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1章 我曾推窗看海

这只眼睛有异常复杂的褶皱,但又鲜嫩、活泼,像是刚从羊水里捞出来的皱巴巴的胎儿。

但瞳孔非常明亮,姜望看着这只眼睛,仿佛从眼睛里看到自己——

分明是瞿守福的身体,这只眼睛里映着的却是青衫一袭。

似乎归名于“姜望”的这一生,都在眸中烛照。

他的动作不由自主地迟滞了,而眼睁睁瞧着这触手膨胀开来,似乎要将苗汝泰撑爆!

作为载体的苗汝泰,本身修为就高于瞿守福。

而作为降身者的诸葛义先,也毫无疑问强过现在的姜望。

从降身的那一刻开始,他们每个人都在不断地改造所降身的躯体,以容纳自身更多的力量——这也是一开始蒋南鹏在血棺里睡大觉的原因。显然他不觉得勾心斗角的猜疑有什么意义,尽可能地改造载体,以发挥更多力量,或许才是这瓮中局的根本。

苗汝泰这具身体被改造得非常不错,举手投足之间,仿佛天地轰应,卦道和巫道的力量狂涌。

但他还是一个照面,就被肉须怪物的触手所洞穿。

“同在超脱瓮中,受限于身体,其实我们的力量差距……没有那么大。”苗汝泰定悬在彼,一把抓住了胸口处不断扭动的触手,五指全都陷进肉须里:“你纵然有远胜于我的眼界,只怕难为无米之炊!”

星光在触手光滑又黏糊的表皮流动。

他的力量和肉须怪物的力量,在做最直接的交锋。像是两个角力的斗士,已经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苗汝泰的面上,自左半起金色星纹,自右半起黑色灵纹,活泼的纹线彼此交织,为他覆上一张华美的假面。

此即星巫之证!

当年诸葛义先随楚太祖熊义祯起事,每战覆面。进而运筹帷幄,决胜千里,退而……斩将夺旗,单骑破阵!

他当年最有名的事迹,就是大军交伐时,敌军骤出奇兵,杀入后方,欲斩谋主,使楚军自乱。

结果小股奇兵杀到了军帐外,诸葛义先暂把书放下了,提起了剑。轻轻松松,就将那意欲一刺定胜负的敌军强者,悬首帐前。

昔日同伴一个个离去之后,诸葛义先几乎不再出手。他好像永远停驻在章华台里,只有黄道十二星神,还能代表他的部分意志,代行于人间。

似乎有许多人都忘了,曾经诸葛义先是怎样武勇。

而今苗汝泰来重现。

“天渊肉虫,恶知邪眼——”戴上假面的苗汝泰,就这样盯着肉须怪物,身形几乎与肉须怪物同时拔高,变得更磅礴、更雄壮:“这些东西在中古就绝迹,你果然是那个时代的野鬼!”

他在战斗之中,加强对【无名者】的认知。他所受的伤,他遭遇的每一次进攻,都为他提供更多筹算的资粮。以此拨动星辰之力,咆哮命运河流。

顿见星光如龙,彻地穿天。数十条星龙狂舞,结卦合枷,瞬间将这肉须怪物绞缠绑缚。

吼!吼!吼!

肉须怪物嘶吼不已,不断生出更多的触手,那触手疯狂地鞭打着空气,几乎是实质性地搅动了此间规则,仿佛要破瓮而出。

这些被称之为“天渊肉虫”的触手,一只一只地扭动着,在肉须尽头,又渐次张开了眼睛!

此怪物身上的眼睛一只只亮起来,使得它像是一架多枝的烛台。

逃到门边的徐三,只感到空气都变得沉重,呼吸格外艰难。

好像这些“恶知邪眼”里放出来的每一点光亮,都沉甸甸地碾在人心。

说来的确是神通,这么多人聚集在这里,不断地走动又争斗,客房已经显得非常逼仄。可是这样大开大合地战斗起来,竟然又犹有余裕,仿佛非常宽敞!甚至于单就这肉须怪物本身,就已经千百丈高,还在不断膨胀,可这小小的屋子,仿佛也在无限地延展。

空间在这里有一种矛盾感,时间更在他的感知里,有着强烈的冲突。

不愧是超脱之瓮。

徐三看不明白这一切,甚至于越想觉知,越是混乱。他不断在自己身上加着各种各样的法印,尽管知道这毫无作用——早先他看到那仵官王和都市王,也是不断地给自己各种加持,各种防身保命。结果一个干脆利落地被杀了,一个变成眼下这般。

说起来这房间里这么多人,未被降身的,好像只剩下他一个。

难道能说是福缘?

“不能让祂继续睁眼!”苗汝泰急声道:“恶知邪眼有洞世之能,能够强行破坏事物的屏障,洞察事物根本,所见即所知,所知即所噬,故名‘恶知’!【无名者】这个形态一旦睁开足够多的眼睛,就将在此解放无人能制的力量!这超脱瓮也不能够再容祂!”

就在这时,他面前的肉须怪物忽而一晃。

那山岳般的狞恶之躯,整个翻转过来,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轰!

再看去,却是确名为“凰唯真”的蒋南鹏,站在那庞然恶躯之下。

好像蚂蚁站在巨象边。

可是被轰砸在地的,却是那巨象。

蒋南鹏手中握着一条肉须,掌心攥着一颗恶知邪眼,极淡然地说道:“来——看我。知我。噬我。”

任凭恶知!

苗汝泰也被那已经钻进他胸膛、钻透他道躯的触手,带动着飞上高天。

倏然有剑虹一道掠过,这条触手在苗汝泰的身前身后同时被斩断,只剩下一截,恰恰好地嵌在他的身体里,瞬被星光淹没。

剑虹一贯向远空。

瞿守福头也不回,其身纵剑,而剑丝成笼,密密麻麻地嵌进肉须怪物体内。

在苗汝泰的视角,刚好看到身前那切开的粗壮的触手截面——在被切开的那个瞬间异常光滑,如奶冻一般,见风之后,瞬间变得满是疙瘩。

“这世上总是有很多所谓的聪明人,他们自以为他们了解一切,常常指手画脚——但你们懂得什么!?”肉须怪物发出嘶吼:“诸葛义先!凰唯真!你们都以为你们很了解我!你们只不过看到一片衣角,一缕落发,竟以为这就是历史。”

“我笑。”这怪物哈哈狂笑,声竟悲怆:“笑你们把错误当做真相,而以正确的名义,践行着错误!”

嘭!

蒋南鹏并不说话,只是抓着那条肉须,再一次将整头肉须怪物牵动,将之吊转过来,轰砸在地上。

这就是回应。

巨大的肉须怪物,像是一座滚动的肉团。

而嵌在此身正中、有如悬吊罪囚般垂头的林光明,倏然便抬起头来,眼睛一翻开,又是一对竖瞳!但这双眼睛,却是琥珀色的。

那是一种并不纯净的琥珀色,仿佛将许许多多的颜色,都融在了一起。拥有着异常繁杂的力量。

那些肉虫触手尖端的恶知邪眼,在这双眼睛睁开后,仿佛彼此之间建立起联系,有了相对于彼此的深刻的呼应。

肉须怪物一霎就以触足站定。而有鞭声呼啸,仿佛数百位绝顶高手,各执一鞭,杀法各异。绞杀蒋南鹏,对撞瞿守福,追迫苗汝泰。

“你能不能——”

确名为‘左嚣’的陈开绪,就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林光明身前,毫无花巧地一拳,直接轰爆了林光明的面门:“说点具体的事情,别只有错误啊正确的假大空!”

林光明的脑袋爆成了一蓬血雾。

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却悬停在原处。

围绕着这双眼睛,是若有若无的血丝飞速交织,他的脑袋就此构建。

陈开绪又横掌为刀,将这颗头颅削了半边。

林光明似有一种不死的力量,两边脑袋又粘合在一起。

陈开绪复予一拳。

嘭!

嘭!嘭!嘭!嘭!嘭!

战斗仿佛陷入一种怪异的僵持态——

蒋南鹏不断地摔砸着肉须怪物,陈开绪不断轰爆林光明的脑袋,瞿守福的剑丝嵌入怪物体内如石沉大海,而他还在不断地斩下剑丝……

“你用了三百六十五种鞭法,其中有一些我认得,有一些只能靠猜测,时间跨度从上古时代一直到近古……”

遭受重创的苗汝泰,还在不停地分析着肉须怪物的力量。

“这些杀法都很古老了,可也都是些不稀奇的货色。你到现在还掩饰什么,生恐暴露自己吗?”

他单手拨动着星光,以之为线,转动在穹顶的星盘,毫不吝惜地展现星占宗师的力量,要将这肉须怪物的一切,都纳杀于星光之下。

一道道星束从天而降,像是一支支投枪,不断地洞穿着恶知邪眼。

“但你是要暴露自己,然后再死去,还是带着这些秘密,现在就死去?”

超脱之瓮最致命的一点,就是将所有人的力量都限制了。

限制在被降身者的躯壳里,限制在超脱者的因果困局中。

所有人都一视同仁地被压制了一线,亦是某种程度上的众生平等。

力量的差距仍然存在,可那超脱于所有的无上的层次,一旦被压下了……那么一切就变得具体,绝巅也能够触及超脱者!

所以姜望为什么一遍遍地埋下剑丝。

他知道自己没有一次无用的挥剑。

“姜望!左嚣!诸葛义先!凰唯真!”

肉须怪物体内,发出雷鸣般的怒吼,声声确名:“你们永远不会知道我是谁!”

林光明的脑袋探出来:“我永远不可能——”

这颗脑袋被打爆。

再一次凝现了,竟然咧开嘴笑:“不可能说出我的名字!”

苗汝泰的道身不断外溢血雾。因为过度使用力量,这具身体远远无法支撑,已经濒临崩溃,而他不断地修补,使之维持在一个将溃不溃的临界点上,让他能够以最强的攻势,对肉须怪物进攻。

“不需要知道你的名字了,只需要你死!”

苗汝泰的身形落下来,正好落在尹观所留下的那座祭坛上。

这座碧焰诡异的祭坛,不知何时已被灵纹爬满。

苍老的巫,登上巫祝的祭坛。

苗汝泰一时披开长发,踏罡步斗,念念有词:“神敕天灵,命楚横钟。太一悬世,巫敬以令死!”

在肉须怪物的上方,倏然凝现一青铜小钟。

此钟外生云气,壁刻神灵,镌纹阐道,古锈吞时。

诸葛义先的独门杀法——天灵巫命太一钟!

铛~

一声极空灵的响。

苗汝泰一口鲜血狂喷而出。

那肉须怪物却死死地趴在了地上!

埋在它体内的无数的剑丝,一瞬间全部都凸显,将这具庞然恶躯,切割得支离破碎。使之成为一堆一堆摞在一起的烂肉。

陈开绪的掌刀劈下去,再也没有头颅生出来。

而蒋南鹏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静静地抓住那根触手——

肉须怪物体内似有无数种力量冲撞,但都冲不破它的皮囊,只能在体内翻腾,因为都被蒋南鹏压制了!

它的腹内,仍然有闷雷般的响,只是声音越来越衰弱:“你们不知道我是谁。我就还有机会回来……回来!”

“你没有机会了。”苗汝泰吐着血说:“我在你身上得到的情报已经足够多,等我联系上章华台,就会为你立碑刻文,书写你的一生,将你的死亡,写成石刻的结局。”

他抬手将天上的星图抓下来,将肉须怪物完全的覆盖:“记住是楚人,将你埋葬。”

“……回来!”肉须怪物体内有这样微弱的最后一响。

隐隐约约,仿佛没有响起过。

汩汩汩汩汩……

这庞大的尸堆不停发出鼓泡泡的声音,而后“啪”、“啪”、“啪”、“啪”,不断地破碎,不断地消失。

结束了!

徐三松了一口气,藏在天灵呼之欲出的一剑,又慢慢沉下去……这时才觉汗已涔涔。

苗汝泰一时瘫坐在祭坛上,怀着无比的满足,虚弱地道:“多谢诸位,【无名者】今受死!南域大患除矣!尤其我要感谢——”

他喘息着,慢慢阐述着各人的功绩,忽然抬起头:“姜真君,你为何这样看着我?”

“我想【无名者】不一定死了。”姜望说。

徐三猛地又绷起来!

“确实也可以这样说!”苗汝泰笑道:“在我真正找出祂的名字,将祂埋葬,为祂立碑刻字之前,祂都不能算是完全地死去——但是你放心,老夫已有十足把握。这一局是大功告成!”

“我是说——”姜望道:“也许祂在这里还活着。”

“何来此念?”苗汝泰皱起眉头,很是不解:“我们刚刚才联手杀死了他。”

姜望道:“我想【无名者】作为超脱存在,死得不会这么简单。”

“你觉得这简单吗?”苗汝泰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撑着伤躯道:“祂先是早些年被淮国公扫荡陨仙林、冲击超脱而惊出,与世宗皇帝大战,后又被山海道主在归来的那个瞬间抓住,接近两年的超脱之战,不断地予祂消耗。而后咱们以仙宫在陨仙林为祂确名,锁定祂的身份,又制造了超脱瓮,将祂逼入瓮中……最后也是咱们这些人联手,才逼出祂的身份,将祂杀死。”

“姜真君竟然觉得这简单?”苗汝泰太不能理解,以至于有一点生气:“你是觉得我们做的这么多的努力,都还不值一提吗?”

“大家都很努力。”姜望宁定地说道:“但不是所有的努力都能收获成功。总之,要说【无名者】就这样死了,我不信。”

“这个世界不以你的认知为改变。事实就是事实。”苗汝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好了,我们该回去了。”

姜望却站定在那里:“我一开始就认定,观澜天字叁里的降身者,降身的都是之前已经死掉的存在。而在正常的现世时空秩序里还活着的那些人,则都是他们自己出现在这里。此即星巫对观澜天字叁里所有线索的复刻,亦即凰唯真前辈的力量,令这些都成真。”

他摇了摇头:“但【无名者】的力量混淆了所有人的身份,让瓮中漆黑一片,所有人都要摸着黑前行。我也无法确定我这个观点。”

“我不理解,你为什么说这个?”苗汝泰皱着眉:“你的这个观点,对结果有什么影响吗?”

姜望自顾自道:“是田安平的死,和尹观的死,帮我确认了我的观点。还有徐三,仵官王,我很熟悉他们,我知道他们真实存在。”

“在正序时空里死掉的那些人,被外来者占据身体,是这局游戏的主角。而在正序时空里还活着的那些人,只是留在这里一个投影,他们是这具游戏的配角,也是游戏的背景。”

“我一个个确定了他们的名字和身份,我确定他们都是他们自己。”

“我想都市王,也应该是都市王才对。”

他的手指一勾,一道掠远不知何处的剑虹,又飞了回来。

嘭!

一段触手摔了下来。

正是他斩断了的洞穿苗汝泰的那条触手,彼时剑虹带走了苗汝泰背后的那一段!

这道剑虹在超脱瓮中近乎无限地飞纵,是姜望有意地探索超脱瓮的极限。同时也是借助超脱瓮本身,隐藏它的行动轨迹,直至此刻,一念归返。

触手顶端的恶知邪眼,原本映照着名为姜望的一生,此刻其中,只有一缕静静燃烧的……金赤白三色的火焰。

其名三昧也,了其真。

苗汝泰十分地困惑:“你为何,把这段触手藏起来……刚才的战斗,还不足以证明祂是【无名者】吗?”

姜望道:“只能证明那个怪物有【无名者】的力量。”

苗汝泰觉得这人实在顽固:“可他不敢确名!”

姜望道:“很多人都有不能暴露身份的苦衷。尤其像这种生活在阴影中的杀手。”

比如若是尚未暴露身份的楚江王在这里,她能说她是楼江月吗?

苗汝泰耐着性子:“这是我们一个个确名之后的最后一个人。祂既有【无名者】的力量,也有【无名者】不敢确名的表现,倘若祂还不是【无名者】,还有谁能是?”

“也许是你呢?”姜望看着他:“也许是我呢?”

苗汝泰在祭坛上轻轻喘息:“你这些无稽之言,无状之行,的确令我有些怀疑你是【无名者】。可我相信自己的判断,我确定你是姜望,我也确定刚刚我们已经杀死了无名者——所以你这是在做什么?”

他睿智的眼神里,此刻闪烁着太多复杂的情绪,甚至有些混乱。他是真的不太懂了。以至于他的认知都产生了冲突!

他看向陈开绪:“淮国公,姜望是很聪明的一个人,今日为何一再地钻牛角尖?会不会是被【无名者】影响了?您帮他看看。”

但陈开绪并没有动。

“让我捋捋……”左嚣的这种态度令苗汝泰愈发困惑,甚至有些焦躁不安,他拿手指着姜望:“你说你认定,观澜天字叁里的降身者,降身的都是之前已经死掉的存在。这的确在某种意义上符合天机美学。”

“但这就有个问题无法解释——”

“观澜客栈里的人,在正序的时空里,只死了四个。”他右手渐次竖起四根手指头:“陈开绪,蒋南鹏,苗汝泰,瞿守福。”

“可降身于此的人,却有五个。”

左手则慢慢数出五根手指头:“山海道主,【无名者】,淮国公,你姜望,还有我,诸葛义先。”

两只手并在一起,顿有明显的参差。

他如释重负:“你的观点在根本上就是矛盾的!”

“是啊!我也在想。”姜望看着他:“问题出在哪里呢?”

苗汝泰笑了笑:“我很想说,问题出在你的脑子里。但这次行动,我很承你的情。好了姜真君,有什么事情,我们回去再说。即便你还有困惑,我们也要先彻底钉死【无名者】再说,你容我回去,找出祂的名字,给你一个有始有终的交代,届时你或许就不再疑惑。”

“是啊。”姜望略略垂眸:“我想,届时这个世界上也没人疑惑了。”

苗汝泰看了看陈开绪,又看了看蒋南鹏,最后看回瞿守福:“你们真的,太奇怪了今天——你什么意思?”

“难道,你们所有人,全都是【无名者】?”

他一瞬间好像苍老了许多,但又强硬地抹掉了那些疲惫。

他在祭坛上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局势如果坏成这样……我就这样战斗。以诸葛义先之名,我——”

“你还是,不要再以诸葛义先之名了。”姜望提着剑向他走。

“为什么?”苗汝泰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这时候有个声音响起来,但却不发生于房间里任何一个人之口。

“因为——”

嘭!

这局游戏开始时,姜望一早就关掉的那扇窗户,忽然在这时候推开。

大风大雨之中,鹰眼短须、趾高气昂的钟离炎,牵着一本正经、巫袍披身的诸葛祚,在恰好亮起的雷光中,大步走了进来。

小小的诸葛祚,仰起头来,显露一双渊深不测的眼睛,看向苗汝泰:“如果你是诸葛义先,那我……是谁呢?”

轰隆隆隆!!

窗外滚动许久的惊雷,终于炸进了屋内。

这的确是非常复杂非常难写的一段剧情,非常感谢大家能够给我耐心,让我慢慢地写。

……

……

本章6k,其中2k,为大盟“人皇姜述”加(2/3)

第2472章 有缘相见

“祚儿?钟离炎?”苗汝泰的吃惊,不像是装的:“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钟离炎咧了咧嘴:“你让我们来东海,却不知我们为何在此间,还敢说你是诸葛老——大人?”

他轻蔑一笑:“我一眼就看出你是假货!”

苗汝泰很认真地思考:“我创造你们和姜望的偶遇,请他出手用仙宫确名陨仙林里的战斗,逼出【无名者】的战斗痕迹。同时用你们的眼睛来观察这个地方,体会、感受,最终成为创造‘超脱瓮’的基础,但你们——”

“因为你只是【无名者】捏出来的诸葛义先!”诸葛祚打断了他:“你拥有诸葛义先的力量,知晓诸葛义先的过去,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你也可以是诸葛义先。但你不是真正的他。”

“你知道诸葛义先做了什么,可你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你能够知晓的,只是他已经表露出来的意图,可是他藏起来的心思,你一无所知。”

“你根本不理解,诸葛义先究竟下定了怎样的决心,究竟能够做出怎样的牺牲!”

“你更不会知道,我的诸葛祚,是一个多么好的孩子。”

小小的诸葛祚,仰起头来:“从这一点来说……老夫或者也足堪自傲。”

他仰头的时候,两行眼泪流了下来。

而苗汝泰的星巫假面,竟像瓷器剥落。与之一起剥掉的,还有苗汝泰的脸。

真正的诸葛义先站出来了,假的诸葛义先就不能够再存在。

在这具躯壳之下,有复杂的琥珀的颜色,以一种粘稠又鲜嫩的姿态流动。

恐怖的气息,就荡漾在其中。

诚如姜望所说,观澜天字叁里的降身者,降身的都是之前已经死掉的存在。观澜客栈天字叁号房里,刚好死了四个人,进入这个房间来降身的,也是刚好四个人——

【无名者】、凰唯真、姜望、左嚣。

这才是天机无隙,顺理成章。

所以从一开始,诸葛义先就根本没有走进这个房间里来!

是【无名者】阻止了诸葛义先的降临。

在一步踏进东海的那个瞬间,【无名者】就已经知晓自己陷入瓮中。又或者比这更早,祂虽于千钧一发之际,找到了唯一的天机之隙,本心却也对此猜疑,所以提前做了准备。

离开陨仙林的那一刻,祂果断做了四件事情,一是将设局的诸葛义先排除在外,二是混淆超脱瓮,抹掉所有人的身份,三是捏出了一个诸葛义先,四是引导确立了这局“确名”的游戏!

凰唯真以幻想成真的力量,复刻诸葛义先所观察到的细节,捏成一个个真人。

【无名者】则是以认知的力量,塑造了一个名为“诸葛义先”的灵魂。

这个人是真的认为自己是诸葛义先,且的确拥有诸葛义先的力量和知见,唯有如此,他作为诸葛义先的思考和言行,才不会被看出问题。

当苗汝泰认为自己是诸葛义先的降身,他当然会本能地把自己排除在外,而在这个天机混淆的超脱瓮里,寻找那个必然存在的【无名者】——他也必然会有一个错误的答案。

【无名者】的本尊同时藏在这个“诸葛义先”的壳下,进行一些微不可察的引导……和操纵。

引导主要是针对这个捏造的“诸葛义先”,以创造者的身份,给予小小的暗示,让“诸葛义先”思考的方向符合预期。

操纵则主要是针对林光明。

【无名者】知道都市王的秘密,知道现在的林光明,就是以前的林正仁,所以当然明白此人不敢在姜望面前确名。故而一步步进逼,堆积他的惶恐,摧毁他的心防,把他炮制成了“无名者“!

在“确名”的那个环节,祂以诸葛义先的名义,开口要直接杀掉最后剩下的三个人,实际上就是在等人阻止,通过击碎那些怀疑,来进一步加深这个房间里众人的“确信”。

就此一步步把林光明这个“无名者”逼出来。

这是排除了所有可能之后的最后一个可能,既有【无名者】的力量,也有【无名者】不敢确名的表现,理论上所有人都会相信这就是【无名者】才对!

在此基础上,诸葛义先时日无多的急切,诸葛义先夙愿将成的欢喜,都能够合理的解释。

除非从一开始,姜望就不相信这个苗汝泰,是真的诸葛义先。

但怎会如此呢?

祂是有欺骗凰唯真的自信,才以这种方式开启这局游戏,以逼杀【无名者】的局,作为自己脱身的天梯。

祂相信对祂刻骨铭心的左嚣也都不可能看出问题,因为祂捏出来的这个“诸葛义先”在各方面都可以等同诸葛义先。

而姜望虽然不至于不聪明,也绝不可企及左嚣的智慧。

那么问题出在哪里?

苗汝泰体内的琥珀色,捏成了一张模糊的脸。祂明明没有清晰的眼睛,可姜望分明感觉到自己正在被注视。

真正的【无名者】,发出一种奇怪的、像是很多种情绪掺在一起的混淆的声音:“你为何能够从一开始就发现,这不是真正的诸葛义先?”

任何人都能够在此刻的【无名者】身上,感到一种炙烈的求知欲。

祂如此迫急地想要了解一切。

比田安平懂得更多,也比田安平更有好奇心。

瞿守福体内不断穿梭的剑气,缓缓的平复下来。

姜望对这具身体的改造,到了现在这个时候,已经彻底完成。他斩向肉须怪物的每一缕剑丝,本身也都穿透了自己。

他原本像是一座嗡鸣的炼丹炉,现在是静止的山。

即将喷薄而静忍。

他很明白【无名者】想要什么答案。

【无名者】是一尊认知所有的伟大者,几乎所有的秘密,在祂眼中都不是秘密。

于今日此局中,祂唯一的视野盲区,是这观澜客栈天字叁号房里的情景。因为此地涉及超脱因果,非亲见不能亲知。

在这一局开始时,姜望所降身的瞿守福,出现在窗前不远处——

这是唯一一个不符合姜望所观察到的观澜客栈天字叁号房间现场痕迹的站位,其他每个人都待在他们曾出现过的地方,唯独瞿守福的位置不相同。

观澜天字叁里的一切,是凰唯真以幻想成真的力量来拟化,但细节是诸葛义先给予的!

所以说这个位置,本身就是一种隐约的暗示。

是来自诸葛义先的提醒。

彼时的他,透过这扇窗所看到的位置,恰好是彼刻他和大梁星神离开东海时,钟离炎和诸葛祚所站的位置。而大梁星神当时还特意对钟离炎说了句“在这里等着。不要随意走动。”

钟离炎和诸葛祚必然会作用于这个房间!

而在超脱瓮结成之后,这两个人还能有什么样的作用呢?

其实不难想象。

所以他走上前,看到了窗外的风雨雷霆,也仿佛在雷霆之中,看到了正序时空里,诸葛义先的照影!

他关上窗,表示他已经明白。

也是在为诸葛义先的布局来遮掩。

彼时他还并不确定,诸葛义先将要利用这一点来做什么。

直到苗汝泰站出来,自称诸葛义先,开始确名,开始宣布游戏规则,甚至还和田安平一样,好奇他为什么关窗,他才忽然明白了——

倘若诸葛义先没有入瓮呢?

【无名者】以为诸葛义先不会出现在此地,祂自认诸葛义先的行为,正是赤裸裸地暴露了自己!

这才是诸葛义先有意留下的那个“天机之隙”!

所以从一开始,姜望就怀疑苗汝泰的真实身份,他只是在一步步地确认,也是在等真正的诸葛义先掀开布局。

但在当前这一刻,姜望当然不会贴心地给【无名者】真相,恰恰他要进一步混淆【无名者】的认知。

所以他说道:“其实我一直在想,这一局超脱瓮,为何会有这样一场确名的游戏,这局游戏看起来非常简单,似乎只要找到【无名者】就好,好像杀死【无名者】是一件很容易就能达成的事情。实则一旦认错,【无名者】就永远逃脱。”

“我无法理解星巫设计的这一局,要在瓮中有如此复杂的体现,游戏的过程,反而利于【无名者】。”

“所以我认为这不是星巫的手笔。他所做的,或许暂止于送【无名者】入瓮中。”

他看着【无名者】琥珀色的脸,仿佛要从中看到某个真相:“而谁来主导这一切呢?那要看对谁有利,我想应该是【无名者】!”

他从结果倒推出一个过程来,总结出来的推理思路十分有力。

想着胜哥儿智珠在握的那种姿态,他最后稍稍眯了一下眼睛,淡然一笑:“你与其问我为何能一开始就发现你的问题,倒不如问自己——为何这样愚蠢!竟以为自己能够瞒得过我的眼睛吗?”

你对诸葛义先的认知不够准确,你对姜望的认知也是错误的!

对这种认知一切的超脱者来说,认知动摇会有非常严重的后果,甚至可能影响根本。

【无名者】有片刻的沉默。

但最后祂只是转了过去,看着诸葛义先所寄身的诸葛祚:“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流泪。”

祂有着淡淡的困惑:“既然你已经做出选择,又为什么伤悲?”

祂不是不明白诸葛义先为什么流泪。

眼前的钟离炎是钟离炎,诸葛祚却是诸葛义先。

超脱瓮中的降身者,降身的都是之前已经死掉的存在。一切已经再明显不过。

祂不明白的是,为何要有这种无用的情绪——这是诸葛义先自己设的局,自己做的选择,却在这里流眼泪!实在是有些莫名其妙。伤心给谁看呢?

“因为你超脱太久了,也遁世太久。”诸葛义先缓慢地说道:“你不明白有些事情即便痛苦,我们也不能放弃。有些选择虽然艰难,我们也必须去做。”

站在这里的,是诸葛祚的身体,诸葛义先的灵魂。

他脸上的两行泪,是诸葛祚的泪,也是诸葛义先的泪。

诸葛祚为他的爷爷哭泣。

诸葛义先为他的孙儿伤悲。

是的,诸葛祚已经死了!

死在他和钟离炎去观澜天字叁现场调查的那个时候,后来的行动,都是星神力量的支持和拟就。

这是他和诸葛义先的默契,也是这对爷孙惯来的猜测彼此意图的游戏。

在看到这个复杂房间的那一刻,诸葛祚就明白这是爷爷的最后一局,也清楚自己应该怎么做。

所以他默默地死去。

以此让诸葛义先降身这一局中。

“我大概明白了……情感绝大部分时候是思想的累赘,但也有极少数的时候,可以迸发超越思考的力量。”【无名者】以一种钻研学问的姿态,点了点头。

祂求知若渴,永远不停止思考:“但是我还有一个问题——即便诸葛祚确切地死在了这间屋子里,即便他和你有各种意义上的因果联系,可这局超脱瓮所截取的时空中,他也还没有来得及出现。你怎么可以打破这种阻隔?”

在【无名者】临时构建的这局确名游戏里,最大的问题就是他“诸葛义先”的身份。

倘若诸葛义先能够降临这局超脱瓮中,【无名者】不会如此笃定地以这个身份站出来。这张最好的牌,反而是致命的刀。

正是祂亲手阻止了诸葛义先,并斩绝了这件事情的可能性,所以祂才会这么的意外。

不等诸葛义先回答,祂立即又道:“齐国支持了你?”

倘若祂此刻还在正常的时空秩序里,祂就会立即了解到,帮助诸葛义先完成降临的最后一步,从徘徊在窗外的照影,到真正推窗走进房间里来……是大齐博望侯给予的国势支持,大齐钦天监所调动的星辰之力。

东海乃齐国所实控。

大齐国势在此已经初步覆盖。

远在临淄的重玄胜,借用齐国的力量,通过诸葛祚所留下的这个通道。把诸葛义先送进这玄机莫测的超脱瓮中!

而诸葛祚本身的体魄,不足以承担这条通道的重压,所以这是钟离炎出现的意义——他或许别的都不算绝顶,抗揍耐耗的体魄,却是得到斗昭长期以来的认证。

在【无名者】踏进超脱瓮、驱逐诸葛义先之后,这一局已经开始,也拒绝外力干扰的可能。

本来单凭诸葛义先是挤不进来的,哪怕这是他所设计的局。单凭重玄胜或者阮泅,也更是绝无机会。

所以【无名者】也算不到!

祂既没有算到诸葛义先舍得让诸葛祚死,也算不到才十二岁的诸葛祚竟然可以领会这种层次的谋划,更没有算到完全与此局无关的齐国会掺和进来。

倘若诸葛义先和重玄胜之间有所谋划,【无名者】或者也能有所警觉。

恰恰他们事先并没有沟通。

甚至诸葛义先和重玄胜都没有见过面。

这是真正的默契,顶级智者之间无言的交流!

小小的诸葛祚,松开了被钟离炎牵着的手,这具由诸葛义先所控制的身体,在他所参与构建的超脱瓮中走:“你能想到齐国,是因为这间客栈所在的位置,刚好在齐国所辖的范围内。而并不是真正猜到了我的全盘谋划——看来即便是超脱者,也只是拥有超越想象的力量,并不存在超越想象的智慧。”

“你们所谓的智慧,也只是基于认知和眼界所表现出来的一种高度依赖信息的浅薄的思考。”【无名者】静静地看着他:“用你听得懂的话来说——你只有勾心斗角的小聪明,没有卓见万年的大智慧。”

诸葛义先慢慢地往前走,他的每一步,仿佛都契合着这间客房的铁则,很慢但很坚决:“尊敬的超脱者,我不曾抵达您的境界,我的确看不到一万年。我只知你死以后,我心能安。或因今日之局,楚国能有万年!”

【无名者】轻轻抬头:“很有趣。即便放眼历史长河,与你的碰撞,也是相当有趣的涟漪。”

“老东西。”蒋南鹏的脸这时候已经完全化去,变成了凰唯真的脸,神秀风流,皎质天生。

祂淡笑着道:“其实我挺想知道你卓见万年的大智慧是什么。”

“是指躲藏了无以计数的年月,直到被我这样的新晋超脱者揪出来,像屠狗一样宰杀吗?”

祂摇了摇头,笑着往前走:“但我现在没有兴趣了。”

“我已经很久……没有跟我的女儿见面。”

祂的长发轻轻扬起,双眸粲然有神光,整间客房四壁流转,光阴飞速变幻:“不好叫她再等两年。”

嘭!

【无名者】的身体,更是从后背被穿透。

左嚣的面貌在陈开绪身上完全体现,这代表他彻底改变了这具身体——本来在这个时候,苗汝泰也会变成完全的诸葛义先。在【无名者】的设计中,大家一起大功告成地往外走,同心欢笑,回归现世,宣告这一局的成功。

但现在只剩下一个复杂的琥珀色的人形。

外层的衣物,乃至皮肉骨血,尽都剥离。

左嚣是半句废话都没有,直接给了祂一记掌刀。从祂的后背,穿出祂的前腹。

那乌光环转如铁质般的掌刀,滴落油质般的琥珀色液体,很快在地下聚集了一滩,瞧来很是恶心。

但【无名者】只是站定在那里。

祂像是一根巨大的蜡烛,不在意些许烛泪。也如江河,不被截流。

“你以为到这里就结束了吗?”

祂有着奇怪的笑容:“你们联起手来杀死我,就像我们一杀死林光明一样?对了——”

祂转过头来,看向姜望:“你想知道林光明是谁吗?你想不想知道谁跟白骨降世身有关?我这里有许多你的秘密,也有许多你想知道的秘密——”

“当然我知道你不会跟我交易。”

祂笑了笑:“今日你若全力杀我,你越想知道的秘密,就会藏得越深。比如我会帮助白骨降世身,藏得更隐秘,叫任何人都不可能再算到他。”

“您竟然这样在乎我的力量,我深感荣幸,这一路来所有的努力,总算不被归于无用。”姜望彬彬有礼,长剑横前:“感谢您确认我可以参与这一战,请允许我用您的鲜血,妆点剑身!”

【无名者】哑然失笑:“真是……一如我所知的顽固。”

左嚣的力量在祂体内咆哮。

但琥珀色的液体反而攀着他的手,向他蔓延。

他身上燃起赤红的烈焰,仿佛掀起一片海,焰海之中有一支支立起的旗帜的虚影。

可身形却是不得已地退却了!

“我们来做个交易吧!”【无名者】无视了腹部的创口,忽然说道。

但说这句话的时候,祂却并不是对着姜望、左嚣、诸葛义先,或者凰唯真。

而是扭过头去,对着站在门边的……那尊石塑。

那是已经死掉的田安平。

在【无名者】的注视之下,这尊石塑发生清晰的裂响,继而产生裂隙,继而石粉簌簌而落。

田安平重新变得鲜活。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已经不是田安平。

眼中不是田安平惯有的迷惘、好奇或者癫狂,而是一种包容、悲悯,博大。

祂的双眸如天海!

祂平等地注视着每一个人!

姜望在这个时候,才明白,他早先所感受到的天道深海的波澜,从何而来,那并不是幻觉,也不是【无名者】的遮掩。

而是来源于此尊,这个超脱瓮所涉及到的因果——那位暂且还不知名的超脱者!

这尊超脱者,曾经大概率是天人,或者至少也跟天人有关!

在天道深海里呆久了,就会成为天道之力无法消解的“石头”。

姜望曾经在天道深海中,看到过许多的黑影。

那些都是永沦于天道深海的石头,也是曾经的“天人”!

所以有眼前这样一尊石塑。

田安平冲击天人而死,是为祂开启了入局的门!

从这个角度来说,超脱瓮中的田安平,分明在此尊算中!

那么现世秩序里的田安平呢?

是否也是祂的桥梁?

祂是谁?

从孽海逃脱的无罪天人吗?

抑或是……

“地藏!”

田安平漫不经心地扯掉了手上的镣铐,身上气息一节节地暴涨,祂却非常平静。

祂的眼睛仿佛已经洞彻人心,祂体谅世人的蒙昧,亦予悲悯的解释:“你们可以称我为地藏。有缘相见,不胜欢喜!”

本章6k,其中2k,为大盟“人皇姜述”加(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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