩赏,都减作只及当年先帝登基时的三分之一。”

“但即便如此国库依旧空虚,朝廷处处举步维艰,一个绥州不敢收复也罢了,如今朝廷的使臣被杀了还要朕忍气吞声?”

司马光等官员退至一旁。

这时候翰林学士承旨张方平出班道:“陛下,臣曾出任三司使,为国家打理过财政。臣以为国家要想长治久安,最要紧的不是在仁德,而是在一个财字,只要国库充裕,朝廷与百官自也有信心,蛮夷也不敢轻中国。”

官家眼睛一亮,张方平这话说得好啊。

张方平是大臣里善于省钱的,在操办英宗皇帝的丧事上,张方平这里砍一点那边省一点,既办得非常体面,费用又只是原先预算的三分之一。

就这一件事,官家觉得张方平可以重用。

官家心想若张方平可以用,自己为何要去召王安石呢?他问道:“那么张卿有何策充盈国库?”

张方平侃侃而谈道:“臣以为在于节流,臣当年初任三司使时,疏通汴河,整顿漕运,卸任之时,积攒了三年可用之粮,六年足用之马料……”

“臣第二次任三司使时,京中之粮只余一年半,马料只够一年之用。臣又用了不到一年功夫,京城便有了五年存粮……”

张方平大谈的是当初自己两任三司使的政绩。

章越听过张方平不少风闻,对他的才干也是有所知的。

张方平确实是能臣,而且他为当时古今主理财政的官员中少有重视数据。

一般来说,一般官员主国计,只会围绕开源节流两方面模糊来处理。

张方平不同,他检讨财政,将这一年财政收入支出数据与前一年相比,不仅这一项上,还与太祖,太宗,真宗时的数据再作一个比较,得出一个精确结论来。

在三司使任上,他又明确三司统计制度,每年统计一次,每三年将收入支出多余减少的部分罗列出。

张方平于朝堂上大谈特谈,这些年朝堂收支的数据。

那一串串的数字听了所有人都蒙了,要知道朝臣们论起背书的功夫那是谁也不服谁,但说到将毫无规律的数字都记在脑子里的本事,那还真没有。

但张方平却可以。

为什么?

因为张方平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传说中的读书不看第二遍。

如今连章越都对张方平的本事表示佩服得五体投地,真不愧是干吏。没料到除了王安石,朝中还有张方平这样的能吏。

张方平说完得意地退到一旁。

这一次殿议也便作散了。

官家与章越,修起居注的邵亢同退至便殿时。

内侍禀告司马光复求见。

官家即在便殿见了司马光。

司马光入殿后向官家奏道:“陛下,方才殿上所言句句是臣肺腑之言,陛下御极之初,不可暴露人主之好恶,喜好什么,厌恶什么,切不可给百官与臣僚知晓。”

“若是知晓了,便有官员们来迎合,以谋图在仕途上投机取巧,如今国家便会生乱事。陛下所为在于静默如渊,如苍天对待万事万物一般,不以好恶以相待,视苍生为平等。”

“这时候官员的贤愚忠奸即可一目了然,陛下再行以赏罚之道,如今天下自然安定。”

官家闻司马光这一番肺腑之言不由感动,方才司马光在朝堂上所言,令他不悦,如今他知道对方真的是谋国之人。

官家颇为感动地道:“朕果真没有看错卿家,这番话朕记下来。朕有意用张方平为参知政事,卿家以为如何?”

司马光立即道:“张方平此人乃奸邪贪婪之人,陛下切不可用之。”

官家一听立即就不高兴道:“怎么朕要用一个人,下面就行反对之事,这不是朝廷的美事。”

司马光据理力争道:“不,臣以为这正是朝廷的美事,知人之事,就算尧舜也是难为之,何况陛下刚登基,如何能识别奸邪?若是臣沉默不言,陛下如何知之?”

官家气道:“朕不是三岁孩童,奸邪自可辨之。”

官家与司马光再度不欢而散。

司马光走后,官家气呼呼地看向章越问道:“卿之前荐王安石,但他不愿来京,朕如今欲改用张方平,你以为此人可用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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