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7章 多歧路,今安在(二)

孟松麓的这种不能算担忧但又算是一种担忧的心态,很现实,也很实在。

固然刘钰曾稍微在儒生身上寄托了一丁点希望,希望他们搞出新的体系,在理论上适应新时代的同时,又保持天下体系的向心性。

毕竟,时代走到这一步,实际上世界上就剩下“一个半”天下了。

天主教的天下,马上要完。

即将到来的里斯本大地震,就是个导火索,各国政权王权与教廷的矛盾会最终爆发,天主教的“天下”瓦解,近在眼前。法国人、西班牙人、葡萄牙人,天主教的支柱国家们,都会选择“国家”作为他们新的意识形态,耶稣会解散在即,教廷可以滚蛋了。

另半个,经书创立的时间太晚,任何带着复古旗号的改革,都会被出现太晚、字太多的经书,弄得没有打复古旗号往前走的空间。

剩下的这一个“天下”,构建纯粹民族上的国族认同,其实对此时的大顺来说并不是一件非常有利的事。

不可能指望一个将来要从美洲西海岸争霸到好望角的庞大帝国,自己去搞碎片化的欧洲那一套民族构建,那是嫌自己炸的慢。

实际上,刘钰的这种曾经丁点存在过的、抽取新时代普遍性、剔除封建经济基础魔改儒教的想法,挺难的。

理论固然难,现实情况其实更难。

因为,大顺最精锐的一批儒生,他们的老师,都是在明末那个混乱时代之后的一批人。

大顺开国太难,明末惨剧太多,他们天然对异族抱有强大的警惕性和敌意。任何异族,从王源对佛教杀杀杀的态度,就能略窥一二。

这种强大的警惕性和敌意,是师生相传的。

某种程度上讲,可以这样理解:

大顺不再是那个一片石失败、神州即将陆沉、最终荆襄绝命反击将摇摇欲坠的天下保住的大顺了。

而是已经开始把触角伸向了美洲、南洋、印度、好望角的强大的上升期的、试图在新时代的大争之世中做“制新礼”的天子的大顺了。

但学术界的精英们,还没有为这种转型做好准备。

师生传承的体系下,他们仍旧对百年前那个摇摇欲坠率兽食人的黑暗时代,忘却不掉。

他们还没有适应,也没有做好承担治理一个前所未有广阔、又前所未有不能理解的天下的准备。

所以如孟松麓这样的儒生,嘴里喊着“天下”、“天下”。

但当权哲身讽刺大顺对藩属不用王道的时候,他内心虽然有些挣扎,可还是瞬间跳到了“天下”之外,张口直接反讽,说你们才是不行王道专行轻重术。

这固然是对过去黑暗时代的传承记忆。

也源于大顺自己重构了“道统”。

制度上,大顺之前很多是承载了明制的。

但在“道统”上,不是。

大顺的道统,是承认汉唐有道统的,不认朱子学认为的三代之后汉唐没有道统。

当战国的诸子游侠们消亡、当五德轮替的天人破灭、当武人乱政的混乱消散、当宋始终不能一统混成割据的天下观被蒙古人踏破、当从韩愈开始的对佛教的反击战在南宋终于完成……

走到明亡顺兴这一步,大顺选择了陈同甫的“道行于事物之间、物充盈于宇宙之内”的道统说,是某种必然。

明末任何一家造反的得了天下,多半都会选这一套道统说。而不是造反出身的东虏南下,则多半会选朱子学。

因为【彼其初心,未有异于汤武……虽或急于天位,然始终不失其救民之初心,则大功大德已暴著于天下矣】!

在朱子学已然盛行的时代,起义者的合法性,只能选择这一套东西。

因为其的确是造反,的确是夺了天位,但只要有救民利民之功,那么就没问题。

三代与汉唐,一脉相承,无非是“做得尽”、“做不尽”的区别。

走到这一步,选择了这一套“道统”说,也就意味着大顺必须要有“绩效考核”,证明自己在做、要用功体现。

但经济基础摆在这,如果没有刘钰花了二十多年时间,把大顺拉入到了新世界中。

那么,当大顺解决了西北边患、雪山西域问题之后,就会尝试复奉祀侯为衍圣公,会放弃这种需要绩效考核的道统说。

但现在,大顺已经不可挽回地被刘钰拉入了新世界。

现在“灭火”的代价,已经太大。皇帝老了,折腾不动了;新君继位,又需要多少年才够掌控权力来灭火?

大顺只能延续着他当初为了自身合法性而选择的【道统】,滑入一种诡异无比的绩效考核模式中。

当初刘钰鼓吹的“南洋就是新时代的西域”,是这种道统选择的延续。

大顺皇帝顶着压力,坚持在西域驻军移民,也是这种道统选择的延续。

南洋是新时代的西域,这是说给自己听的。

旧时代的西域,那是做给别人看的。

汉唐明,他们的试卷已经打完,评分也已经结束。

于是,他们去过的地方,我要去;他们没去过的地方,我还要去。

唯有如此,才能在这种类似于绩效考核的道统说中,证明自己得分。

于是,七个绕不过去的郡,只要大顺官方的这套道统说依旧采用,那么就始终虎视眈眈。

乐浪郡、玄菟郡、真番郡、临屯郡、交趾郡、九真郡、日南郡。

不是因为这七郡如南洋有香料,也不是因为这七郡如东北有威胁。

只是因为这七个郡在前人的试卷里。

尤其是大顺很多人逐渐意识到,海军对这七郡的狭长地形,是致命的优势之后,其实很多人都已经蠢蠢欲动了。

皇帝留给儿子的最大遗产,恰恰就是这七郡。

七郡在老皇帝手里,不是给儿子的遗产,而是给儿子的负担。

七郡不在老皇帝手里,才是给儿子的遗产,而非负担。

这份遗产,可以让儿子刷到威望、把控军权、在实践中学会怎么搞内外帝国、在战争中学会平衡文武。

威望和军权,对新皇帝来说,才是最大的、最有价值的遗产。

非核心区的土地,并不是。

没有多少人能透彻看清大顺的这种被刘钰“绑架”之后,【道统】试图反动转型却依然失败的局面。

也没有多少人看到,皇权、军功地主良家子军官团、与朝廷息息相关的工商业大资产阶级、恐惧于新时代被碾碎的城市小市民阶层、被边缘化的实学新学人才、自宋以来儒家的以小农和小生产者为最终空想的平均空想、北方小农华东资本南方宗族主客械斗的社会撕裂、保守的传统士大夫……这一切,一旦失控,可能会滑向何处。

新世界近在眼前。

自旧时代涌起的大潮中,渐渐产生了很多理所当然的“无意识”,但这种理所当然的无意识,本身就是一种意识。

一如此时的孟松麓,他深处潮水之中,应着那句身在山中不知山的话语,理所当然地觉得如果资本真的需求人手的时候,必然应该优先移走山东河南的百姓,资本首先应该是服务于圣朝的,然后才是天下,最后才是天下之外的世界。

而从不应该是因为那里的人工更便宜,所以可以自由地选择移走那里的人。

没有为什么。

甚至这就是大顺这边传统的某种【self-evident】,不证自明、不言而喻。

他或许反对其中的血腥残酷与不仁义。

但又时不时冒出一些支持的想法。

他自己或许都不知道,他隐约觉得自己的反对是无用的,也是无意义的,于是选择了逃避,远走他乡万里之外。

他,甚至他的老师,都以为,他的内心藏着张博望、班定远。

实际上,他的内心,并不是张班等人心里装着西域的万里黄沙,而是想要逃避故土越发富庶的工商繁华。

盛世,从不是个好词。

只有经历过开元繁华、又经历过安史之乱的人,才能理解什么是盛世。

在天宝十四年冬月之前就死掉的人,根本不可能理解盛世这个词的真正滋味,那是一瓶回韵悠长的老醴,不是一抔痛饮欢歌的烈酒。

盛世不是十一二点钟的太阳。盛世是傍晚山巅的西霞。

孟松麓嘴上并不承认朱熹的判断,事功学会毁灭圣道;也不相信,事功学发展的极致必然扬矢周孔,哪怕发起事功学的人都是真正的大儒。

但内心,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深处,却告诉他去远方,离开事功学蓬勃发展的地方。

因为对刘钰一贯一之的政策,他既支持、又反对;既兴奋、又痛苦;既赞许、又批判。

他传承自旧时代的信仰,已经崩溃;可新时代的信仰,还不成体系。

他说反对刘钰的弱水之桥的想法。

但却在学派正式决定去河南等真正典型地区尝试乡约村社建设的时候,他选择了逃避,去檀香山。

于是,就如现在。

当权哲身告诉他,刘钰决定传授权哲身富国富民之道的时候。

他内心想的,是兴国公行事,必然有诈,不知道又挖了一个多大的坑,坑死多少人。

可几乎同时,内心又想,兴国公行事,是有利于国家,有利于社稷的,自己只能把那句“此事难矣”深深埋在心底。

盛世自有大困大乱大难,我自东渡万里,眼不见,则不知,便不存在。

他没有惆怅地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

因为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的内心在假装这是大汉永平十六年的洛阳街头,假装自己是即将踏上西域的年轻的班仲升。

所以高谈阔论,壮怀激烈,指点江山,激昂文字。

不断笑着回应着权哲身的疑惑,用这种远赴万里行大功的激昂壮怀,评价着权哲身从刘钰那听到的“兴工商”的理念。

作为一个亲眼目睹了从废运河、毁盐业、扬州风流只残垣、十万闲民徙远疆的全过程的儒生。

其实不该用这种激昂壮烈、品评道器的语气,来评价“兴工商”这三个字。

但他还是用这种仿佛无意识的意识,看好朝鲜国若发展工商业的前景。

至于发展什么,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松江府正式狂躁发展工商业的第一步,就是刘钰用事实、或者说用装满南洋米、虾夷麦的大船,鼓吹粮食够吃社会分工论。

当同样的鼓吹再次出现的时候,他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甚至于,他还主动帮着鼓吹第二步,也就是以税收催动货币白银化,或者货币大顺化。

告诉权哲身,或许,货币取代过去的实物,是一种必然,不要徒劳地在这件事上选择复古。

唯独坚持的一点,也就是均田是天下第一仁政,并且不是桥而是彼岸,因为他隐约知道,这是儒家体系的基石。

或许,以松苏为中心联络的南洋关东,已然成为了新天下的某种模板。

只是,将来,天下或许还在。

但却或许不再是那个儒家的天下了。

然而,权哲身其实自己已经动摇了。

大顺太大了。

相对于东北的藩属,即便淮南苏北的盐改垦地,也一样很大、非常大。

权哲身不可能理解孟松麓等人的担忧,也不可能理解他们学派认为江苏模式不可能推行于天下的理由。

因为,他根本不知道广阔的大顺帝国里,江苏省和甘肃省的区别,到底有多大。

也根本不知道,动辄百万流民起义的场景,到底有多恐怖。

即便他学习汉文,自小读书,看过史书中许多流民起义的故事,但却终究不能真正理解那些简单至极的文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动摇的他,心里想着的,便是江苏一地可以兴工商而富,似也没有什么不可接受的后果。

如果真的粮食足够,或许未必非要行复古之策。

至于松苏到底是什么模样,或许真的只有自己亲身去了南洋,才会明白。

当然这只是或许。

也虽然他自己都觉得,刘钰将他们比作更像锡兰国是一种侮辱,他们始终觉得自己是正宗的小中华,比安南、日本更正宗。

但这些天真正见识到了真实的大顺之后,明白大顺的土地私有制、雇工制到底是什么样的时候,其实他内心也明白,似乎确实和大顺并不像。

一点都不像。

是像现在活生生的中华?

还是去像书册古籍里尚有奴婢制和门阀的中华?

这并不是个难以抉择的难题。

当大顺的海军驻扎到了釜山,切断了朝鲜国和日本国之间的二道贩子丝绸贸易之后,小中华这个概念,已无意义。

小中华这个概念,只有在真正的中华没有军舰常驻对马的时候,才有存在的价值。

而现在,中华天子的军舰已经常驻釜山、对马,对日本的标榜已然毫无价值。

因为对中华这个概念有最终解释权的人,生活在这片土地上。当军舰穿行于对马的时候,拥有最终解释权的这群人之一,如同刘钰,便可以笑着告诉他:不,你们不像,像不像我还不知道吗?你们更像锡兰。

权哲身并不能理解,天朝广阔到底是什么意思。

就如同他不能理解,改革后江苏的模样和别处的不同,比朝鲜国和锡兰国的差别更大。

所以,他觉得自己看到了未来的模样。或者说,小中华应该有的模样。

这种感觉,不仅仅是源于他所目睹的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检的震撼。

而是源于他看到这一路,有农民拿着自己的地契去借贷、看到农民在售卖自己的粮食准备交税、看到江苏的徭役制取消而用的几十万闲民、看到那些不是隶属某人奴婢的自由的雇工在棉田劳作。

在他来之前,朝鲜国的土地交易,仍旧是不合法的。

富庶与否,区别只是单纯的穷与富。

土地制度,徭役制度,税收制度,货币制度,这才是中华与否。

即便权哲身再懵懂,也不可能不明白,这些东西才是区别之所在。

自小生活在“小中华”的幻境之中,当真正悄悄来到中华的时候,便可以感受到之前的幻灭。

本身就是附庸文明,大顺得国又非夷狄,朝鲜国的儒生没有属于自己的包袱,所以丢弃起来其实比大顺这边的儒生更快。

因为在江苏,尤其是已经完成了改革,痛苦的转型期已经过去的江苏,他觉得,老师的担忧,好像有点过于杞人忧天。

天朝尚且如此,似也并无问题,老师所担忧的一切,都已经在松苏上演,并无问题。

或者,即便有问题,好像也不是不能解决。

看起来,松苏的转型就很“简单”,也就五六年的事。

实际上,他是大错特错。

松苏转型其实一点都不简单,也根本不是五六年的事。

往远了说,当长江突破山峦,冲出这片三角洲入海口、深邃的江面贯通从湖北到松苏水道的时候,就已经在打基础了。

往中点说,当黄道婆从遥远的海南带回了棉花纺织技术、当大明征收折色本色促进了纺织业交换发展的时候,就已经在打基础了。

往近点说,当大顺开始兴造舰队,夺取南洋,彻底不用担心西洋军舰直插镇江截断漕运的时候,就已经在打基础了。

看着转型好像是五六年、最多二十几年的事。

实则哪有那么简单?

要真是这么简单,孟松麓所处的事功派,早就解散了。

他们并不反对江苏此时的富庶与成绩。

但很清楚转型的痛苦,以及别处要付出多大的代价完成这样的转型。

这些最关键的东西……孟松麓知道。

但孟松麓没说。

最多只是说了句均田仍为天下第一仁政。

甚至都不是在说均田是天下第一仁政这件事本身,而是在争论这是弱水之桥、还是圣道彼岸,这种纯粹理论性的东西。

孟松麓知道却不说,这是耐人寻味的选择。

可以说,是因为权哲身不知道,也没问,所以孟松麓不说。

也可以说,是孟松麓知道刘钰开始鼓吹粮食够吃论之后,意味着什么,但他不想说,压根不想告诉眼前的人。

至于,是觉得江苏的路是对的,那些是可以承受的代价?

还是说,因为他并不觉得过程是对的,但觉得这样有利于大顺,于是压根避而不谈,不问不答,隐约觉得这种霸术的对外扩张模式可以接受?

毕竟,细究起来,孟松麓知道,权哲身如果不知道他自己不知道什么,那么就不会问。

于是两个同是实学派儒生的人,在互相送别之际,各怀心思。

高谈阔论,指的就是孟松麓那种说话方式。

高到讨论均田这个天下第一仁政,到底是桥,还是岸。

却决口不提怎么均、不均的后果、以及均的困难。

他知道那些不高的、踏实的东西,但他此时选择不说。甚至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选择不说。

(本章完)

第1148章 多歧路,今安在(三)

大顺的改革,其实逼疯了很多人。

孟松麓就是其中之一。

所以,他不是刘钰一直在等待的、期待的锐气的、热情的、浪漫的、冲动的、改变世界的青年。

甚至他们这一整代人,都不是。

更不要说他们的上一代。

这不是他们这代人的使命。

他们这代人的使命,就是在迷茫、痛苦、扭曲中,为大顺王朝的墓穴,挖下最后一抔土。然后做一个样板,告诉天下人,“牧民”这条路,已经走不通了,最后的理想主义牧民者,只能去原始地区干点啥。

正如他们上代人的使命,是传承明末的恐怖记忆,并通过言传身教培养出最后一批对那个黑暗时代还有深刻印象的儒生。

最后一批对那个差点神州陆沉的时代印象深刻的儒生,对此时的大顺而言,意义在于“我们愿意为避免那种黑暗再现,付出多大的代价?”

当代价可以被讨论的时候,主动的变革才有可能。

他们的上一代人,和上上代人,给出了答案:我们为避免那种黑暗再临,宁可承认三代之治是王霸并用。

浸润宋儒数百年的读书人,被神州陆沉的绝望感逼着承认三代之治是王霸并用……这是个非常非常沉重的代价。

沉重到,这个代价的等价物,可以是十二亿亩土地的所有权、可以是几千万人口、可以是天下的六十万生员、甚至可以是科举制度。

在那个时代,儒生对王安石的态度,就能见端倪。

混乱时代,反对王安石的,都不是在说王安石,而是在用影射学,影射王阳明——以一人而易天下之学,于是天下崩溃,北宋亡大明亡,主要是反对王安石搞一家学问,用荆公新学改变天下思想。

混乱时代,支持王安石的,也都不辩经说王安石其实是王道,而是带着王安石用申商之术压根不是王道的默认,直言我们宁可选申商之术易天下之学、宁可全天下都用荆公新学的教材统一思想,也不想现在这样。

换句话说,上代儒生中的激进派,宁可放弃王道、也几乎等同于儒生放弃儒学作为可以接受的代价。

到孟松麓这一代,即便他们是经过言传身教仍旧对明末危亡留有最深重的记忆,可终究那一切已经过去太久了。

曾经在国破族亡危机之下紧密团结的各派,在大顺上升期,分裂了。

或者说,分裂的还不够彻底,王道派还有霸道派的残留、霸道派也有王道派的影子。

或者说,分裂的过于彻底,导致没有残留和影子的人,要么跑到了传统那一边、要么跑到了新实学这一边。

以至于当初的变革派的正统继承者,被夹在了中间,左右摇摆,浑身难受。

一会儿,王道涌上心头,觉得大顺这么做,有点不地道。

一会儿,霸道涌上心头,觉得大顺这么做,可也行。

摇摇摆摆,往前走也难受、往后退还难受、一动不动仍旧难受。可偏偏又不肯放下天下只管自己,恐有一股子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的精神头却不知道道在哪。

这要是不疯,才不正常。

结果就是刘钰经常嘲讽他们,但真等到檀香山这样的事情到眼前的时候,还非得找他们这群“不知道该往哪走的理想主义者”。

总体来说,权哲身比孟松麓幸福多了。

权哲身来松苏转了一圈,之前的痛苦都解了——合着恩师李星湖的担忧,都他妈是杞人忧天啊?均田制瓦解、高利贷出现、土地交易,最终尽头这不就是松苏?那担忧什么呢?

毕竟,朝鲜国的儒生,没有思考“天下”的资格,只需要考虑自己国家的那点事就行。它可以做天下的一部分,但不可以去定义什么是天下。

天下不是国家,又是国家。

天下是一致的道德。

天下是具体的所有制。

天下是主流的宗教。

天下是具体的生活方式。

所以,实质上,松苏模式,某种程度,算是“亡天下”的。

但难受之处在于,这种“亡天下”,似乎并不差。

这个区别,其实朝鲜国的儒生也明白。只不过批判的武器代替不了武器的批判,当大顺的军舰开到釜山之后,朝鲜国的儒生,其实已经丧失了谈论或者定义“天下”二字的资格。

通过历史上的一个小片段,就能大致去理解,天下、国家、朝代之间的区别。

大明万历二年,朝鲜国贡使团来大明朝贡,恰逢王阳明从祀孔庙这件事。

朝鲜贡使团的书状官许篈,对于王阳明、王安石从祀孔庙的事,大为不满,他认为大明已经亡天下了。

【邪说横流,禽兽逼人。彝伦将至于灭绝,国家将至于沦亡……名为中国,而其实无异于达子。】

简而言之,如果不把王安石从孔庙里扔出去、如果继续让王阳明进孔庙,在朝鲜人看来,中国人就变成达子了,他们才是中国。

所以,如今,当大顺强迫朝鲜开埠的时候,朝鲜国很多儒生,就认定大顺是“蛮夷”了。

刘钰不懂儒学,也不会辩经。

但他可以指着朝鲜国的鼻子讽刺,说他们和锡兰国更像,没人敢反驳。

因为大顺的军舰三天两头在朝鲜国周边晃悠,于是朝鲜国内部,早就发起了一场自我避险的蚊子狱,最后得出了一个官方共识:其实大顺是中国。

听起来好像挺搞笑,大顺起义军、驱鞑虏,而终有天下,是不是中国,难道还有疑问吗?

现实就是在儒生界,真的有疑问。

然后等着大顺下南洋、舰队越造越多的时候,这个疑问在大顺内部还可以存在,但在大顺周边是不准疑问的。

因为,内部是否有疑问,那是学派之争,是影射显学里的“管仲”到底仁不仁的争论。小问题。

而在藩属有疑问,这句话几乎等同于跟天子说“吾欲取而代之”,或许未必是征服,但朝鲜王做天子,大顺皇帝做藩臣的意思,肯定是有的。

可,正所谓,武器堵不住人的嘴。

刘钰随时可以指着朝鲜国的鼻子骂,说他们更像锡兰,包括朝鲜王在内,没有人敢正面说刘钰纯属放屁,你们大顺是达子,我们才是正统。

但私下里,是否这么想,那就难说了。

所以,这就是改革派儒生群体存在的意义——天下这个概念,如果不想瓦解,还是需要改革派儒生搞出一套全新的东西。

也所以,孟松麓很难受,很迷糊,很茫然,有点快要被逼疯了,因为他们身上不止背着大顺的核心省份,还背着整个天下,儒家的天下。连王安石、王阳明入孔庙,都涉及到是否是亡天下的争论,况于此时大顺进行的种种改革。

权哲身则觉得未来无限好,自己找到了救国之路,老师的担忧看起来并无意义。他的老师选择让他们这些激进派跑到大顺,也就证明他们已经放弃了那些扯犊子的争论,故而学到手即可。

于是,当两个人各怀心思喝到一定程度后,以箸击节,唱了两首古诗。

权哲身一丁点都没有“多歧路、今安在”的困惑;一丁点也没有拔剑四顾心茫然的迷茫。

却唱了一曲李太白的名篇:

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馐直万钱。

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

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

闲来垂钓坐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

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拔剑四顾,茫然吗?

一点不茫然。

松苏的今天,就是朝鲜的明天。

多歧路,今安在?

将来怎么办,迷茫吗?

一点不迷茫。

兴国公已经给他指明了道路,不要在山中看山,看不明白的。去远处看看松苏,才能明白松苏到底是怎么回事。

至于路在哪?去南洋看看南洋的稻米、看看锡兰的商埠、看看纵横的商船,那些东西并没有藏着,只要走过去就能看到。

于是剩下的,便只要看懂了之后,等一个机会。

一个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的机会。

茫然无存,只余希望。

而看上去,仿佛即将离开长安城的张博望、仿佛即将离开洛阳城的班定远、此时此刻理应豪情万丈、彼时彼刻当须志在万里的孟松麓。

按说正是该慢慢豪情,唱一曲乘风破浪。

然而却是在酒后,失败主义情绪满满。

自己拔剑四顾,心态茫然。

自己迷迷糊糊,歧路在前,不知去从。

于是唱到:

飞雪断道冰成梁,侯家炽炭雕玉房。

蟠龙吐耀虎喙张,熊蹲豹掷争低昂。

攒峦丛崿射朱光,丹霞翠雾飘奇香。

美人四向回明珰,雪山冰谷晞太阳。

星躔奔走不得止,奄忽双燕栖虹梁。

风台露榭生光饰,死灰弃置参与商。

盛时一去贵反贱,桃笙葵扇安可常?

日月星辰的运行自有规律永不停息,自然规律又岂是盛夏必需的桃席与蒲扇所能阻挡?

自己跟着先生折腾了许久,曾经激情满满,到头来连老师自己都放弃了淮南的尝试,不得不向松苏体系妥协。

这世间,经济运行、土地归属、人民穷富,或许真的有规律可循。可这些规律,却不是自己能掌握的。

自己学派的这些人,在淮南折腾了这么久,最终就像是那试图留住夏天的桃笙葵扇。

当夏天过去,葵扇还有何用?

自己这些人,被刘钰找到去檀香山的原因,竟然是因为檀香山比较原始,所以自己学派的这一套,在其看来才有可能成功。还说松苏的学问太先进了,在那种原始地方水土不服……

天行有常,四季变化,自己自小学的这一切、自小笃信的东西,到底是天道?

还是只不过葵扇,只是恰恰处在夏天。而现在,夏天要过去了?

或者只不过是炭灰,只是恰恰在冬天。而现在,冬天要过去了?

死灰弃置参与商……自己所笃信的、所研读的,是不是在将来的某天,也会被弃至参商?天下越富庶,天下越要亡,这种隐藏在内心的苦闷,无处发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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