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0章 漏洞百出

沈溪对于朱厚照御驾亲征之事并不太放在心上,只是派人去跟王陵之和刘序打过招呼,就此不闻不问。

沈溪所有心思都放在改进和建造大船上,他天天泡在船厂,最主要便是跟工匠一起研究蒸汽机,看看如何才能提高蒸汽机的热功效、热效率和转速,从而使得船只获得更大的推动力,提高船速的同时,也可加大航程,最后是的远洋航行成为可能。

当然,沈溪也没忘记封赏麾下有功将士,逐步把新城周边新开辟出来的田地分配下去,每个士兵因军功不同都可以分到十亩到五十亩不等的永业田,原本封闭荒芜的海疆因沈溪的到来而重新焕发生机和活力,得到实惠的将士终于有了留在新城的念头。

对于普通士兵来说,哪里能让他们生活得到改善,哪里就是他们的家,或许到新城最初那段时间他们不适应,但眼见一座宏伟的城市在他们的努力下慢慢成型,这里既有稳定的工作,又分得上好的水田,比家乡那些只能种植高粱、黍米的旱地强多了。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有继续上战场建功立业的希望,如此一来就算再思念故土,他们也会掂量一下此时离开是否值得。

本来一些思归的将士,在沈溪回来后心态发生变化,开始沉下心来努力工作。

朝廷同意将军属迁徙至新城,还给予免费的屋舍和田地,再加上此番回来后所有官兵的俸禄均晋升一级,只是领军饷就足够养活家人,而且新城开设许多工厂,机遇很多,周边百姓源源不断往新城迁徙,人气居高不下,前程可以预期,使得将士不由自主产生一种归属和荣誉感。

而沈溪是给他们这种归属和荣誉感的最大凭靠,只要沈溪在这里,他们就觉得留下来有意义,甚至连唐寅都这么想。

这几天时间,唐寅没有过多询问有关皇帝近况,他已经认命,发现朱厚照不可能完全信任他后,便回归到以前那种安心做幕僚,每天帮沈溪处理些繁琐的军政事务,三点一线的工作状态。

……

……

南京。

一连数日,朱厚照都躲在古老的皇宫里,没出来见南京小朝廷的官员和将领,也没有就下一步军事行动做部属。

张永和徐俌对此最着紧,他们都在积极打探宫里的情形,终于等了几天后,得知朱厚照病情有所缓解,张永逮到机会,通过小拧子穿针引线,进入乾清宫见驾。

张永面圣时,朱厚照正躺在躺椅上,悠闲地拿着本书在看,他仔细端详几眼,发现是民间刊印的说本。

南京不同于京城,这里百姓对精神生活追求非常高,多年前沈溪刊印的说本就在江南风靡一时,此后江南之地便一直有人做这方面的营生,甚至有人为谋生专门创作这种白话文说本。

一些屡试不第的落魄书生本来很难在这世道求存,但有了这门生意后,很多人以此为业,创作出不少为人津津乐道的说本。

朱厚照久居京城,看过的说本不少,但有一半是由沈溪刊印或者专门为他创作,其他从市面上搜集来的说本故事非常平庸,这几天他在宫中养病,除了欣赏南戏和杂耍表演,顺便看了一些白话说本,虽然不如沈溪写的那么精彩,却也能打发无聊的时间。

“……陛下,为备战,南京地方筹措军粮五十万石,另调拨帑币四千万钱,民夫六万多人,兵马三万余,随时听候陛下调遣……”

张永好不容易见到皇帝,认为这是他表现的好机会,说话就像是在讲故事,抑扬顿挫,显得极为生动。

但朱厚照对他说的话根本就不感兴趣,依然悠闲地看着说本,连头都不侧一下,显然是懒得搭理。

张永说了半天,见皇帝不为所动,猜想到朱厚照可能是心有旁骛,不由停下来。

侍立一边的小拧子冲着他使了个眼色,张永愣了一下,不知是何意。

就在张永站在那儿手足无措时,朱厚照突然放下说本,从躺椅上站起来,打量他一眼:“说完了吗?”

张永不知该如何对答,支支吾吾:“该说的老奴已说过了,若有遗漏的地方,陛下您只管指出来,老奴必会更正。”

朱厚照漫不经心地扬扬下巴:“宁王谋反这件事,朕老早就听说过,不过具体内情还是通过你知晓……小拧子对朕说了,你在南京做事兢兢业业,为朕守好江南这一隅之地,帮沈尚书平倭寇也立下功劳,若是这次平息宁王叛乱你也能出力的话,朕重重有赏。”

“谢陛下。”

张永嘴上说着感谢,心里却不以为然。

他很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他想当司礼监掌印太监,毕竟现在他已是司礼监秉笔,对于朱厚照其他的赏赐并没有看在眼里。

朱厚照打了个哈欠:“有关战事准备,朕不想一一过问,朕御驾亲征这一点不会改变,至于派遣的兵马数量,一定要在十万以上,不算民夫……要平叛就要拿出气势来!朕回头会让张苑和江彬跟你们细谈,以后你跟他们对接,不用什么事都拿到朕面前来说。”

张永听了不由发愁,心想:“如此一来等于是我跟陛下间会隔着张苑和江彬,那我以后岂不是永远都要听他们的?”

朱厚照一挥手:“赶紧去准备吧,明天召开战前会议,兵马不足部分立即补齐……对了,刚才你说准备了多少人来着?”

小拧子在旁补充:“陛下,三万兵马,五万民夫。”

朱厚照非常不满意:“加上朕带的两万多人马,最多才五万大军,算上民夫十万人,这怎么够?一定要调集十万大军,如果南京不够就从别的地方调集,哦对了,江西和湖广地方人马不能算在朕军中,但该调还是要调,各路大军一起向江西进逼,但最后跟宁王决战的人只能是朕,他们不能跟朕抢功劳!”

似乎朱厚照对于旁人抢夺功劳之事非常忌讳,以张永想来大概跟平时功劳都归沈溪有关,皇帝这次不但御驾亲征,甚至还要冲锋陷阵在前,争取拿下首功。

“遵旨。”

张永再次行礼。

朱厚照站在那儿沉思一下,又道:“若是有遗漏的地方朕就让张苑和江彬跟你说……朕想起来会提醒他们……再者,有关此战的事不要随便听信外人意见,朕说怎么打就怎么打,你们全力配合朕便可。”

张永又琢磨一下,“这意思是要拒绝沈大人出谋划策?何至于此啊……”

朱厚照说完不停留,转身去了,小拧子满含深意地看了张永一眼,急匆匆跟上。

……

……

张永从皇宫出来,立即去见徐俌。

把面圣的情况跟徐俌一说,张永神色间非常为难,苦笑道:“一时间从哪里再筹集五万大军?”

徐俌埋怨道:“张公公就不该提什么民夫!都在军中效力,谁能分得出哪些要上战场,哪些在后边辛劳?只要换上军装,拿上兵器,看上去不都一样么?”

虽然张永在军中当参军的次数很多,但在一些具体事务上还是很迷糊,跟徐俌这样长期领军之人还是存在较大差距。

徐俌一语点醒张永,皱眉道:“若陛下知道民夫披甲,冒充军中精锐,非降罪不可。”

徐俌摇头:“说是十万大军,几时真会以十万规模出征?陛下总不能亲自来点数吧?最后落实的还不是我们?真要凑够十万人马的话,这后勤补给会成很大问题,现有的粮草辎重未必够,甚至连武器都不足,马匹更是缺少,江南久不经战事,一时间难以准备齐全啊。”

张永一听着急地站起来:“陛下明日就要派张苑和江彬过来接洽,到现在还准备不足,如何交差?”

徐俌道:“张苑和江彬是何脾性,老夫不是很清楚,但想来对于军中诸多细节不甚了解。只要能打发走他们,陛下那边就能交差了。”

张永神色难看,皱眉道:“听徐老公爷的意思,是要以敷衍和推诿,在陛下跟前蒙混过关?”

徐俌笑了笑:“怎算蒙混过关?事情总得有个应对方法,只要能让陛下满意,那咱的准备就算充分……既然公公已提过民夫之事,那就不能再将这些民夫归作兵员,或许可以利用地方巡检司兵马凑数,若再加上沿海卫所人马,凑出十万大军不难。”

“那粮草和后勤呢?”张永追问。

徐俌脸上的笑容不减,“征调地方人马基本需要自备口粮,粮草问题可暂时解决,若是能从沈之厚那里再借调一些将领领兵的话……”

张永一摆手:“不可,陛下有言在先,不能劳烦沈大人,原因很清楚,陛下想独自完成此战。”

徐俌面露恍然之色:“那也容易,就从南京兵部调拨人手,帮忙出谋划策,多几个智囊总是好的。老夫手下有许多幕僚可堪大用,张公公有什么人也可举荐一番,一并收纳过来,只要把兵马和粮草准备齐备,那这场仗就可以打……不是说陛下已从沈之厚手上借来人手么?有这些能打硬仗的精兵强将在,何愁不能消灭敌人?”

徐俌说得很轻松,好像什么事都安排妥当。

但张永神色却迟迟没有舒展开,眉头越皱越深,像是在担心什么事。

徐俌道:“张公公意下如何?”

张永苦笑道:“本以为此战准备充分,但现在看来,全都是临时拼凑的人马,连带兵的人都是临时找来的,兵不识将,将不识兵,这场仗……”

徐俌一抬手打断张永的话:“有些事能不提还是别提好……战前说这些丧气话太过忌讳。本来这场战事就是陛下临时想出来的,我等能够配合已属不易,不要平白无故增添烦恼……张公公经历过很多战阵,跟沈尚书久了,难道这点道理都不明白?”

张永叹了口气:“那一应准备工作就交托徐老公爷,咱家只等明日跟张苑和江彬沟通接洽便是。”

……

……

皇宫里,江彬正在跟朱厚照讲述他调查到的宁王谋反之事。

江彬临时受命负责朱厚照手下的情报搜集工作,但显然他不擅长这个,他手下的人手也严重不足,调查到的基本都是民间的小道消息,而不是实地考察,亲力亲为所得。

“陛下,宁王聚拢当地豪绅,筹集巨款供其犯上作乱,如今招募数十万兵马,有一群亡命之徒为之卖命。现在他已起兵,并顺利拿下南昌府城,如今正在接管各县县城……后续还有更多情报传来。”

江彬现在说的不算是情报,依然是捕风捉影的风闻。

朱厚照却把江彬说的当成已发生之事,甚至问了一些细节,江彬脑袋瓜灵活,就算很多事情他不知道,也顺着皇帝的喜好编撰一些,听起来合情合理。

江彬道:“若是他们占据南昌府全境,便可号令江西全境人马,回头只要派出船只沿江而下,便可威胁应天府,南直隶地方兵马准备不充分,若坚守城池的话难免陷入被动,若主动出击就要趁早……”

朱厚照一拍大腿:“不是说宁王会服软吗?怎么现在他真的造反了?”

江彬咬牙道:“定是有人泄露风声,让宁王知道了……听说应天府有不少人为宁王走动,办事,宁王想获取一些关于陛下的消息,应该不难。陛下,最好及早动手,不能让事态恶化下去!”

朱厚照想了想,点头道:“朕也是这么认为的,既然现在一场大战无可避免,那就宜早不宜迟……明日你跟张苑去见见南京守备府和兵部之人,赶紧派出兵马把反贼给平了!如此朕才能高枕无忧!”

……

……

转眼第二天到来。

中山王府,众多高官勋臣齐聚一堂。

这里有南京兵部左侍郎王倬、南京户部尚书王佐、南京守备太监张永、南京守备勋臣魏国公徐俌,还有皇帝派出的两位特使——司礼监掌印太监张苑和镇军统领江彬,全都是一方大佬。

本来这次会议应该在南京兵部衙门召开,但到现在兵部尚书没定下来,依旧是由王倬代尚书事,皇帝亲临,南京守备太监和守备勋臣地位很高,使得什么事都要往徐俌和张永身上倾斜,连举行会议都要到徐俌府上来。

徐俌背后站着一人,非常低调,正是徐俌的心腹幕僚徐程,此时徐程没有说话,所有人都在听徐俌照本宣科读着东西,没人在意他所说是否属实,这里每个人都是在敷衍,只为完成任务而来。

徐俌念了半天,终于把手上清单念完,随后将其合上,总结道:“兵马和粮草辎重准备差不多了,下一步就是出兵江西,只等陛下下旨给出具体出兵日期。呵呵。”

徐俌笑得很欢实,换作平时,一定是一堆人陪笑,但眼前情况却不同,与会的好几个在朝中的地位都比他高,尤其是张苑和江彬,就像没听到他说的话一样,一点反应都没有,让徐俌很是尴尬。

张永急切地问道:“陛下派二位前来,总该把事情交待清楚了吧?”

张苑气恼地道:“你这是在跟谁说话?咱家没名没姓吗?若是陛下什么都交待好了,还要咱家来这里跟你们废什么话?不是大军未动粮草先行么?亏某些人还自称在军中效命多年,一点规矩都不懂,简直枉为人!”

或许是张苑对张永的意见太大,也可能是张永刚才的话有些冲,让张苑逮到机会发作,张苑的话更像是要给在场之一个下马威。

自从张苑来到中山王府后,一直保持低调,态度虽然冷漠但并未怼人,谁都知道张苑在朝中的地位跟首辅大臣相当,心中极为忌惮,没曾想竟然会因张永的一句话而发飙。

徐俌笑道:“两位息怒,这不正在商议出兵事宜吗么?从这几天调查的情况看,宁王已呈反象,陛下派去人质问却没得到回禀,看来他是要执意反叛朝廷。”

一直不说话的江彬皱眉道:“魏国公此言差矣!什么叫已呈反象?根本是已经谋反,根据陛下调查所得,宁王兵马已将南昌府攻占,现在正集结大军,准备顺江而下!”

“啊?”

江彬的话让在场之人深觉意外,倒不是说宁王不可能这么做,而是他们根本没收到任何风声。

徐俌脸上的笑容淡去,问道:“江统领所说当真?那……昨日还有南昌府传来讯息,说宁王并未举兵,怎么才一天工夫……”

话说了一半便收回去,因为徐俌突然意识到什么,瞥了江彬一眼便低下头。

在场的人看着主动收回话茬的徐俌,脸上满是疑惑,皇帝都说战事已开启了,你却这么说算几个意思?

你是想跟陛下对着干吗?

(本章完)

第2541章 政策和对策

“岂有此理!”

张苑突然拍了一下桌子,将在场众人吓了一大跳,只听他气呼呼地道,“竖子胆敢公然谋逆造反,其罪当诛!”

张苑的话没得到多少认同,毕竟涉及的对象是一位藩王,在场的人都用古怪的目光打量他。

一旁的张永面色漆黑,呛声道:“宁王谋逆,陛下御驾亲征已是板上钉钉之事,不过怎到现在还没定下出征日期?持续下去三军将士战意必会有所动摇……为今之计是赶紧上奏陛下,先下手为强,早一步出兵平叛,而不是在这里商议琐碎的、芝麻绿豆大的事情……有何可商议的?”

眼看张永跟张苑针锋相对,徐俌暗自琢磨开了:“两位张公公都在司礼监任职,一个跟在陛下身边,一个则被派来南京执掌地方军政大权,地位都不低……看这架势,他们想通过此番平叛之事来竞逐司礼监掌印太监之位?”

徐俌笑着问道:“不知陛下如今持何态度?”

张苑本来要跟张永发难,闻言不由斜着看了徐俌一眼:“陛下的态度就是尽快出兵,但不能打没有把握的仗,要准备充分才能启程……不然陛下派咱家来作何?跟你们言笑的吗?”

南京兵部左侍郎王倬赶紧道:“几位大人请息怒,陛下有意出兵,我等当安排妥当后再行上奏,请旨陛下,定下具体出兵日期即可,何须争执?不如我等联名上奏陛下,请陛下发兵南昌府!”

王倬作为南京兵部侍郎本来拥有一定话语权,但在眼前这帮大佬面前,他说的话相当于是放屁,没人理会。

江彬用阴阳怪气的腔调说道:“陛下的意思,无论如何都要筹集十万大军,再加上二百条船只,还有维持十万兵马半年所需粮草辎重,如此才能破敌……这些你们都准备好了么?敢轻言说出兵之事?”

徐俌用诧异的目光望向江彬:“十万兵马不难准备,可二百条船从何而来?还有半年粮草……”

话说了一半便顿住了。

徐俌毕竟常年不在皇帝身边,对于朱厚照的性格不太了解,只是靠一些道听途说的东西进行揣摩,现在终于明白了一些。

“这小皇帝根本就是个好逸恶劳的昏君,什么情况都不了解,连前线开战的消息都是通过道听途说,压根儿就没派人去确认过,身前任用全都是佞臣,全无作战经验,如此还敢御驾亲征……这种必胜的战事还能打上半年不成?”

听到涉及粮草辎重,南京户部尚书王佐赶紧站出来。

“几位,秋粮刚刚入库,大批粮食已调运北上,供应北京和九边所需。因之前未曾传出要跟逆王开战的消息,所以南京府库粮草供应不足,根本就没法支撑十万大军半年用度……若临时征调的话,需要一定时间。望诸位能多多体谅。”

江彬瞪着王佐道:“我体谅你,谁来体谅我?这是陛下的意思,要叫苦,你去跟陛下提!”

王佐很恼火,本来他就看不起粗鄙的武夫,更别说江彬这样出身边塞却无战功、全靠媚上才获得提升的佞臣,只是因为当着太多人的面他才没发作,不然早就跟江彬顶撞起来了。

张苑呷了一口茶,显得漫不经意,嘴上道:“陛下说准备半年粮草就半年,一粒米一颗豆一把草都不能少……没有半年粮草,打什么仗?陛下问起来谁能担待?”

这些人中徐俌算是最无语的那个,脸上露出苦色,好似在说,你们不谈具体出兵战略,却揪着粮草问题在这里争……

有什么好争的?

就算粮草不足,可以边打仗边补充,湖广和南直隶都是著名的产粮地,送到江西也没多远,根本就不用担心军中会缺粮!

他没有掺和争论的意思,作为中山王徐达的后裔,魏国公之位在勋臣中名列前茅,从不用担心子孙后代的前途问题,人生基本已到无欲无求的地步,跟眼前这帮人没有直接利益冲突,自然看得开。

张永突然喝道:“不就是半年粮草么?南京府库不足,那就从江南各府县粮仓调拨,总归可以补齐全……出兵耽搁不得,人马既已准备齐全,却让三军待在南京不动弹,是何道理?”

张苑冷笑不已:“张公公,你好大的官威啊!”

这话更多是在嘲弄,但此时张永并不在乎,梗着脖子道:“这几年咱家就没安生的时候,南征北战走了不少地方,承蒙陛下庇佑,从来没吃过败仗……咱家看明白一件事,战机稍纵即逝,宁王既已作乱,直接威胁应天府的安全,我等理应为陛下分忧,果断出兵才是。”

张苑道:“切,就好像只有你才会替陛下分忧,其他人都尸位素餐一样。”

张永道:“那你倒是赶紧请旨陛下出兵啊!”

“好你个张永,这话是几个意思?”

张苑霍然站起,怒视张永,“咱家是陛下指定来跟你们打招呼的,算是上差,你们几个算什么玩意儿?不过是为陛下打理地方事务的小人物罢了,怎敢跟咱家瞪眼?信不信咱家回去到陛下跟前参你们一本?”

张永浑不在意:“你倒是去告状啊!就怕你不敢!”

不知不觉间张苑和张永起了冲突,张苑当即脱下鞋子准备跟张永“拼命”,旁边的人一看情况不对,赶紧上前拉架。

张永挑事在先,此时却黑着脸不多言,而那边张苑被人阻拦,骂骂咧咧,拿着鞋在空中摇晃个不停,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架势。

徐俌一看这情况便知道这次会议不会有什么结果,他正要上前说几句,却被心腹幕僚徐程暗中拉了一把。

徐俌回过头,徐程冲着他使了个眼色,大概意思是不让他参与到二张的矛盾中去。

一直到张苑被架开,张永坐回去后,大厅才安静下来。

张苑不耐烦地道:“陛下交待的粮草辎重数量,赶紧去准备妥当,下次来的时候别说还没齐全……给你们两天时间,准备不妥便以军法处置!”

说完,张苑径直往门口去了。

王佐疾步跟上:“张公公,两天时间如何准备这么多粮草?”

张苑道:“咱家管不了那么多,这是陛下交待,你们不完成就是违抗圣谕,等着陛下降罪处罚吧!话已带到,江统领你怎还不走?”

……

……

一场会议以不欢而散告终,张苑和江彬离开后,王佐和王倬等人相继离府。

最后中山王府正堂只剩下张永和徐俌。

徐俌俨然是个和事佬:“张公公你也是,明知张苑不好惹,就不该跟他辩驳,不如暗地里跟陛下进一道奏本。”

张永气愤地道:“张苑不过是仗着曾为东宫太监,屁本事都没有,胸无点墨,这种人也能执掌司礼监?陛下领兵却让这种昏聩之人在旁出谋献策,此战若有个什么意外,谁能承担责任?”

徐俌叹道:“谁叫张苑深得陛下信任呢?不过听说其在宣府时,他因错而被发配去为先皇守皇陵……”

“嗯!?”张永本来很生气,听到此话后不由斜看徐俌一眼,立即明白对方所指。

徐俌继续道:“张苑不知兵,陛下却让他来负责统筹全局,当然会漏洞百出,初期张苑可以把责任推给我等,陛下可能会降旨问责,但长久下来难道陛下不知他无能?若前线军情有变……呵呵,陛下不拿他开刀都说不过去吧?”

徐俌故意把张苑说成对立面,仿佛完全站在张永一边,评价起张苑来言语间非常不客气。

张永顿时沉默下来,开始认真琢磨徐俌说的事。

徐俌继续推波助澜:“陛下只是派他来跟我们接洽,并非说由他总领一切,他所言也未必就是陛下的意思,老夫看完全就是为邀功……难道陛下亲口说过需要准备半年粮草才能起行?恐怕在陛下看来,越快取胜越好吧?”

张永道:“可问题是我们真的要筹备那么多粮草辎重么?”

徐俌摆摆手,笑着说道:“张公公怎么还不明白情况?其实很多事应该能琢磨过来才对……陛下求胜心切,绝对不愿意在南京多耽搁,而且最后征集来的粮草是真正变成军粮,还是成为江彬和张苑口袋里的银子,很难说清楚……他们完全不把宁王兵马放在眼里吧?”

张永和徐俌对视一眼,双方眼神交流,很快达成某种默契。

徐俌道:“这几天我们按兵不动,自会有人动,他们一动就会出差错,只要陛下不问,那这场战事是否发生其实没什么。取得功劳未必算到我们头上,若掺和进去有了过错一定会往我们身上推……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何必主动往上凑呢?”

张永认真想了想,点头不迭:“也是,陛下直接过问的人是张苑和江彬,只要我们虚以委蛇,他们能把我们怎么着?”

徐俌哈哈大笑:“正是如此。跟他们生气没用,不如隔岸观火看笑话,人马我们已准备齐全,他们所说粮草辎重也在准备中,不过需要宽限些时日罢了,什么两天搞定,那是他一家之言,我们拿不出来他们真能到陛下面前告状?陛下会偏听偏信,以为我们办事不力?”

张永道:“陛下明事理,从来不会强人所难。要在两天时间内准备好军中半年所需,这种强人所难的要求定不会出自陛下之口,多半是张苑自作主张……既如此我们就不搭理他,两天后他想要粮食,我们避而不见便是。”

“哈哈,正是如此。”

徐俌笑容满面,眼神中却闪过一抹狡狯和讥讽之色。

……

……

张苑在张永面前发了一通火,虽然当时很生气,但回到皇宫时却暗自得意。

他以为自己给了张永和徐俌足够的压力,二人一定会按照他所说去准备,回头他可以拿成绩到朱厚照跟前邀功,说是自己调度有方,以此来获得皇帝赏识。

他却不知徐俌和张永根本就没打算按照他的话办事。

张苑本就是由皇帝指派跟张永和徐俌接洽,完成交托后,自然要回去跟朱厚照通禀。

进了乾清宫,问过太监才知道朱厚照正跟皇后在御花园游乐,张苑本想直接闯进去,却想到可能会被皇帝责骂,只好作罢。

张苑待在乾清宫长达两个时辰,朱厚照才施施然现身。

“陛下。”

张苑见到朱厚照,赶紧上前行礼。

朱厚照正在用手帕擦自己手上的泥土,见到张苑随口问道:“张公公,你怎在此?有要紧事禀奏吗?”

张永道:“陛下,您吩咐老奴去跟南京兵部和守备府的人见面,交托他们为接下来的战事做好准备。”

“哦。”

朱厚照这才记起来,点头道,“是有这么回事……不知商议得如何了?”

说话间,朱厚照继续走着,张苑则亦步亦趋跟在朱厚照屁股后面,故意把小拧子隔开。

张苑道:“以老奴看来,南京兵部好像做不了主,遇到事情只能请示魏国公和张永,二人把持南京军务,渐有尾大不掉之势。”

在皇帝面前,张苑下意识地便开始告状,不管怎么样先说上一通张永和徐俌的坏话,在他眼里二人已勾结在一起,最好是一起拿下。

朱厚照漫不经心地说道:“这话严重了……他们本来就负责江南防务,难道他们不打理军政事务,还要麻烦朕不成?”

张苑道:“可是陛下,现在要出兵江西,一应军务均由他们挟制,无论是人马还是粮草,全部受制于人啊。”

朱厚照没好气地道:“朕出兵,不一定非要南京守备府和兵部准备,闽浙、湖广甚至山东等省份就不管不问吗?朕说过,不能劳民伤财,羊毛不能总在一只羊身上薅,赶紧派人去周边行省征调人马和粮草辎重,尤其是武器装备和弹药等等。”

张苑没料到,自己告状不仅没得到想要的回应,朱厚照反而直接就把他的话给堵上了。

他甚至不明白为何皇帝会如此“深明大义”,做舍近求远之事。

朱厚照再道:“张公公,你听好了,朕要的是毫无波折、平平稳稳拿下宁王,此战务求稳准狠,朕统军的中军需要跟地方平乱兵马配合无间。”

“朕作为主帅,现在需要一名副帅,本来想让江彬来承担,但思来想去他不合适,需要一名有能力的文臣来担当重任。具体人选方面,你可以琢磨一番,朕回头问你……你现在可以退下了!”

……

……

张苑本来有满肚子的话对朱厚照说,准备好的小报告更有一箩筐,结果发现在皇帝面前根本连话都难继续下去。

皇帝对很多事看得很透彻,让他无从下嘴。

等张苑出来后依然很郁闷,突然看到李兴从外边进来,他上去就把人拦了下来。

“这不是张公公么?您有事吗?”李兴满脸堆笑地问道。

张苑板着脸:“这是作何去了?”

李兴回道:“这不这几日陛下染恙,病情刚好转,食欲不振,在下特地去民间搜罗了一些开胃的好东西,正准备给陛下送过去呢。”

张苑往李兴身后看去,果然有一队太监捧着食盒过来,张苑一摆手:“行了,给咱家便可。”

这种顺手牵羊的好事,张苑从来不会错过,只要把李兴的东西拿过来,他便可以说是自己的心意,合情合理。

李兴却不干了:“张公公见谅,这是陛下亲口吩咐的,在下可不敢把东西交给您……陛下交待下来的差事,自需要在下亲自完成。”

张苑怒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觉得咱家会拿你的东西,到陛下面前邀功吗?”

李兴苦着脸道:“陛下的吩咐不敢违背,张公公见谅。”

就在张苑准备发飙时,小拧子带着几名太监出来,见张苑和李兴正在争论什么,赶紧走过去:“两位公公,陛下已在问民间吃食之事,怎还没送进去?”

李兴道:“这就来。”

张苑一摆手:“咱家去送便可。”

小拧子当然知道张苑想抢功,无奈地道:“张公公,您不是有紧急军务在身?李公公准备御膳之事,系由陛下单独安排,各有各的差事,您怎要戗行呢?”

张苑皱眉:“陛下吩咐的?咱家怎不知?”

小拧子道:“这几天张公公您事务太忙,不是每件事陛下都要跟您交待的……这不,皇后娘娘食欲不振,陛下派李公公去准备这些宫外膳食,也是为讨得皇后娘娘欢心……您别耽搁了,不然陛下会不高兴的。”

李兴道:“对啊,这些是在下自宫外酒肆中买来的,还算新鲜,迟了就没法用了。”

张苑一听是给沈亦儿准备的,顿时没了抢夺的欲望,毕竟给皇后的东西在他看来算不上什么功劳。

“哼!”

张苑满脸不高兴,但也没再说什么,轻哼一下便拂袖而去,连句告辞的话都没有。

等张苑走远后,李兴才凑上前问道:“拧公公,不是说给陛下准备的么?怎么却变成为皇后娘娘……”

小拧子没好气地道:“李公公,刚才咱家是在帮你解围,你没看出来?你管是陛下用,还是皇后用,咱做奴才的,给谁准备不一样?你把事情做好了,陛下自会赏识……赶紧跟咱家来。”

“哎!”

李兴不敢多问,让太监带着食盒往里去,他也紧跟在小拧子身后。

对他来说,这是难得的面圣邀宠的机会,不过心中一直想着先前张苑找茬的事情,愤愤不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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