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贾珩:师太好修行(求月票!)

厢房之中,惜春起得身来,清丽略带有几分婴儿肥的脸蛋儿上流露的喜色敛去,起身迎过来,明明有几分奶声奶气的声音偏偏故作疏冷:“珩大哥怎么过来了。”

贾珩冲惜春点了点头,笑了笑道:“过来看看你,怎么这几天没去你嫂子那边一起用饭?”

说话间,不待惜春开口,清眸转动,看向妙玉,道:“妙玉法师也在?”

被身形挺拔的少年,居高临下带有几分压迫性的沉静目光盯着,妙玉眸光微动,起得身来,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贫尼见过珩大爷。”

贾珩默然片刻,道:“妙玉法师不需多礼。”

妙玉徐徐抬起晶莹如雪的玉容,静静看着对面的少年。

然而,却见那少年重又将目光投向惜春,温言软语问道:“惜春妹妹,这几天心情可好了一些?”

惜春轻轻摇了摇头,道:“珩大哥,我没事儿的,嗯……”

分明,突觉自家手腕被一旁的少年拉了拉,芳心微惊,耳畔却响起温和之音,道:“惜春妹妹别站着了,坐下用饭。”

惜春抿了抿樱唇,由着贾珩近得圆桌之前,就势坐下,而后转眸看向一旁的少年,欲言又止。

“妙玉法师也坐。”贾珩抬眸,看着保持着站姿的妙玉,道:“妙玉法师也没用饭罢。”

妙玉并没有坐下,而是星眸颤动,道:“珩大爷若是和四小姐叙话,贫尼是否回避一下。”

贾珩道:“倒不需如此,妙玉法师在这儿,正好帮我开导开导惜春妹妹。”

说着,剑眉之下的朗目,目光清冽地逼视着妙玉。

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但坐着之人,压迫威势却不减反增。

站时,居高临下,坐时,仍是八风不动。

妙玉蹙了蹙柳叶细眉,明眸微冷,心头就有几分不悦,她觉得这少年权贵,有些咄咄逼人了。

可转念之间,心头也有几分了然,开导开导?

先前,这位少年是这么和自己说的,让自己劝劝惜春。

但她……并没有放在心上。

这时,惜春看向妙玉,脆生生的声音响起:“妙玉师父,一同坐下用饭吧。”

贾珩闻听这称呼,目光微动,都以师相称了吗?

妙玉这会儿,顺势落座下来,只是目蕴冷色,宛若石玉。

贾珩看着桌子上的菜肴,都是一些青菜米饭,而青菜也只有两碟,转眸看向惜春,眉头紧皱,目光锐利不减,道:“妹妹这几天,就吃这些?”

惜春听得询问,尤其对上那有些严厉的模样,心头下意识一慌,忙说道:“珩大哥,我这几天不大有胃口。”

入画却在这时接话说道:“大爷,你劝劝我家姑娘吧,她这几天都吃这些清淡的。”

惜春凝了凝秀眉,脸颊霜色弥漫,瞪了一眼入画。

贾珩轻声道:“惜春妹妹,伱别怪入画多嘴,你现在正是长个儿的年纪,饮食不宜太清淡、寡味了。”

听着略显责备的语气,惜春藏在桌下的手,紧了紧,轻声道:“与妙玉师父在此闲谈,不好以荤腥之气冲撞了。”

妙玉:“???”

贾珩语气转而温和,叮嘱说道:“妙玉法师为化外之人,得道神尼,餐霞食露尚可住世常存,自非你这等小姑娘可比,再说,她已为大人,你还是小孩儿,你……也不想长不大吧?”

说着,摸了摸小萝莉的头,一记摸头杀。

惜春闻听此言,不由抬眸看了一眼妙玉,见其窈窕身形,轻轻“嗯”了一声,只是感受到被少年摸头,心头一跳,脸颊顿时有些羞红。

当然,更多是被这种哄小孩儿的宠溺方式,弄得心绪复杂,不知所措。

妙玉神情淡漠,说道:“珩大爷言重了,贫尼也是肉体凡胎,只是自幼时三岁念佛,苦修经年,于此粗茶淡饭,早已甘之若饴。”

贾珩闻言,转眸看向面色幽宁,清言冷语的妙玉。

暗道,妙玉就是妙玉,一点儿都不吃亏,而且话里话外,分明还打着机锋。

意思是,我就是这么吃素长大成人的,你内涵谁呢?

其实,他方才也有一点点儿情绪在的,惜春跟着妙玉待了才多久,就受着负面影响,这妙玉是没有将之前自己的“有言在先”放在心上。

少顷,贾珩点了点头,赞叹道:“师太好修行。”

妙玉:“???”

师太?

说不过,就人身攻击?

宁荣二府的主事人,贾家族长,难道就这种气度,果然是赳赳武夫,不可理喻。

妙玉心头愈冷,乜了贾珩一眼,不多说其他。

原来也是个俗人而已。

贾珩却没有再看妙玉,只是面色闲适,看着惜春,轻声说道:“佛家崇慈悲为怀,尚有以肉伺鹰之举,师太佛法精湛,功参造化,见得诸相非相,岂会因见闻你食荤腥,而心生不忍、烦厌之念?”

妙玉闻言,却玉容微顿,贝齿咬了咬樱唇,眸光如寒月孤星,清冷凌厉起来,看向那若无其事的少年。

这是以佛家机锋在说她着相、小气,未见本性……

惜春脸色顿了下,惊异地看着贾珩,心头喃喃道:“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这是金刚经上的句子。”

贾珩对歪着一张小脸讶异地看着自己的惜春,笑了笑道:“所以,下次再与妙玉师太用饭,分餐而食,互不影响就是了。”

惜春却没有应这话,而是眸光熠熠,有些婴儿肥的粉嘟嘟脸颊上,带着好奇之色,问道:“珩大哥也通佛法?”

此言一出,一旁的妙玉,秀眉微蹙,紧紧看向对面的少年,忍不住说道:“珩大爷,身在宦海,尚刑名法术之学,行治国安邦之道,舞干戚以涤凶恶,也通佛法?”

她父亲是名流仕宦,信儒学治世之道,对佛道之说,以为怪诞不经。

或有信奉佛法的官吏,但多是不学无术、利欲熏心,只为升官发财而烧香拜佛,反而玷辱了佛门清静之地。

贾珩抬眸看向妙玉,轻轻笑了笑。

此言虽是恭谨于他,但也暗藏机锋,妙玉不仅性情孤傲,言辞也颇有攻击性。

比起黛玉的促狭、小意,妙玉更为偏执、冷傲。

念及此处,不假思索道:“不悟即佛是众生,一念悟时众生是佛,师太何言我身无佛性?”

这是禅宗六祖慧能的偈语,当然世人只记住了菩提树、明镜台,而贾珩唯喜这二句。

慧能此言意为,众生皆有佛性,关要在于开悟,以之用来讥讽妙玉的傲慢与偏见,自是恰如其分。

妙玉凝了凝眉,玉容倏变,震惊地看着那少年,一时语塞。

慧能之语,她自是了然,但不想这少年权贵还知之甚多。

不对,这人总是唤她师太,简直……岂有此理。

惜春明眸闪烁着讶异,声音中带着喜色道:“珩大哥,你通佛法?”

贾珩笑了笑,道:“惜春妹妹,我于佛法一窍不通,但我……通道,佛本是道。”

他前世观读道藏,触类旁通,对佛经只能说是一知半解。

妙玉玉容清幽,闻言倏然色变,盯着贾珩,如见异端,抿了抿薄唇,道:“珩大爷,佛本是道之言何意?”

贾珩道:“此道非彼道也,道者,法也,天道自然,万法归一,妙玉师太不是也大爱老庄之学吗?如何不知?”

据他所知,妙玉不是单纯的尼姑,其人性情高洁,虽为尼姑,但喜爱庄子之学。

否则,也不会觉得宝玉这等喜庄子之学的性情不错。

红楼梦中,曾借傅试派来观察宝玉的嬷嬷之口,提及宝玉经常和花花草草说话,当然,刨开当听到花花草草和自己说话,就是精神病的症状,就可见宝玉未出家前,是有些沉迷于庄子这等奇峭诡丽之学。

就在贾珩想着要不要给妙玉,顺势讲一讲洪荒流,洗一洗脑时。

却见妙玉玉容神色变幻,现出几分庄丽、妍美之意,起身,看向贾珩,双掌合十,道:“若欲修行,在家亦得,不由在寺,是贫尼着相了。”

这同样是慧能之语。

或是动作太迅、起身太猛,许是僧袍宽大,身形曼妙,里间未曾紧缚……

贾珩看着吃着粗茶淡饭长大、无贫可言、可称艳尼的少女,默然片刻,声如玉磬清越,笑了笑道:“方才也只是班门弄斧,妙玉姑娘,无需如此郑重其事。”

方才虽为机锋,但其实也算是论道了,而妙玉性情孤傲归孤傲,但风骨还是有的。

只是傲气藏心,口服心不服。

妙玉听着对面少年清冷之言,原本平静无波的心湖,不由微微荡漾起涟漪,脸颊因为羞恼,悄然浮起淡淡红晕。

她前面才说“在家亦得”,这人就去师太之称,而改称以……姑娘。

简直……

绵里藏针,好凌厉的人。

妙玉一时失神,既有被冒犯的羞恼,又有说不出的窃喜。

事实上,在红楼梦原著中,妙玉给宝玉下帖子,曾以槛外人自居,然后宝玉一脸懵逼,还是邢岫烟提示了宝玉,让宝玉以槛内人自称,遂大获妙玉好感,引为平生知己。

但这时的贾珩,却无意间,反其道而行之,则有更多的调戏意味。

师太,我观你六根不净,情缘未了。

大致如此。

但妙玉电转之间,又觉得对面少年目光清正、锐利,并无调戏之意,反而更像是应和论道之言,但态度始终又有几分冒犯。

故而觉得贾珩绵里藏针,言辞凌厉。

这是一种“冒犯”混合着“知己”的复杂心思。

嗯,感觉略有些奇怪。

但独特,迥然有异于旁人。

惜春这会静静听着一旁的少年与妙玉叙话,明眸叠烁,看向那谈笑自若,一种难言的欣然心绪涌出。

这位冷言冷口的小萝莉,喜欢佛学,更多是悲凉寂寞、心思空寂之时的寄托,此刻的惜春,还未生出遁入空门的避世之念。

当然,因个人之出身,对佛学感兴趣未必是假,因此更见着惊喜。

贾珩这边儿与妙玉打了一通没有硝烟的嘴炮,然后,转头目光温和地看向惜春,温声道:“好了,饭菜快凉了,惜春妹妹和妙玉姑娘,都先用饭罢,佛也好,道也罢,总要吃饭。”

后面的佛家不事生产,道家自立更生……还是没要必要刺激妙玉了。

“是,珩大哥。”惜春应着,小手拿起竹筷,低头用着饭菜。

只是,许是贾珩在身侧之故,傲娇小萝莉也乖觉了许多。

贾珩则接过一旁入画递来的香茗,好整以暇品着香茶,神色恬适,目中若有所思。

妙玉也拿起竹筷,开始用着饭菜,只是冷眸之中不时偷瞧着贾珩,见着对面少年萧轩疏举,目光湛然。

妙玉凝了凝修眉,心底也不由暗道一声,少年俊彦,风采绝伦。

当然,她方才的示弱之举,并非是心服口服,而是出家人的身份,不允许她在落言辞下风之后,胡搅蛮缠。

贾珩品着香茶,见妙玉偷瞧自己,轻轻放下茶盅,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妙玉。

灼灼目光反而将妙玉看得心神慌乱,暗暗羞恼。

贾珩敛了敛目光,重又拿起茶盅,低头品茶。

对妙玉其人,他的评价大致就是,文青、矫情、孤傲,不通人情世故。

能让李纨说出“可厌”二字,可见性情乖僻,不容世人。

是谓太高人愈妒,过洁世同嫌。

红楼梦原著中,栊翠庵品茶,那一番雪水、露水、雨水之别,还顺势把不明就里的黛玉嘲讽了一通。

只能说,妙玉是没喝过蒸馏水,这才是纯净水,可比什么吸附了各种尘埃颗粒的雨水干净多了。

看着惜春用着饭菜,贾珩放下茶盅,道:“四妹妹,今天就算了,明天你陪我一同用饭,不能再吃这些素斋了。”

“嗯。”惜春轻轻应了一声,芳心有道道暖流用过。

贾珩又笑道:“今天教了你探春姐姐还有云姐姐骑马,你若想学,等过两天就教你,买了三匹小马驹,原有一匹是给你买的。”

惜春闻听此言,手中筷子微顿,夹起的青菜掉落在碗里,细眉之下的明眸,异彩涌动。

原有一匹是给她买的,给她买的……

贾珩道:“你最近不是在学画吗?除却画人物外,也可以学学画马。”

想起了前世画马名家徐悲鸿,将各种骏马的姿态,画的栩栩如生,跃然纸上。

惜春“嗯”了一声,软声道:“那珩大哥,我看着学学。”

之后,贾珩也不在多言,望着跳动的烛火品茗,安静不语。

过了一会儿,惜春放下竹筷,轻声道:“吃好了。”

贾珩转眸看着傲娇小萝莉嘴角的饭粒,拿过一方手帕,道:“将嘴角的饭粒擦擦。”

惜春闻言一慌,不等贾珩动作,连忙伸手接过手帕,低眉垂眸道:“谢谢……珩大哥。”

对面坐着的妙玉,见着兄妹两人的亲昵动作,忍不住撇了撇嘴,也不知为何,说好的甘之若饴,突然……就食不甘味了起来。

(本章完)

第350章 妙玉:这说的是人话?(求月票!)

第350章 妙玉:这……说的是人话?(求月票!)

用罢晚饭,众人重又落座品茗叙话。

一灯如豆,映照着几人身影。

在惜春眼中,往日清冷的所在,也多了几分烟火气。

贾珩抬眸转而看向妙玉,问道:“妙玉姑娘是苏州人氏?”

其实他对妙玉的出身也有几分好奇,仕宦之家,父母双亡,怨何落得带发修行的境地?

但这明显是人家的伤心事,尤其是妙玉,贸然相询,就有可能被甩脸色。

妙玉放下茶盅,面上清冷之色不减,说道:“是姑苏人。”

贾珩看向惜春,轻笑道:“倒是和你林姐姐是乡党,江南之地,钟灵毓秀,蕴气藏人,宋祁曾言,东南,天地之奥藏,宽柔而卑,西北,天地之劲方,雄尊而严,故帝王之兴,常在西北,乾道也,东南,坤道也。”

妙玉秀眉颦了颦,看了一眼贾珩,隐隐觉得这人又在暗藏机锋,内含乾坤。

坤者,温柔敦厚,厚德载物,尤其斯人出生之地就是长安,以之应于东南……

又道:“珩大爷去过姑苏、淮扬之地吗?”

大意是,未去过江南,却在此妄作西北江南之论。

贾珩摇了摇头,看向那女尼,轻声道:“身不能至,心向往之,观妙玉姑娘之品貌、性情,已然管中窥豹,得见江南风物人情,婉约明丽,灵秀非常。”

说到最后,面色顿了下。

无他,后世毁成语毁得太厉害了。

妙玉凝了凝修丽的双眉,晶莹明眸闪了闪,一时倒也不好再打着机锋了。

盖因,被对面少年一番打完太极之后,客套的话恭维、寒暄着,心头也说不出什么的复杂思绪。

总不能是,我就喜欢你咄咄逼人、言词锋利的样子,麻烦你恢复一下?

但贾珩分明不想和妙玉一直……剑拔弩张。

惜春这时,出言清声解释道:“妙玉师父,我们家原也居住在祖籍金陵,只是珩大哥和我都是在长安长大,这般大还没去过金陵。”

贾珩转而看向面上现着淡淡笑意的惜春,笑了笑,问道:“那妹妹想不想去金陵看看?”

惜春明眸亮光一闪,但转而什么,旋即黯然失色。

贾珩笑了笑,道:“等明年,如果不忙的话,咱们买条船归乡祭祖,顺道儿赏玩赏玩江宁美景,那时妹妹若有兴致,可将沿路所见名胜美景,图绘其上。”

惜春一张清冷小脸上不禁露出向往之色,眼前似浮现那泛舟南下,游山玩水的一幕,清眸中神采焕发,清脆声音已然带着几分糯软:“那珩大哥,我最近可要好好学画画了。”

贾珩看着冷心冷口,恍若瓷娃娃的傲娇小萝莉,惊鸿乍现的笑颜,恢复了这个年龄段女孩儿的天真烂漫,也有几分欣然。

“还未问过妹妹,那几位教画的女师傅,怎么样?”

先前,贾珩帮着惜春请了几位画师,有的擅画亭台楼阁、有的擅画草木花卉,还有的则擅长人物肖像,最后都给惜春留了下来。

“几位师傅人都很好,以前都是自己看着书钻研摸索,现在有了师父,画技进益了许多。”惜春脆生生说着,而后声音低了几度:“那幅雪中寒梅图,我已补全了。”

贾珩讶异了下,微笑道:“是吗?拿来我看看。”

惜春点头应了声,转而扭脸看向一旁的入画,道:“入画,去书房将那幅画拿过来。”

不多时,入画拿着一副绘好的图画,拿了过来。

贾珩接过画轴,展开细看。

果然比起上次所见,风物、景致多了许多,蜂腰石桥横亘于小溪之上,梅花绽芳吐蕊,嶙峋青石之上覆着皑皑白雪,天香阁楼之下,瘦梅绽放着簇簇或红或白的花朵。

再去观人物,更是色彩鲜丽,争奇斗艳,疑似冬去春回。

妙玉这边厢娴静而坐,手中捏着茶盅,听着兄妹二人叙话,一时间就有些插不上嘴,这时,见着贾珩拿起图画观赏,也有些好奇。

只是妙玉素来矜持、庄重,也不好学小女生探头张望。

这几天妙玉虽和惜春手谈论佛,但对惜春所作之画,并不知晓。

或者说,惜春并未将之示于妙玉。

贾珩目光一一掠过画上黛玉、宝钗、湘云、迎春、探春等容貌,目光落在自己左手边的小姑娘,问道:“这个是妹妹?”

他想起来那天了,左右手边的确不是惜春。

但转念一想,惜春作为绘画之人,调整一些倒也属人之常情。

纵是某幅记述开国盛景的油画,随着不同历史时期的演进,人员增减、站位变化,都大不相同。

见着那少年垂眸盯着画中的少女,面露思索之色,惜春心跳加速,白腻脸颊微烫,道:“是我。”

贾珩点了点头,道:“娇弱柔怯,倒很传神,只是神态渺渺,细致看去略不大像。”

中国画重写意而不写实,哪怕是吴道子这等善于描摹人物神态,也很少去追求一比一复刻,这是美学观念的不同导致的。

重在意蕴、留白。

他倒是会一点儿人物素描,用来在边防执勤勾勒罪犯相貌所用,也不知能不能给惜春一点儿启发。

其实,现代人最大的特点就是在于生活在信息大爆炸时代,因为资源获取的便利性,什么都会一点儿,又什么都不精通。

念及此处,看向惜春,温声道:“若画肖像画,倒可以画得像一些,图绘其五官、相貌,见画如见面。”

惜春闻言,却心头一震,讶异地看向贾珩,问道:“珩大哥也会画画?”

贾珩摇了摇头,道:“我只略懂一点儿肖像画,或许与妹妹所学技法有些不同。”

惜春眸光熠熠,忍不住问道:“新技法?珩大哥能否画一画,让我看看?”

毕竟痴迷于画画,闻听贾珩之言,见猎心喜。

贾珩轻笑摇了摇头,说道:“水墨之画,我可来不了,需得炭笔、铅笔方得画,妹妹书房中应无这种笔备着的。”

铅笔之称,古已有之,唐开元文臣李周翰在《昭明文选五臣注》中对“人蓄油素,家怀铅笔”做如下注释:“油素,绢也,铅,粉笔也。”

骆宾王《久戍边城有怀京邑》诗云:“怀铅惭后进,投笔愿前驱。”

至于炭笔,东晋时就已出现,炭笔画也在民间流传悠久。

惜春道:“我屋中确无这类笔,但如是炭笔,可以后厨烧火未尽之木棍着灰代之。”

贾珩:“……”

这惜春还真是小孩子,这股较真儿劲,若他方才只是自我标榜,不是让人出丑?

贾珩想了想,道:“那就让入画去后厨取了来。”

惜春思量片刻,轻声道:“元时名画家王冕,以木棍在沙地画荷花,珩大哥如今以烧火木棍图绘肖像,也是一桩文雅之事。”

贾珩道:“可不敢比古人。”

对面的妙玉,默默旁观兄妹二人借炭笔画画,那张神情高妙的清冷玉容上,有着几分幽幽莫名之意。

琴棋书画,她无一不通,倒也不知这位武将出身的珩大爷,是不是附庸风雅了。

贾珩端起茶盅,看向目光清冷,不以为然的妙玉。

妙玉的孤傲自是有资本的,这等仕宦之家的千金小姐,才艺非后世佛媛可比。

不多时,入画拿着几个长短不一的炭火棍,贾珩点了点头,道:“再取一摞纸来。”

他许久没有,多备一些纸张,预防手生画废。

惜春另外一个丫鬟,彩屏从书房之中拿过纸张,递将过来,放在桌子上。

入画则端起烛台,近前照着亮。

贾珩摞成一摞,在桌子上铺展开来,手中拿着木棍儿,沉吟了下,抬眸看向惜春以及妙玉,在一大一小两双或好奇期待,或清冽漠然的目光下,端详了有一会儿,开始勾勒线条,凝神作画。

纸张很薄,容易被戳破,力度需轻,而炭灰很难涂抹,最好是一气呵成。

贾珩想了想,终究先画起了妙玉。

只因其人衣衫简素,头饰较少,线条不会太繁杂、绵密。

伴随着轻轻的沙沙声,黑色线条落于洁白纸张上。

随着时间流逝,渐渐现出一个头戴妙常冠,面容清冷,身姿窈窕的女尼。

寥寥几笔,眉眼、五官,栩栩如生,惟妙惟肖。

妙玉玉容幽冷,凝眸看着那图画,芳心渐渐涌出几分羞恼,手中捏着的佛珠的骨节都微微泛白。

这人怎么能将她绘于纸上?

绘画多言成竹在胸,这般纤毫毕现,神态宛然……

不过见着容色清绝的图影,心头不由为之怦然,目光却似抽不离了一些,怎么能这般像?

至于惜春同样在一旁看得入神,喃喃道:“技法比之寻常肖像画,的确别出心裁。”

贾珩这会儿,也停了最后一笔,澹然道:“如论单纯像不像,纵然五城兵马司画影图形的海捕文书,想来都不及了。”

妙玉:“……”

这……说的是人话?

不由将一双清冷妙目,嗔怒地看着那少年。

贾珩却无所觉,看向惜春,凝了凝眉道:“写实而不在意,倒止于技,而不重于道了,惜春妹妹可以参照下。”

其实他对绘画理论也是门外汉,也就简单速写下人物。

据说西方宫廷贵妇,喜欢自己做模特让画师画画,然后,大概就如后世摄影、写真爱好者一样……

惜春这会儿压下心底涌起的一抹欢喜,清澈眸光轻烁,幽幽道:“此法写真,宛如镜照。”

其实,自东晋时,就有“实对”理论流,元时王铎也有“写像秘诀”,但国画重写意而不具实的根深蒂固的审美观念,决定了比起西方的人物素描,在真实对照性上多有不如。

“珩大哥,这画……送我吧。”惜春忽而开口道。

另一边儿,妙玉薄唇翕动了下,将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看向惜春明明迫切想要,却一副清冷傲娇的模样,贾珩笑了笑,道:“等画了伱的人物画,再送你,这幅刚刚找着感觉,技巧还有些生涩,画得其实不太好,扔掉就是了。”

妙玉:“???”

扔掉?

柳眉挑了挑,玉容清霜宛覆,清眸冷冽地看向那若无其事的少年,心头就不由涌出一股无名业火。

惜春却瞥了一眼妙玉,道:“珩大哥,扔掉诚是可惜了,珩大哥一并送我罢,我留着对照研磨技法。”

提及画技,惜春明显活泼了许多。

贾珩想了想,瞥了一眼妙玉,道:“那也行,技巧由生涩而臻成熟,反而更见进益之向。”

贾珩说话间,拿起画好的那副人物速写,放在一旁,重又铺开一张宣纸。

抬眸打量着惜春,此刻小姑娘侧面而坐,俏丽、清冷的脸蛋儿上有一丝淡不可察的笑意,因被注视笑意飞快敛去,眸光微垂。

贾珩沉吟半晌,拿起炭木棍在宣纸上勾勒着线条,过了会儿,就见着一个傲娇小萝莉的轮廓勾勒出来,而后五官,脸颊的酒窝。

而后,衣服的线条略有些复杂,一点点勾勒着。

惜春则是目光一瞬不移地看着画纸上的线条,自家那一般无二的神态,恍若照镜子一般。

只是随着甜美笑容在脸颊上现出。

惜春凝了凝秀气的眉,心头微动,瞧向一旁的少年,下意识嘟了嘟粉唇,带着婴儿肥的两颊在烛火映照下,白腻嫣红。

这画的是她笑着的模样……

他说过让她多笑笑来着……

贾珩将衣裳的主要线条勾勒完,这才放下手中的木棍,笑道:“好了。”

这时,入画端茶过来,道:“大爷喝茶。”

贾珩接过茶盅,品完香茗,一时间,手竟有些累。

惜春这时已拿着画纸,端详着其上的小姑娘,似有些爱不释手,只是鼻头略有些酸涩,眸中也有几分莹润之芒闪烁。

这是她吗?

竟画的这般像……

五官、眉眼、鼻子、嘴唇……

一旁的妙玉神色微顿,也有几分动容。

倒不是因着画,而是为着惜春的反应。

在贾家寄居几日,没有人比她更懂这位地位尴尬的四小姐内心的孤苦与茫然。

原以为……

起码她还有个兄长,那怕并非胞兄,却关怀备至,体贴入微。

贾珩这会儿,放下茶盅,轻笑道:“以妹妹的天赋,看出关要之后,想来更能技高一筹。”

如果不是担心惜春越来越自闭,他也不会费这番功夫。

事实上,自闭症儿童,还真就喜欢画画和搭积木。

惜春现在的遁空之念,已有苗头。

尤其是贾珍横死,自己被接回东府之后,与西府的亲情支撑也更为薄弱。

他需得尽量为其寻找到情感支撑。

惜春转起一双清眸看向少年,不知为何,突然想起探春姐姐当初曾和她说过的一句,“咱们几个,珩哥哥还是最疼你了。”

惜春小脸霜冷之色不减,如冰雪融化的声音几近发颤儿:“谢谢珩……哥哥,我这几天好好研究一下。”

说到最后,心头也有几分羞不自抑。

珩哥哥是比珩大哥更亲昵一些呢。

“嗯。”贾珩却若无其事,神色依然,抬头看了一眼天色,见已是亥初时分,笑了笑道:“妹妹,天色也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妹妹也早点儿歇息吧。”

画画自是用了不少时间。

惜春忙道:“那我送送珩哥哥。”

称呼一变,心理包袱一扔,反而愈发自然。

贾珩笑着摆了摆手,道:“没事儿,外面冷,妹妹不用送,我自己回去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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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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