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章 殿前欢  范三宝的由来

第487章 殿前欢范三宝的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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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回京一月,范闲嗅到了很清楚的气息,明白了一些事情,当中最重要的,当然是二皇子曾经私下对他说的那些话。他承认老二的分析判断非常正确, 如果局势就这样发展下去, 自己的境遇会变得异常尴尬和前路不明。

庆国这位沉默而深得民望的皇帝陛下,虽然在过去的几年间,异常冷酷无情地挑弄着自己的儿子们互相争斗。可是这种争斗必须控制在某种限度之中。因为他虽然冷酷并且强悍,但他不是变态,只要不是变态的父亲,都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儿子们互相残杀到底。

以前的二皇子,如今的范闲,其实都只是皇帝用来磨励太子的那把磨刀石,如果太子这把新出炉的宝刀在这两块磨刀石上断了, 皇帝想来并不会犹豫换人,A角与B角之间的竞争, 向来就是这么激烈。

太子如今表现的不错,虽然没有什么发挥自己光与热的机会,那把刀尘封于鞘中不见天日——可是这位太子明显不是个弱者, 只不过是往年发光发热的机会,都被自己的兄弟们夺走了。刀如果一直鞘中,反而会让陛下安心快意, 因为太子的这种选择足够聪明,有一种忍让的智慧。

皇帝一直在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他要看清楚自己儿子们的心,所以他一直给了太子许多的机会,足够的时间。如果太子就这样沉稳地等待下去,皇帝并不见得会做出极大的变动。

而不变,对于范闲来说,是根本无法接受的事情,多少年后,一旦太子登基,皇后变成皇太后,范闲怎么办?正如老二所说,现在真正该着急的,应该是范闲。

可是皇帝不会允许范闲做出太出格的事情,虽然范闲一直不明白,皇帝为什么会一直沉默着,可是某一刻,他忽然想到一句话,不记得是陈萍萍或是父亲还是岳父曾经说过一句话,一句很重要的话。

皇帝多疑,皇帝敏感,但是……皇帝想谋求的太多,他想谋求天下的大一统,他想谋求青史之上最光彩的那个名字。

然而如果要一直光彩下去,庆国皇帝自然要在意历史对自己的评价,如果换太子,这件事情在史书上会对他德行能力进行一次拷问,如果自己的儿子互相残杀,更是会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范闲放下手中的茶杯,吸了一口冷气,终于明白了皇帝沉默的缘由。皇帝始终还是寄望于夺嫡的事情能够和平解决,大庆的江山能够在某种和缓的态势中传继下去。

身为帝者,所求者不过是两条,一是疆土,一是万古之名。

皇帝两个都不肯放弃。

……

……

范闲的眼角闪过一丝冷笑,自言自语道:“把自己的儿子扔到丛林里去教育,最后却想把已经变成嗜血野兽的儿子们扭回到人性的轨道上,这皇帝,想的也未免太美了些。”

皇权的争斗在皇帝的强力压制与暗中表态下渐渐和缓了起来,而范闲不会允许局势就这样和缓下去,他必须促使皇帝早些下决心。

在江南的时候,范闲就已经猜到陈园里那位老人家和自己的想法极为一致,也在用各种方法影响皇帝的思绪,意图让这位帝王早下决心。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陈萍萍巧手织就了一张大网,包括三石大师的真正死因,君山会与长公主之间的关系……这么多重磅炸弹,都没有能够让皇帝真正下决心解决这些事情。

所以陈萍萍选择了最狠辣的一招,而这一招却在陈萍萍不知情的情况下,被范闲利用了起来。

一老一少二人,为了同一个目的而共同努力着,安静地筹划着,想玩弄庆国皇帝的心情,利用这位君王多疑与隐藏内心深处的好妒,以达到二人想要的目的。在这个世界上,像陈萍萍与范闲这样了解庆国皇帝内心的人不多,而敢去阴谋撩拨庆国皇帝心情的人更少——说来说去,只说明监察院的领导者们都是一些不要命,不要脸的狠角色。

只是陈萍萍的目的远远不止于让太子下课,这一点上,他比范闲想的更深远,企图更狂野。

……

……

正月快要结束,范闲的回京之行也快要结束,属下们都在准备回江南的事宜,而他抓紧最后的时间,陪了几日父亲和陈萍萍,这二老年纪都已大了,自己常期在江南不能尽孝,实在有些过意不去。

而大宝从澹州至杭州再至梧州,陪林相爷过了一个新年之后,也回到了京都,范闲自然要陪着自己的大舅哥在京都里好好逛逛,大傻与二傻两人玩的倒是开心,只是时间有些紧迫,难免生出了些慌张的感觉。

就在这周密安排的紧凑日程中,范思辙随着邓子越留下的第二级队伍,再次北上,北方行路的商会需要这个天才少年去打理,离开上京久了,总是不好。范闲自从确认了那件事情之后,对于北方的感觉便陷入了某种两难之中,虽然对于弟弟妹妹在北边的安全更有底气,可是……下意识里却想回避什么,所以并未让思辙给北齐皇帝带去密信。

启年小组里的其他人也各自忙碌起来,洪常青携着范闲的手令提前去了江南,这是很重要的事情,范闲让他通知苏文茂做好准备,务必在宫中那件事情爆发,消息传到江南之前,打出一个完美的时间差,把明家整个吞下来。

一处的沐铁沐风儿这两叔侄也忙于京都内的公务,不能随时跟在范闲身边,小言公子在监察院内忙着统筹日常事务,忙着躲避京都权贵夫人们介绍亲事,苦不堪言,一时间,范闲身边得力的心腹下属便只剩下了王启年这个干老头子一人。

这一日,范闲正带着大宝在王启年家的院子里吃饭,忽然想到可怜的言冰云,便想到了那日在和亲王府里大王妃对自己悄悄说的那句话,不由摇了摇头。

言冰云如果真想和沈家小姐成亲,还真是件天大的难事,首先这事儿要宫里陛下点头,其次沈家小姐需要一个合适的身份,大王妃是沈家小姐在上京时的好友,自然把这麻烦的事情交给了范闲来处理。

范闲这辈子只擅长破婚,哪里擅长作媒,哀声叹气地夹着盘中的菜。

王启年正蹲在旁边抽烟杆,看着大人脸色不大好,咳了两声问道:“味道不中?”

大宝坐在范闲的旁边,嘴里嚼个不停说道:“好吃……”

范闲拿筷尖指指盘子,说道:“糟溜鱼片做成这样,敌得上楼子里的大厨了,味道当然极好。”这楼说的自然是抱月楼,王启年得了大人赞美,笑了起来,脸上的皱纹愈发地深了。

说话间,一位十二三岁的小丫头端着盘子从里间出来,规规矩矩地放到了桌子上,害羞的不敢行礼,又小碎步跑了回去。

范闲看着那丫头背影,叹息说道:“老王,你长的跟老榆树似的,怎么生了这么水灵一个丫头?”

那丫头就是王启年的闺女,也是范闲曾经在信中恐吓过王启年的对象,王启年心头一惊,苦笑说道:“还小还小,看不出来日后漂不漂亮。”

范闲哈哈大笑道:“怕个俅,如今谁还敢强抢你家的民女?”

这话说的确实,王启年虽然坚持没有接八大处的主事位置,可是京都大部分人都知道,他是范闲最亲近的心腹,在这层关系在,不论六部三司三院,谁也不敢小瞧他,更不敢得罪他。

大宝此时忽然眉开眼笑说道:“这姑娘漂亮。”

此时轮到范闲心头大惊,暗道如果大舅子忽然春心发了,非要娶老王家的丫头怎么办?自己当然不会答应,可是怎么安抚这位的情绪?

好在大宝心性还是六七岁的孩子,根本不可能想到那些地方去,只是拿着筷子愣住了,嘴里的油水滑落了下来都没有注意,不知道在想什么。

范闲拿起手边的湿毛巾替大宝将唇边的油水擦去,好奇问道:“想什么呢?”

大宝微微偏头,脸上的笑容渐渐凝住了,透出了一丝往常他脸上极难见着的委屈与伤感,吃吃说道:“二宝……喜欢……漂亮姑亮。”

范闲心头一黯,拿着毛巾的手僵了僵,不知该安慰些什么。王启年在一旁听着却有些好奇,将烟杆往脚边的石碾上磕了磕,问道:“舅少爷,二宝是谁啊?”

“二宝是我弟弟,很聪明的。”大宝的脸上绽放着骄傲的笑容,然而这笑容马上变成了小孩子的难过,“可是……他死了。”

……

……

王启年与范闲站在院子的角落里互拔烟袋,青烟缭绕,叶臭薰人。王启年回头看了一眼正和自家小丫头玩耍的林大宝,压低声音问道:“原来二宝是林珙少爷,林珙被东夷城的人杀死两年多,可……听说府里一直瞒着大宝少爷,他是从哪里知道的?”

范闲吐了一口发苦的唾沫,沉默片刻后说道:“我告诉他的……他虽然痴呆,但我一向拿他当正常人看待。他和林珙兄弟感情极好,这件事情一直瞒着他,我心里不舒服。”

“不会出什么问题吧?”王启年小心说道。

“能有什么问题?我两年前就告诉他了。”范闲抿了抿发干的嘴唇,幽幽说道:“大宝只是智力没有发育完全,就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但不代表他什么都不懂……南诏那边有座望夫石,我可不想身边再多个问弟宝。”

说完这话,他看了向大宝处看了一眼,发现大宝正蹲在王家丫头的身边挖蚯蚓。他的目光顿时柔和了起来,多了一丝怜惜和一丝淡淡的歉意。

便在此时,王家宅院的木门被人敲响了,来人敲的极其用力,极其急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范闲与王启年对视一眼,皱了皱眉头。王启年上前甫一开门,一个汉子便冲了进来,冲到范闲的面前,大声说道:“恭喜大人,贺喜大人!”

范闲被这人唬了一跳,定睛一看,原来是藤子京,不由痛骂道:“什么事情这么一惊一乍的,不是让你回田庄看书准备春时的武试?怎么又跑回京了?”

他是一心一意想让藤子京能够走上仕途,也算是不亏了对方自澹州将自己接出来后的用心服侍和那一条残腿,然而藤子京此人和王启年的心性极其相似,对于官场虽然有爱,但对于跟在范闲身边的生活更有爱一些,加之实在对那些兵书六略看不进去,所以在田庄里读书三日,便又跑了回来。

藤子京脸上惭愧之色大作,却又马上想到了那件重要事情,十分欣喜说道:“少爷,快回府吧,老爷已经回来了,全家就在等您。”

“到底出了什么事儿?”范闲皱着眉头,过去牵着大宝,准备出门上车。

藤子京在他的身后跟着,笑着说道:“柳姨娘有了。”

范闲愣了愣,站在原地回过身来,摸着脑袋说道:“什么?难道我又要多个弟弟?父亲大人……果然不凡。”

藤子京一愣,半晌才明白他说的什么意思,着急解释道:“不是夫人,是姨娘有了。”

范闲始终没听明白这句话究竟是个什么意思,坐上了马车,将大宝的衣裳系好,扭头恼火问道:“说清楚些,就虽是国公府上有喜,也不至于如此紧张。”

藤子京忍不住笑了出来,说道:“不是国公府上,是咱们自家府上……是思思姑娘有喜了。”

范闲愣了愣,这才想明白,自己虽然早已收了思思入府,但内心深处还是将她当妹妹丫头一般看待,还真没有什么妾室的精准念头。而且很凑巧的是,思思自幼便是澹州老宅家养的丫头,本就没有姓,后来入了京,思辙的母亲柳氏因为相似的境遇,对思思颇为照拂,最后干脆就让思思姓了柳。

柳姨娘,柳姨娘,原来……说的是思思,难怪范闲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思思居然怀上了?”范闲笑呵呵说道:“那是得赶紧回府看看,这初怀孕的女子脾气向来大的厉害,尤其像她这样一个泼辣丫头,去的晚了,只怕要落好一阵埋怨。”

……

……

马车得得得地往沿着街道出了西城,往范府所在的南城驶去。

忽然间,那马车里发出一声闷响,似乎是某人跳将起来,傻傻地让脑袋与硬硬的车厢发生了一次亲密接触。

马车里传出一个大到恐怖的声音,声音里充斥着震惊与惶恐,竟是让半条街的行人都听的清清楚楚。

“思思怀上了!我要当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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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重生到庆国这个世界上,屈指算来心理年龄应该已经三十几岁的范闲同学,终于要当父亲了。生物的传续,永远是本能控制的第二强烈需求,所以按道理来讲,足够成熟的范闲,面对着这天大的喜事时,应该表现出一种可以控制住的真心喜悦。

然而,他的表现明显有些问题,因为他很激动,激动的不受控制,同时在喜悦之外很害怕。

坐在思思的床边,范闲像个傻子一样看着比自己大两岁的姑娘家,思思的面色有些白,看来知道肚子里忽然多出了一个小生命后,开始感到了紧张。范闲有些傻傻地看着她,说道:“怎么就怀上了呢?”

婉儿坐在床头喂思思吃东西,脸上充溢着喜色。她一直想给范闲生个孩子,只是一直没有成功,如今思思怀上了,想到范闲有后,她身为主妇也开心了起来。如果在一般家庭,或许无后之妻还会对妾室生出些妒意,可是她与思思的身份地位相差太远,吃这种味不免有些愚蠢。

她听着范闲那古怪的发问,忍不住微微皱眉,斥道:“怎么说话的?”

范闲傻笑着。他前两天一直在担心北方那人会不会怀上自己的骨肉,忽然发现身边的女子怀上了,这种情感上的大起大落,大担忧大喜悦,让他真正化身成为范三宝。

(本章完)

第488章 殿前欢  为人父母者(强烈召唤月

第488章 殿前欢为人父母者(强烈召唤月票……)

婉儿拿着碗出了屋。范闲看着床头躺着的思思,温和说道:“好好休息下。”

思思往常一直睡在范府后宅主卧房的外厢,只是今日忽然被大夫看出有喜,柳氏作主腾了几间舒适的房间出来,让她搬了进来。

范闲扭头看了看这房里的摆设, 对柳氏暗暗感激,再看着思思微白憔悴的面容,又生出些许歉意,轻声说道:“是我的不是,居然成了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此时作为一家之主而言,范闲应该表现出温和的一面,喜悦的一面,多说些让孕妇宁心静神的好听话语,可是只略说了两句,他却噎住了,傻傻地看着思思的脸,半晌说不出话来。

一阵沉默之后,思思的眼圈微红,咬着嘴唇说道:“少爷,看得出来你不高兴。”

“怎么会?”范闲唬了一跳,苦笑着说道:“主要是太突然,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

他牵着姑娘家的手,缓缓捏弄着, 微笑说道:“在我心里,你还是那个始终站在我身边磨墨添香的大丫头, 总觉得没有过多久,我们离开澹州也没有多久……你居然就要成孩子他妈了。”

“我们离开澹州已经三年了,我的糊涂少爷。”

思思破涕为笑,半倚在床上, 用温柔的眼神望着他, 不论是在江南的同行同住,还是在澹州正式入门之后, 她依然习惯性地称呼范闲为少爷,而没有改称呼。

“哪怕我变成老头儿,只怕也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范闲怜惜地拍拍她的手,说道:“当爹这种事情,确实有些可怕。”

“少爷什么都会……再说这生孩子是女人的事情。”

“什么都会?生孩子是女人的事情,但教孩子可是男人的事情……要将一个孩子养大成人,这可是比写诗杀人困难多了。”

范闲自嘲笑着,伸手进棉被里小心地抚摩着思思微微鼓起的小腹,忍不住自责说道:“先前父亲说已经四个月了……你怎么也没和我说……就算你害羞,也得给少奶奶说声。”

思思感受着那只手掌在自己腹部的移动,面颊微红,将被子拉到自己的颈下,微微害怕说道:“我怕……我怕是假的。”

“怀孩子哪里有什么真假。”范闲闭目感受着掌下的起伏,心中生出一些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喜悦,有恐惧,微微酸着……那腹中便是自己的孩子?

他是真的一时间无法接受自己要当爹的事实,那种恐惧竟是压过了喜悦,好在此时心神清明,还不至于在思思面前表现不出来,不然初为人母的思思定会恨死他。

范闲有些头痛地挠挠头,说道:“现在我应该做些什么?”

思思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少爷,当然是该吃就吃,该睡就睡,总不能因为我怀了孩子,就让你天天守着我啊。”

范闲忽然伸手轻轻扳过思思的手腕,将手指搁在上面,闭目偏首细细听了听脉象。

在此时,恰好婉儿走了进来,一见相公正在替思思诊脉,睁着那双大眼睛好奇问道:“是男是女?”

范闲将手指缓缓移开,笑着说道:“哪这么容易便看出来,你当我的指头是B超?”

……

……

“必操?”婉儿和思思听着这个新鲜词汇,同时皱起了眉头,百思不得其解。

范闲咳了两声,对思思叮嘱了一下日常要注意的东西,尤其是不要着凉,然后他走到门外,将藤大家媳妇儿唤了过来,细细吩咐了一番,下人仆妇之类当然要找健康的,至于饮食也不要一味的大鱼大肉,只是挑着有营养的菜品点了几样。

“庄子里有羊奶不?”

藤大家媳妇儿兴奋地点点头,思思肚子里怀的是范家第一个孙辈,由不得这些下人们激动不已。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范闲说道:“每天一碗,一定要煮沸。”

屋内思思偎在婉儿的身边,难过说道:“我不爱喝羊奶。”

林婉儿想了想,自己当初治肺病时,也是被范闲天天逼着喝羊奶,那种膻味实在难以忍受,忍不住对门口笑着说道:“这羊奶莫不是仙丹?”

范闲回头笑道:“虽不是仙丹,但确实是极好的东西,只是膻味儿重了些,思思你可得忍着,坚持喝。”

林婉儿忽然想到四祺当时想的那个法子,高兴说道:“这事儿让四祺去做,也不知道她是放的杏仁还是茉莉花茶,一股淡淡涩味儿,却是把膻味儿都袪了。”

一听让四祺服侍自己的饮食,倚在床上的思思好生不安,她本来是和四祺同等身份的大丫环,如今怀了孩子,待遇便骤然提高这么多,她实在有些不敢承担,生怕让府里上上下下说自己的闲话,下意识里便想开口回绝。

范闲一挥手,说道:“这后宅里没那么多虚礼,你当丫环的时节,爷不照样要给你捶背……就让四祺辛苦一下,只是不知道法子成不成。”

思思脸上一红,却发现门外一闪身露出四祺丫头那张得意的脸,那丫头笑着说道:“这法子当然成,那时小姐每天的羊奶都我弄的,只要用纱布把茶渣滤了就好。”

婉儿笑着嗔了她一眼:“瞧把你得意成什么样子了。”

思思坚持喊范闲少爷,四祺坚持喊婉儿小姐,这家里一对男女主人,外加这两个大丫环,在称呼上着实有些奇怪,大概也只有范闲这种有前世经验的男子,才会如此不计较所谓名份之事,好在这三个姑娘家都能配合上他的脚步,此点大善。

“平时要多晒晒太阳,甭信那些稳婆的屁话,不吹风闷屋里会闷死的。”范闲忽然想到一椿事,很严肃地对藤大家媳妇儿和婉儿说道,知道如果柳氏忽然老骨董起来,也只有这两个人能帮思思说些话。

“呸呸……”藤大家媳妇儿赶紧吐了两口唾沫,说道:“今儿大喜,怎么能说那个字。”

范闲懒得理她,自顾自说道:“蔬菜瓜果得保证,这是不能少的。”回头又对思思说道:“吃不下的时候也得吃……一些小吃食,你让丫头们去办。”

“得了得了。”藤大家媳妇脸皮厚,自顾自地将堵住了范闲的嘴,说道:“到底是头一个,这日后还要百子千孙的,少爷如果都这么紧张罗嗦,不得把我们这些下人折腾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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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闲又好好地安慰了思思几句,说了几个笑话让她放松下紧张的心神,便携着婉儿的小手出了屋子。二人在后园里随便逛着,一路上便见着府中几个颇为得力的下人匆匆而来,见着他们赶紧恭敬行礼,只是神色里偶有透露出一丝尴尬。

“这是去做甚的?”范闲皱眉问道。

婉儿笑了笑,说道:“这都是去给思思道贺的,见着我了……当然会觉得有些尴尬。”

“尴尬什么?”范闲不至于愚钝到如此地步,只是担心婉儿心中真有心结,所以故意问着。

婉儿瞪了他一眼,将脑袋靠在他的肩上,轻声说道:“你说呢?”

范闲拍拍她肉乎乎的脸蛋儿,微笑问道:“那你是真高兴还是假高兴?”

婉儿稚气尚未全脱的脸上透着一份主妇的从容,仍然是那三个字:“你说呢?”

……

……

“我真的很紧张吗?”范闲牵着婉儿的手走到了一座假山旁的石凳上坐下,将婉儿抱在自己的大腿上,此处安静,没有什么下人经过,婉儿微羞之余也就由得他去了。

“也不仔细冰着了。”

婉儿埋怨了一句,忽然想到他问的那句话,思考片刻后抬起头来,用那双水汪汪的眼睛注视着他,半晌后认真说道:“这便是我想问你的,为什么看上去你不怎么高兴,而且……似乎有些紧张恐惧……担心什么呢?是真在担心我的感受?你应该知道我不是那等人。”

范闲摇摇头,笑着将抱她的双臂紧了紧,斟酌半晌后说道:“我也不知道,或许真是没有做父亲的思想准备。”

“要些什么准备?”婉儿早已习惯了夫君与这世上男子不怎么相近的思维习惯,好奇问道。

“比如……自己能不能为下一代营造一个很好的成长环境?”

婉儿微笑说道:“先不要考虑过于长远的问题吧,我比较好奇的是,思思肚子里的到底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呢?”

“先前不是说过……”

“嗯,你无法必操胜算。”

“必操胜算这个词用的很巧妙。”

“那你是喜欢男孩子还是女孩子呢?”

“女孩子。”范闲斩钉截铁说道。

林婉儿有些疑惑地看着他,半晌后像是明白了什么事情,叹息说道:“难怪你知道自己有孩子后不怎么开心……想来是觉着思思不再是个女孩子了。”

范闲大惑,怔怔问道:“为什么这么认为?”

“女孩子是珍珠,等生了孩子,渐渐老了就要变成鱼眼珠子,而你……是喜欢珍珠的,就算不把玩,看看也好。”林婉儿笑眯眯说道:“这是你自己曾经写过的话,可不要否认。”

范闲自嘲一笑,这是曹公的看法,虽然和自己有些相近……但这不是自己得知将有后代依然无法喜悦的真正原因。

……

……

“可就算要变成鱼眼珠子,我也要为你生孩子。”林婉儿怔怔望着他,轻轻咬着下唇,柔和却用力说道。

范闲笑着点了点头,忽然正色说道:“我知道这个世上有些比较奇怪的规矩,比如侧室生的孩子要叫正室为母亲,甚至有些从小由正室养大,而很少能见到自己亲生母亲的面。”

林婉儿看着他,微微皱眉,隐约猜到他要讲什么。

“虽然世上的大家族都是如此。”范闲很认真地看着她,“但我们不要这样。”

不是请求,不是要求,是不容拒绝的知会,是不要。

范闲本不想在这种时候,说出这么严肃地话来打扰婉儿本来就难抑酸涩的心情,但是前世在病房里看大宅门时,着实被高娃姐演的那个混帐中年鱼眼珠子吓惨了。

林婉儿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抹难过,缓缓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

“不要伤心。”范闲沉默片刻后,展颜笑道:“在杭州这半年我对那药进行的改良你也都看在眼里,而且最关键的是……明天费先生要来,他既然敢来见我们,自然是有好东西给咱们。”

他怀中的娇柔身躯忽然一震,林婉儿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的眼睛,惊喜说道:“是真的。”

虽然这个消息让婉儿高兴了起来,但范闲知道自己那不留余地的说话依然伤了对方的心,只是为了思思和思思腹里的孩子着想,他必须把话说在前面。便在此时,他轻轻叹了口气,一是心中确实有闷气需要叹出,二来前世金先生曾经在鹿鼎记里让小宝玩过这招,对付女生百试不爽。

果不其然,婉儿见他面色沉重,马上将自己心中的小小幽怨挥开,关切问道:“怎么了?”

“先前你也看出来,知道思思有喜的消息后,我并不怎么开心……反而有些害怕……”范闲低着头,似乎想从妻子的体息中寻找内心的支持与安慰。

“其实有几个原因。”

第一个原因自然是担心婉儿触景伤心,这个原因先前淡淡提过。至于第二个原因其实很简单。

“我是一个没有父亲的人。”范闲微笑着说道:“虽然有父亲,甚至有两个父亲,可是在澹州的时候,我一个也没有,而且真正的那个,似乎从来没有当过我的父亲。”

很拗口的一句话,但婉儿听懂了,有些警惕地看了四周一眼,确认这句话不会被别人听进耳中。

“父亲他对我极好,可是你明白的,这终究不是同一件事情。而至于宫中那位……自澹州来京都后,我便是将他看白看透了,连你太子哥哥和二皇兄都像驴子一样被驱赶着,更何况我这个私生子。”

“我是一个没有父亲的人。”范闲加重了语气重复了一遍,“所以我很害怕自己不会做父亲,故而先前的第一反应就是惶恐不安。”

范闲前世的时候没有父母,这一世也没有父母,更惨的是,前世是老天爷太不是东西,这一世是父母太不是东西——是的,在他的内心深处,他向来认为在教育子女这个环节上,母亲做的也非常差劲,很让他伤心。

他两生成长的历程都有这方面的缺失,给他的心理带来了极大的阴影,往日或许还没有察觉,可今日范府的喜讯却将他的黑暗面完全映照了出来,他下意识里拒绝承认自己要成为一位父亲。

林婉儿满脸怜惜地看着他。

“我的母亲也不爱我。”范闲有些木然地说道:“或许你不相信,可是……她真的不爱我。”

无法爱,还是不爱?世人总以为叶轻眉便是范闲的母亲,但只有他自己清楚,在重生到这个世界上来之后,他对于那个遥远的女人有的只是好奇和一股莫名的情感,只是随着渐渐成长,身周的人不停地讲着那个曾经光彩夺目的女人,身周的事不停地述说着那个女人的过往,身周的痕迹不停提醒范闲那个女人的存在。

久而久之,前世没有获得过母爱的范闲终于习惯了这一点,开始逐渐接受自己的母亲就是叶轻眉,开始依恋这个名字——两个穿越者孤独的灵魂或许因为母子这一种最坚固的纽带而互通了起来。

他承认了这一点,并且在北齐西山那个山洞里,当着肖恩的面,亲口说出了这句话。

可是看过箱子里的信,知道了许多当年故事的范闲,不得不告诉自己,叶轻眉并不爱自己,不是指自己这个异世的灵魂,而是对这个肉身的儿子也没有多少爱。他继承了叶轻眉的监察院内库庆余堂,当年的人脉,亲密的战友,但这些不是她刻意留给他的,而且即便是留给他的又如何?

“我的母亲不爱我。”范闲平静说道:“不然她不会抛下我一个人走了。”

林婉儿想宽慰有些失神的他,却不知该如何说起,那个早已故去的婆婆是怎样光彩夺目的人物,自幼在宫中长大的她,当然清楚无比。

“不仅仅是因为这个。”范闲皱眉想着,当那个箱子被打开的时候,他就有些失望,因为那封信是留给五竹叔,而不是留给自己的,尤其是信中的内容,让他更加失望。

“她称我为混帐儿子。”他微笑着说道:“而且她没有给我留下只言片语……就这么走了。”

“这种淡然,这种平静,显得有些冷静到荒唐。”范闲皱眉想着自己的言情身世,总觉得自己的出生或许本来就是个很荒唐的事情。

他继续说着,婉儿听的却有些心寒。

“她没有告诉我,在这样一个危险的世界里该如何生存下去。她没有告诉我,究竟谁是值得信赖的。她没有告诉我,饭应该怎样吃,老婆应该怎样疼。”

范闲笑了起来:“她对天下的万民有大爱,偏生对于自己的子女却没有什么关注,这一点是不是很混帐?大概也只有这样混帐的母亲,才会生出我这样混帐的儿子。”

说完这句话,范闲轻声咳嗽起来,林婉儿从他腿上下来,一下一下捶着他的背。

范闲摆摆手,笑道:“好险,幸亏还有父亲……”他指指前宅的方向,又说道:“还有奶奶,还有那两个怪老头儿,不然我这辈子还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模样。”

范闲一向是个很自持谨慎的人,像今日这般感慨的时间并不怎么多,林婉儿一直插不进话,看见他渐渐脱离了一味伤叹,干脆微笑看着他,听他一人的内心独白。

“听我唱首歌吧。”范闲忽然很认真地说道。

林婉儿点了点头,有些好奇,一个大男人会唱什么样的俚曲呢?

范闲启唇而歌,声音清亮之中带着三分酸楚,他的嗓音并不好,但这首曲调格外悠伤,悠伤之中又带着三分期望,如雨后檐下支颌期盼母亲归来的孩子,像檐下被风吹雨打着的白布小人儿飘飘荡荡,浑不着力,只被那只线牵着,说不出的哀伤,却眺望着远方。

……

……

一曲终了。

“什么意思呢?”

范闲唱的是一种林婉儿没有听过的文字,字节发音有些怪异。

“歌词的大概意思很简单。大概就是……

母亲大人 您好吗

昨天我在杉树的枝头上

看见了一颗明亮的星星

星星凝视着我

就像母亲大人一样 非常温柔

我对星星说

要经受得起挫折哦

是男孩子嘛

如果感到孤独的话

我会来说话的

有一天 也许会的

那么就这样吧 期待回信

母亲大人

一休

一休

……

……

母亲大人 您好吗

昨天寺院里的小猫

被旁边村里的人们 带走了

小猫哭了

紧紧地抱住猫妈妈

我说了

别哭了

你不会寂寞的

你是男孩子吧

会再次见到妈妈的

总有一天 一定

那么就这样吧 期待回信

母亲大人

一休

一休 ”

……

……

范闲微笑看着眼圈都已经红了的婉儿,说道:“很好听吧?”

“嗯。”婉儿用鼻子嗯了一声,问道:“一休就是那个写信的孩子?好可怜。”

“是啊,一个绝顶聪明,却不能和自己母亲一起生活的可怜小孩子。”范闲笑着说道:“和我很像……只是他写了信还可以地址可以邮寄,可我写了信又往哪里寄呢?”

“这首歌叫什么名字?”

“母亲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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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安静的卧室之中,借由窗外洒过来的那片淡淡天光,范闲取出钥匙,轻轻打开了黑色长箱子最外面的那层,然后用稳定的手指按了几下,忽然间开始想念五竹叔。

缓缓取出上面的金属器具和那封薄薄的信,范闲没有多看一眼,因为他对于那封信的内容已经太熟悉了。

他只是将目光盯着第三层上面的那张纸条,那张似乎随时要被风吹走的纸条。纸条上面是叶轻眉直棱棱的笔迹。

“喂!如果是五竹的话……老实交待,你是谁?”

范闲如同那个雨夜里一样,嘴唇微动,说道:“我是你的儿子。”

“你是怎么打开这个箱子的?”

“估计不是我的闺女就是我的儿子。下面的东西等你搞出人命的时候再来看,切记!”

……

……

他打开了第三层,从里面取出那件东西,看了两眼上面的文字,然后忍不住苦笑了起来,自言自语道:“果然是堕胎药,我说妈妈……你的恶搞能不能有些创意?”

他在屋内沉默许久,然后抬起头来,用自信的笑容对着那个箱子认真说道:“妈妈,我搞出人命来了,不过我不会用这个东西的。你总是习惯将一切事情当成笑话来作,所以最后你很可笑地离开了我,而我不一样,我会努力地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至于我的女儿或者是儿子……请相信我,我一定会把他照顾的很好……至少,会比你做的好。”

……

……

(先说一句:我很同情婉儿,以后的日子会好起来的,相信我。

有些人猜到要开第三层了,当初猜杜蕾斯和紧急避孕药的居多……只能说大家的想像力都超出了我或者小叶子恶搞的天赋,很是佩服。

今天这一章字数多,是因为我一直很想写一段,写什么呢?不是范闲的心理阴影,而是他对于叶轻眉的感情,那种一旦真正定位为人子之后应有的幽怨想法……母亲大人不爱我,这个标注我在草稿里已经放了大半年了,一直想写,今天终于写了出来,很好。

那首歌是我最爱的一首歌,一休的片尾曲,藤田淑子的母亲大人,百度上有的搜,没听过的朋友听一下吧,真的很棒,这也是我一直在草稿中标明一定要范闲唱的,他就必须唱出来。

堕胎药自然是叶轻眉同学当初自备的大杀器,只是范闲的存在证明她未曾用过,然后她把这当成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遗产传给了自己的后代,比监察院和内库更重要的遗产……由此可见,她是爱自己的混帐儿子的,范闲必须要清醒地认识到这点啊。

这些字和那首歌都不在字数中,月票还在双倍中,老二虽不好听,但是长的很英俊,喜悦莫名,请大家继续支持,已然十分感激。

最后忍不住还想说一句:用一休的歌来写小叶子,这……真是一种缘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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