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0.第1184章 家事

第1184章 家事

师生简短告别,林延潮对徐火勃,史继偕,谢肇淛道:“吾赴京后,你们三人主教学之事,遇事共商决定。至于书院俗务就交给几位监院来打理。”

史继偕,谢肇淛二人一并称是。

唯独徐火勃没有出声,林延潮明白自己这一次没有携他进京,他心里有些变化。

林延潮又对徐火勃交待道:“你是我第一个学生,平日受我教导最久,我知你一直有矫枉过正的念头,觉得理学板古不化,心学空谈务虚,欲以吾学更之。”

“此念头我很赞赏,但放在办书院上却不可以。切记不要去争儒学正宗的虚名,理学心学眼下之短,将来未必不是他们之长。兼容并蓄,百家争鸣乃书院的学风,此事你切记要秉持住。”

徐火勃看向林延潮恍然明白了他的用意。

林延潮的众多门生,他与郭正域,孙承宗,袁宗道一起最早拜入林延潮门下。

郭正域现在官拜三品参政,主政河南。

孙承宗因办新民报得天子垂青。

袁宗道虽功业不如二人,但在京师里也是文坛领袖,他取法林延潮的文章主张,反对复古,反对承袭,主张词能达意即可,文章以直抒己见为重。

这三人在政坛,报论,文坛各树一帜,都极有名望。

徐火勃自知不能与三人相比,但即使与他在京郊共游的四位好友也有差距。

陶望龄当年离开林延潮后,道南于浙,又回京得中榜眼。

袁可立也是授了官。

而与自己一起落榜的张汝霖,他的父亲是状元,岳父是前礼部尚书,自己也是远远不如。

至于袁宏道家世也比自己强。

林延潮将自己留在老家,用心于书院,若是将来林学能兴于闽,这对于他而言实在也是一件大功啊。

想到这里徐火勃释然道:“学生明白了,请山长放心。”

林延潮点点头道:“那就太好了。”

于是林延潮走了几步,突油驻足停下回望鳌峰书院。他看着书院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徐徐地道:“天下之事说到底还是人心之事。最难的也是人心,如为散沙,狂澜难挽,如为利刃,解悬之疾,如为洪流,定让天地换新颜。”

说到这里,林延潮离开了鳌峰书院,宋应昌等数十名官员簇拥在后,齐送林延潮离去。

进京启程之事甚是急促。

宋应昌的请求确有几分强人所难。

官员在乡遇旨升缺,是一件极大的喜事,比之衣锦还乡不遑多让。

如此情景,都恨不能摆上数百桌夸耀乡里,让同乡都知道自己的光彩才好。

但事实上是林延潮接诏之后,必须立即动身离京。

林延潮甚至连与家人好好话别的功夫也是没有多少,这实在是有些不近情理。

故而宋应昌将此事告知林延潮时,是满心的忐忑。

虽说林延潮现在尊为礼部尚书,就算拖延数日也并非如何。

但是一来林延潮答允了宋应昌,二来也是有前车之鉴。

这前车之鉴是谁呢?

前礼部尚书潘晟。

当然这是在另一个时空的历史上。

另一个时空中,张居正刚病死,恳请天子补潘晟入阁。

当时潘晟正在家赋闲,因为他是冯保老师的缘故,得以礼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的身份入阁。

潘晟接旨后动身上京,但不久张四维动手了。

他命学生等人弹劾潘晟,结果被天子勒令致仕,潘晟未及上任走到半路上即被罢免。

这样的事情对于官员而言,实在是一件极大的羞辱,所以夜长梦多,事久生变不是没道理的。官员没有真正接到告身的那一刻,都不能算是落袋为安。

林延潮回府后,先向林高著禀明此事。

林高著闻言愣了半响后方道:“这就又要走了。”

林延潮闻言甚是愧疚,不知如何回答。他看去爷爷比上一次自己回家时所见又是更苍老了。自己决定这一离去,此生还能不能再相见呢?

林高著倒是道:“你是做大事的,这里不是久留之处,你决定什么时候动身?”

“催促得甚急,若是可以后日即要动身,但也不是不能拖个几日。”

“那还是不好,你现在是礼部尚书,二品大员,上面就是皇帝。事上官不能怠慢,事君更不能怠慢啊。我一个老朽之人,多陪几日少陪几日没什么。你就不要婆婆妈妈了,就在后日动身吧。”

“是,爷爷。”

二人对坐无言,而堂外传来脚步声,原来是大伯,三叔已是急匆匆的赶来。

大伯一见林延潮着急着问道:“潮囝,我一路回家听人说,你拜北礼书马上要进京了吗?”

林延潮点点头道:“是啊,马上就要启程啊!”

“太好了,我们林家竟也出一位尚书了。对了,这么快……就要启程了?”大伯听了也是舍不得,连连道,“皇上怎么就这般着急呢?哎!我就说嘛,没有你在朝堂上,这大明的江山谁来撑着?”

“那三弟,咱们快下帖子,明晚就摆个一两千桌庆贺一下!好好热闹一下。”

三叔闻言皱眉道:“一两千桌?就算摆得,一时也请不齐人啊!”

“潮囝是北礼书!正二品大员,内阁大学士,也才二品!怎么请不齐人?”

“内阁大学士不是二品吧。”

“怎么没有,不信,我拿升官图给你看看。”

林高著当即道:“摆酒就不必了。家里人聚一聚随便就好了。”

大伯一鄂,然后道:“既爹这么说,也只好如此了。”

林高著道:“也好你们也来了,趁着今日大家都在这里,把你们婆娘都请来,我有几句话说。”

林高著已经很少如此严肃说话了,大伯还要笑着说几句,却见他的神情,当下将话吞了回去,马上吩咐下人去请人。

片刻大娘,三娘,浅浅都到了。

眼见人都到齐了,众人也按着大房,二房,三房各自坐下。

林高著看了众人然后道:“延寿和他媳妇不在这里,那也没有法子,还有敬昆也大了,也让他来吧。”

三叔见林高著从未有过的郑重,当即称是当下命人将在书房读书的林敬昆请来。

林高著手撑着拐杖坐在太师椅,然后目光扫过众人道:“我活了六十好几了,半个身子马上就要入土的人了。眼下延潮就要进京任官,以后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一面,所以不得已要早点打算身后的事。”

林高著话音落下,众人都是一鄂。

“爹,你……”大伯仪一时不知所错。

林高著看了大伯一眼道:“我今日提的就是分家的事,曾着我还在,提前与你们说得清楚,以免日后纠纷,伤了大家的血脉之情。”

听林高著这么说,大伯陪笑道:“爹,你说什么,将来我还要给你办七十大寿的寿宴,现在好好的,你说这些干什么?”

林高著没说话,倒是大娘站起身拉着大伯道:“爹都发话了,你就别说了。”

“你一个妇道人家知道什么?”大伯有些不耐烦。

换了以往,大伯怎么敢如此呵斥大娘,但今时不同往日了。

大娘低着头又重新坐下。

但见林高著道:“你媳妇是我林家明媒正娶的,还是延寿他亲娘,家事上怎么说不上话?”

“爹,我……”

林高著摇了摇头打断大伯的话道:“大郎啊,你打得什么主意我知道,你在外面纳了外室,养了偏房,你以为我年纪大了,眼花了耳聋了,就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大伯闻言顿时脸色煞白,当即起身道:“爹,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先坐下。”

“不痴不聋不作阿公,我平日可以不说,但现在却不能不提了。你倒是长进了,翅膀硬了,居然还在外面纳了外室,合着这些事不少人知道吧,他们都在背后拿此事笑话了咱们家很久了吧,你还真不要脸面了,真给咱们林家长脸面?”

林高著说完,大娘第一个掩面哭了,当即道:“爹啊,你评评理,含着我为咱们林家辛辛苦苦,忙里忙外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但这个没良心居然在外面养着外室,他对得起我吗?我真是瞎了眼,怎么嫁给这个白眼狼啊!”

“你少说几句。男人三妻四妾的又如何?”大伯怒道。

“该闭嘴的人是你!”林高著将拐杖重重一顿,“你媳妇说得有错吗?”

大伯也是涨红了脸当即道:“爹,这外室我也纳了,儿子我也生了,怎么处置你看着办吧!”

林高著怒道:“你居然没有半点悔过之意!本来今日我还想好好说话,但现在我明白告诉你,你滚到外面去过,这家你别想分到一个大子!”

“爹,你可不能这么绝情啊,我可是家里的长房,你的大儿子啊!潮囝,三弟,你们替我向爹求求情。”

大伯顿时吓得住了,跪在林高著膝前,然后左看看林延潮,右看看三叔。

二人却都不说话。

大伯又道:“浅浅!三妹!你们说句话啊,我平日待你们可是不薄啊!”

三娘转过脸去。而林浅浅心肠软一些道:“大伯,你好好与爷爷说话……我。”

大娘早已停止了哭声当即道:“爹,你别信他。他向来是说一套做一套。这几年来,我不知偷偷流了多少泪,这中间的辛酸我又能和谁去说。”

林高著道:“夫妻同心,黄土变金,夫妻离心,万贯家财都守不住啊!大郎啊,大郎,现在连你婆娘都不帮你。大娘当初再有什么不是,但与夫妻几十年,一起共过糟糠的,现在日子好,你却把家里公中的钱拿补贴外面年轻貌美的女人。将来又有谁肯与你同甘共苦?”

大娘闻言含恨而哭。

大伯见此,当即向林延潮道:“延潮,延潮,你快帮我向爹说几句话啊!”

林延潮沉吟了一下,然后道:“此事还是听爷爷的吩咐吧!我也是爱莫能助啊。”

“延潮你……”

林高著道:“今日谁替你说情也没用。我们林家是穷苦人家出身,当年饭都吃不饱的日子你给忘了,我记得你当时带了饭回家,自己饿着说吃饱了,省下来给延寿,延潮,那时候的你又到哪里去?”

“今日富贵了,你却开始三妻四妾。家中有明媒正娶的媳妇不看,你要纳妾,真有个过门的规矩我也不会有二话,但不经父母,偷偷在外面养外室,然后再回来分家产,我们林家后世子孙都如你这般,成什么个样子?这样的不正之风还要当家风传下去吗?”

大伯羞愧道:“爹,我错了,这一切都是我的不是。”

林高著摇了摇头,眼睛里流出几点浊泪道:“都怪我,当初没有将你教好。你那外室我不会让他过门,但孩子该抚养还是抚养,但却不能分家产,至于将来入不入我林家族谱就看他自己愿意不愿意。”

“至于老家的祖宅,这些年家里在老家,城郊置办的田地,这些本都是给大房置办的。但我现在分给延寿,另外我替延寿做主,让他每年拿一百两分给他那同父异母的弟弟。至于城里这宅子本也是长房的,现在就给延寿,延潮,敬昆三兄弟,大郎愿意住,就先住着。而家里的二十五间店铺都是三郎和延潮的,三郎仍替延潮打理着,然后每年给两成股息,你们看这样如何?”

林高著说完,大伯不由瘫倒在地。

分家之事大家之前早有默契,本来老家祖宅,三元坊的大宅以及家里田地,原本都是长房名下的。

现在林高著绕过了大伯,将田地,老宅分给了林延寿,三元坊的大宅给了林延寿,林延潮,林敬昆三位堂兄弟。

大伯最后真的是一个子都没分到。

三叔三娘都有喜色,却是没有出声。

林延潮看了大伯一眼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倒是大娘第一个站出来道:“爹,如此分家极好,就这么办吧!”

大伯当即道:“爹,这三元坊的宅子……”

林高著道:“若是你不愿意住这里,那么你可以搬到外面和他们娘俩住在一起。”

大伯闻言当即没有说话。

林高著看向三叔问道:“你怎么说?”

三叔想了想道:“爹我没意见,不过我想既是分了家,但每年公中我还是照给,直到奉养你终老为止,这钱我还是给大哥打理。”

林延潮道:“我也如此,公中也给大伯打理。”

大伯闻言顿时精神了许多,看向林延潮,三叔也都是善意。

林高著看了大伯一眼道:“也行,但账目必须清楚,大娘帮着看账,不可再拿大家贴补小家。”

大伯不由再度成了苦瓜脸。

林高著看了大伯脸色摇了摇头当即道:“现在如此大家可有异议?若是没有异议,就立下字据,若违此者,以后就不是我的子孙!”

“没有异议!”大娘仍是第一个开口。

“一切听爷爷的!”林延潮也发话了。

“爹就这么办吧!”三叔也开口了。

其余各个也一一说了,唯独林敬昆还有些不明白,但也是跟着答允了。

众人一一出声,唯独大伯不语。

默然半天后,三叔对大伯道:“大哥……”

大伯终于叹了口气道:“我知道我没用,既让爹生气,也让夫人伤心,就这么办吧。”

于是三叔起草文书,几人一一在上面画押。

分家之事后,林延潮与林浅浅离开大堂。

林延潮看向林浅浅问道:“是谁告诉爷爷,大伯外室的事?”

林浅浅反问道:“相公,你以为是我吗?”

林延潮默然片刻道:“其实这事我不好说,你说了倒是无妨。”

林浅浅点点头道:“相公,你放心,我一直有听你的话,此事是三娘说的。”

林延潮松了口气道:“那就好。”

林浅浅道:“其实说到底爷爷心底最疼的还是大伯。但大伯这样做法继续下去,这个家里人心迟早是要散的。爷爷当机立断也是为了大家好,也免了以后兄弟反目成仇啊。”

林延潮道:“是啊,手指也有长短,人由其能没有爱憎。而分家此事于我们子侄来说,怎么样都是错,但爷爷说话了,那就怎么样也都是对的了。我方才以为三娘也是有私心,但其实这么办倒是免了以后很多的事。爷爷当这个家,从没有因为偏爱谁而有私心,一直都是站在理字上。他若为官定是比我公允多了。”

林浅浅笑道:“相公,你在我面前,就不要妄自菲薄了哦。”

林延潮笑了笑,然后看林浅浅脸色问道:“你怎么脸色看来不好?是否舍不得这家里。”

林浅浅点点头道:“有一些,用儿,器儿前几日还说要和爷爷一起去听戏,若是他知道要走不知要多难过。”

林延潮闻言默然片刻道:“最后总是要走的。”

林浅浅看向林延潮“器儿还小尚好糊弄过去,但用儿已经是大了怕瞒不过。”

林延潮道:“不用瞒,其实让他知道也好。”

“好吧,就听相公的。”林浅浅依着林延潮,边走边回头看了一眼道:“下次回来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说完林浅浅落下泪来。

林延潮理解林浅浅的心情,握住她的手道:“我也是舍不得,但事事又岂有十全十美的。”

Ps:潮仔那人心如为散沙的话,出自柳浦风和书友的本章说,特此引用。

(本章完)

1201.第1185章 点拨

第1185章 点拨

次日清晨。

鳌峰山下的书院,一大早即已传来蒙童们清脆响亮的读书声。

“海咸河淡,鳞潜羽翔。念!”

“海咸河淡,鳞潜羽翔。”

“龙师火帝,鸟官人皇。念!”

“龙师火帝,鸟官人皇。”

“始制文字,乃服衣裳。念!”

“始制文字,乃服衣裳。”

天没有大亮,林府上下的人即忙着套马车,备轿子。

今日林高著,大伯,大娘,三叔,三娘,林延潮,林浅浅,以及他的两个儿子等人一起回老家洪塘乡。

这一次回老家,先上山拜祭林延潮父母的坟墓,也算赴京前告别。

墓前林浅浅抹着眼泪,林延潮立在山风之中,默然不语。

林高著老泪纵横地道:“你们两口子,若知道延潮当了北礼书了当多高兴了。这是我们侯官县头一份啊!”

林高著说了几句,在场的人无不红了眼眶。

“爹,不要太伤心了,延潮今日如此出息,二哥二嫂泉下有知也是为他高兴的。”三叔边流眼泪边劝。

“是啊。’林高著点点头。

然后一家人在林定夫妇墓前郑重拜祭了一番。

之后林延潮即与一家人回了山下宗祠,见了老乡的人。

林家发迹后,不忘了反哺乡里乡亲,故而知道林高著一家回来,村里百姓上下都是出了村来迎接。

林高著上了年纪身子不好,有好一阵子没回乡。故而一进村,乡里的老人就争着来相问近况。

林高著说自己身体还硬朗,还丢了拐杖以示自己腿脚还能走。

而乡下消息鄙陋,大多数人还不知林延潮晋礼部尚书的事,身为前致仕官员林延潮也没有架子,与老家的人就这么坐在石板上聊起来了。

谈谈地里的收成,然后在离家前最后再看看这自己的家乡。

林延潮与林浅浅与乡里的后生们,一起走到堤顶上,对着两个儿子讲他们年少时候的事。

那田坎,那堤坝,那川流不息的闽水都伴随着夫妻二人长大,见证了他们相濡以沫的感情。

光阴飞逝,但夫妻二人随着时光的沉淀,感情却越好越好,这对于二人来说不得不说是一件幸事。

林家一家人中午在祠堂吃了一顿饭。

虽说之前没有准备,但便饭里有鱼有肉,还有新捞上来的河虾,经济却美味的蚬子,以及香甜可口的红薯稀饭。

一家人与乡亲吃饭闲聊的时光,一晃眼就过去了。

到了归程时,林高著提议林延潮回去看一看他的岳父程员外告个别。

林延潮闻言有些为难,事实上与普天下的女婿一样,他是能不去岳父家里也是尽量不去的。

回乡以来,程员外倒是来了林家两次,林浅浅也带着两个儿子去了数趟。林延潮倒是一次没去。

但现在林高著这么说,林延潮决定还是去一趟。

程家位于城南的南台。

当时的南台就是省城以南(也就是今日台江区及老仓山)。

程府就在南台的北岸,林延潮与林浅浅不愿惊动旁人,就提着一点礼品携着两个儿子来到程府。

程家早这一带的大商人,正好有两个商人来谈生意。

林延潮向门子通报一声时,门子顿时吓了一跳,当即道:“原来是姑爷来了,”

“通报老爷,少爷,赶紧开中门迎接!”

两个商人见此一幕,一人问道:“这女婿怎么如此大派头啊!没听说女婿到岳丈里还要开中门迎接的。”

“你刚从广东来福建经商,故而有所不知啊,程员外的女儿嫁给了三元坊里的林府。”

“三元坊林府?就是那当今礼部左侍郎林三元?”

“没错,程府的姑爷就是林三元,现在已经是礼部尚书了。”

“什么?方才那个年轻男子就是当今的礼部尚书?”

“干嘛,少见多怪,林三元自小就在我们省城长大,省城里的哪个百姓不认识他,早就不奇怪了。”

程家上下开中门迎候。

林延潮走了几步,但见程公子与他夫人一并迎了出来。

但见程公子满脸通红,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妹夫,浅浅,你们来了!真是太好了。”

林延潮行礼道:“见过兄长。”

程公子还礼后,一个穿着绸衫的男子赶来,林浅浅见了对方当即叫了一声爹。

林延潮再度躬身道:“拜见爹!”

程员外见女儿女婿来了,高兴地道:“我听说贤婿官拜礼部尚书,正想要去见一见,没料到今日却是来了。这不是用儿,器儿吗?”

林浅浅满脸笑容道:“用儿,器儿叫外公!”

二人一并叫了一声。

程员外大喜道:“好,好,好!快,别站在外面,我们进屋说话。”

到了堂上入座后,林延潮与程员外聊天,二人当初的那些芥蒂早就不知哪里去了。

当年浅浅嫁入林府时,两家人早就言归于好了。当时程员外怕林浅浅在林府抬不起头来,还送了林府两个铺子,并给了林浅浅一封丰厚的嫁妆,

程员外一直担心林延潮得势后,看不起女儿。但林浅浅仍是容色明媚,娇憨可人的样子,即知这些年来林延潮没有薄待自己的女儿,心底如释重负。

而程公子知道林延潮已是当今礼部尚书,神色更加阿谀。

程公子屡屡示意自己的夫人与林浅浅亲近,但他夫人显然是个少应酬的人,不善于做些示好之举,如此倒是令林浅浅很不自在。

林延潮也明白,程公子当年监生肆业后,因受林延潮被贬归德的影响没有做官,后来林延潮起复,他有派人托林延潮求官。

吏部给监生派的官职一般不怎么样,程公子向林延潮求官是希望有个好去处。

但当时大伯向林延潮求官,林延潮都没有给,程公子这里他也不好破例。所以他也就一直在打太极,幸亏林浅浅没有因此事出声,也省去林延潮不少麻烦。

不过林延潮还是有将这件事放在心底,给吏部打了招呼选了个官,但程公子嫌辛苦就没有去。

于是林延潮开口问道:“兄长这几年在乡作何营生?”

程公子笑着道:“劳妹夫动问,就是帮家里打点些生意,但你也知道我志不在此啊。”

“哦?是在做官吗?”

程公子正要开口,却被程员外打断道:“贤婿,你别听他乱说,我们程家的生意以后还要他来打点呢。”

程公子道:“爹……可是我确实想当官。其实我都想明白了,到时我一定不给妹夫添麻烦。我知道妹夫官那么大,不可授人于把柄,若是我出了差池,不是连累到妹夫。我这人不贪财,但就是想过一过……给老百姓办事的滋味。”

听程公子话里急刹车,林延潮不由莞尔道:“好一句给老百姓办事,我记得兄长的大伯就是在浙江贩盐吧?”

“对,对,对。妹夫你真是好记性。”程公子立即精神一振。

林延潮道:“我记得上一次同僚有言,浙江盐运司里有个知事的缺,不知兄长可否看得上?”

程公子闻言简直大喜,当下道:“哪看不上,若是能去运司,就算普通盐官,我就烧高香了。”

林延潮笑了笑道:“那我帮兄长问一问就是。”

林浅浅担心问道:“相公,还是……”

林延潮示意无妨。这一次复出礼部尚书,向来甚少提携亲戚的林延潮,面对程公子时也破了一次例。

众所周知巡盐道是肥缺,而且浙江离福建近,又是富庶之地,寻常官员能补到这个缺都要烧高香了。

程公子起身拜道:“真是要多谢妹夫了,也要谢谢浅浅才是。”

这一幕倒是让程员外有些尴尬,也觉得有些不安道:“贤婿,官场倾轧,我怕……”

林延潮道:“兄长这几年愈发沉稳,我觉得没什么可担心的。爹你看这样,若是兄长愿意,那么先当几年官,若是你要他回老家,那么过几年有了官场历练也是好的。”

“至于浙江官场上我的朋友还算不少,看在我的薄面上应是会照看兄长才是。”

听了林延潮的话,程公子听得顿时心花怒放道:“能成为妹夫的朋友,没有三品以上官员恐怕是当不了的。”

“放心,我一定不给妹夫你惹事,一定守规矩。”

听了程公子这么说,程夫人脸上也有了笑容。

从程府离开后,林浅浅一脸担心地道:“相公为了我,你给大兄授官如此不是有违你为官之道。”

林延潮笑着道:“一个盐运知事不算大官,我答允兄长,并非是现在才有此心。一来他恳请了太多次了,如果之前给他,怕他不知珍惜。二来经过这么多年历练,他也该比原先沉稳一些了,三来成婚这么多年从没有拿你娘家的事求我,我也是心疼你。”

林延潮这么办当然是为了林浅浅,谢谢她没有成为‘扶弟魔’,只是程公子是林浅浅的兄长而已。

现在了却林延潮一桩心事。

从程府回宅后,林延潮一看帖子果真贺客不少。

不过大多数人他都不会见。

不过要除了地位最高的福建右布政使费尧年,按道理明日林延潮离家赴京,合省大员及费尧年定要到码头上相送才是,但费尧年却过府拜会,现在还坐在客厅里。

说实在费尧年是有一个很有眼色人,林延潮回福建这段日子,他时不时上门问候,以及送礼到府上,甚至自己亲自前来拜见,即便是在赵参鲁不待见自己的时候,他没有因此而有所疏远。

聪明人总是让人喜欢的人,林延潮当即请费尧年相见。

二人入座后,寒暄了几句。

费尧年即道:“大宗伯离乡在即,平心而论费某此时实在不应该前来打搅,但费某却是不得不来。”

“哦,费藩台有什么话直说!”

费尧年低声道:“抚院因上一次赈灾之事得罪了大宗伯心底十分不安,私下一直想给大宗伯赔罪,不知道大宗伯可否给下官一点薄面,不计抚院之过。”

林延潮闻言失笑,他没有料到费尧年如此讲义气,居然出面给赵参鲁说项。

林延潮当即道:“费藩台误会了,我对赵抚台从未有过芥蒂。你这样说,倒是显得林某有些气量狭隘啊。”

费尧年连忙道:“不敢,不敢,费某失言了。”

一般谈话谈到这里就谈死了,但林延潮却道:“费藩台我问你一句话,你心底既以为陆抚台得罪了我,现在又替他求情,难道你们交情有这么深吗?”

费尧年连忙道:“大宗伯有所不知,费某不比其他官员,没有什么背景,根基浅薄,到了福建这要害地方任右布政使是战战兢兢,生怕一不小心就被朝廷问责。大宗伯也知道福建官场上的大员都是浙籍,唯独费某一人是江西人。”

林延潮知费尧年这话有不实之处,但他却笑道:“略有耳闻。”

费尧年继续道:“大宗伯,费某到了福建后,多亏抚台照拂,否则这位子实难坐稳。知恩不能不报,所以费某这才不敢不尽心啊。”

林延潮点点头道:“费藩台,真是尽心了,但是堂堂任福建右布政使,从二品官居然会没有背景?根基浅薄?此说实在出乎林某意料之外啊。”

费尧年闻言面红耳赤,他是申时行,王锡爵的同年,平日对二人虽很恭敬,但说实话二人并没有太把他看在眼底,上下的交情很一般。

费尧年可以在外人面前装出与两位阁老很熟的样子,但在林延潮这位申时行的得意门生面前自己还是不要胡诌的好。

费尧年深吸了一口气,低下头道:“其实不瞒大宗伯,下官以往……以往曾与张鲸有所往来。”

林延潮佯装失色道:“费藩台,不,费兄你不用与我说这些。”

费尧年苦笑了一声笑着道:“在大宗伯面前不敢隐瞒,其实费某一直以来都要向大宗伯称谢才是,可惜今日方才有这机会。”

林延潮闻言,重新审视了费尧年一眼,然后一笑道:“我明白了,但是费兄……当初我奉旨抄家,烧了张鲸收录官员罪证的箱子。但是我却根本没有看到底是何人送的。所以费兄又何必与我说这些呢?”

林延潮其实真正想问的是,当初我致仕回乡时你干吗不说,到了我要进京任礼部尚书了才来表白心迹吗?

费尧年闻言一脸认真地道:“知恩图报一贯是费某为官的原则所在。大宗伯对费某有恩,费某一辈子也是报答不完,今日若不来说个明白,费某这一辈子都良心不安啊!”

林延潮闻言笑了笑,老百姓们打交道都是喜欢讲人情,但官员间都更喜欢明明白白的讲利益。

当然费尧年之前之所以屡次向自己示好,也有报答自己挽救了他仕途的意思,可是现在自己任礼部尚书了,那就不是人情了。

林延潮叹道:“原来如此,难怪费兄在福建如此难做官,原来是朝中无人啊!”

费尧年面上的喜色一闪而过,然后一副无奈地样子道:“大宗伯真是慧眼如炬,一眼道破费某现在的窘境啊。费某不敢自比千里马,但现在确实是没有伯乐赏识。大宗伯这一次进京乃当今名臣,公卿延誉,负一时物望。若是大宗伯能栽培费某一二,费某此生感激不尽,以后愿鞍前马后,效犬马之劳。”

林延潮面上为难道:“费兄这。这。”

费尧年生怕林延潮不答允了道:“下官以后就请大宗伯借重了,还请大宗伯收留。”

一名右布政使主动投效自己,林延潮没有拒绝的理由。

林延潮笑着搀扶起费尧年道:“费兄不要误会,你我都是自己人,如此之举就见外了。”

二人重新入座。

“费兄,林某有一事不明。”

费尧年连忙道:“还请大宗伯垂问。”

林延潮道:“费兄既是有意在官场欲有所借重,又为何舍近求远呢?”

费尧年想了一阵问道:“下官愚蠢,不知道大宗伯所指?”

林延潮笑道:“费兄真是贵人多忘事啊,怎么连你的同乡前礼部右侍郎张新建都不记得了?”

费尧年一鄂,他没料到林延潮竟是把张位提出来。

没错,张位之前曾任礼部右侍郎,后来因病正在老家修养。

其实在费尧年看来张位在朝中没有多少根基,现在仅是礼部右侍郎,就算将来原官起复,论实力地位却远不及林延潮现在,但为何林延潮要点张位这个人呢?

林延潮与费尧年面授机宜:“张新建当年因反对张江陵而被贬官,天子对此十分赏识,眼下虽说抱病在家,但重获启用只是早晚的事。”

费尧年低声道:“莫非大宗伯听到了什么风声?”

林延潮微微点头,这费尧年真是厉害了,竟从中猜到了什么。

只是林延潮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而是对未来有所预知而已。

林延潮缓缓地道:“具体你就不要细问。”

费尧年眼睛一亮,当即道:“下官明白了,多谢大宗伯提点,只是大宗伯为何要告诉费某这些。”

林延潮笑了笑道:“实不相瞒,以我今时今日的身份不好与张新建直言。但通过费兄之口就不一样了。你若有机会,请转告他一声,将来朝廷会有重用他的时候,还请他在家等待……天时。”

费尧年当即道:“我明白了多谢大宗伯提点。”

次日。

洪塘码头上,数百名省城官员官绅来此相送林延潮离乡赴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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