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为清朝入关立下汗马功劳的商贾之家

“孙黑虎那里传来消息,秦氏自从定罪入狱后,一直表现得很平静,完全不像是要凌迟处死之人!”

“何时行刑?”

“就定在四天之后!”

“这么快?”

“弑母大罪,又牵扯府衙,自然从速处置!”

南衙大牢对面的一间宅院内,众人齐聚。

朝天宫内,二十多名武功精湛的道士此刻已重获自由,他们经锦衣卫拷问,不敢反抗,如今伤势较轻者列阵,道袍偶尔渗血却目光坚定,伤重者则暂居偏殿调息,只待一声令下便可出击。

反观孙维贤这边,除却从南直隶带来的十余心腹缇骑外,竟不敢调用北镇抚司其他人手,事实上来到京师后也有不少人投靠他,但此次行动中却不敢用,生怕是王佐派来的内线,一时间这位佥事麾下的精锐,反倒不及这群伤痕累累的道士来得人多势众。

至于一心会,也就海玥、严世蕃与赵文华出面。

与上次追踪黎渊社的组合一模一样。

严世蕃激动之余,斜了斜赵文华,颇为不屑。

赵文华则是纯粹的狂喜了。

会首没有忘了我啊!

这般滔天之功的机会,居然带上了自己!

相比起众人的欢欣鼓舞,摩拳擦掌,海玥就安静得多了。

理论上来说,似黎渊社、白莲教这类存在,只要被发现了踪迹,距离犁庭扫穴就不远了,更何况此处是京师,有的是天罗地网可以布置。

但实际行动却并未如此。

且不说己方的力量难以统一,互相都有争功之心,一旦敌人化整为零,四散逃开,也很难大肆搜捕。

毕竟这一役不像是当年锦衣卫灭鹞子班,直接将之堵在老巢里,后路堵死,自然能尽数灭除。

所以他在闭目养神,默默等待。

等待内应的消息。

这份沉静感染了周遭人,就连最浮躁的严世蕃和赵文华都安静了许多,孙维贤麾下的缇骑默默擦拭兵器,朝天宫道人则开始打坐调息。

终于,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地翻了进来,正是互相监视的陶典真与谭经。

陶典真来到海玥面前,恭敬地奉上书信:“这是贫道好友这些时日,于约定地点留下的信件,贫道未曾打开,请海翰林过目!”

谭经给孙维贤递了一个眼神,示意对方确实未曾打开,孙维贤赶忙凑了过来。

共有四封空白信封,皆是薄薄一封,海玥拆开,发现里面的内容仅有短短几个字:“城西客栈,商范氏,张家口。”“城东脚店,商范氏。”“外城,范。”“外城。”

字数少,字迹却很端正,并不显得凌乱仓促。

孙维贤琢磨着:“城西客栈是居住的地点!商范氏,应该就是一家姓范的商贾了!张家口,来自于张家口的商贾么?”

海玥问道:“最近的一封信件是何时传来的?”

陶典真道:“就在昨日。”

孙维贤皱眉:“如此看来,这群人已经从内城客栈转移到了外城,这就更难抓捕了。”

与规划严整的内城不同,外城最初是因京城人口稠密,百姓自发向南郊迁徙而形成的聚居之地。

经年累月间,那里的屋舍商铺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如今规模之盛已不输内城,只是街巷阡陌纵横交错,市井之杂乱远非内城可比——既有鳞次栉比的商铺酒肆,也不乏藏污纳垢的暗巷陋室。

仅凭这数十好手,如果是内城的巷道屋舍,倒还有包抄围捕的可能,换到外城只怕是杯水车薪,根本不够。

关键内城之时,至少还有客栈和脚店作为关键地点,到了外城,只剩下一个宽泛的范围,这如何拿人?

有鉴于此,孙维贤目光如电,直刺陶典真:“你的内应既已通风报信,为何不将贼人确切行踪一并告知?”

“是啊!”

严世蕃也点了点头:“既然敢留书示警,多写几个字又何妨?单说个‘外城’,这般含糊其辞,倒像是存心要我等大海捞针一样!”

陶典真面色立变,赶忙道:“贫道好友此举已是冒了生命危险,若能详细告诉地点,绝不会这般语焉不详,想来是另有隐情,还望海翰林明鉴!”

海玥微微点头:“别小瞧这几个字,确实是冒着生命危险传出来的,实乃大功一件!”

陶典真松了口气,赶忙躬身行礼。

‘范氏……张家口范氏……不会就是范永斗的那个家族吧?’

海玥再看看信件,眼底深处浮现出冷意。

俺答汗为了通贡,与大明斗了数十年,打打和和,不知经历了多少拉扯,最后终于达成了隆庆和议,相比起来,居于东北的女真族建立后金,他们所需要的军事生活物资更加紧缺。

后金人是不可能得到官方封贡的,那怎么办呢?

唯有走民间渠道。

就是通过张家口的贸易市场获得,历史上晋八大商之首的范永斗和其他七家商贾,就开始做这方面的生意。

据道光年间的《万全县志》记载:“八家商人者皆山右人,明末时以贸易来张家口。曰:王登库、靳良玉、范永斗、王大宇、梁家宾、田生兰、翟堂、黄永发,自本朝龙兴辽左,遣人来口市易者,皆此八家主之。”

由于八家商人为清王朝的建立,立下了汗马功劳,清朝定鼎后,顺治帝没忘了八大商家的好处,在紫禁城设宴款待,赐给服饰,封为皇商。

设宴款待在顺治朝实录里面没有记载,后世存疑,但其中为首的范永斗,被命主持贸易事务,“赐产张家口为世业”,其余七家各有封赏,这点是基本确定的。

那是历史上一百多年后的事情,倒也不见得就要把现在的这群晋商定为汉奸,但范氏还真的不同。

早在明朝初年,范氏就在张家口和蒙古人做生意了,历经七代,这才能传到范永斗手上时,成为张家口之地对满蒙贸易的汉族大富商,时人称其“贾于边城,以信义著”。

讲白了,这份有口皆碑,是祖上一辈辈和外族人做生意积攒下来的,于当地可谓手眼通天,神通广大。

对商人而言,没有什么民族国家的概念,资本无国界,赚钱就是硬道理,但任何以农耕为基础的百姓与国家,对待此等资敌行径,都是极为痛恨的。

海玥最初对于士农工商的划分,还有疑虑,可后来经历了种种事情后,愈发觉得前三者不说,但农耕国家商贾排在最后,是绝对有必要的举措。

大明与蒙古厮杀,将士百姓不知道死伤了多少,范家倒是从中大发横财,世代积累,相比起阴谋论,范家在史料里可是清晰记载,与女真族统治阶层建立了密切的经济关系,时值清军入关,范家经常出入关内外,为清军提供军需物资和情报。

后来雍正七年,清廷还赐给了范永斗的孙子范毓馪职太仆寺卿,用二品服,成为了进入《清史稿》的唯一商人。

现在范家自然远没有那般发达,可若说白莲教出关建立据点,谁能第一时刻为他们提供物资货物的,张家口的范家还真是不二人选。

再结合燕修那时对于三垣堂的概括——

“天市垣提供财源,据说盐商巨贾、运河漕运乃至与外藩的贸易,都有参与,连蒙古草原上的商路,他们都敢做,为的就是源源不断地获取财富……”

一切倒是串起来了。

“黎渊社,天市垣,张家口范氏一族!”

海玥眼中寒光收敛,思路重新回归抓捕计划:“我们暂定张家口的商范氏,就是此次黎渊社前来与白莲教碰头的成员,那为何不在张家口接头?”

孙维贤道:“因为双方互相防备,京师里面他们都见不得光,而到了张家口,就是黎渊社的地盘了,白莲教自然不愿被动。”

“孙佥事所言甚是!”

海玥微微点头:“既如此,黎渊社就没有这么容易离开,白莲教出关是一笔大生意,他们接头不成,却又没有暴露,如果要走早就走了,现在依旧逗留,很可能是等待下一批白莲教徒的到来!”

孙维贤无奈:“可让这群贼子一直待在外城也不行,我们难以抓捕啊!”

“这或许也是内应没有写下具体地点的原因,此人担心我们贸然行动,干脆不写地点,仅仅保持书信,证明局势仍然可控,从其字迹上也能看出这份沉着冷静!”

海玥提醒道:“别忘了,那监狱里即将凌迟处死的秦氏都不慌乱,我们信一信这两位,等上一等又有何妨?”

众人面面相觑。

贼人近在咫尺的关头,居然让他们继续等待?

海玥不是征求意见,对着陶典真道:“你时刻关注着内应的消息,下一封信件传达时,要第一时间送来。”

陶典真重重点头:“是!”

海玥再看向孙维贤:“锦衣卫的人手不足,然弓弩器械可以调配,必要时也给朝天宫的道长们配备,接下来的交锋当毕其功于一役!”

孙维贤深吸一口气:“好!”

在煎熬的等待中,倏然间又三日过去。

就在秦氏即将凌迟处死的前一天。

内应的第五封信件送达。

“城东四海居,商范氏。”

海玥打开,扫视一眼,拍案而起,断然下令:“行动!”

(本章完)

第241章 大功告成

寅时三刻。

城东四海居的灯笼泛着昏黄。

范景年睁开眼睛,缓缓起身,看了看外面漆黑的夜色,按了按眉心。

这些时日,他都没有睡好,总有些提心吊胆的感觉。

或许是因为这里并非张家口,而是天子脚下,哪怕再是繁华,终究不如自家地盘来得自在。

或许是因为那群白莲教徒莫名被围堵绞杀,事后他匆匆路过,还看到有兵丁在冲刷染血的地面,简直触目惊心。

然而为了完成家主的交代,范景年又不敢贸然离去。

近来族中的生意也不好做,蒙古人内部又乱了起来,互相攻伐,尤其是默特部的两个兄弟东征西讨,将不少势力打得七零八落,其中就有好几族长期与范家往来的部族。

这本不足为奇——草原上的部落兴衰更迭,铁骑聚散如云,生死胜败对范家这样的边贸商家而言,早已司空见惯,范家永远都站在胜利者一边。

但那将领俺答野心勃勃,竟看不上范家提供的货物,想要直接与明廷通贡,不断向地方衙门投书。

范家顿时警惕起来。

范氏一族自洪武年间便在边关扎根,起初不过做些寻常的茶马贸易,每年秋高马肥时节,张家口外的马市总是尘土飞扬,范家的伙计们牵着塞外良驹穿过边关,再交予内地的商队,从中获利。

然至景泰年间,这桩买卖渐渐变了味道,当马政日渐废弛,向草原采购战马竟成常例时,那些手眼通天的晋商巨贾便嗅到了血腥味,他们拿着兵部的批文,带着户部的勘合,再将镇守太监喂饱,很快就垄断了边贸暴利。

范家这样的中等商号,很快就被挤出了马市的中心圈子,老掌柜望着晋商车队里那些油光水滑的良驹,只能带着伙计转向皮毛、药材这些边角生意,所幸后来随着商路的稳固,范家在蒙古各部里积攒的口碑,又让他们形成了稳定的客源。

同样的道理,如果朝廷同意通贡,直接与蒙古大部通商贸易,他们的生意必然受到冲击,稍有不慎,家族衰败就在眼前。

所以当白莲教徒外迁,准备在蒙古人麾下形成聚集地时,范家敏锐地把握住了这个机会。

一来这群白莲教徒也是一笔商机,在苦寒的塞外要形成板升,可不是只靠蒙古人就能成功的,必然需要大量的货物,光卖铁锅就能狠赚他们一笔。

二者白莲教一旦投靠了蒙古人,通贡就更不可能放开了,那可是朝廷最痛恨的造反宗教。

无论是从眼前的买卖,还是长远的利益考虑,范家都是乐于促成白莲教徒投靠蒙古人的。

至于这是否会增大蒙古人寇边的侵扰,那就不在他们考虑的范围内了。

反正这些年间,对于蒙古的劫掠,他们早早驾轻就熟,每每通风报信,及时避开,哪怕蒙古人彻底打进来,也不会对于他们这种信誉卓著的商人下手。

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如何与白莲教接头,取得对方的信任,促成这条全新商路的形成。

“咚!咚!咚!”

正想着呢,随着屋门轻敲几声,范景庵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七哥醒了么?”

“醒了!”

一位中年文士走了进来,作揖行礼:“七哥!”

此人颧骨高耸,两颊凹陷,脸色透着些青灰,四十未至却已鬓角飞霜,一绺枯黄胡须稀疏蜷曲,长相颇为丑陋。

“十六弟来了!”

但范景年却不敢怠慢,赶忙扶住:“切莫多礼,快坐快坐!”

这个族弟早年科举不第,消失无踪,后来再出现时,竟被家主所器重,而族内的生意突然红火起来,尤其是一批正盐盐引的获得,让众人暗暗惊骇,颇多揣测。

范景年更知道,此番与白莲教相会,也是此人出面沟通,若非这些年间此人神通广大的印象早就印在族人心间,他还真有些不敢来。

现在请这位坐下,范景年是有喜色的:“客人到了?”

“未到。”

范景庵摇了摇头:“不过愚弟有一件私事要办,恐要离开几日,特来向兄长请辞。”

范景年变色:“这怎么成?那群客人都是十六弟引荐的,独我留下,如何能与对方促成大事?”

范景庵道:“我留了三位手下,他们都能与对方接触,兄长记住约定的暗号,‘商佛一家,富贵由天’就可,别的交予他们处置。”

“不成!不成的啊!”

范景年还是连连劝阻,满是恳切:“没有你在,为兄放心不下!”

范景庵无奈,唯有解释道:“不瞒兄长,愚弟早年在京师留下一女,如今有杀身之祸,此女的手中,也有客人需要之物,不得不救!”

范景年先是一怔,对方说出女儿遇险的时候,语气冰冷,并无任何焦急,显然没有什么亲情在,听到后面这才恍然,轻声道:“是白莲的条件?”

“不错!”

范景庵露出轻蔑之色:“有些东西,于我社无用,对于白莲而言确是至宝!他们要求,予了便是!”

范景年奇道:“那你何不早早去取呢?”

“我这女儿颇多心机,竟还要挟到为父的头上来了,不到了行刑的最后时日,让她惊惶不安,岂能让其接下来乖乖就范?”

范景庵冷声道:“能救下就救,若是不成,我多费些周折,也能拿到那件东西!”

面对这份冰冷无情的语气,范景年暗暗咋舌,再不多言:“既如此,就预祝十六弟一切顺利!”

范景庵再度起身拱手,刚要离去,突然变色:“谁?”

“哗啦——”

话音刚起,瓦当脆响,雕花木窗应声粉碎,五道青影自檐角飞掠而下,凌空破窗扑入,袖中的暗器率先飞射,手中的短刃再交织成网,将屋内所有退路尽数封死。

那刀网密不透风,竟连涌入的晨雾都被斩成缕缕絮状。

事实上,早在两人交谈之际,屋顶上就有一群道士默默潜伏。

为首的正是陶典真,五十多岁的他亲自带队,悄然伏于屋脊,衣袍在朔风中纹丝不动,手中拿的也不是拂尘或长剑,而是更易施展的短刃。

兵器虽然朴实无华,却不代表他只有这些手段,陶典真目光四下扫视,突然间视线一凝,袖中滑出一枚青蚨钱。

破空之声未起,不远处的槐树下已倒下一人,正是大清早外出的客栈伙计,这个倒霉的小伙计打着哈欠,下意识地抬头看上屋顶,隐约间好像瞧见了一片黑影,尚未来得及发出惊叫,就倒了下去。

这道声响终究惊动了屋内极其敏锐的范景庵,可与此同时,朝天宫五道士已经如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入屋中,照面之间,痛下狠手。

范景庵显然也有不俗的身手,但猝不及防之下,仓促后仰,却是未能避过暗器,身上已然飙射出一道血痕。

“啊——”

惨叫声中,这位竟借着后翻之势,狸猫般蜷身滚向门边,就在陶典真的刃光及体的刹那,他突地张口喷出一道乌光。

“叮!”

陶典真短刃横挡,一枚透骨钉应声落地,范景庵趁机撞破门板,滚下楼梯。

陶典真目光一沉,带着三个道士扑了出去,穷追不舍,同时剩下的朝天宫道人也从天而降,破开窗户,衣袂破空之声如裂帛,直拿范家上下,令原本安宁的客栈喊杀一片。

范景年反应也不慢,终究是边地求存的,朝着窗户扑去,刚到窗棂,忽觉后心一凉,涌来一股大力,狠狠摔倒在地。

“咔嚓——”

数声脆响,他的四肢关节尽数脱臼,道人的铁掌随即锁住其下颌,连半声痛呼都未能出口。

不过就在方才惊鸿一瞥之间,范景年骇然发现,长街尽头突然现出十数匹缇骑,飞驰而至。

所有锦衣卫的手中都端着弓弩,瞄准客栈外围,为首的孙维贤耳朵耸了耸,视线看向二层,竟好似透过墙壁,牢牢锁定住陶典真追捕范景庵的动作移动。

他双腿一夹,猛然勒马,马匹人立而起之际,足尖在鞍桥一点,身形如离弦之箭直取花窗,直接冲入其中。

厮杀声如潮水般涨落,间或有浑身浴血的亡命之徒破门而出。

守候在外的锦衣卫早有准备——

先是三排弩箭如飞蝗般飞出,将逃窜之人逼退,继而长刀出鞘,合围上去,刀光翻飞间专挑手脚关节处击打。

渐渐地,喊杀声化作零星哀嚎,最终归于沉寂。

从陶典真射出第一枚青蚨钱,到最后一名范家护卫被压倒在地,堪堪两盏茶的功夫。

东方既白,四海居前满地狼藉。

碎木屑混着血珠在青石板上凝成图案,上方几片雕花窗棂还在檐角摇摇欲坠,街角处,须发斑白的老更夫正慌忙将半块馕饼塞入口中,踉跄着要躲开这是非之地。

忽见一双皂底官靴踏入眼帘,抬头正对上一位雄俊魁伟的年轻官人:“老丈莫惊,不过是清理些蠹虫,照常值更便是。”

晨光为对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衬得那身官袍愈发挺拔夺目,老更夫怔怔地看着那人走上前去,锦衣卫缇骑按刀肃立,朝天宫道士执礼相随,被各方簇拥起来。

犁庭扫穴,大功告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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