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0.第160章 唱名(一更)

第160章 唱名(一更)

对于大部分参加院试的儒童,童生而言,院试一完,童子试也就结束了。

这一刻犹如那一世高考后的解脱,下面没有温书备考的压力,他们都是尽情地放纵。

青楼楚馆等,留下无数人的诗句,或慷慨悲歌,或意气奋发。感伤岁月有之,叹青丝白发,科场蹉跎。或觉年少得志,盼策马扬鞭,再进一程。

士子们狂歌醉马,最后只让老%鸨的腰包里也鼓了不少,客栈老板的脸上笑开了花。

士子们赶去府衙看榜时,安泰河河面上浮着一层胭脂,随流水而去。

不过随着放榜一刻,注定大部分人是要失望了,大部分人还是要沦为过客。一千两百余名童生,只录五十五名生员,二十名佾舞生。

所谓佾舞生,又称佾生,就是孔祭时充任乐舞的童生。县学府学文庙里都有三十六名佾舞生,在孔祭表演跳六佾之舞,就是丁祭佾舞。或许有人说不就是个跳舞的吗?值得童生这么拼吗?

佾生当时不止是解决童生出路一个途径。佾生在民间有半个秀才之说,选入佾生也是祖宗颜面有光的事。童生想选入佾生,不仅长得要俊俏,还必须托关系才行。

尽管朝廷扩招了一波,但依旧是僧多粥少。所以科举里还是殿试最喜庆,考得再差也不作罢落。

林延潮打着呵欠起床,梳洗后准备下楼吃饭后就去看榜,但见一家人都是起来了。

大娘都是仔细梳妆打扮,爷爷和大伯都是穿着一身崭新的袍子,坐在堂上。

“你们这是?”林延潮不由讶然道。

爷爷喝着茶笑了一声,大伯在一旁道:“你爷爷这次嫌上一次街坊邻居来了,那件袍子觉得穿得不体面,于是重新做了新的。”

林延潮当下道:“这还没放榜呢?你们也太……”

大伯笑着道:“谁不知你府试第一,案首必取。”

林延潮不由仰天长叹:“大伯你也太……”

大伯笑着道:“那不会,咱也知得道理,不可太张扬,否则别人说我们没见过世面,让街坊笑话。你平时与我们说的都懂,低调,低调!”

林延潮不由点点头,大伯能听进话就好。

大伯话刚说完,而门外三叔拿着满满一簸箕的铜钱,对大伯道:“大哥,你看这些兑得钱,到时候打赏够不够用?”

林延潮看了一眼回过头来问道:“这就是大伯你说的低调?”

大伯一脸尴尬地,然后埋怨道:“三弟不是叫你晚些回来吗?”

“爹,娘,今天鸡蛋有没有溏心的?”林延寿在那边唤道。

林延寿上一次县试落榜后,心底留下阴影,怪大娘当日没给煮溏心的,以后每日早上吃蛋时,必要问有无溏心,没有溏心就闹脾气。而今日见林延潮要去看榜,一个人都躲在厨房里,都不出来打招呼的。

这一家人,还是蛮奇葩的。

至于三叔之前还挺正常的,但自相上那个女子后,自己一得了什么好东西,就隔三差五的就往还没定下亲的未来岳母家送。要不是大娘,浅浅在那盯着,三叔说不准要摸家里的东西了。

说来说去,家里竟是大娘给林延潮感觉略正常一些。

林延潮吃了早饭,就走出家门,这才来到府衙的十字街前,就感受到这股涌动的浮躁。

考生们云集于府衙门前。

林延潮心想这场景,自己要想挨到榜前,还真的有点难啊。

“延潮兄,来看榜了!”

不少的童生都是主动与林延潮打招呼。

毕竟是府试案首,赴过知府的宴请,在场不少童生都是认识林延潮。不相熟的问一声,就知道了。听说是府试案首,众人不由怀着几分羡慕嫉妒之意。

“你知道吗?府试前十的程文,我看过,此人也就首篇,次篇写得好,至于五言八韵诗什么的,也是平平。”

“我也听说了,这人文章本未必在府试前十里能脱颖而出,只是正好写了一篇合知府老爷心意的四六骈文,故而文章被拔高了,这才取为案首。”

“唉,你们也犯红眼病了,你说他以文媚人,那你们既知府台老爷喜欢四六骈文,府试时怎么不写啊?你们不会吧,人家会,你们有何好说?”

榜前濂江书院的弟子们早是聚了一块,见林延潮来笑着道:“延潮,怎么姗姗来迟啊!”

林延潮正要回话,这时有人喊道:“放榜了!”

顿时外边的压力大了无数倍,众人都是涌上前去。

院试就不发团案了,而是发一长案,一张告示从高至低排名,贴告示之际,无数人都是拥在榜前,维持秩序兵丁们拦都拦不住。

后面仍有看不到榜的士子在那喊道:“让我看榜,让我看榜!”

陶提学刚从衙门口走出来,见了这前呼后拥的一幕,不由怒道:“这成何体统!读书人如此,真有辱斯文!”

陶提学授意下,一名官吏站在台上道:“诸位不要挤了,督学老爷道,再这样,就不贴榜了。”

众考生们都是哗然道:“不贴榜,让我们怎么看?”

商议后,那书吏得到陶提学授意后道:“陶提学有令,为免考生拥堵看榜,就一一唱名,由高至低上来。”

听了书吏这么说后,众考生们这才安分了许多。

当下书吏挑了十几名嗓门大的衙役,站在门前,陶提学亲自拿来长案念道:“乙亥年,福州府道试第一名……”

陶提学停顿了下,下面士子心都要提到嗓子眼了。

“道试第一名,侯官洪塘,翁正春,易!”

十几名衙役齐声道:“侯官洪塘,翁正春,易!”

“参见督学大老爷!”

声音一出,全场回荡。

“我中了,我中了。”林延潮但听身旁一个声音呜咽道。

翁正春用袖子拭去泪水,一旁士子看着他,眼底都要冒出火来。

林延潮听了案首不是自己,心底涌起了些许失望,看见翁正春喜极而泣心道,不说他是历史上万历二十年的状元郎,也不论才华如何,更不论父亲是府内治易的大家,单单是此人禁足岛上用功十载的勤奋,今日夺得案首,也是天道酬勤。

林延潮第一个抱拳道:“翁兄,小弟在此先贺你荣膺鹗荐,乡试连捷!”

翁正春拭泪后,也是抱拳回礼道:“多谢延潮,愚兄先行一步。”

当下翁正春在众目所视下,走到台阶前,向陶提学施了一礼道:“弟子谢大宗师,朱衣点额。”

陶提学点点头继续念道:“乙亥年,福州府道试第二名……”

“道试第二名,侯官洪塘,林延潮,书!”

(本章完)

161.第161章 三个圈(二更)

第161章 三个圈(二更)

所有考生的目光都聚焦在陶提学的身上,等着他一语落地。

“道试第二名,侯官洪塘,林延潮,书!”陶提学一语落地。

一旁衙役听得清楚,不由心道,怎么第一是侯官洪塘,第二又是侯官洪塘,大老爷不会念错了吧。

不过他们都是不敢多想,撑着腰,中气十足地朝一千余考生们喊道。

“督学老爷,传道试第二名,侯官洪塘,林延潮,书!”

“传道试第二名,侯官洪塘,林延潮,书!”

“侯官洪塘,林延潮,书!参见大老爷!”

林延潮先是微微一愕,然后一股狂喜涌上心头。

第二啊,也好了,虽没有得了案首,但这个成绩也是不错了。

林延潮感受到这一刻无数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兄长,恭喜你荣膺鹗荐,乡试连捷!”先开口的是龚子楠,但见激动得声音都颤抖了。

“林兄,贺你荣膺鹗荐,乡试连捷!”叶向高也是拱手贺道。

濂江书院的弟子,纷纷拱手向林延潮贺道:“延潮好样的,为我们书院先拔头筹。”

“延潮,能取第二,实至名归。”

“延潮,贺你从此青云直上!”

林延潮眼眶有几分湿润,向众人道:“多谢诸位同窗,盼望一并折桂。”

“延潮去吧!不要让大宗师久候。”众同窗劝道。

林延潮当下定了定神,将长袍一撩,昂首向衙门口走去。

众人自觉分道两旁,两旁的人都是看向了自己,受着无数人的目光,林延潮一步一步走去,仿佛自己读书时踱步于庭间。

这一刻,林延潮想起了往日寒窗苦读的日子,而眼下以往一切辛苦,都有了回报。

正是成丹者火候到,何惜烹炼之功!

林延潮走到陶提学面前行礼,朗声道:“弟子林延潮,谢大宗师朱衣点额。”

陶提学本不苟言笑脸上,浮出一丝笑意道:“不可骄傲,你文章还有瑕疵,若能再下苦功,必有取青紫如拾芥的一日!”

“多谢大宗师称赞,弟子谨记教诲!”

林延潮退至一边,来到翁正春身旁。翁正春笑着道:“我就知道,延潮你必不会令愚兄久候。”

林延潮笑了笑道:“是啊,我来了。”

一旁的书官凑趣地道:“巧了,府试案首次名,不仅是同县,还是同乡,看来洪塘还真是个出人杰的地方。”

林延潮与翁正春对视一眼,齐声笑着道:“那还不是。”

陶提学当下念道:“乙亥年,福州府道试第三名,长乐唐屿,林材,诗!”

林延潮听了林材名字,不由心想,自己从未听说过此人,竟也取了第三,看来是往年落第再考童生。院试之中果真是藏龙卧虎,不可因取了第二,小看了他人。

“乙亥年,福州府道试第七名,福清,叶向高,诗!”

不久叶向高也是走上台阶,林延潮向叶向高道:“叶兄,你来了!”

叶向高点点头,矜持地笑了笑道:“是啊。”

他上次府试失手,令林延潮取了案首。这一次他认真揣摩时文,在书院苦读,自觉得文章颇有进益,但院试还是输给了林延潮。如此对于自视甚高的他,取中生员并未多少高兴。

“乙亥年,福州府道试第二十八名,闽县,龚子楠,礼!”

龚子楠谢过陶提学,即在林延潮,叶向高面前嗷嗷大哭道:“我中了!”

“我中了!”

见了龚子楠性情流露,众人都是笑着摇了摇头。

“乙亥年,福州府道试第五十三名,侯官,陈应龙,易。”

陈应龙走上台阶,谢过陶提学后,但见濂江书院一干同窗正站在眼前。

陈应龙面上露出愧色,这一次他虽没考好,但在考场上他悚场之症却再也没有发作,没有如前几次,连下笔都不能。

林延潮笑着道:“陈兄,我们这几人就等你了。”

陈应龙看着数人,当下一揖到底道:“不是诸位同窗,我陈应龙焉有今日,在此谢过!”

说完几滴热泪洒在地上。

林延潮等几名同窗对视一眼,然后捶起陈应龙道:“一句谢就了事,咱们省城最好的酒楼走起!”

闻言陈应龙破涕而笑,一旁衙役道:“放榜还未结束,尔等不敢得意忘形。”

众人这才收敛。

随着录取生员的名字念完,五十五名新晋站在台阶上,而下面则是落榜考生。

“还有呢?”

“还没有念完啊!”

“我总觉得还有一人。”

“只念了五十四个,再等等,再等等,我方才数过大宗师才念得五十四人。”

一名考生跑上前跪在大宗师的面前道:“大宗师,求你再念吧!”

“大宗师,再念几个吧!”

陶提学又看了一眼榜单,摇了摇头。

众考生都是面色黯然。

台阶上众弟子们见此都是露出一抹不忍之色。

而林泉蹲坐在地上,自言自语道:“不可能,不可能,我县试案首,府试前十,我爷爷官居二品,翰林出身,我怎么会连区区一个院试都没有考过。”

“这不能,绝对不能。”

不过林泉这时只是众多失意之人中的一个。

远远的,一名穿着破衫的老书生,看了一眼站在台阶上意气奋发的林延潮,笑着摇了摇头,带着欣慰之色,悄然离去。

那背影像极了洪塘社学的老夫子。

院试之后,尘埃落定,书吏们挑最优前十名程墨,公示张贴,给与众考生们查卷,以示公平。

落榜后不甘心自己被罢落的考生,都是涌到试卷前挑刺,寻找考官误把柴火当作凌云木的心底安慰。

而院试第三的林材也是来到榜前,他的父亲乃是癸卯年举人,在南监任职,颇有乡名。

林材两年前院试本以为必取案首,不了其母过逝,不得不放弃,在家读书两年,学问更深,本以为今科案首如探囊取物,没有料到排了第三。

翁正春也就罢了,他的才学,自己也是钦佩,至于这林延潮他方才见了只有十四岁,这么年轻的少年,怎么能写出好文章来?

林材心底存了挑刺的意思,他抬起头先看林延潮首篇的五经文,但见上面是陶提学的朱批。陶提学用朱笔在,文章的卷头,连划了三个圈。

一个圈,已是好的意思,那三个圈呢?

林材惊讶得嘴都合不拢,走到翁正春的卷子前,但见他最好的两篇文章上,陶提学也只是给了他一个圈。

但是林延潮这篇五经文,竟是提了三个圈,这令他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这只是首卷才有的待遇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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