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翻山越岭

第三日章越,何七又至书楼。

何七想到昨日自己有些太热切,如此一下子似被吴大郎君看轻了,心底有几分忐忑。

何七见章越一坐下来即心无旁骛地已开始提笔写史策。

何七明白这写史策,不仅要言之有物,还要能引经据典。章越将前两日所抄的史料,佐以书楼里的其他藏书,开始直接写起了文章。

何七不由道:“三郎,可要我助你一臂之力?”

章越笑道:“多谢何兄了,我先写,不会的再请教何兄你。”

“好啊,三郎勿与我客气。”

何七想了想又道:“三郎,你可知吴府上的十七娘?”

章越问道:“十七?行十七?”

何七被章越这话噎了片刻,然后耐住性子解释道:“这是吴家族里排行。”

“原来如此。”

“我祖父曾因罪削籍,但好歹也曾是一位七品官,三郎三代可有显宦?”

章越摇了摇头道:“没有。”

何七道:“那三郎又可知吴家如此门第,要娶他们家的女儿都是何等人么?”

章越闻言下意识地伸手左右摸了摸脸问道:“似如我这般俊俏的郎君么?”

何七气笑之下,差点动手要捶案了,你什么都不知道,来这里干什么来的?真是来抄书的么?

但见章越笑道:“何兄,你再这般再问下去,我都以为你说得是我呢。”

何七失笑,这人才不怎么样,脸皮还挺厚。

但见章越又低头写着史策,何七也不知说什么了,这人真是啥也不知道。

与何七闲聊只耽误了章越片刻功夫,此时他心中已对第一篇史策有了大概。

尽管何七说三篇史策只是走个过场,但章越还是要认真写的,毕竟将来在殿试上这是要考的,到时是皇帝亲自策问。

不知不觉,章越写了一日功夫。

今日既没有美婢添香,吴大郎君也没有请他们吃酒,反而是一旁的何七一直坐立不安了。

这一日,吴府上倒是有客。

章越的二姨杨氏持着章家的名帖前来拜见。

“如此上等的端砚,实是受之有愧。”范氏笑道。

杨氏笑道:“听闻大郎君攻读诗书,明年要上京赴秋试,想来是用得着的,老身就以此砚预贺大郎君秋试得意了。”

范氏命丫鬟收了礼,然后笑了笑:“开封府里藏龙卧虎,哪有那么容易,倒是令公子今科提名应不在话下。”

杨氏有几分自豪地笑道:“惇哥儿如今在族中行七,说来正巧今科也在汴京与大郎君一并赴开封府试,是了不知你们几时动身赴京?”

“大约等春暖花开后吧!”范氏笑道。

”那应该赶得上,我家惇哥儿年前时也刚与洛阳的张家定亲,就定在……”

这时但听有脚步声传来。

杨氏见到一位穿着鹅黄色衫子的女子朝自己走来。

“这是?”

范氏笑道:“这是我家十七娘,正好也来见见亲家。”

十七娘向杨氏欠身行礼道:“见过章家娘子。”

杨氏有些意外,也有几分受宠若惊,笑道:“没料到吴府的千金也在此,真是标致的人儿啊。我早听说吴府的十七姑娘有国色,又知书达理,如今一见真是名不虚传!”

十七娘笑道:“章娘子谬赞了。是了方才路过,听说令公子定了亲是洛阳张家,亲家可是如今任侍御史知杂事的张御使。”

杨氏道:“正是,十七娘不出闺门,倒是对朝廷官员了解一清二楚。”

十七娘笑道:“不敢当,这倒是一桩好亲事了,只是不知张家陪了多少嫁妆?我没有别的意思,似令章七郎君那般考中过进士的,自是高人一筹了,与往日不一般了,我这人就是好打听打听。”

杨氏勉强笑道:“张家家境殷实,自是要给多少给多少,咱们也不看着人家。”

杨氏喝了会茶即出门了,范氏向十七娘道:“你今是怎么了?虽说章家如今并不如何,但如此夹枪带棒地得罪人也不好吧!”

十七娘道:“章家那郎君舍了本县押司之女及三百贯的嫁妆,转头却娶了一位当朝侍御史之女,这件事我不问也有旁人来问。是非曲直总要在人心间吧,难道女儿家就是这般平白给他们欺负的?”

范氏道:“话不能这么说,那押司的女儿也是有错处。而且他人家的事,也轮不到咱们来管。我说你眼底容不得沙子这性子,真要好好改一改了。”

十七娘道:“知道了嫂嫂,我也只是没来由来气,下次不这般了。”

而离了吴府后。

杨氏坐在马车上倒是略有所思的样子。

一旁徐妈妈道:“这吴府虽说是宰相门第,但这十七娘子不过是庶出罢了,夫人将来找个机会出回这口气就是。”

杨氏道:“似吴家这样的望族,人家讲得是一碗水端平,庶出与嫡出差别不大。再说咱们浦城四大势家,如今以章吴两姓最为势大,至于我杨,黄两家,这些年靠着与章家联姻,还保持着望族的样子,但吴家呢?除了上一辈以外,如今家中的子弟女儿都是与京兆名门望族联姻。”

“吴执政的女儿嫁得是韩家(韩亿之子韩宗彦),庞家(庞籍之子庞元英),任家(任布之子任逸),至于这十七娘的几个亲姐姐,多也嫁得宰相家,她虽说是庶出,但我看吴家怕也有将她嫁入京兆望族的盘算。我不愿翻脸是免得将来给官人,惇哥儿添麻烦,倒不是自己出这口气。”

“当然惇哥儿这事咱们确实理亏。我不能因偏爱他而替他掩过啊。这十七娘子说的对,我倒欣赏她这分正气和坦荡。”

徐妈妈道:“那押司早就作恶多端,有此之事也算是他咎由自取。如今咱们只要替惇哥儿弥补了他家大郎三郎这份亏欠,即是了了。”

杨氏道:“弥补?如何弥补了得?这章三郎根本没有随我们入京的意思,之前话说得委婉不过是不忍拂了我这亲二姨的面子。”

“他与他哥哥一般,都是傲气得紧,我真是拿他一点法子也没有。但说来也是我偏心,将惇哥儿当做亲儿子,将三郎视作侄儿,若不是如此,倒可以帮他们兄弟二人化解了这段事。如今也只好听天由命了!”

徐妈妈道:“难道惇哥儿对他们兄弟俩真的不闻不问?”

杨氏道:“我之前问过惇哥儿,他说写了信如何?不写信如何?他们怕是要怪自己一辈子吧,与其如此倒不如不写了,由着他们吧!”

“大不了认个错,也就过去了。亲兄弟之间难道还有隔夜仇的?”

杨氏道:“惇哥儿长这么大,你何曾听说过他与他人认过错?”

徐妈妈道:“如此这倒是苦了夫人。”

杨氏感伤道:“苦了倒是无妨,就怕将来无颜见姐姐于黄泉之下。不说了,走吧!”

说着杨氏的马车离开吴府。

章越写完三篇史策,而何七则是连装也不装了。

不过章越这日抄毕后,即是回家没有再来吴府。为了致谢,章越还买了一本吴府书楼内所缺的藏书赠送。此事被章实知道了颇有微词,觉得似吴家这样的高门望族,哪里缺你这些东西,送了东西人家也看不上。

章越转头将三篇史策交给了章友直修改批阅。

章友直手把手地教章越如此写史策,并将这三篇史策修改一番后,对章越又是一番称赞。

过了年。

县学即开了学。

而杨氏除了过年前后来了数趟外,礼倒是送了好些。

过了十五,杨氏要到京师里去了。

章越一家前来相送。

“三郎,你真想好了,不随二姨进京么?”

杨氏当着一家人的面,如此询问章越。

章越道:“真的多谢二姨好意了,我想过了,这一番还是不去了,并非其他只是舍不得离开家罢了,还请你转告。不过也请二姨放心,将来我有上京之日,我一定去找你,好吗?”

杨氏闻言垂泪道:“三郎虽说不和我上京,但我还是欢喜得紧。你这一句二姨,可见心底没将我当作外人。”

章越垂头道:“二姨,我与哥哥,都视你为半个亲娘。你这些年来对我们一家的恩情,哥哥时常都有与我提及,我们家一辈子都会记得。”

杨氏点点头道:“有三郎这句话,我也算没有白来这一趟。三郎,你是有志气的男儿,多余话我也不多说,你且记得你说得这句话,如果你心底有我这个二姨,上京后一定要来找我。”

章越道:“二姨放心,我一定来找你。”

当即杨氏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来,接着又与章实,于氏,章丘一一话别,最后方坐上马车。

章越一家一路送了数里,最后才目送着杨氏的马车朝北而去,最后消失在视线之中。

“三郎走吧!”章实抹了抹眼泪,正要招呼章越,却见他望着北面出神。

“三郎看什么呢?”

章越看着仙霞岭犹如屏风一般遮蔽了朝北而去的视线,陡然之间心有感叹地道:“哥哥,你说我们这一生能有机会跨过这群山到北方去,到京师去么?”

章实笑道:“这有什么难的?若三哥有这念头,咱们哪天翻山越岭去看看就是。”

章越点头道:“好,不仅我要去,我还要带咱们一家都去看看!”

(本章完)

第98章 建阳(感谢爱啊!双盟,)

第98章 建阳(感谢~~爱啊!~~双盟,)

过了年,于氏给章实,章越,章丘各准备了一身新衣裳。

章越是一件新褙子,这个褙子两侧腋下不缝合,正好可以罩在襴衫外穿着。

以往这褙子是身份低下的人穿的,可到了宋朝但凡有些身份的男女,衣裳外都罩着件褙子,如今章越也有了一件。咱总算也是有身份的人了。

话说这褙子前面对襟,不用带子和纽扣系住,被称为‘不制衿’。

北宋灭于金后,褙子就背锅了,不制衿就是不治金。

章实看着章越穿着褙子的样子,不由满意地道:“三哥如今更有几分官人的模样了。娘子你挑得这身褙子真是好看,到了面见州学学正,他定觉得三哥是一表人材。”

于氏听丈夫夸奖很是高兴。

章实又道:“你此去建阳落脚的地方找好了么?”

章越道:“已是找了一处,我经生斋的斋长与建阳一位书商多有往来,这一趟去建阳,咱们正好住他那。”

章实道:“这怎么好,贸然打扰他人,我岳父正好住建阳。三哥去了建阳顺路去看看,在那歇歇脚。”

章越看了于氏一眼,但见她不接话道:“哥哥不必了,我此去建阳行程匆忙,专程去考亭拜访一趟,怕是太过耽搁,容我日后再上嫂嫂家拜访就是。”

于氏没说话。

章实则道:“又不是要你去考亭,娘子,老泰山在城里不是有座三进的宅子么?平日也没什么人住,只是奴仆打理,正好三哥去了匀给他住一宿。”

于氏正欲出言,章越已是道:“嫂嫂,去州学找学正的事,我自己能办。”

嫂子点点头道:“三郎我去给收拾行李。”

说完嫂嫂上楼去了。

章越对章实低声道:“哥哥,咱家已是劳烦嫂嫂一家太多了,不敢再添麻烦了。”

“你懂什么?白费了我一番心思。”章实有些气恼。

“哥哥,这是什么意思?”

章实道:“我岳父在建阳交游广阔,你在去见州学学正前,先到他府上见一面,难道他不会托人帮衬你一二么?只要有得力的人给你说句话,不说是去南京国子监了,甚至汴京也大可去得。”

“且不说麻烦不麻烦的话,咱们章家发迹了,难道将来不会顺手帮着他于家么?我岳父是精细之人,定会帮你这个忙的。你嫂嫂也是的,这会要她说话却不开口了,你还帮得溪儿入了族学呢。这女子就容易忘恩记仇,你将来找浑家要看清楚了。”

章越心想如果这个忙能帮,于氏早就开口了。

章越道:“哥哥,嫂嫂是好嫂嫂,你千万不要怪她。不然凉了她的心!”

“这我省得。”

章越正要回北屋歇息,却见于氏开门从南屋出来。

“嫂嫂!”

于氏点点头道:“三哥,有些话方才你哥哥在,我不好说,如今我与你透个底。我父亲与哥哥对实郎有早不满之意了,若非看着溪儿这面上维持着,怕是早就……”

“我不瞒你,自你哥哥当这家来,出手阔绰,又要供你们兄弟和溪儿读书,我一直拿嫁妆钱来补贴家里。上一番你二哥逃婚,赵押司搬空了咱们家,我剩下了嫁妆也一并被卷走了。我是好说歹说从向爹爹哥哥借了八十贯钱来。”

“如今这八十贯钱还未还,我又如何向爹爹哥哥开这个口呢?我在娘家也是要颜面的。”

章越心想,哥哥拿嫁妆钱贴补家用,这说出去也实在太丢人了,难怪岳父和大舅哥有意见。而且这些开销又有很多花在了自己和二哥身上。

如今自己去建阳再找人家不是去找骂吗?

章越道:“嫂嫂,以往是我不是,乱花家里钱的……”

于氏道:“不是数落你以往的不是,你如今能读书上进,还筹了钱重开了铺子,我真不知多高兴。你哥哥是乱糟蹋钱,但对我和溪儿倒是好的,这半年多铺子赚得钱都在我手里。”

“只是这钱我未经你们哥儿俩同意,也不好将八十贯还给我爹。”

章越道:“我是哥哥嫂嫂一手照料长大的,不说这八十贯,嫂嫂如何处置家里钱财,我都没有二话。”

次日。

章越即背了行李入了县学。

章越与郭林一并将三篇史策交给胡学正过目。

胡学正见了章越的文章笑道:“写得好,可圈可点,我本来不想替你参谋,是要你自己琢磨一番的意思,没料到写得这般好,说实话是不是请了伯益先生先看过了?”

章越神色一僵道:“学正慧眼……”

胡学正笑道:“伯益先生乃当世名儒,他来改你的文章,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章越心底一松笑道:“多谢学正。”

说完胡学正又看了郭林的文章道:“你的史策呢?也请你爹爹改过了?”

郭林支支吾吾地道:“是,先生。”

胡学正看了后道:“也算上佳。”

当即胡学正道:“但三篇史策不过是过场,你们见了州学学正小心说话即是。听闻这一番州里要推举一名进士,一名诸科,一名经生去汴京国子监,两名进士,两名诸科,一名经生去南京国子监,你们二人都大有机会。”

“不过若是没有选上,州学学正多半会招揽你们留在州学,此事你们切不可答允。你们回到县里,县学会给你们免去五年斋用钱,过个几年廪粮也可领得。”

章越,郭林二人一起称是。

章越,郭林走出胡学正的斋舍,心情又是不一般。

郭林道:“听闻州学就喜欢至各县学里抢人,难怪学正从原先免去三年斋用钱改至五年。”

章越道:“你不感叹一番么?以往是人见人嫌,狗见狗嫌的穷措大,如今倒是成了你争我抢的了。”

郭林笑着道:“我肯定不去州里啊,若去州里以后要回乌溪见一次爹娘就难了。”

“那汴京,南京的国子监你都肯去,为何州学不去?”

郭林叹道:“国子监毕竟贡举容易些,若是读个几年,一朝春试及第了,爹娘就可以不必这么大岁数仍再操劳了。但若真去了国子监,想到要离开爹娘好些年,我还是不舍得。”

章越安慰道:“莫要如此,监生也可回来探亲的,只是咱们家离汴京,南京都太远了。”

临出发至建阳的前一夜里,二人都翻来覆去想着心事,没有睡得太好。

这样的心情既是对前路充满着期待憧憬,又有几分忐忑不安,以及对家乡家人的眷念,如此别样的情绪混在一处,倒是令人心潮起伏了好一阵。

这日,章越,郭林,何七辞别了胡学正一并前往建阳州学。

三人先试沿溪而行,然后穿山而过,最后又至水边,跋涉了一日方才抵至建阳。

建州三物,建本,建盏,建茶。

其中建本就在建阳。

章越,郭林,何七此番来崇化里,自是有一番读书人崇圣的心情。而章越下榻之处也在崇化里书商家里。

三人到了此处,但见书区比屋,皆鬻书籍,方圆之内有堂号的书肆竟有百余家。走到这里,处处可闻墨香,也随处可见峨冠博带的读书人。

章越三人走进街角一间书肆,那家书商姓余,之前也与章越打过交道,当下款待三人坐下喝茶。

章越一面感受这书肆外喧闹气氛,一面与余姓书商闲聊。

这时候看着一旁垂帘一动,似后面有人窥视。

余姓书商见此笑了笑道:“此必是我侄女,她自小没有爹娘,寄养在此。云若出来见见客人。”

“这……”郭林先是觉得不妥。

余姓书商笑道:“咱们商贾之家的女子,没那么多规矩。”

说着垂帘一掀,一名二八年华的女子走了出来。对方穿着襦裙,容貌有六七分的样子,不知为何看得有几分楚楚可怜的姿态,如此风致倒为她增色不少。

“这三位都是浦城县里的秀才,至州里面见学正,如今下榻在咱们家中,你快来拜见。”

对方盈盈行礼道:“奴家见过三位秀才。”

章越,郭林二人都是起身行礼,何七则则动作有些迟缓。

那女子这才抬头打量章越,郭林,何七三人。章越穿着一身新裳,人也是挺拔俊秀,郭林则是一身布袍,虽洗得干净,但不起眼处打着补丁,至于何七也是不凡,不过对方目光有些凌厉,倒令人不敢对视。

余书商道:“我柜台有些要事,云若你先陪几位客人说说话。我去去就回。”

说着余书商即大步离去了。

章越,郭林与余云若一对视,都觉得甚为尴尬,何七则自顾着喝茶。

三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这时余云若看向章越,有些怯生生地问道:“章三郎君,奴家可以问一句,你两位哥哥是作何营生的么?”

章越有几分拘谨,如实答道:“大哥在经营一间食铺,二哥在京里读书,久已不通音讯。”

余云若问道:“为何不通音讯,二哥有什么难处么?”

章越道:“那倒是不知了。”

余云若笑道:“汴京至浦城有千里之遥,书信一来一去往返哪有不出差池的。我想其中必是有什么情由,三郎君不必忧心,船到桥头自然直。”

章越苦笑,哪里是有什么差池,分明是人家不想寄么。

不过章越仍是道:“多谢余家娘子的好意了。”

ps:感谢~~爱啊!~~书友成为本书第八位盟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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