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三转一响

夜。

前进电器厂,工人休息的大通屋里。

桌上,地上,随处可见印有秦琼和尉迟恭的年画。

岳屠夫要在这里,非得直呼好家伙,中间腾个空地,让他老娘睡里头,什么小鬼?

阎王爷来了都得头皮发麻!

这不刚印好的画,得晾晾墨么。

王山河把着一张桌子,像个无情的印刷机器,铺红纸,擦擦擦,轻轻掀起,一张完事。

刷墨,下一张。

哈欠连连。

瞅了眼趴旁边桌上,裹着被子睡得正香的建昆,心里又挺乐呵。

等他醒来,非吓一跳。

瞧瞧这哥们这效率。

俩货起先四手联动,到10点,后面商量每人轮班一个钟,但王山河轮上去就没吱声。

反正他现在解脱了,白天集市上,大伙都是裁好纸拿过来。

建昆不一样,白天还得忙活。

王山河大抵能猜到,建昆为什么突然搞起这买卖,这不马上要进京上大学么,赚点生活费,再给家里留些钱。

建昆硬塞他钱,他打死不要。

他又不缺钱用。

“加油干,一定要让建昆进京吃香的喝辣的!”

有这个目标作支撑,小王同志再次精神饱满。

擦擦擦!

李建昆这几天确实有点累,一觉睡到四更天,醒来一瞅,当真被惊到。

“嘿嘿咋样,牛吧,就差50副,马上完事,你接着睡。”

“卧槽你打鸡血了?”

“那不得没事打两管。”

“……”

天边刚泛白毛,院门啪啪响。

雇主到。

刘三儿推辆二八大杠,后座上夹卷麻袋。

进屋扫扫,好家伙!

忒讲信用,都拾掇好了,厚厚两摞码在桌上。

“我说墨干没干啊?”

李建昆示意他自己检查。

刘三儿验货半天,没得问题,倒也爽快,准备好的20张大团结,拍桌上。

遂用麻袋装好年画,自行车后座上,左右各吊一袋,准备闪人。

“等会儿。”

“咋了?”

“有票么?自行车票,收音机票,缝纫机票,手表票,或者工业券。”

能随手拿出二百块进货,显然是投机倒把的老油子。

这年头投机倒把的,能不沾票证?

“三转一响?”

“嗯。”

小王捅了捅李建昆:“我爸能搞到。”

“你爸也要淘换啊,他这么忙,不能凡事都指望他,咱能自己搞最好。”

刘三儿嘿嘿一笑,这伱可算找对人了。

停好自行车,走过来,抬起右手勾了勾。

李建昆把刚到手的二百块,又递回去。

刘三儿拿在鼻尖嗅了嗅,一脸陶醉,揣进兜。接着在棉衣内衬一顿挠,左右互挠,里面有个军火库似的。

啪!

一张自行车票,拍李建昆手上。

啪!

一张缝纫机票。

啪!

一张收音机票。

啪!

5张工业券。

工业券是个万金油玩意儿。

买这些个,都能使。

通常自行车12张,缝纫机8张,收音机6张。

手表是5张。

获取方式简单粗暴,城镇职工搭配工资发放,每20元配一张。

专业票证,就需要特殊渠道。

一般先要单位领导打条子。

好处显而易见。

但凡这个品类,啥紧俏款式都行。

不存在像工业券那种,有些高档货需要补票的情况。

“清了吧?”

说他老油子还真不冤。

“行。”

“诶!这买卖做得才叫舒坦嘛。”

刘三儿显然赚不少。

李建昆要是自己去淘换,指定不能要二百,但得费工夫,未必是一两天的事。

他观念不同,觉得时间特宝贵。

各取所需吧。

这叫双赢。

“兄弟,要是……”

“停!啥也别说,再要再来。”

“……”

我去,这小子不愣啊!

刘三儿忽反应过来。

人家心里明镜似的,但假装不知道。

这样即便出事了,大可以继续充楞,自己确实啥也没告诉他啊。

顶多批评教育一顿。

再说人家是状元,县里的宝贝疙瘩,只怕批评教育都是私下的。

狗几把,真贼啊!

得,跟这种聪明人合作,他也放心。

心情大好。

颠了。

——

2月6日。

大年三十。

陈家坪集市,临近中午,摊位前已不成队伍,零零散散的几个人。

意料之中。

本地风俗,下午就要张罗贴对联。

索性李建昆也准备彻底收摊,知足了。

其他暂且不提,期间单是刘三儿,就再次登门两回,每次一千副年画。

这就是四百块。

“山河,下午有事吗?”

“你要说没有,那也有,主要看你想干嘛。”

“提个亲去。”

“豁!给建勋哥?”

“不然给你啊?”

“嘿,那得去啊!”

小王精神一震,自从建昆淘换三转一响的票证,他就猜到为什么事。

“走,先去趟向阳厂,借个电话用,别咱们一去,那家伙颠回来了。”

——

下午两点多。

县百货商场。

挨着年夜饭的时间段,商场里仍是乌泱泱的,人流如织。

所幸记忆中每逢过年,各售货台被群众攻陷的阵仗,没有上演。

这年代的铺子,甭管卖什么,有个固定形式:

外面置一条长长柜台,把整个铺子围起来。

通常是玻璃柜台,方便群众看货。

这个卖自行车的铺子,也这样搞,玻璃柜台里,摆的是自行车配件。

铺子不小,成品自行车有一排,搁中间。

“同志,大凤凰没了?那28型永久咋卖的?”

“半链罩,还是全链罩?”

“全的。”

“180。”

“行,我要一辆。”

唰唰!

掏钱,给票。

“同志,红灯收音机怎么卖?对,就你后面货架上,左手边那个大的。”

“这种?高档货,120。”

“可以,我要一台。”

唰唰!

掏钱,给票。

“同志,这缝纫机怎么都是杂牌?”

“长眼不?什么叫杂牌,这可是东方红牌!”

一路客客气气没被怼,但最终还是无法幸免。

没办法,都是女大爷。

投诉啥的,完全没用,怼回去?你试试。

今儿能买到东西算你狠。

东方红这仨字,自然不陌生。

可有这牌子的缝纫机吗?

李建昆实在没印象。

奈何没得选。

“多少钱?”

“110!”

豁!有点贵啊,嗯,那就没错,是好货。

这年头可不兴以次充好那一套。

一分价钱一分货。

比金子还真。

像自行车,一百左右,五花八门的牌子也有,但卖到一百五以上的凤凰、永久、飞鸽三巨头,就是不同。

清一色钢管大杠,皮实得吓人,压个几百斤货跟玩似的。

后来远销非洲,被黑哥们玩出不少花活,看着都怕。

“行吧,我买一台。”

唰唰!

掏钱,给票。

手表没得选,上海牌几乎一统全国。

“同志,要这个102块的女士款。”

唰唰!

掏钱,给票。

商场里,老多人看惊呆了,啥家庭啊。

一次性搞定三转一响?

有人硬瞅着这俩小子,把四样买齐,拢共还没花半小时。

这还不算完,又去看别的东西。

也不见大人,两个小年轻,搁这可劲挥霍,啧!背景貌似不能细想。

商场门外。

突突突地驶来一辆拖拉机。

李建勋站后斗上,满头雾水。

这不中午,他弟打电话到厂里,让他下午两点左右,一定搞辆拖拉机到这边。

说关系到终生大事!

卧槽这他敢不上心?

求爷爷告奶奶也得把厂里拖拉机整一辆出来啊。

弟弟现在可是全家……不!全大队的希望!

问到底什么终身大事吧,还不讲,说过来就知道。

这会不光一头懵。

还心如火燎。

(本章完)

第51章 过年了

马路旁边。

有个大草帽,跟一个好像在哪见过的人影,在搬东西。

李建勋搭眼望去。

大爷的!

真想过去打劫啊。

心心念念的三转一响!

“乖乖,这家有来头啊,三转一响一下置齐了。”

把车的老师傅,也是满脸艳羡。

这种事普通老百姓不能想,且不说有没有实力置齐,就算有,也得凑吧凑吧一样样来。

这叫攒。

“建勋哥,发什么呆,拖拉机开这边!”

那个,好像在哪见过的人影,扭头,摆手招呼。

彪子猛一怔。

再一瞧那大草帽。

这这……这不是他弟嘛!

怪就怪三转一响太吸睛,刚才那会,谁有空细瞧他们。

那么问题来了。

“不是啊你们两个,这啥情况?!”

——

“突突突!”

拖拉机肆无忌惮行驶在马路上,带着股嚣张气焰,逢人见到都得驻足打量,有不争气的眼泪从嘴角溢出。

把车的老师傅,腰板挺得笔直,特神气。

“你挣的钱,你咋挣的这些钱?”

满满当当的后斗里,彪子俩眼瞪得像灯泡。

有人自告奋勇叙说起这段光辉事迹。

小王巴拉巴拉,吐沫横飞。

彪子听得一惊一乍,眼神不自觉落在弟弟手上,忽红了眼。

“建昆,我这彩礼的事,还要伱操持,我这个做大哥的,是不是……特没用。”

“嗯。”

“啊?”

彪子猛抬头,金刚怒目。

“哦那啥,我是说你这不是还没转正吗,目前处于成长期,凡事得有个过程。”

“那你呢?”彪子哼哼道。

“我?我不一样,我做梦有个白胡子老头摸了我头……”

“有这事?!”

“……”

哎,你说这神棍话,说谁还谁信。

得亏大队的王麻子提点,最先是他这么问的。

当然李建昆也明白,这跟他近来有点超神,脱不开关系。

“不管怎么说。”

彪子忽正经起来:“建昆,这事哥得谢你,相信你嫂子也一样。”

“哟,这都嫂子了?”

“哈!那可不?就这阵仗,他老符家还敢不从?!”

彪子心花怒放,也叫扬眉吐气。

扶着宝贝疙瘩,傲立于后斗,任由寒风冷冽,脑壳扬得老高。

县计量局大院。

职工宿舍,2幢。

“突突突!”

“你们等会,我去靠门!”

彪子兴奋得嘴都瓢了。

跳下拖拉机,龙行虎步,蹭蹭几下跨上二楼。

“咚咚!”

赶巧,符巧娥开的门。

“诶,你今儿咋来了,下午不是要回去吗?”

“送彩礼!”

“……”

“看啥看,楼下都围成圈了,就你家还不知道。”

符巧娥一百个不敢信哪,趿拉着拖鞋跑下楼。

呆立当场。

忙扯过跟下来的彪子,抖声问:“建勋,你哪来的这么多钱?”

彪子挠挠头,“其实,不是我的。”

说着,便将弟弟写对联搞年画的事,简单道来。

符巧饿一听,梨花带雨。

这是什么神仙好弟弟啊!

“建昆~”

“诶,嫂子。”李建昆赶忙喊人。

嫂子年轻这会,也是挺气质的,文艺气质,相貌70分。

这年头的人感情比较含蓄,要搁四十年后,姑娘不得冲过去献上个抱抱,再巴巴两嘴啊?

感动得无以复加。

符家两口子听到动静,同样抢着脚跑下来。

“老符,要嫁闺女了?”

“可以啊老符,我看这小伙子行,办事利落。”

“啧啧,这三转一响,还尽挑好货买。”

“哎呀,昨儿巧娥还像个小丫头,一晃都该出嫁了。”

动静这么大,院里人早迫不及待凑过来。

看热闹嘛,国人天性。

符家两口子大眼瞪小眼,两脸惊愕。

条件虽然开出来,但哪料到老李家真能办成?至少短时间内真没料到。

这咋整,一点准备没有。

“山河,卸!”

“得嘞!”

李建昆可不管他们发什么呆,跟小王俩蹭蹭几下,一股脑把东西扛进符家。

“建勋,你家这……”

“符叔,这你甭管,东西齐了。”

彪子这话说的,那叫一个硬气。

符妈不留痕迹掐了丈夫一把,用眼神示意,就这样吧。

还能怎么办?

你开的条件,人家一五一十满足。

最关键,是她女儿赖着人家,不是人家非缠着她女儿。

这就特没辙。

符爸沉默一会,大抵也想通了,望向李建昆,笑道:“这小伙子跟建勋像,应该就是建昆吧,来来,坐坐,喝杯茶。”

小老头毫不掩饰,他能答应这件事,完全是看老李家出了个省状元。

这孩子,前途无量。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嘛。

要搁李建昆自己的脾气,这市侩,都不稀得搭理他。

但不是要考虑彪子往后的日子,和照顾大嫂感受嘛。

客客气气回礼,坐下喝了两杯茶。

今儿这日子,符家两口子也不好留饭。

这门亲事,妥妥定下!

结婚反倒不急,按彪子和大嫂的意思,先扯证,这样双国家职工,上面得安排间房子,刚好作为新房。

但肯定要排队。

这得靠符家两口子去活动。

事情到这一步,由不得他们不上心。

——

傍晚。

清溪甸,老李家。

一家聚齐。

胡玉英乐得合不拢嘴,大儿子刚向她汇报了提亲成功的事。

像全天下的老母亲一样,玉英婆娘不自觉惦念起大胖孙子。

贵飞懒汉难得又勤快一把。

拾掇着俩儿子带回来的好菜,在厨房忙得热火朝天。

“小猴子。”

“你才小猴子,不理你!”

“猴王?”

“嘻嘻。二哥,你给我买啥了?”

李云梦人不大,心眼贼多,情报摸得透透的,知道他二哥现在是财神爷。

兜里一摸一大把。

回来时带一大堆东西,一准有好货。

看着这快十岁的女娃,一身破烂,捡的都是他们哥姐仨的陈年老衣裳,李建昆心里挺不是个滋味。

这不,今儿搁百货商场,特地给她挑了几身时兴衣裳。

“喏,小袄子,裤子,鞋,书包……”

“喔喔!”

小丫头两眼放光,蹦蹦跳跳,喔喔喔的。

二里地都能听见。

“姐,别忙了,吃饭晚点没事,过来试试新衣裳。”

在厨房帮手的李云裳,菜刀一扔,哧溜跑出来,满脸惊喜。

“我也有?”

这话说的,你弟我是能落下你的人?

大姑娘委实没想到,今年过年她也有新衣裳穿。

不怨她,农村都这样,日子过得去的人家,熊孩子过年能混身新衣裳,大人都是缝缝补补又三年。

“呀!花格子咧……”

大姑娘笑弯了眼。

捧着新衣裳爱不释手。

双十年华的姑娘,又怎能不爱美呢。

只是以前家里太穷,美这种事,于她而言太过奢侈。

“妈,你也来。”

“这孩子,还给我买啥,别乱花钱呀!”

“那谁,待会再炒吧。”

“噢噢,来了!”

这个大年三十,家里个个有新衣裳穿,暖烘烘的。

天黑后。

一家六口,围坐在堂屋里,吃着年夜饭,有酒有肉,其乐融融。

门外,不时传来一梭子短暂的炮仗声。

已经有拨小萝卜头,提着纸糊的灯笼,四处乱窜,扯嗓子大喊:

“过年了!过年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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